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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作者:美-弗雷德里克·波尔 当前章节:129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3:22

那天晚上,我回了自己房间,辗转很久才睡着,但老四却一大早就把我叫醒,告诉我有新消息了。一共三名幸存者,他们的保底赏金也宣布了:一千七百五十五万元。特许使用费以后另算。

这消息让我一下子睡意全无。“他们发现了什么?”我追问道。

老四说:“二十三千克的文物。公司认为那是一套修理用具。或许是修飞船的,因为他们是在飞船里发现的,就在那颗行星表面的一艘着陆舱里。反正,起码那是某种工具。”

“工具。”我起了床,甩掉老四,沿着隧道缓缓下行,来到公共澡堂,一路上都在想着工具的事儿。工具可以代表很多可能。工具可以意味着一种方法,能够不引发爆炸就打开昔奇飞船的驱动装置。工具还可以意味着搞清楚飞船驱动器的工作原理,从而仿制出我们自己的型号。工具几乎可以意味着一切,其中确定无疑的是一千七百五十五万元的现金奖励,还不算特许使用费,三人平分。

我为什么不能是其中之一呢?

笔记:关于中子星

阿斯门宁博士:那我们假设,你到达的这颗恒星已经耗尽了燃料,开始坍缩。之所以叫“坍缩”,是因为它收缩的程度太大,以至于整颗恒星——一开始的质量和体积可能与太阳相仿——被压缩成一个直径也许只有十公里的球体。那密度就相当之大。如果你的鼻子是用中子星物质做成的,苏茜,那它会比宇宙门还重。

问题:没准儿比您还重,尤里?

阿斯门宁博士:在课堂上不要开玩笑。老师可是很敏感的。好了,如果你能近距离采集到一颗中子星的各项读数,那会很值钱,但是我不建议你们用自己的着陆舱去做这件事。首先你们需要一艘全副装甲的五人船,即便如此,我也建议你们至少也得跟中子星保持十分之一天文单位的距离。然后再尝试观察它。表面上看起来,你会觉得好像可以靠得更近,但是引力剪应力会非常可怕。因为这时候,引力源实际上是一个点,你知道。其引力梯度曲线之陡峭,将是你前所未见的,除非你有一天碰巧跑到了一个黑洞的旁边,那你只能求上帝保佑。

五百八十五万元(还没算特许使用费),这个数字你很难从自己脑袋里驱散,尤其是当你想到要是当年在选女朋友的时候能够再多那么一点点预见性,这钱现在可能就装进你的口袋里了。就粗略认为是六百万元吧。以我现在的年龄和健康状况,这笔钱只花不到一半,就可以付清全面医保的费用了,包括全部的检测、治疗、组织替换以及器官移植,能换的全都换,这样我起码能再多活五十年。剩下那三百多万,我还能买几套房子,当个讲师(这一行最受欢迎的莫过于成功的寻宝人),在电视上做广告获取稳定的收入。还有女人、食物、汽车、旅游、女人、名声、女人……还有,再说一次,源源不断的特许使用费。特许使用费的收入不好预估,这得看研发部门的人能拿那些工具做什么。谢莉找到的东西,正好就是宇宙门的全部目的所在——彩虹尽头的一桶金。

我乘着下行竖井,经过三段隧道,下了五层,花了一个小时,才走到医院。因为我一路上都在改变主意往返踌躇。

最后我终于克服了心中的嫉妒之情(起码是把它深埋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站在了医院的前台,不过谢莉正在睡觉。“你可以进去。”病房护士说。

“我不想吵醒她。”

“我想你是没法吵醒她的,”他说,“当然了,你自己决定。不过她可以接受探访。”

病房里有十二张床,上中下三层铺位,她在最下层的一张病床上躺着。其他的三四张病床上都躺着人,有两张还拉着隔离帘,透过奶白色的塑料帘布,依稀可见后面的病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谢莉安详地躺在那儿,一只胳膊枕在头下,漂亮的眼睛闭着,坚毅的美人沟下巴支在另一只手的手腕上。她的两名同伴也在同一间病房里,一个在睡觉,另一个坐着,脑袋上方是一个土星光环的全息图像。我见过他一两次,好像是个古巴人或者委内瑞拉人,要不就是来自美国的某处,新泽西什么的。我想不起他的全名,只记得他叫曼尼。我跟他聊了一会儿,他说一定会转告谢莉我来过了。我离开了病房,在物资供应站打了一杯咖啡,又开始琢磨他们的这趟旅程。

他们到了一颗体积不大的行星附近,该行星距离自己的主星——一颗K-6橙矮星——非常遥远,因此十分寒冷,曼尼说,他们当时也拿不准是否值得花费力气在那上面登陆。读数显示有昔奇金属辐射,但并不强烈,并且很明显几乎所有的金属都埋在干冰层下。曼尼是留在轨道上的那个人。谢莉和另外三个人进行了登陆,发现了一个昔奇遗址,他们费了好大劲打开它,结果就像人们经常会碰到的情况——里面空空如也。然后他们循着另一条线索去搜寻,结果这回找到了一个着陆舱。他们不得不使用炸药,才将其打开,在爆破过程中,两名寻宝人的宇航服发生了泄漏——站得太近了,我猜。但是等到他们发现自己有麻烦了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们被冻成了冰。谢莉和另一名船员试图将他们弄回自己的着陆舱,这期间他们一定经历了巨大的痛苦和恐惧,结果最终还是不得不放弃了。而另一名幸存的男船员又去了一趟昔奇人遗弃的着陆舱,在里面发现了那套工具,并且成功将其带回。然后他们起飞返回轨道,留下了两具完全冻结的尸体。然而,他们在行星上待了太久,超过了身体的极限——等到着陆舱跟轨道上的飞船对接的时候,他们已经奄奄一息了。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但显然他们没能保住着陆舱内的空气供给,损失了很多空气,于是之后整个返航途中飞船里供氧不足。那另一个男船员比谢莉更惨。他多半会落下永久性的脑损伤,那五百八十五万对他来说可能已经没什么用处了。不过医生说谢莉只是身体极度疲劳,等恢复过来就没事了。

我可不嫉妒他们的旅途经历。我嫉妒的是他们拿到的报酬。我又进物资供应站打了一杯咖啡。我端着咖啡回到物资供应站外面的走廊,那里的常春藤下有几条长凳,这时我突然意识到是什么一直在烦扰我。是这趟旅程。是成为一名真正赢家,与宇宙门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那些人并肩的事实。

我扔掉了咖啡,连杯子一起丢进物资供应站外面的垃圾桶,朝学校教室走去。那里步行几分钟就到了,没有人在。这样很好,因为我还没想好要跟人说我意识到了什么。我在压电电话上按键操作以读取信息。我调出了谢莉这趟旅程的飞行设置,这些数据记录都可以公开查阅。然后我下到训练座舱,运气依然不错,因为里面没有人,我照着刚才的设置调好了航线选择器。接下来理所当然,我马上看到了代表好结果的颜色。我继续微调,除了边缘那条彩虹色带,整个操作台都变成了亮粉色。

光谱的蓝色部分只有一条暗线。

这时我想,好吧,别再管梅捷尼科夫那套关于危险读数的说法了。他们这趟任务,损失了百分之四十的船员,我觉得这算是一趟危险之旅了,可是按他告诉我的,如果是真正令人恐惧的航程,设置的蓝色部分应该会显示六到七条暗线的。

那黄色区域又怎样呢?

按照梅捷尼科夫的说法,黄色区域的亮线越多,你这趟旅程的赏金回报就越高。

可是按照眼前的这个设置,黄色区域里面压根儿连一条亮线都没有。只有两条粗粗的黑色“吸收”线。仅此而已。

我拇指一按,关掉选择器,跌坐在椅子上。所以这些聪明绝顶的脑袋瓜儿费尽了心机,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认为代表安全的设置并不一定就意味着你安全了,而他们觉得能够确保旅程有所收获的设置,看起来似乎跟这一年多以来首次让人真正致富的飞行任务也搭不上关系。

回到了原点,回到了恐惧之中。

接下来的好几天,我都不想见任何人。

宇宙门内部据说有八百公里的隧道。你可能觉得一块直径只有十公里左右的小石块里面按说不会有那么长的隧道。但是就算真是这样,宇宙门上其实也只用了大约百分之二的空间,其余都是坚硬的岩石。我已经走过那八百公里的隧道的绝大部分。

我并没有完全断绝一切人际交往,我只是不主动去寻求交往。时不时地我还会看见克拉拉。老四不上班的时候,我就拉着他一起闲逛,尽管这会让他很累。有时我会独自闲逛,有时碰到熟人就一起逛,还有的时候就跟在旅行团后面逛。导游都认识我,也不介意我跟着他们(我曾经飞出去寻宝!尽管我没戴着手镯),直到他们觉得我老想反客为主为他们当导游。于是他们就不那么友好了。

他们也没什么错。我的确是那么想的。迟早我得做点儿什么。要么去寻宝,要么回家,这两种选择的前景都一样可怕,要是我打算就这么拖着不做决定,那我起码要下定决心做一件事,那就是努力挣钱,以便能够维持现状。

谢莉出院的时候,我们好好地给她搞了个派对,把欢迎回家、祝贺成功和依依惜别这几样都一锅烩了,因为她第二天就要回地球了。她还很虚弱,但十分高兴,尽管她没法跳舞,但还是坐在走廊里和我拥抱了半个小时,还说要亲我。我喝得酩酊大醉。很难不喝多,因为酒水免费。谢莉和她那位古巴朋友请客。事实上,我醉到都没能亲口跟谢莉说上一声再见,因为我当时跑到厕所吐去了。我都醉成那样了,可还是觉得很可惜。那可是纯正的威士忌,产自苏格兰的格兰伊葛,可没掺杂一滴他们用天晓得是什么的原料蒸馏而成的那种本地土酿威士忌。

吐了之后我脑子清醒过来。我跑出洗手间,找了面墙靠上去,脸深埋进常春藤里,深深地呼吸,等到有充足的氧分渐渐进入我的血液,我这才发现弗兰西·埃雷拉正站在我身旁。我还打了个招呼:“你好啊,弗兰西。”

他略带歉意地笑着,“里面那个味儿……有点儿太难闻了。”

笔记:关于祈祷扇

问题:您还没跟我们说过昔奇祈祷扇是怎么回事,可我们觉得它比其他文物更经常见到。

赫格拉梅特教授:你想知道什么,苏茜?

问题:嗯,我知道它们的样子。有点儿像水晶做的卷筒冰淇淋。各种颜色的水晶。如果你持握姿势正确,然后用拇指按压,它会像一把扇子一样展开。

赫格拉梅特教授:我知道的也是如此。我们对祈祷扇做过分析,就像分析火焰珠和血钻石一样。但是你别问我祈祷扇是干什么用的。我可不觉得昔奇人拿它是来扇风的,我也不认为它是用来祈祷的,那只是杂货小贩儿们的叫法。昔奇人把它丢得到处都是,可别的东西他们都打扫得一干二净。我觉得这一定是有原因的。我想不出是什么原因,但是如果我搞清楚了,我一定会告诉你。

“对不起。”我气鼓鼓地说。他一下子有些吃惊。

“别啊,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巡航舰上就够臭的了,可我每次到了宇宙门都得问问自己你们是怎么忍受下来的。尤其是那些屋子里面——吁!”

“我不介意你这么说,”我宽宏大量地说道,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得去跟谢莉说晚安了。”

“她已经走了,鲍勃。她有点儿累了。他们送她回医院了。”

“要是这样的话,”我说,“那我就只能跟你说晚安了。”我鞠了一躬,踉踉跄跄去下隧道。在接近零重力的环境下喝醉了酒会很不方便。你会盼望自己的身子重新找回一百斤的沉重感觉,好让自己能安安稳稳地站在地面上。后来我从别人口中得知,墙上那结实的常春藤花架被我扯下来了一排,其实第二天早上我也有所察觉,因为我的脑袋肯定是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留下了一块乌青的瘀伤,足有我耳朵那么大。弗兰西追上来架着我往前走的时候,我是知道的,回家的路上我又清醒了一阵子,意识到还有一个人驾着我的另一条胳膊。我看过去,发现那是克拉拉。我是怎么上床躺下的,已经记不太清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感觉头痛欲裂,然后惊愕地发现克拉拉也躺在我身边。

我尽可能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进盥洗室,还是想吐。我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吐出来,然后又舒舒服服地冲了个澡,四天里的第二次洗澡,考虑到我的财务状况,这可是极度奢侈。但我感觉好点儿了,回到房间的时候,克拉拉已经起来了,正等着我,她递过来一杯茶,可能是从老四那儿要来的。

“谢谢了。”我由衷地致谢。我绝对是脱水了。

公司报告:轨道37

本阶段的发射返回了七十四艘飞船,船员共计二百一十六名。另有二十艘飞船判定为失踪,船员共计五十四名。此外,有十九名船员当场死亡或飞船返回之后伤重不治。三艘返回飞船受损程度严重,已无法修复。

登陆报告:十九次。勘查过的行星之中,五颗上面有微生物或更高级生命存在,其中一颗上面有成系统的植物和动物生命,都不具备智能。

文物:带回更多常见昔奇设备样本。无其他来源的文物。无前所未知的昔奇文物。

样本:化学品和矿物质,一百四十五份。无一判定为具备值得开采的价值。活体有机物,三十一份。其中三份判定为生物威胁,弃置于太空。未发现有利用价值。

本时期科学赏金:八百七十五万四千五百元。

本时期其他现金奖励(包括特许使用费):三亿五千七百八十五万六千元。本时期因新发现(而非科学赏金)而产生的赏金及特许使用费增加:零元。

本时期禁飞及离开宇宙门的人员:一百五十一人。操作人员减损:七十五人(包括两名着陆舱训练中的人员减损)。年底体检不合格:八十四人。总人员减损:三百一十人。

本时期新到人员:四百一十五人。恢复飞行:六十1六人。本时期总人员增加:四百八十一人。人员净增加:一百七十一人。

“一次一口,大种马。”她急切地说。不过我也知道不能一下子往肚子里灌那么多水。我喝了两口茶水,又四仰八叉地躺回吊床,不过这会儿总算是知道自己会没事了。

“没想到你会过来。”我说。

“你昨晚,呃,非要我来。”她告诉我,“都力不从心了,却还急吼吼的。”

“真对不起。”

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脚,“没关系。话说你这阵子过得怎么样?”

“哦,还行。昨晚的派对很棒。我怎么不记得看见你去了?”

她耸了耸肩,“我去得晚。其实也没人邀请我。”我没说话。我也听说克拉拉和谢莉两个人不怎么对付,我一直觉得是因为我的原因。克拉拉猜到了我在想什么,她说:“我才不在乎天蝎呢,尤其是长着那么个大下巴的野蛮人。他们脑子不好使,从来就没法正常交流。”接着她又找补说:“但是她很有勇气,你也不得不同意吧。”

“这个我不会跟你吵架的。”我说。

“这不是吵架,鲍勃。”她靠了过来,轻轻捧住了我的头。她闻起来很香甜,很有女人味,搁在平时确实不错,可是现在我没这心情。

“嗨,”我说,“麝香精油哪儿去了?”

“什么?”

“我的意思是,”这时我突然意识到长久以来的一件事,“你以前总是喷那种香水。我记忆中第一次注意到你,就是那种气味。”我想起弗兰西·埃雷拉对宇宙门上气味的评价,意识到我因为那特别好闻的气味而注意到克拉拉以来,已经这么久了。

“鲍勃宝贝,你是要跟我吵架吗?”

“当然不是,但我很好奇。你什么时候不用香水了?”

她耸了耸肩,没有说话,不过眼里的怒意也算作是回答了。这对我来说就是回答,因为我以前经常跟她说我喜欢那个香水味。“说起来,你跟心理医生谈得怎么样?”我改变了话题,问道。

气氛似乎没有任何改善。克拉拉冷冰冰地说:“你问完这话,也感觉自己很傻吧。我还是回家吧。”

“没有,我是真想问你,”我坚持道,“我想知道你有没有什么进展。”她没有对我吐露一个字,但我知道好几个星期前她就注册了诊疗。好像她每天都花上两三个小时跟他在一起,也可能是它——她选择试用由公司电脑提供的机器服务。

“还不错。”她淡淡地说道。

“已经摆脱你的恋父情结了?”我问道。

克拉拉说:“鲍勃,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自己也可以试着去寻求帮助,或许对你有益呢?”

“真逗,你也这么说。那天路易丝·福汉德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没什么逗不逗的。好好想想吧。回头见。”

她走后,我仰头躺下,闭上了眼睛。看心理医生!我干吗需要那个?我需要的就是一次走运的发现,就像谢莉那样……为此我只需要——需要——再一次报名参加寻宝的勇气。不过我这个人,好像缺的就是这份勇气。

时间在流逝,或者说在被我浪费,而我最新的浪费时间的方法就是去博物馆。他们新装了一整套全息投影设备,来展示谢莉的发现。全息影像从头到尾我看了两三次,就为了看看一千七百五十五万元长什么样儿。大部分看着都像是不知所谓的垃圾。不过那是每个部件单独展示的时候。一共有大约十把小祈祷扇,我猜这表明昔奇人即便是在补胎工具包里也要放进去点儿艺术品。还有其他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有的像可以更换锥头的三刃改锥;有的像套筒扳手,不过是用软性材料制成的;有的像电子测试探头;还有些东西之前谁都没见过类似的。这些部件一件件摊开摆在一起,看起来似乎毫不相干,但是它们却可以拼在一起,装进一系列扁平的嵌套盒子里,组成一个整体,简直是包装工业史上的奇迹。一千七百五十五万元,要是我当初跟谢莉一起去了,那大伙儿分钱的时候就能算上我一个。

或者清点尸体的时候就会算上我这一具。

我在克拉拉的房间外面驻足,转悠了几圈,她不在家。这会儿也不是她平时去看心理医生的时间。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我也不清楚克拉拉的日常安排了。她又找了一个孩子,那孩子的父母忙不过来的时候,就由她看护。那是个黑人小女孩,差不多四岁大,妈妈是天体物理学家,爸爸是外太空生物学家。除了照看孩子,其他时间克拉拉都在忙些什么,我也不清楚。

我又晃悠回自己的房间,路易丝·福汉德从她屋子里探出头,看见我回来,也跟了进来。“鲍勃,”她急切地问道,“你知道有一大笔玩命钱要放出来了吗?”

我在垫子上给她让出一些地方,“我?没听说啊。我怎么会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她那张浅肤色紧致的脸比平时绷得还厉害。

“我以为你已经听到一些消息了。也许是从达涅·梅捷尼科夫那里。我知道你跟他关系不错,我还见过他在学校教室里跟克拉拉说话。”我没有回答,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大家都在传,马上要有一次科学探索飞行任务,会很危险。我想报名参加。”

我伸出胳膊搂住她,“出什么事了,路易丝?”

“他们贴出公告,说薇拉死了。”她哭了起来。

我搂着她,让她哭了一会儿。如果我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就好了,可是眼下这种情形又能有什么办法能给她安慰呢?过了一会儿,我起身开始在橱柜里翻找一根克拉拉几天前留下的大麻烟。找到后,我把烟点着递给了她。

路易丝深深地猛吸一口,过了良久才把烟雾吐出。“她死了,鲍勃。”她说。这会儿她哭得差不多了,还有些啜泣,但已经放松下来,甚至连颈部和脊柱周围的肌肉也不那么绷紧了。

“她还有可能回来,路易丝。”

她摇了摇头,“没可能了。公司已经宣告她的飞船失踪。飞船或许还能回来,或许吧。可里面不会有活着的薇拉了。他们最后那点儿配额补给应该两周前就已经耗尽了。”她望向太空,凝视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低头又吸了一口大麻烟,“赛斯要是在这儿就好了。”说完她向后仰倒,身体舒展开来,我的手掌能感觉到她脖子上的肌肉运动。

大麻烟的劲儿上来了,我能看得出来。我自己也感觉到了。这可不是宇宙门上大家偷偷种在窗外花架常春藤中间的那种寻常大麻。这东西纯度很高,号称“那不勒斯红”,是克拉拉从一个巡航舰船员小伙子那儿搞来的,产自维苏威火山的阴面山坡,与葡萄间种。著名的“基督之泪”红酒就是用那种葡萄酿造而成。她转过身子面朝我,下巴依偎着我的脖子。“我真的爱我的家人,”她语气很平静,“真希望我们也能时来运转,也该轮到我们走运了。”

“好了好了——亲爱的。”我说,我鼻子摩挲着她的头发。从她的头发,到她的耳朵;从她的耳朵,到她的嘴唇。就这样一步一步,最后我们竟开始做爱,绵长而温柔,沉醉在迷幻剂的作用之中。真是说不出的轻松。路易丝技巧高超,不疾不徐,非常配合。这几个月来,我一直被克拉拉的间歇性发作搞得高度紧张,这会儿的感觉,就好比终于回到家喝了一碗妈妈做的鸡汤。最后她微笑着亲吻了我,转过身去。她一动不动,呼吸也很均匀。她就这么躺着,过了良久,直到我感觉到自己的手腕湿润了,才意识到她又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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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你的勇气,去争取五十万赏金。别问我。命令我。87-299。

公开拍卖未归人员的无主个人财产。明日,公司查理九区,13:00-17:00。

达至独一,销尔罪孽。祂是昔奇人,祂宽恕一切。奇迹摩托教堂。电话:88-344。

仅限单性恋人士,仅限相互同情。无身体接触。87-913。

我轻轻地拍着她,她说:“对不起,鲍勃。我就是觉得我们从来都不走运。这事儿有时候我能接受,可有时候我却怎么也想不通。现在就是我想不通的时候。”

“你会走运的。”

“我不觉得。我再也不相信了。”

“你来到这里了,对不对?这就已经很幸运了。”

她扭过身面对我,与我四目相对。我说:“我的意思是,你想想还有几十亿的人宁愿牺牲一颗卵蛋也想要来到这里呢。”

路易丝缓缓说道:“鲍勃——”却欲言又止。我刚要说话,她却伸手捂住了我的嘴。“鲍勃,”她说,“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才来到这里的吗?”

“当然知道。赛斯卖了他的潜水器。”

“我们不止卖了那一样东西。潜水器只卖了十万块多一点儿。那点儿钱都不够负担我们一个人来这儿的费用。我们的钱是从小亨那儿得来的。”

“你们的儿子?去世的那个?”

她说:“小亨得了脑瘤。肿瘤被医生及时——或者说几乎及时发现了。反正是可以手术治疗的。他本来还能再活——哦,我也说不准——起码十年吧。他或许会落下些毛病。他的语言中枢受到了损伤,肌肉控制也是。但是起码现在还能活着。只可惜——”她将手从我胸口拿开,抹了一把脸,但并没有哭。“他不想让我们把卖潜水器的钱花掉来给他治病。那笔钱正好够给他支付手术费,但我们就又一无所有了。于是他把自己给卖掉了,鲍勃。他把自己的器官全都卖掉了。不止是一个卵蛋。全身的器官。那是一名二十二岁北欧男性功能良好、质量上乘的器官,值不少钱。他跟医院签了协议,然后他们——那叫什么来着——让他睡着了。现在一定还有小亨的器官,就在不同的人身体里。他们把器官出售,用来移植,然后给了我们一笔钱。差不多一百万元。够我们来到这里,还剩了一些。所以我们的运气就是这么来的,鲍勃。”

我说:“对不起。”

“干吗要对不起?我们只是不走运罢了,鲍勃。小亨死了。薇拉死了。天知道我丈夫和我们唯一剩下的孩子在哪儿。而我却还在这里,鲍勃,很多时候我真的在想,要是我也死了该有多好。”

我留下她睡在了我的床上,自己朝中央公园溜达过去。我给克拉拉打了电话,发现她不在,就留了口信告诉她我在什么地方,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都躺在那儿看着树上成熟时节的桑葚。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游客,想赶在飞船离港之前做个浮光掠影的观光。我心不在焉的,甚至没注意到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路易丝的遭遇,整个福汉德一家的遭遇,让我感到难过。同时也为自己而更加难过。他们缺乏的是运气,运气我有,可我比他们更糟糕:我缺乏的是试一试这运气的勇气。在病态的社会里,冒险者会像葡萄籽儿一样被挤出去。可葡萄籽儿对此却无话可说。我想,当初哥伦布的水手们——或者叫他们先驱者们——赶着马车穿越卡曼奇部落的领地时,他们一定也吓得六神无主,就跟我一样,但他们别无选择,也跟我一样。可是,上帝啊,我怎么这么害怕……

我听到有人说话,一个孩子,还有缓缓地轻笑声,是克拉拉。我坐起身来。

“你好啊,鲍勃。”克拉拉说,她就站在我眼前,手放在一个矮小的黑人女孩头上,那女孩梳着一头小辫儿。“这是瓦蒂。”

“你好,瓦蒂。”

我的声音自己听起来都有点儿奇怪。克拉拉凑过来打量着我,问道:“你怎么了?”

我没法一句话讲清楚,就只说了一件事:“薇拉·福汉德被宣告死亡了。”

克拉拉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瓦蒂喊道:“好了,克拉拉。我们来扔球吧!”克拉拉把球抛给她,又接住她抛回来的球,再抛过去,一切都是以宇宙门上的慢节奏来进行的。

我说:“路易丝想报名参加一次玩命钱飞行。我觉得她是想让我,让我们去,带上她一起。”

“哦?”

“嗯,你觉得怎么样?达涅有没有告诉你什么特别的消息?”

“没有!我有一阵子没看见达涅了,都有——我也记不清多久了。反正,他今天早上乘坐一艘单人船飞走了。”

“他都没开个告别派对!”我吃惊地抗议道。克拉拉抿着嘴唇。

小女孩喊道:“嗨,先生!接球!”她扔出的球就像一个观光用热气球那样缓慢,即便这样我也差点儿没接住。我在想别的事情。我定了定心神,把球扔了回去。

过了一分钟,克拉拉说:“鲍勃?对不起。我想之前我心情不太好。”

“嗯。”我脑子很乱。

她安慰道:“前一阵子我们相处得不太融洽,鲍勃。我不想再跟你生气了。我——我给你带了样东西。”

我抬起头,她握住我的手,将一样东西穿过去,戴在了我的胳膊上。

那是一只发射纪念手镯。我一直买不起这么一只手镯。我盯着它,寻思着该说什么。

“鲍勃?”

“什么?”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丝恼怒,“按道理,你是不是应该要说声谢谢?”

“按道理,”我说,“你也应该实话实说。比如别撒谎说你没见过达涅·梅捷尼科夫,因为你昨晚上还跟他在一起。”

她勃然大怒,“你在监视我!”

“你不也在对我说谎吗。”

“鲍勃!我并不属于你。达涅也是个人,是个朋友。”

“朋友!”我大声吼叫了起来。说梅捷尼科夫是什么都有可能,但就不可能是别人的朋友。克拉拉竟然跟他在一起,光是想想就让我恶心。这种感觉让我非常不爽,况且我也没法理解到底是为何不爽。不仅仅是气愤,也不仅仅是嫉妒。总之有什么地方就是搞不太清楚。我说:“是我介绍你们认识的!”我知道自己说这个也没什么道理,而且我的声音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哀泣。

“那也不代表你就拥有我!好吧?”克拉拉吼道,“也许我是跟他上过几次床,但那并没有改变我对你的感情。”

“那改变了我对你的感情,克拉拉。”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还有胆说这个?你就这么跑到这儿来,带着一身不知道跟哪个贱货睡觉沾上的骚气?”

这话一下子让我忘掉了警惕。“她不是什么贱货!我是在安慰一个痛苦的人。”

她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毫无愉悦之情,却饱含怒火,“路易丝·福汉德?她一路拉客才来的这儿,你知道吗?”

笔记:关于冶金学

问题:我看到一篇报道,说国家标准局已经分析过昔奇金属。

赫格拉梅特教授:不对,你不可能看到。

问题:可电视上说——

赫格拉梅特教授:不对。你看到的报告是说,标准局出了一份对昔奇金属的量化评估。但那并不是分析。只是一份描述:抗张强度、抗裂强度、熔点,都是这样的数据。1问题:可这跟分析有什么不同呢?1赫格拉梅特教授:不同就在于你知道它能做什么,却还不知道它是什么。昔奇金属最有意思的特点是什么?特里,你来说说?

问题:它会发光?

赫格拉梅特教授:它会发光,是的。它释放出光来,亮到我们无须点灯就能照亮整个屋子,想要暗一点儿的时候都得把它罩起来。而且它像那样发光已经至少有五十万年了。能量从哪儿来的?标准局说它里面肯定有排在铀后面的元素,也许是这种元素提供了辐射能量,但我们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昔奇金属里面看起来还有铜的同位素。可是,铜并没有任何已知稳定的同位素。迄今为止吧。所以,标准局只不过在说那种蓝光的确切频率,以及所有物理测量结果,精确到了小数点后八九位,但这样的报告没法告诉你要如何制造一块昔奇金属。

那个小女孩抱着球,瞪大眼睛看着我们俩。我看得出她被我们吓着了。我强忍着怒火说道:“克拉拉,我不喜欢你把我当傻子。”

“哈。”她带着难以言状的厌恶,转身要走。我伸手去拉她,结果她呜咽着给了我一拳,竭尽全力的一拳。这一下正打在我的肩膀上。

这是个错误。

这永远是个错误。再不是什么理性或公平与否的问题,对我来说,这是个信号。一个错误的信号。狼群之所以不相互屠戮,是因为弱小的狼总会屈服。它会翻过身子,露出脖子,爪子摊开,这信号代表它认输了。这时赢家自然就不再继续进攻。如果没有这套规矩,那世界上的狼可能早就灭绝了。同样的道理,男人一般不会杀死女人,不会往死里殴打女人。他们下不了手。不管男人多么想揍女人,男人的本能也不允许他这么做。但是如果女人先动手打了男人,那就释放了一个错误的信号——我揍了她四五下,用尽全力,打在她的胸部、脸上,还有肚子上。她倒在了地上,抽泣着。我在她身边跪下,一手把她提起来,毫不留情地又扇了她记两耳光。这一切发生得就仿佛是上天安排,命中注定。同时我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就好像我刚刚拼命爬过了一座大山。耳朵能听到血管砰砰跳动。眼前的一切都一片朦胧的红色。

最后我听到了一声遥远、微弱的哭声。

我循声看去,是那个小女孩瓦蒂。她瞪着我,嘴巴张得大大的,眼泪流淌在她宽阔的紫黑色的脸颊上。我站起身朝她迈了一步,想去安慰她。她尖叫一声,跑到了一个葡萄棚架后面。

我又转身看看克拉拉,她坐了起来,没有看我,一只手捂着嘴巴。她放下手,看着掌心里的东西—— 一颗牙。

我一言不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愿意去想。我转身离开了。

那之后的几个小时自己做了什么,我已经记不起来了。我没有睡觉,虽然我已经筋疲力尽。我在房间一个五斗柜上坐了一阵子。然后又出门去。我记得跟谁说过话,可能是个金星飞船上的掉队乘客,我跟他讲述了一通寻宝飞行是多么惊险刺激。我还记得在物资供应站里吃东西。我脑子里一直在想:我刚才想要杀了克拉拉。我一直在压抑心中累积的怒气,若不是她将它引爆,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心中积怨已久。

我不知道她是否会原谅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还值不值得她原谅,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期待她的原谅。我觉得我们俩已经不可能再做一对恋人了。后来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去道歉。

不过她没在房间里。屋子里只有一个年轻丰满的黑女人,一脸愁苦,正在缓慢地收拾衣服。我问她克拉拉哪儿去了,她一下子哭了起来。“她走了。”女人抽泣着说。

“走了?”

“唉,她的样子惨极了。不知道是被谁殴打了!她把瓦蒂带回来,说自己没法再照看孩子。她把自己所有的衣物都给了我,可是——我上班的时候瓦蒂可怎么办啊?”

“她去哪儿了?”

那女人朝天上抬了抬头,“回金星去了。坐飞船。她一小时前就走了。”

我再也没跟任何人说话。我回到房间独自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我醒来之后,开始收拾自己的所有物品——衣服、全息光碟、象棋、手表。还有那只克拉拉送给我的昔奇手镯。我出去把这些东西全都卖掉了。我还清掉了自己的信用账户,把所有的钱拢在一起:一共有一千四百块,还有些零钱。我拿着这笔钱去了赌场,一股脑儿全都投注在轮盘赌的31号上。

赌盘里那个大球缓缓滚进了一个格子。绿色。0号。

我坐着电梯下到控制中心,报名参加了即将发射的第一班飞船,二十四小时之后,我已经身在太空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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