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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作者:美-弗雷德里克·波尔 当前章节:150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3:22

假如你连续几个月跟一个人近距离生活在一起,近到你清楚对方的每一次打嗝,闻得到对方身上的每一种气味,看得到对方皮肤上的每一道抓痕,那么最终的结局就是,你们俩要么在互相厌恶中分手,要么因为已经深深纠缠在一起而再也无法分开。克拉拉和我两种情况都占了。我们的小恋情已经转变成了一种好似连体双胞胎的关系。两人之间早已浪漫不在。因为离得太近,没有足够的空间来容纳浪漫。虽然如此,可我了解克拉拉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每一种念头,甚至远超我对母亲的了解。只不过是以同样的方式——从子宫一路向下。我已被克拉拉包裹住。

并且,我们就像一个克莱因瓶(1)的阴面与阳面,她也被我所包围;我们就是彼此的宇宙。有时候,我都想不顾一切地挣脱出来,再次呼吸自由的空气,而且我相信她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回来的第一天,身体既肮脏又疲惫,我们想也没想,就直接去克拉拉家。那里有私人浴室,空间也足够大,一应俱全。我们俩一起躺倒在床上,就像一对老夫老妻刚刚结束一整周的背包旅行返回家中。虽说我们并不是老夫老妻。事实上,她并不属于我。而第二天早上,我们吃着早餐(来自地球,贵到让我觉得羞耻的加拿大培根配鸡蛋,新鲜的菠萝,加了天然奶油的麦片,还有卡布奇诺咖啡),克拉拉炫耀般地付了账,以确保我记住这一事实。我做出了她期望的那种巴甫洛夫式的条件反射。我说:“你用不着这样,我知道你比我有钱。”

“但你该知道我到底多有钱。”她露出甜甜的笑容,说道。其实我知道。老四告诉过我。她账户上有七十万,还有些零钱。如果她愿意,这些钱早够她回到金星,衣食无忧地度过余生了。当然了,你要问真的有人愿意住在金星上吗,这我也说不准。或许也是因为考虑到这个,她才留在了宇宙门上,尽管她不是非得如此。反正都是隧道,在哪儿不一样?“你真得打里面钻出来,”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娘胎里吧。”

她有些意外,却又马上来了兴致。“鲍勃,亲爱的。”她说,然后从我口袋里拎出一支香烟,等我帮她点燃,“你也真得让你那可怜的妈妈安息了。不然我还得记着要一直拒绝你,好让你继续假借我来追求她,这样我也太累了。”

我意识到我们意见不合,不过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其实并没有。我们真正的需求并不是交换意见,而是互相伤害。“克拉拉,”我慈祥地说,“你知道我是爱你的。可你都已经四十了,还没有真正和哪个男人拥有过一段和谐稳定的关系,这事儿让我挺发愁的。”

她咯咯笑了。“亲爱的,”她说,“我一直想和你说说那个……你那个鼻子。”她做了个鬼脸,“昨晚在床上,我都那么累了,可还被它的味道恶心得想起来吐一下,好在最后你转过身去了。也许你还是去医院让他们拆开看看——”

怎么说呢,那股气味我自己也能闻到。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手术包扎时间久了产生的腐臭,不过那气味的确难闻。所以我答应会去医院处理,然后,为了报复她,我没有吃完那份价值一百元的新鲜菠萝。而为了报复我,她也开始把橱柜里散落着的我的东西往外清,好给她的背包腾地方。于是我只好说:“别这样,亲爱的。尽管我很爱你,我觉得我最好还是搬回自己屋住一阵子吧。”

她伸手过来拍拍我的胳膊。“我会很寂寞的,”她掐灭了香烟,“我已经习惯了醒来时有你在身旁。不过——”

“等我从医院回来,就把我的东西都拿走。”我说。我不喜欢这样的对话,不想继续下去。这种发生在男女之间的“暗战”,我一般倾向于把它归因为经前期的紧张情绪。我喜欢这个理论,不过遗憾的是我知道它并不适用于克拉拉,所以问题理所当然地就变成了它能否适用在我的身上,这一直是个未解之谜。

到了医院,我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而且被折腾得很惨。我像头猪一样被人按住,流了很多血,衣服裤子上都是。在飞船上的时候,哈姆·泰耶往我鼻孔里塞了很多棉纱,要不然当时我就失血而死了。现在他们要抽出那些似乎无穷无尽的棉纱,可我的感觉简直就像是在扯出大块的血肉。我嚎叫起来。那天门诊当班的护理员是一位矮小的日本老太太,对我缺乏耐心。“哦,请你闭嘴,”她说,“你喊得就像那个自杀的疯子返航者。他足足嚷嚷了一个小时。”

我一只手按住鼻子止血,另一只手挥舞着让她离开,这时我心中一动,“什么?我的意思是,他叫什么名字?”

她拨开我的手,擦拭着我的鼻子,“我不知道——哦,等一下。你也是坐着那条倒霉的飞船回来的,是不是?”

“我正想问问到底什么情况。他是不是叫山姆·卡亨?”

她突然变得慈悲起来。“我很遗憾,亲爱的。”她说,“我想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名字。他们本来是要去给他打一针让他安静下来的,结果他从医生那儿抢走了针管,然后——唉,他把自己给扎死了。”

好吧,这可真是诸事不顺的一天。

她终于成功让我麻木了。“现在我要放进去一小块棉纱了,”她说,“到了明天,你可以把它取出来。注意动作要轻一点儿,如果还是出血不止,那你赶紧再上这儿来。”

她让我走了,我感觉自己看起来就像个斧头凶杀案的受害者。我躲躲闪闪地走到克拉拉家去换衣服,结果那一天剩下的时间也都糟透了。“你这个该死的双子座!”她冲我吼道,“下次外出,我一定得找个金牛座的家伙,就像那个梅捷尼科夫。”

“出什么事了,克拉拉?”

“他们要给我们发赏金。一万两千零五块!老天。我给我佣人的小费都要比这多。”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计算了一下一万两千零五除以五,一瞬间又想到,不知在目前这种情形下,他们是不是会把这笔钱分成四份而不是五份。

“他们十分钟前打过电话。老天。狗娘养的,这是我飞过的最糟糕的航线,结果就拿到了赌场里一枚绿色筹码的酬劳。”说完这话,她看了看我的衣服,态度缓和了一些,“行了,这不是你的错,鲍勃,但是双子座的人总是犹豫不决。我应该早点儿想到这一点的。我看看能不能给你找几件干净衣服吧。”

我让她帮我找了衣服,但我最后没有留下。我穿戴好自己的装备,来到一处下行竖井,在寄存处存好我的货物,签字领回我的房间,又借了他们的电话。刚才克拉拉提到了梅捷尼科夫,听到这个名字,我想起还有件事要做。

梅捷尼科夫在电话里嘟哝了几句,不过最后还是同意在学校的教室跟我见面。我当然比他到得早。他大步走进教室,站在门口,看了看周围,说道:“那个女的,叫什么来着,她在哪儿?”

笔记:关于新星爆发

阿斯门宁博士:当然,如果你能在新星上——尤其是在超新星上——能够采集到好的数据,那就很值钱了。我说好,是指在爆发期间的数据。如果是爆发之后的数据,那就没那么好了。还要时刻寻找我们自己的太阳,一旦你找到它,马上用上你所有的磁带开始采集数据,所有的频率,在直接区域周边——覆盖,哦,反正各方向差不多五度吧。用最大放大倍数。

问题:为什么要那么做,丹尼?

阿斯门宁博士:是这样,或许太阳正好在你和某些恒星之间,比如说第谷超新星,或者是蟹状星云,那是金牛座一千零五十四颗超新星的遗迹。这样你就有可能拍下一张照片,能够捕捉到超新星还没爆发前的样子。那可值钱了,哎呀,说不好,得有个五万十万的。

“克拉拉·莫恩林。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干净,诚实,有欺骗性。一个经典的回答。

“嗯。”他用手指捋着自己的山羊胡,“那走吧。”他在前头领着路,头也不回地说:“其实这事儿她的收获可能要比你多哦。”

“我也觉得,达涅。”

“嗯。”梅捷尼科夫走到一处门槛,停了下来。那是个入口,后面就是一艘教学演示飞船,他耸了耸肩,打开舱门,爬了进去。

他今天既坦诚又大方,有些反常。我一边跟着往里爬,一边琢磨着这事儿。他已经在一台航线选择器前蹲下,开始设置数据。他手里那台便携式读数器与宇宙门公司的主计算机系统相连,我知道他输入的是一套既定的设置,所以看到他马上就调出了颜色,我也并没感到惊讶。他做了些微调,然后开始等待,他回头看着我,直到整个控制台都淹没在一片耀眼的粉红色之中。

“好了,”他说,“这是个干净好用的设置。我们再来看看光谱的底部。”

沿着屏幕右边,有一条彩虹般的色带。色带上的颜色相互融合,分不出明显界限,只间或有几根或明或暗的细线。看起来就跟从前天文学家们说的“夫琅和费线”(2)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们只能通过光谱仪来研究恒星和行星的组成成分。可这并不是。夫琅和费线显示的是一个辐射源(或是某个处在辐射源和观察者之间的物体)包含了哪些元素。而这条色带显示的是什么,鬼才知道。

除了鬼以外,可能梅捷尼科夫也知道。他快要笑出声来,话也多得异乎寻常。“蓝色部分里那三条暗线,”他说,“看到了吗?它们似乎跟任务的危险性有关。起码计算机推断的结果如此,如果有六道以上的暗线,那飞船就回不来了。”

他的话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的天!”我说道,想起有那么多好端端的人,就因为不知道这个,丢掉了自己的性命。“在学校的时候,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这事儿?”

他不紧不慢地说:“布罗德黑德,别傻了。这些都是最新的知识,而且很多还是猜测。现在,暗线数量小于六的情况和危险性之间的关系尚不明朗。我是说,你要以为如果每加一条线,就表示危险性增加一分,那你就错了。你以为既然那种有五条线的飞船的折损率很高,反之一条线也没有的就不会有折损。可惜那也不对。最佳安全记录似乎是一条或两条线的时候。三条也不错——但也有些折损。一条线也没有的时候,飞船的折损率跟三条线的时候差不多。”

我头一次觉得宇宙门公司的科研人员也许还是对得起他们的薪酬的,“那我们为什么不干脆就去那些航线设置更安全的目的地呢?”

“因为我们其实并没法确认那些地方就一定更加安全。”梅捷尼科夫说。我得再强调一遍,他这会儿可真够耐心的。他的话内容平淡,语气却不容置疑,“此外,如果是装甲飞船,那也会比普通飞船更加能抵御风险。别再问这些愚蠢的问题了,布罗德黑德。”

“对不起。”我感到不自在,就在他身后蹲下,越过他的肩膀也朝里瞄着,结果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下巴上的胡须几乎擦到了我的鼻子。我却岿然不动。

“你看,这里的黄颜色。”他指着黄色光谱部分里的五根亮线。“它们表示任务有没有赚头。天知道我们——还是说昔奇人——是根据什么来衡量的,不过说到钱财奖赏,那个频段里面亮线的条数的的确确跟船员们拿到的钱有很大关联。”

“哇!”

他继续说了下去,就像没听见我的喊声,“你看,很自然,昔奇人并没有设置什么开关来调节你我能够拿到多少特许使用费。所以一定有什么别的衡量标准,只不过谁都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根据该地区的人口密度,或者是技术发展水平。没准儿他们有一本《米其林指南》,上面写着该地区有一家四星级的餐厅。反正肯定存在某种标准。平均而言,带有五条黄色亮线标识的寻宝探险任务能够带来的经济回报,可以达到只有两条线的任务的五十倍之多,起码也是其他任务的十倍。”

他又转过身来,我们俩的脸之间大概只有十几厘米,两双眼睛对视着。“你要看看别的设置吗?”他问道,语气里却期待我说不,所以我如他所愿说了不。“好吧。”然后他停了下来。

我站起身,后退了几步,好获取一些空间,“达涅,我有个问题。这些信息都还没对大家公开,你却专门来告诉我,一定有什么原因。是什么呢?”

“没错,”他说,“如果我上了一艘三人船或五人船,我希望飞船上有那个女的,她叫什么来着?”

“克拉拉·莫恩林。”

“不管她叫什么,她能管好自己的事儿,也不占什么地方,还知道——呃,知道如何跟其他人相处,起码比我强。我经常遇到人际关系上的问题。”他解释道,“当然了,前提是三人船或五人船。我也不是一定要上这两种飞船。如果给我一艘单人船,我也可以上路。但如果不是一艘配置良好的单人船,那我还是希望能有个可以信赖的懂行的人,知道如何操弄飞船,不会总来烦我——这就够了。如果愿意的话,你也可以加入我的飞船。”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刚准备脱下装备,老四就来了。他见到我很高兴。“听说你们的飞行无功而返,我很遗憾。”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体贴和温暖,“还有你们的伙伴,卡亨,太不幸了。”他给我带了一壶茶,然后坐在我吊床对面的箱子上,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我满脑子想的还是刚才达涅·梅捷尼科夫那番天花乱坠的教学。我忍不住把达涅说的那些话全都告诉了老四。

他听我讲述着,乌黑的眼睛放着光,就像个孩子在听童话。“真有意思,”他说,“我也听过传闻,说要给大家做一个新的说明会。你想啊,如果我们去寻宝再也不用惧怕死亡和——”他欲言又止,纱翅扇动着。

“也不是那么有把握,老四。”我说。

“我知道,当然不是。但这样已经好很多了,你说是不是?”他再次欲言又止,看着我从壶里喝了一大口寡淡无味的日本茶。“鲍勃,”他说,“如果你有机会飞这么一趟任务,而且还需要一个人手……呃,我在着陆舱里也确实没什么用处。但在轨道上我会和别人一样能干。”

“我知道你会的,老四。”我努力把话说得好听一些,“问题是公司知道吗?”

“如果有没人愿意去的任务,他们应该会准许我去。”

“我明白了。”可我心里想的是:我可不想参加一个没人愿意去的地方。老四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是宇宙门上的老炮之一。根据传闻,他曾经藏了一大笔钱,足够享受全面医保,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可是他却放弃了这笔钱,要不就是弄丢了,于是他还拖着残废的身体在这儿混着。我知道他明白我心中所想,可我却并不清楚他在打什么主意。

他换了个位置,好让我收拾东西,我们聊着朋友们的飞短流长。谢莉的飞船还没回来。当然现在还不用担心。经常有比她耗时还长的飞船,也都安全返航了。有一对刚果夫妇,就住在走廊那头,他们到达了一处之前不为人知的昔奇定居点,位于猎户星云旋臂末端的一颗F-2恒星的行星上,还带回来一大堆祈祷扇。他们和另一个人均分了一百万,拿了钱就回刚果了。福汉德一家嘛……

我们刚刚说到他们,路易丝·福汉德就走了进来。“听到你的声音了,”她探身来亲了我一下,“你们的旅程太糟糕了。”

“不走运罢了。”

“唉,管他呢,欢迎回来。恐怕我比你也强不了多少。我们去了颗破烂小恒星,连颗行星都找不到,真搞不懂昔奇人为什么会把那儿设置成航线目的地。”她微笑起来,亲昵地戳了戳我的后脖颈,“今晚我给你办个接风派对啊?不过你跟克拉拉是不是——”

“派对很好啊。”我说。她也就没继续追问克拉拉的事情。消息肯定已经传开了,宇宙门是个小地方,人们也很八卦。过了一会儿她走了。“多好的一位女士,”我看着她的背影,对老四说,“多好的一家人。我怎么觉得她好像有点儿忧虑?”

“我觉得也是,罗比内特。她的女儿洛伊丝出去已经超时了。他们那一家的糟心事已经够多了。”

我看了看他。他说:“不,不是薇拉,也不是他们的父亲,他们俩是出去了,但是还没有超时。他们本来还有个儿子。”

“我知道。好像叫亨利。他们叫他小亨。”

“他们来这儿之前,亨利刚刚出事死掉了。现在轮到洛伊丝了,”他垂下头,然后扇扇翅膀,轻柔地飞起,将喝光了的茶壶收拾好。“我得去上班了,鲍勃。”

“常春藤种得怎么样了?”

他懊恼地说:“可惜我已经丢掉了那份工作。艾玛觉得我当不了管事儿的人。”

“哦?那你现在做什么?”

“我现在的工作是负责让宇宙门保持审美吸引力。”他说,“你也可以称之为‘扫垃圾的’。”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宇宙门几乎就是个垃圾场,由于低重力的缘故,哪怕是别人随手丢弃的一小片纸屑,或是一丁点儿轻如鸿毛的塑料,也会飘浮得到处都是。你根本没法扫地。一笤帚下去,垃圾四散飞扬。我看到过清洁工人拿着小小的手持真空吸尘器,四处追逐纸屑和烟灰。我还真想过,有一天实在没办法了,我也可以去做这份工作。可我不希望老四去做这个。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我对他的担忧,“没关系的,鲍勃。真的,我挺喜欢这份工作的。不过——要是你真想找个船员,请你一定考虑我。”

我拿到了赏金,提前支付了三周的人头税。我还买了几样必需品——新衣服、音乐磁带,我再也不想听什么莫扎特和帕莱斯特里纳了。买完这些东西,还剩下差不多二百元。

二百元钱也就聊胜于无。能在蓝色地狱买二十杯酒,或是牌桌上的一枚筹码,也许还可以告别寻宝人物资供应站,去买上半打像样的餐食。

所以我有三种选择。我可以找份别的工作,然后就这么无限期地一直拖下去。我也可以在三周内去寻宝。我还可以放弃这一切,回老家去。这些选择都无法吸引我。但是,由于我没有乱花钱,留给我做选择的考虑时间还很……呃……充足——足有二十天那么多。我决定戒烟,也不下馆子,这样我每天的消费就可以限制在九块钱之内,剩下的钱足够负担我的人头税。

我给克拉拉打了电话。在视频里她的样子和声音都有些戒备,因此我说话也小心翼翼,尽量亲切。我没有提要开派对,她也没说晚上想要见我,所以我们也就没谈那事儿。这对我来说无所谓。我并不需要克拉拉。当晚在派对上,我又新认识了一个女孩,叫多琳·麦肯齐。她其实已经算不上女孩了,起码比我大十几岁,而且已经出去寻宝五次了。她吸引我的地方是有一次她真的成功了。她拿了一百五十万的赏金回到了亚特兰大,又散尽千金试图把自己打造成一个电视歌星——有词曲作者、经理人、公关团队、广告费、歌曲小样带和畅销作品的那种——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她又回到了宇宙门,想要再试试运气。她还有一个地方吸引着我——她非常、非常漂亮。

不过,认识多琳两天之后,我又给克拉拉打电话了。她说:“你下来。”声音充满渴望。我十分钟后就到了她那儿,十五分钟后我们就在床上了。与多琳相处的问题在于,我还得去了解她。她人很好,还是个很棒的竞速驾驶员,可她不是克拉拉·莫恩林。

我们一起躺在吊床上,大汗淋漓、浑身松懈、精疲力竭,克拉拉打了个哈欠,吹乱了我的头发。她支起头,看着我。“唉,不妙啊,”她慵懒地说,“咱们这是不是已经算坠入爱河了?”

我连忙献殷勤道:“世界就靠它运转了。不,不是靠‘它’,是靠‘你’。”

她懊恼地摇摇头。“你可真腻歪人,”她说,“射手跟双子就是不合。我是火象星座,而你——嗯,双子总容易被搞糊涂。”

“我不喜欢你老是说这些扯淡的东西。”我说。

她没有生气,“我们找点儿什么吃的吧。”

我挪到吊床边,站起身来,接下来的谈话我得在没有身体接触的情况下进行。“亲爱的克拉拉,”我说,“你看,我不能一直跟你厮守在一起,那样你会变得蛮不讲理,迟早的事儿——要是你没变,那我也会满怀偏见,结果就是我会对你蛮不讲理。另外我也确实没什么钱。你要是想出去下馆子,而不是天天吃物资供应站,那我可奉陪不起。而且我不会再要你的烟酒,还有你的赌场筹码了。所以你想吃东西就自己去吧,我们回头再见。等你吃完了我们也许可以溜达溜达。”

她叹了口气。“双子座的人总是处理不好钱的事儿,”她告诉我,“但我们床上的事儿处理得非常好。”

我们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吃了点儿东西,是的,不过我们是在公司物资供应站吃的,在那里大家都要端着盘子排队,然后站着吃饭。如果你不介意这些食物是用什么培育出来的,其实这儿的伙食还算不错。价钱也很合理。不用花任何额外费用。公司的承诺是只要吃完物资供应站发的所有食物,你就可以满足身体每日所需的膳食量,营养有富余。的确如此,不过要想确保如此,前提是你得吃掉给你的所有食物。只摄入单细胞蛋白质和植物蛋白都不够,所以你要是光吃豆腐脑或是细菌布丁,那肯定不够,你得两样一起吃。

宇宙门公司餐还有个问题:吃了之后会产生大量的甲烷,那量可是真大,每个在宇宙门上待过的人,都会记得那股子甲烷味。

就餐之后我们朝底层溜达过去,路上没怎么说话。我想,我们俩都在琢磨:我们这是要往哪儿去?我不仅仅指眼下的溜达。“想不想四下转转?”克拉拉问道。

我拉起她的手,边走边思索。这事儿很有意思。有些废弃的隧道已经布满常春藤,十分有趣,穿过去之后,是一片光秃秃、灰蒙蒙的地方,都没人想过要在这里种植常春藤。那些昔奇人留下的古老墙壁依然闪耀着金属光芒,通常能够提供足够的光照让植物生长。有时候——不是最近,但也不是六七年前——人们真的可以在里面发现昔奇文物,说不准你一脚就踩上了一件值钱的玩意儿。

可是我却提不起太大的兴趣,毕竟,当你别无选择的时候,是很难打起精神的。“好啊。”我说道。但是几分钟之后,我看到我们所处的环境,改口道:“我们还是去博物馆待一会儿吧。”

“哦,好啊。”她说,突然间来了兴趣,“你知道吗,他们把外围那些展室也都布置好了。梅捷尼科夫告诉我的。我们去寻宝的时候,那些展室都开放了。”

于是我们改变路线,下行了两层,来到博物馆附近。外围展室是博物馆旁一间近似球形的展厅。里面很宽敞,直径有十多米,要想进去参观,我们就得像老四那样绑上一对翅膀,攀缘在入口外侧的固定架上。克拉拉和我都从未使用过这些装备,不过倒也不难。在宇宙门上你很轻,所以飞行成了最简单也最有效的移动方式,当然前提是这颗小行星上有什么地方是宽敞到足够让你能飞进去的。

我们钻入舱门,飞进了这个球形房间,一下子置身于整个宇宙的中央。展室的墙壁上安装了全息显示面板,面板上的画面来自一些数字液晶屏,通过隐蔽的图像信号装置投射出来。

“真漂亮!”克拉拉欢呼起来。

环绕着我们的是侦查飞船已经探明的寰宇全景,恒星、星云、行星、卫星。有时候每块面板会各自显示一幅独立的画面,于是你会看到——怎么形容呢——就好像有一百二十八个不同的景象。然后画面翻转,景象全都变了;再翻转,如此循环往复,有些画面保持静止不动,有些则换成了新的景象。又一次画面翻转之后,半扇球形大屏亮了起来,那是一幅M-31星系的拼图,观察者所处的位置却不得而知。

宇宙门圣公会

西奥·杜尔雷教士

教区圣餐仪式

周日10∶30,晚祷致辞

自十二月一日起,埃里克·曼利不再担任我的堂区俗人执事。他曾在宇宙门诸圣节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他将自己的诸般本领交由我们任意利用,我们亏欠他良多。五十一年前,他出生在赫特福德郡的埃尔斯特里,后来又毕业于伦敦大学,获得了法学学士学位,并继续攻读律师资格。之后他受雇于珀斯的天然气工厂,在那里工作了数年。他的离去让我们深感悲伤,却也令我们感到欣慰:他终于可以达成心愿,回到他挚爱的赫特福德郡,在公民事务、打坐禅修和素歌研究之中度过自己的退休时光。待我们聚齐法定要求的九位堂区居民之后的首个礼拜日,就会选出一位新的执事。

“嘿,”我兴奋地说,“这可真棒!”确实很棒。这种感觉,就好像你一下子经历了所有寻宝人曾经走过的旅程,却不用遭受那些困苦、危险和漫长恐惧的折磨。

不知道为什么,展室里只有我俩,没有旁人。这里的景象这么漂亮,按说大家应该排着长队来参观才对。一侧的面板上开始展示一系列寻宝人发现的昔奇文物的图片:各种颜色的祈祷扇、墙衬安装机器、昔奇飞船的内部、许多隧道——克拉拉嚷嚷着其中有些她还去过,在她的金星老家,不过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接着图像又变成了太空的照片。其中有些看起来很眼熟。第六或是第八幅照片我能认出来是昴宿星团,图像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宇宙门二号的鸟瞰图,在星簇之中有两颗明亮的年轻恒星,闪耀着光芒,映衬出宇宙门二号的轮廓。我还看见一幅照片,那是一颗行星,在这颗星球冰冻的海底,人们发现有昔奇遗址的踪迹,但却无法到达,行星的背景天空中,我依稀可以分辨出马头星云。还有一团甜甜圈形状的气体和尘埃,那要么是天琴座环状星云,要么就是几个宇宙门年之前探险队发现并命名为法式油饼的星云。

我们在那里待了大约半个小时,直到把所有的图像几乎看遍了,然后我们拍拍翅膀飞到舱门口,摘下翅膀挂好,出了博物馆,找了个开阔的隧道坐下来抽烟休息。

两位女子走了过来,我依稀认得她们是公司维修部门的,她们手里抱着卷起来的可穿戴翅膀。“嗨,克拉拉。”其中一人打招呼道,“进去看过了吗?”

克拉拉点点头,说:“里面很美。”

“趁着还有机会,好好欣赏吧,”另一个人说道,“下周就要门票了,一百块。明天我们要加装一套电话录音教学系统,在对下一批游客开放之前,还会有盛大的开幕仪式。”

“花一百块钱也值了。”克拉拉回答道,话说完却看着我。

我这才发现,不知怎的,我在抽她的烟。一包烟要五块钱,对我来说绝对奢侈,但是我暗下决心,要用当天的补助买上起码一包,我抽了她多少,就还给她多少。

“还想接着走吗?”她问道。

“还是再歇会儿吧。”我说。我忍不住开始琢磨,为了拍到刚才我们看到的那些照片,不知道有多少男男女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因为我再一次意识到:迟早有一天,我还得赌上自己的性命回到昔奇飞船,或者,索性彻底放弃这一切。不知道梅捷尼科夫告诉我的那些新信息会不会让结果有所不同。现在人人都在谈论这事儿,公司安排了一场全员电话宣讲会,就在明天。

“我想起来了,”我说,“你刚才说你见过梅捷尼科夫了?”

“我还奇怪你要到什么时候才会问我这事儿呢。”她说,“我是见过他了。他打电话给我,说他已经给你讲了颜色编码的秘密。所以我也跑了一趟,听他给我讲了同样的内容。这事儿你怎么想,鲍勃?”

我掐灭了香烟,“我的想法,我觉得宇宙门上的每个人,为了更好地发射班次,马上就要你争我夺了。”

“可是也许达涅还有所保留。他一直在跟公司的人一起工作。”

“我不怀疑他知道点儿什么。”我舒展了一下身体,向后仰倒,在低重力下晃动着身体,开始考虑这事儿,“他不是你以为的好人,克拉拉。要是真有好事儿,他或许会告诉我们,你知道,一些他了解的特别情况。但是他肯定也是有所图的。”

克拉拉咧嘴一笑,“他会告诉我的。”

“你什么意思?”

“哦,他时不时地给我打电话,想约我出去。”

“哦,见鬼了,克拉拉。”这时我再也按捺不住怒火。不仅仅是针对克拉拉,也不仅仅是因为达涅,更是因为钱。因为我知道下个礼拜我要是再想来外围展室,就得花掉我一半的存款了。因为我能看到那黑暗阴郁的未来正在浮现,就在不远的将来,到那时我就得再次下定决心,再去做那能把我吓傻的工作。“我才不信任那个狗日的,只要——”

“哦,别紧张,鲍勃。他不是个坏人。”她说,又点了一支香烟,把烟盒放在了只要我想就触手可及的地方。“说到性这件事,他还真挺有吸引力的。那种原始、粗糙、狂野的金牛座特质——话说回来,我能给他的,你一样不少,也能给他。”

“你在说什么?”

她看上去真的很吃惊,“我还以为你知道,他是男女通吃的。”

“他从来没给过我任何暗示——”但我没有说下去,因为我想起来: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是多么地喜欢靠近我,还有我跟他近距离独处的时候是多么地不自在。

“也许你不是他的菜。”她挤眉弄眼地笑道。那可不是什么善意的笑容。几个中国船员从博物馆出来,颇有兴趣地看着我们,然后礼貌地移开了目光。

“我们走吧,克拉拉。”

于是我们去了蓝色地狱,当然了,我坚持要为自己那一份酒水买单。不到一小时,四十八块钱就那么从杯子里消失了。而且感觉十分一般。我们最后又去了她那儿,爬上了床,不过那事儿也没能让我打起精神,而且完事儿之后我们又吵了一架。时间就这样悄悄溜走了。

有的人,情商到了上限,就再也无法突破了。这些人就是没法长期跟自己的性伙伴过着一种随遇而安、各取所需的正常生活。他们的内心有某种东西,阻碍了他们接受幸福。得到的越多,就要摧毁越多。

跟克拉拉在宇宙门上闲逛的时候,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就是这种人。我知道克拉拉是。她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跟哪个男人保持一段稳定的关系超过几个月,这是她自己告诉我的。我跟她一起的时间就快要刷新她的纪录了。这已经让她很烦躁了。

在某些方面,克拉拉比我更成熟,也更富责任感,我不可能达到她的高度。就比如她最初来宇宙门的方式。她可没有中什么彩票可以支付自己来这儿的费用。那钱是她花了好几年,辛辛苦苦地攒下来的。她是个合格的潜水器驾驶员,还拥有导游证和工程学学位。她以捕鱼为生,挣的钱足够负担金星昔奇聚居区里的一套三居室,能够定期去地球度假,还享有大病医保。尽管我在怀俄明生活了那么多年,对于如何利用碳氢化合物培养基来培育食物,她却比我知道得更多(她曾经在金星投资过一家食品工厂,而她这个人,对一件事情如果没有全部搞清楚,是绝不会投进去一分钱的)。我们去寻宝的时候,她也是飞船上的资深船员。梅捷尼科夫想要的飞行同伴——如果他真的想有个同伴的话——是她,而不是我。她还曾经当过我的教官!

可是当处理我跟她之间的关系时,她就变得笨拙而冷酷,就像我跟西尔维娅、迪娜、贾尼丝、丽兹、伊斯特相处的时候一样,那些关系都没能超过两周,而且自打西尔维娅之后,我的恋爱全都惨淡收场。按照她的说法,原因就在于她是射手座而我是双子座。射手座的人都是预言家,且热爱自由。而我们这些可怜的双子座则总是犹豫不决,凡事都搞得一团糟。“我一点儿也不奇怪。”有一天早上,在她的房间里,我们吃着早饭(我顶多只会喝她几口咖啡),她严肃地对我说,“你没法下定决心,再出去一趟。你就是天生怯懦,亲爱的罗比内特。你是双子座,有双重人格,其中一个渴望胜利,另一个却想要失败。我想知道你究竟会倒向哪边?”

我给了她一个不置可否的答案。我说:“亲爱的,你怎么不去死?”她大笑起来,我们就这样挨过了那天接下来的时间。好吧,她赢了。

宇宙门公司如期做了宣讲会,他们宣布的内容引发了大家热烈的讨论、计划和相互猜测、解读。这是个令人激动的时刻。从主计算机存储的文档里,宇宙门公司列出了二十个发射班次,都是低风险估值却又有高回报预期的。在一周之内,这些班次就完成了报名、装备和发射。

这些发射我都没有参与,克拉拉也没有,个中原因我们都有意避而不谈。

令人惊讶的是,达涅·梅捷尼科夫也没有参与。他明明知道些内幕,或者自称知道。要不就是我问他的时候他对我有所隐瞒,他心底其实也毫无把握。他当时只是面带愠色、十分轻蔑地看着我,没有回答。就连老四都差点儿飞走了。在发射前最后一小时,他才败给了那个芬兰男孩,就是那个谁都不愿意跟他讲话的人。那艘五人船上有四个沙特人,非要待在一起,最后他们选择了芬兰男孩。路易丝·福汉德也没有飞,因为她要先等自己的家人返回,这样才能确保延续家族香火。现在如果去公司物资供应站吃饭,已经不用排队了,我那条隧道里也终于有了空房间。然后有一天晚上,克拉拉问我:“鲍勃,我觉得我得去看看心理医生了。”

我跳了起来。这可真是突然袭击。比这让更我生气的是,这简直就是背叛。克拉拉知道我以前接受过心理治疗,也知道我对心理治疗的态度。

我想了想要怎么回答她,我可以巧妙地说:“那很好啊,你也该去看看了”;我也可以虚伪地说:“那很好啊,需要我帮忙就说一声”;我还可以有策略地说:“那很好啊,也许我也应该去看看,如果我能付得起费用的话。”我没有选择最诚实的回答,我本想说:“你这么做,我的理解是你在谴责我,把你逼疯了。”最后我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她继续说道:“我需要帮助,鲍勃。我很困惑。”

这话打动了我,我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她任凭我握着她软绵绵的手,既没有回握,也没有抽走。她说:“我的心理学教授曾经说那是第一步——不对,应该是第二步。第一步是你得先承认你有问题。唉,我知道自己有问题有段时间了。第二步是做出决定,是要搁置这个问题,还是采取行动解决它?我决定要解决它。”

“那你要去哪儿?”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尽量不掺杂我的态度。

“我不知道。互助小组看样子没什么帮助。公司的主电脑里有心理治疗机。那应该是最便宜的方式了。”

“便宜没好货。”我说,“我年轻的时候,曾经用过两年心理治疗机,就在我——迷失方向的时候。”

“可是经过治疗后你一切正常了,到现在都有二十年了。”她说得很有道理,“我已经决定要用它了。起码先试试看吧。”

我拍拍她的手,“你的决定准没有错。”我温柔地说:“我一直有种感觉,如果能够清除掉一些你脑子里固有的陈腐垃圾,我们应该可以相处得更加融洽。我估计大家都是这样,不过如果你对我生气,我当然宁愿那是因为我自己做错了什么,而不是因为我在扮演你父亲的角色什么的。”

她翻过身来看着我。即便借助微弱的昔奇金属的反光,我也能看清她脸上惊讶的神色。“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说你的问题啊,克拉拉。我知道,你承认自己需要帮助,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是啊,鲍勃,”她说,“确实需要,只不过你似乎没有搞清楚问题是什么。我的问题并不是跟你相处。你也许是个问题。我也说不好。可我担心的是就这么拖延下去的状态。迟迟不能做出决定。拖了这么久都不飞出去——而且,不是针对你哈——还找了个双子座的约会对象。”

“我讨厌你跟我说这些星座的屁话!”

“你真的有双重人格,鲍勃,你自己也知道。而我好像越来越依赖你。我不想这样下去。”

这时候我们已经完全清醒了,接下来该怎么做,似乎有两条路。一个场景就是类似这样的对话:“可你说过你爱我。”“但我再也无法忍受了。”结局可能是更多的性爱,也可能更加疏远。或者我们可以找点儿事做,以便暂时忘掉这些烦恼。克拉拉显然跟我想的一样,因为她钻出吊床,开始穿衣服。“我们去赌场吧,”她乐呵呵地说,“我感觉今晚手气一定不错。”

没有到港飞船,也没有游客。连寻宝人都不多了,因为过去几周飞出去的人实在太多了。赌场一半的牌桌都关闭了,蒙着绿色的罩布。克拉拉在一张二十一点牌桌前找了个座位,要了一摞百元筹码。荷官允许我坐在她旁边,不玩只看。“我跟你说过今晚是我的幸运之夜。”十分钟后她说道,这时她面前的筹码已经变成两千多元了。

“你势头不错。”我鼓励她,其实我一点儿都不觉得有意思。我站起身,四下转了转。达涅·梅捷尼科夫正在小心翼翼地往机器槽口投五元硬币,不过他似乎并不想跟我说话。没人在玩百家乐。我告诉克拉拉我要去蓝色地狱买一杯咖啡(五块钱一杯,不过现在是闲时,他们可以免费续杯)。她侧过脸飞快地对我笑了一下,眼睛都没有离开手中的纸牌。

我来到蓝色地狱,看到路易丝·福汉德正在啜饮一杯兑水火箭燃料……好吧,其实那并不是真的火箭燃料,只不过是传统的土酿白威士忌,至于酿造的原料嘛,反正水培箱里什么东西长得好,就用什么。她抬头看见我,微笑着表示欢迎,于是我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我突然想到,她现在应该挺孤独的。这可真是委屈她了。她可是——呃,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她似乎是宇宙门上唯一既不咄咄逼人,也不求全责备,更不颐指气使的人了。其他的人,不是成心想从我这儿夺走什么,就是不接受我的好心好意。路易丝跟他们完全不同。她起码比我大十几岁,可是长得非常好看。和我一样,她也只穿公司发的标准制服——一件短款连裤工作服,只有三种颜色,都很难看。但是她自己做了剪裁,把连裤衫改成了分体套装,紧身短裤,宽松上衣,露着腰。我发现她正迎向我审视的目光,一下子感觉很难为情。“你今天很漂亮。”我说。

“谢谢,鲍勃。只有这些材料,”她带着微笑,得意地说道,“我也买不起别的。”

“你也不需要别的什么。”我真诚地说。

她转变了话题,说道:“有一艘飞船回来了,据说出去好长时间了。”

好吧,我知道有船回来对她意味着什么,要不然她也不会大半夜的不在房间睡觉,而跑到蓝色地狱来闲坐。我知道她担心自己的女儿,但是她并没有让这种担心压垮自己。

她对寻宝这事儿也有非常端正的态度。她也害怕去寻宝,这很正常。但是她并没有因为害怕就不出去了,我很佩服她这一点。她只是在等自己家有人回来,然后她才好去登记下一次飞行,这是他们全家商量好的,这样不管谁回来了,都会有家人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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