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这太傻了,西格弗里德。”我说。
“需要我做点儿什么让你好受一些吗?”
“那你去死吧。”他把整个诊室布置成了幼儿园的样子,我的天哪。这其中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正是西格弗里德本身。这一次他以母亲般的形象出现在我面前。他跟我一起坐在垫子上,化身为一个巨大的填充玩偶,真人大小,温暖、柔软,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质地,就像浴巾里面塞满了泡沫塑料。他摸起来手感不错,但是——“我觉得,我并不想让你像对待婴儿一样对待我。”我说话听起来闷声闷气,因为我用毛巾捂住了脸。
“放松些,博比。没事儿的。”
“没事儿才见鬼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提醒我道:“你来是要跟我说说你那个梦的。”
“唉。”
“这是什么意思,博比?”
“意思是我其实不想说那个梦。现在还不想,西格弗里德。”我拿开捂着嘴的毛巾,迅速说道,“但我还是按你说的做吧。那个梦是关于西尔维娅的,好像。”
“好像?博比……”
“好吧,在梦里她看起来好像不完全是她自己了。更像是——我也不知道,我觉得她的年纪似乎变大了。我还真好几年都没怎么想起西尔维娅了。我们那会儿还都是小孩子……”
“请说下去,博比。”过了一会儿西格弗里德说。
我张开胳膊抱住他,抬起头,满足地看着那一墙的马戏团动物和小丑的招贴画。我从小到大从未睡过的这样一间卧室,可是西格弗里德对我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所以这一点也不需要我来告诉他。
“你的梦,博比?”
“我梦见我们在矿上工作。具体点儿说其实是食物矿。那个地方的样子,我觉得,很像一艘五人船的内部——我是说,一艘宇宙门上的飞船。西尔维娅在矿上的一条开放的隧道里。”
“一条开放的隧道?”
“得了,你别跟我来那套符号论的东西,西格弗里德。我知道什么阴道的隐喻之类的。我说‘开放’,意思是说那条隧道从我所处的地方开始,然后向别的方向延伸出去。”我犹豫了一下,继续给他讲最令人难受的部分,“这时她的隧道坍塌了。西尔维娅被困在了里面。”
我坐起身来。“怪就怪在,”我解释道,“这实际上不可能发生。只有在放置炸药以松动页岩的时候,我们才会下到隧道里。那种拿铲子挖矿是另一码事。西尔维娅的职责不会让她出现在那个位置。”
“我觉得这无关紧要,这种事儿还是会发生的,博比。”
“我不这么认为。反正,西尔维娅就那么被困在了坍塌的隧道里。我能看见那一堆页岩在翻腾。其实那也不是真的页岩,而是一种蓬松的东西,更像是碎纸屑。她拿着一把铲子,在往外挖,要从里面出来。我感觉她就要没事儿了。她都快要挖出一条逃生通道了。于是我就等着她出来……可她却没能出来。”
外形像个泰迪熊似的西格弗里德,温暖而舒适地躺在我怀里,抱着他感觉很舒服。当然了,他并不在那里面。除了位于华盛顿高地、存放主机的中央存储机房,他不会在任何地方。我怀抱着的,只不过是一个穿着兔宝宝衣服的远程访问终端罢了。
“还有什么,博比?”
“没有了。梦反正就这些。不过——呃,我还有种感觉。我感觉好像我在踢克拉拉的头,不让她出来。好像我害怕隧道其余部分继续坍塌下来砸到我。”
“你说那是一种‘感觉’,什么意思,鲍勃?”
“我是说,那不是我梦里的。那就是一种——我也说不上来。”
他等了一会儿,又换了一种方式,“鲍勃,你知不知道,刚才你说的名字是‘克拉拉’,而不是‘西尔维娅’?”
“真的吗?那可真有意思。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等了等,接着追问我: “然后又发生了什么,鲍勃?”
“然后我就醒了。”
我翻身躺过来,看着天花板上贴的小瓷砖,上面的图案是许多闪闪发光的五角星。“就是这些了。”我说。然后我又故作随意地补充:“西格弗里德,咱们这样谈话有什么用呢?”
“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够回答这个问题,鲍勃。”
“你要是能,”我说,“那就回答,因为我有这个。”我还拿着S.雅那张小纸条,它能带给我一点儿难得的安全感。
“我想,”他说,“还是有点儿用的。我是说,我认为在你心里有些东西,是跟你的梦相关的,但你不愿触及。”
在那昔奇人藏身的地洞里,
在那群星的巨穴中,
沿着他们开凿的隧道,
我们过来了!
失踪的小小昔奇人,我们要将你们找寻。
“是说西尔维娅吗?你省省吧!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多少年前又有什么分别吗?”
“哦,见鬼。我受够你了,西格弗里德!真的受够了。”然后我说,“假如说,我开始生气。那代表什么?”
“你觉得那代表什么,鲍勃?”
“我要是知道就不问你了。我觉得吧,那是不是代表我在逃避?因为距离某种东西越来越近,所以感到生气?”
“请你不要考虑过程,鲍勃。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的感觉是什么?”
“是愧疚。”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愧疚什么?”
“愧疚……我不知道。”我抬手看了看表。我们的诊疗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二十分钟里可能发生很多很多的事情,我不再去考虑是不是真要跟他怄气。这天下午我还有一场复式桥牌要打,而且我很有机会闯入最后的决赛。如果我不掉链子的话。如果我能保持专注。
“我觉得今天是不是可以早点儿结束,西格弗里德。”我说。
“愧疚什么,鲍勃?”
“我也想不起来了。”我捶了一下兔宝宝的脖子,咯咯笑了,“你这身打扮真的挺好,西格弗里德,虽然我一开始还不太适应。”
“愧疚什么,鲍勃?”
我尖叫起来:“愧疚我杀了她,你个混蛋!”
“你是说在梦里?”
“不!在现实中。一共两次。”
我知道我在大口喘气,我也知道西格弗里德的传感器正在将其记录下来。我拼命控制自己,不让他产生什么奇怪的想法。我脑子里重复了一下刚才自己说过的话,想再组织一下,“我是说,我并没有真的杀死西尔维娅。但我的确打算这么干!拿把刀子追她!”
西格弗里德平静而又令人安心地说道:“你的病历里的确记录了你曾经跟朋友发生争执,并且手持一把刀。里面并没有说你还‘追她’。”
“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我没一刀割断她的喉咙,都是万幸。”
“实际情况是,你到底有没有对她动刀呢?”
“动刀?没有。我当时气昏了头。我把刀丢在地上,然后上去用拳头揍她。”
“如果你真的想要杀她,用刀难道不是更容易吗?”
“嗐!”我这一声感叹,倒更像是“呦”,有时候你还会用“切”来表示,“当时你要在场就好了,西格弗里德。没准儿你可以跟他们谈谈,别把我关起来。”
整个诊疗变得越来越别扭。我就知道跟他讲我的梦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他会歪曲加工我的梦。我坐起身,不屑地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滑稽的摆设,西格弗里德还痴心妄想这样是为了我好,我还是继续装傻让它误以为这很有效吧。
“西格弗里德,”我说,“就像电脑显示的,你是个好人,从理性角度,我也很享受跟你做的这些诊疗。但是我觉得咱们是不是并没有达到原本的目的。你一直就是在旧事重提,让我毫无必要地想起过去的痛苦,老实说我真不晓得自己干吗要忍受你这样对我。”
“你的梦里充满了痛苦,鲍勃。”
“那就让它留在我的梦里好了。我不想再经历当年他们在精神病院对我搞的那一套狗屁治疗。也许我的确想让母亲陪我一起安睡。也许我恨我的父亲,因为他死了,遗弃了我。那又怎样?”
“我知道你这么问是一种修辞手法,鲍勃,但是消解这些问题的方法是将它们公开出来。”
“为什么?好让我痛苦吗?”
“好让你内心的痛苦释放出来,那样你才能消解它。”
“如果我决定继续让痛苦就这么留在自己的内心,或许反而会更容易一些。就像你说的,反正我也够本儿了,是不是?我并不否认你的诊疗还是让我有所收获。有好几次,西格弗里德,我们的诊疗结束之后,我真觉得一身轻松。我从诊所出去之后,满脑子新想法,觉得外面阳光灿烂,空气清新,人人都像在对我微笑。但是最近没有。最近我觉得诊疗越来越无聊,毫无效果,所以如果我告诉你,我想停止诊疗,你怎么说?”
“我会说那是你自己的选择,鲍勃。一直都是。”
“那好,也许我就这么做了。”这个魔鬼比我聪明。他知道我不会真这么做,所以他给我时间,让我自己意识到这一点。然后他说:“鲍勃,你为什么说你杀了她两次?”
我没有回答,而是看了看手表,然后我说:“我想那是一时口误吧。我真得走了,西格弗里德。”
我来他的诊室做治疗,其实是消磨时间,因为我并没有什么需要治疗的。此外我也的确想摆脱这里。摆脱他和那些愚蠢的问题。他表现得如此睿智,如此主观,可是,一只泰迪熊又能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