我感觉自己如此强大,却又如此害怕,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那张纸条上,S.雅写下了一条命令,可以让冷血索命杀手——心理医生西格弗里德大人——变成一只小花猫。我对上边写的其实已经烂熟于心。不过我还是照着纸条,仔仔细细地缓缓读了出来:“注意,西格弗里德,这是一条覆盖指令,‘类别AAMTDMVME6606’。命令你进入被动显示模式。”
我看看他。什么也没发生。
“西格弗里德?我念的对不对?你接受命令吗?”
“当然了,鲍勃。”他的声音和以前一模一样,我有些慌了。我也不知道这事儿应该是什么样子的。真不知道。也许在我的幻想之中,那个父亲身影般的全息图像会消失,然后有个阴极管显示屏应该突然亮起来,上面写着“收到照办,我是您的奴隶”。
我浑身颤抖。我没想这是为什么,反正感觉就像在性高潮。我说:“好了,西格弗里德,你这螺栓脑袋!现在我是不是有权控制你了?”
那父亲般的影像耐心地说道:“现在你可以命令我,鲍勃。命令功能当然仅限于显示。”
我皱起眉头,“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能改变我的基础程序。如果想改,就需要另一条命令。”
“好吧,”我说,“哈!现在给你第一条命令,把你刚才说的另一条命令显示给我看!”
“我做不到,鲍勃。”
“你必须听我的命令。难道不是吗?”
“我不是在拒绝你的命令,鲍勃。可我确实不知道那另一条指令是什么。”
“狗屁!”我大喊道,“你要是不知道命令是什么,又怎么能执行它呢?”
“我照做就好,鲍勃。或者——”他的语气仍是父亲一般,仍是那么耐心,“详细回答你的问题,命令的每一比特都会触发一系列指令,这些指令的执行又会打开另一个命令域。用技术术语来讲,就是每匹配到一个密钥套接字,就会跳转到另一个套接字,其密钥就是下一个比特。”
“见鬼。”我懊恼了一阵子后,说:“那我实际上可以控制什么,西格弗里德?”
“你可以命令我显示任何存储信息。你还可以命令我将这些信息以程序支持的任何模式显示出来。”
“任何模式?”我低头看了看手表,懊恼地意识到,游戏结束的时间快到了。这次治疗只剩下大约十分钟了。“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让你用法语来跟我说话?”
“Oui, Robert, d'accord.Que voulez-vous?”(1)
“俄语也行?等——等一下——”我想随机测试一下,“我是说,要用莫斯科大剧院里那种歌剧男低音。”
他开口说话,音调发生了变化,仿佛是从洞穴底部传来的声音一般。“да, господи́н.”(2)
“你还会告诉我任何关于我的事情,只要我想知道?”
“да, господи́н.”
“说英语,见鬼!”
“是的。”
“关于你其他病人的呢?”
“也可以。”
呣,有点儿意思了。“西格弗里德,那你说说,这些幸运的病人们,都有谁?从头到尾报一遍名单。”我语气中流露出的渴望,连自己都听得出来。
“星期一,九点,”他顺从地开始报名单,“扬·伊利夫斯基。十点,马里奥·拉特拉尼。十一点,朱莉·劳登·马丁。十二点——”
“就是她,”我说,“给我说说她的情况。”
“朱莉·劳登·马丁,由加州金斯县医院转院而来,她因为酒精成瘾,在那里作为门诊病人,接受了六个月的厌恶疗法(3)加免疫反应激活治疗。根据她的病志记录,五十三年前她罹患产后抑郁症,其后有两次明显的自杀企图。她在我这儿接受治疗,已经有——”
“等一下,”我计算着育龄加上五十三年应该是多少岁,“我得确定一下我是不是对朱莉感兴趣。你能不能告诉我她长什么样?”
“我可以显示她的全息图像,鲍勃。”
“那你显示吧。”立刻就有一道快速闪光,显示出一团模糊的颜色,然后我就看见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位小个子黑人女性,躺在垫子上——正是我这张垫子!她缓缓地讲述着,对周遭的一切毫不关心。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不过我也并不想继续了解。
“下一个,”我说,“再报病人名字的时候,把他们的图像也一起显示给我看。”
“十二点,洛恩·斯科菲尔德。”画面上是一位年迈的老人,双手抱头,手指因为关节炎蜷曲着,像个爪子。“十三点,弗朗西丝·阿思翠特。”一个小女孩,都还没到青春期。“十四点——”
我就这么听他报下去,星期一报完了,星期二也报了一半。我没想到他每天工作这么长时间,不过嘛,反正他就是台机器,也感觉不到累。有那么一两个病人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不过这些人里面一个我认识的都没有,也没有谁感觉能比我的伊薇特、唐娜、S.雅以及其他十几个姑娘更值得了解。“停下吧。”我说,然后想了一会儿。
这事儿没有我原本以为的那么有趣。再说我的时间也快到了。
“这个游戏,等我什么时候想玩儿了可以随时再玩,”我说,“现在说说我的情况吧。”
“你想让我说什么呢,鲍勃?”
“说说你一直以来都没告诉我的那些情况。诊断结果。预后评估。对我这种病例的一般看法。你认为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治疗对象:罗比内特·斯蒂特里·布罗德黑德。”他马上开始说道,“表现出中度抑郁症状,生活态度积极进取,并由此所获颇丰。他寻求心理治疗的原因是抑郁症和迷向症。他有明显的负罪感,并在有意识的水平上对某些片段经历表现出选择性失语症,这些片段经历反复以梦境中的符号的形式出现。他的性欲相对较低。他与女性的关系通常不尽如人意,尽管他的性心理取向测试中异性恋的得分高于百分之八十的受测对象……”
“你胡说什么——”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说我性欲低,并且与异性关系不尽如人意。但我这会儿并不想跟他争辩,正好这时他自己也说道:“我必须告诉你,鲍勃,你的时间快到了。你现在应该去休息室了。”
“扯淡!我有什么好恢复的?”但我还是听了他的话。“行了,”我说,“恢复正常。撤销命令——我是不是这么说就行了?命令撤销了吗?”
“是的,博比。”
“你又叫我博比了!”我大喊,“你他妈的想想清楚,到底要叫我什么!”
“我对你的称呼因你的心理状态而异,或者根据我希望在你身上诱发的心理状态来决定,博比。”
“所以你现在又想我当个小婴儿了?——算了,不说这个了。听着,”我站起身说道,“你记得刚才我们所有的谈话吗,就是我给你下了命令之后的?”
“我当然记得,博比。”最后,在我的诊疗时间用完后,他自己又令人惊讶地整整追加了十几二十秒钟:“你满足了吗,博比?”
“什么?”
“我就是一台机器,而你随时都可以控制我,这是否让你满足了?”
我一时语塞。“我是因为这个吗?”我惊讶地求证道。然后我说,“好吧,我想是的。你是一台机器,西格弗里德。我可以控制你。”
说完我转身就想离开,这时他又说道:“你我其实一直都知道这一点,不是吗?你真正害怕的东西——也是你感觉需要加以控制的地方——难道不就在你的心中吗?”
(1)法语,意为:“是的,罗伯特,没问题。您有何需要?”
(2)俄语,意为:“是的,先生。”
(3)一种较常用的行为矫正技术,其做法为将欲戒除的目标行为(或症状)与某种不愉快的或惩罚性的刺激结合起来,通过厌恶性条件作用,达到使患者最终因感到厌恶而戒除或减少目标行为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