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0人类清除计划》作者:鳖壳鱼梓酱
文案
随着全球变暖,气温逐渐升高,地表生物大批灭绝,人类生存可依靠的各项资源骤减,为确保最优良基因的传承以及社会的安定,人类清除计划在官方推动下开始实施。
被刺激到的产物。
虽然觉得不会有人看到,但为了避免别有用心之人胡乱编排,还是决定在文案里说明:所有文字未曾针对任何国家或地区,如你所见,只是在讽刺“人类”而已。
主角有四个。
男主之间有感情线,女主之间没作考虑,有缘人读到这篇请随意看待她们的关系。
内容标签: 科幻 未来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谈令仪,乔桢,莉莉安,萨拉 ┃ 配角: ┃ 其它:
☆、破冰
在将近一千年以前,那个医疗技术不甚发达的年代里,数以千万计的人类饱受各种病症的折磨。他们当中,绝大多数在病痛的折磨下面目全非地死去,另有一小部分,告别了亲朋好友之后,躺进了足以封冻成百上千年的坚冰。
对莉莉安而言,冷冻舱之外的世界让她感到陌生,这是一千年以后的时代,而病房依然是她熟识的白色。冰冻已久的喉舌一时难以发出声响,她被迫沉默。她沉默着看医护人员摆弄自己的身躯,耳边钻入各种她所能听懂与不能听懂的词汇,不可否认的是,千年后的世界的确令她感到陌生,其间携带着一点轻微的不适,以及惶恐不安。
医疗技术发展了一千年,似乎已经大变样,各种复杂的疾病名称被诸如“A类甲等”“B类乙等”这样的名词取代。莉莉安对甲乙丙丁的了解,仅限于她的朋友谈先生对她提到过的只言片语,经过了那样长久的岁月,关于过去的记忆仍然很清晰。
“Hi,莉莉!”医护人员离开后,莉莉安听到病房门口传来的一声呼唤,那声音略显沙哑却充满活力,她朝那里看过去,不由大笑。她的朋友谈先生扮相滑稽,像极了马戏团里的小丑,他脸上青一块红一块,涂抹了不少颜料,看上去十分怪异。兴许是尚未习惯拥有双腿的感觉,他拄着拐杖,斜斜倚靠门框,一双黑色的眸子里露出少见的慌乱,这是莉莉安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
“新的左腿让你感到不习惯了吗?”莉莉安同样沙哑着嗓音问道,她和她的朋友都需要相当的时间来适应新的世界,适应体内或体外多出的新器官。她看向谈令仪,轻轻咳嗽,医院里的空气好像比从前更冷,不过那也许是陪伴她一千年的冷冻舱给她造成的错误感知。她吸了口气,搓搓手臂。
谈令仪空出一只手,擦掉脸上诡异的颜料,低声对她说:“他们把我的脸涂得很奇怪,不是吗?在我的年代,那场车祸所造成的结果简直是灾难性的,醒来后非得涂一些东西,才能把我的脸变回原貌……可这与挽回一条命相比,也不算什么了……总而言之,谢天谢地我还活着,感谢今天发达的医疗。”
他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说了大半天,随后眨眨眼,问起莉莉安的状况:“你的心脏,感觉还好吗?”
听他问起自己的心脏,莉莉安才恍然惊觉,伸手去触碰胸口,胸腔内那东西正活泼可爱地跳动,向她传送着新鲜的血液,并展示强健的生命力。濒死的体验一下子从她身上飞去,飞到外面明媚的光线里,转瞬间燃作灰烬,疯狂的喜悦在她心间生长,要不是谈令仪还拄着拐,一副站立不稳的样子,她简直想扑到他身上,来一个久别重逢的热情拥抱。
“唉……”谈令仪突然摇了摇头,丢下拐杖,还包裹着绷带的左脚稳稳落地,他对着莉莉安张开双臂,脸上写着无奈和宽容,“来吧,一千年以后的见面礼。可爱的姑娘。”
莉莉安赤着脚跳下床,飞扑过去挂在他身上。两人面对面抱了很久,莉莉安才发觉走廊里还站了另外一位她所熟悉的男性,不禁羞赧:“哦,抱歉,乔先生!我以为你已经……”
乔桢嘴里满满当当填着面包,他皱起眉,好像在因食物不合口味而感到苦恼。那双隐含怒气的眼睛瞪着食品包装袋,仿佛要在上面烧穿一个大洞。关于莉莉安的抱歉,他表示理解且接受,但凡是个人类,都不会忍心责备这样可爱的姑娘。
莉莉安被冰冻时只有二十岁,还未离开校园,走上社会去找一份工作。都说人类成年之后,人生才到了新的出发点,而当年她的心脏显然并不支持她的梦想,硬生生将她从大学课堂拖到了病床。乔桢艰难地吞下那口干硬的面包,对莉莉安微笑:“你看上去好极了。”
“我想我很好。”莉莉安回答,“可是我已经无法再回到学校。已经过了这样久,我的学籍档案不会在那里了。”
“唔……这种问题不必担心,他们早给你安排好了去处。”为填饱肚子,乔桢又去啃咬手中那半块“顽石”,一边费力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与莉莉安对话,“他们看过你的档案,准备安排你进入那家小学任教。等到你完全康复,被允许出院,将会是一位很受欢迎的教师。”
“孩子们会喜欢你的。”他指向窗外有着彩色屋顶的学校说,“外面很晒,莉莉。记得涂一层防晒霜,如果你不想被晒伤的话。”
莉莉安当然不想被晒伤,她连被晒黑都不想。而直到这时,听见乔桢提及强烈的日光,她才把注意力从老友身上挪开,走到窗前,俯瞰外面的街道。
“天哪!”她看到地表裸露,树木干枯,不由惊叫出声,“这该有多少华氏?”
谈令仪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无法解释她的问题,她再看向乔桢,可后者已开始专心同那块石头作起斗争。想来这地方的温度,将变成一个谜。
病房中没有温度计,连钟表都不曾出现,人类社会经过一千年的发展,早就不再需要那些冗杂的仪器,它们摆在房中,除了占地方,再也没有其他的用途。很多她熟悉的生物、死物,在她沉睡期间已被自然地或者人为地淘汰,她还得花上好久来习惯这一点。
能合并就合并,能丢弃就丢弃,人类进化了多少年,始终把这习惯刻在骨子里。
谈令仪和他的男友较莉莉安苏醒得更提前一些,毕竟骨骼和面庞修复起来,要比一颗几近坏死的心脏容易许多。莉莉安叹口气,抽抽鼻子,此刻她终于明白周围的空气为什么闻起来如此怪异,又如此冰冷,原来医院里始终吹着冷风,用于驱赶入侵的热浪。她想那所拥有彩色房顶的学校一定也呜呜地吹刮着冷风,这是现代文明科技创造出的风声,和自然形成的风有着很大不同。
她还是喜欢自然界的风。
想起从前居住过的小木屋,莉莉安眼中亮起光芒,顷刻间又湮灭得无声无息。她眺望远方,发现山已经不在了,水已经不在了,唯余宽广的大路,一望无际延伸向前方。一千年后的世界,山被铲平,水被填平,人类把自然的痕迹从地表残忍抹除,换上文明的标志。
人类文明发展到这一步,就像自取灭亡。曾经指导过莉莉安的老教授这样说过。
假如他看到此时莉莉安眼中投映之景,恐怕会落下几滴难堪的泪水。
将自然毁坏殆尽,是人类文明的失败;倘若学不会保护,就算再会创造,也无济于补。先破坏再补救,到头来还是破坏,在破坏的同时补救,听上去稍好一些,可没人愿意这么做,为保护生态而放弃金钱,实在太难为商人们了。
商人有一个显著的特征,那就是追逐利益。但凡经商,皆为有利可图。金钱,权力,名声,他们所谋求的,不外乎此三者,设身处地去想一想,莉莉安觉得,假如她是商人,似乎也很难抵抗财富的诱惑。
想到这儿,她立马打住了,她的心脏不再阻碍她前行,她能够像她从前想过的那样走上讲台去教书,这就已经很好,没必要再分出闲心来考虑多余的什么。
谈令仪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与她一起俯视楼下怪异的景观,莉莉安侧过头,看到他闭了闭眼睛,眉心拧出小小的丘陵。
“这可真奇怪。”他低声说,“莉莉,很快你就会知道,改变的不止有环境,就连人也……”
他的话没能说完,突然出现在病房外的白大褂医生叫到了他的名字。
“抱歉莉莉,我得走了。”谈令仪从衣兜里掏出一只手环,交给莉莉安,“如果有什么事,用它联系我们。”
说完,刻意地眨眨眼,卖弄他那长得过分的眼睫,半开玩笑地说着:“当然,无事发生才算最好。”
他步履如飞,很快就和他的男友一起走出了莉莉安的视线。他的拐杖,一定是拿来装装样子的吧?莉莉安这样想,却仍是把它拿过来,靠在床头刷了白漆的柜子上。她留心注意了床头柜的材质,发觉这并非木料,而是另外一种东西。也难怪他们不用木料制作家具,现今的植物,应当作为珍贵的宝物好好保护起来。
莉莉安把手环扣在腕上,胶皮表面凉凉的,透着一股寒气。她不禁打了个哆嗦,手臂上冒出密密麻麻的“鸡皮”。这东西真是糟糕透了,她想,她没有戴腕表的习惯,手上多出个严丝合缝黏连着皮肤的玩意儿,怎么想怎么怪异。于是她把手环又取下来,好在它并不需要与人体接触才可使用,戴在身上,或是放进手提包里,都能照常启动。
不过,假如其他人都把它戴在手腕,只有她将其放入手提包,会不会有些突兀、不合群?莉莉安胆怯了,她是个生性胆怯的姑娘,怕极了不合群。不合群带来的后果,大概是严重的。
所以最后她决定暂且忍耐,手环回到了她腕上,紧紧地挂在那里,像是她身体上多出来的一部分,协助她适应发生了天翻地覆变化的外界环境。她有点儿紧张,反复做着深呼吸,目光投向窗外,五颜六色的屋顶反射着太阳光,扎疼她的双眼。
忽然,有人站在外面,叫了她的名字。这呼唤她的声音,在她听来十分陌生,但她立即回过了头,想看看究竟是谁对她发出召唤。出乎意料的是,门外站着的不是熟人——事实上和莉莉安彼此熟识的恐怕只剩下那两名男士——现在,一台机器发出电流声,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莉莉安的名字。
智能AI居然发展到了这种程度?莉莉安感到不可思议。
她穿上拖鞋,小心翼翼地接近那台机器,而它好似察觉到她情绪的异常,稍稍停顿片刻,旋即僵硬地笑起来,试图缓和气氛。莉莉安被逗笑了,遵循它的指引,将手放在显示屏上,半空中立刻浮现出她本人的面孔,旁边密密麻麻嵌着荧光色的小字。她眯起眼,仔细辨认,发现这台机器几乎掌握了她的生平。一千年前的过去,短短二十年人生,简洁明了地概括为几排小字,她整个人不再是莉莉安,她变成了庞大系统里极其微小的组成部分。
但她私人的部分,比如信仰之类,倒是没有在里面呈现。莉莉安莫名感到庆幸。
机器嗡嗡叫着,离开她的手掌向后退,莉莉安站在原地,接受了一道激光洗礼。短暂的扫描过后,绿灯亮起,示意她健康状况良好,准许离开医院,到事先安排的学校任教。
出院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莉莉安根本没有做好准备,白色的机器却浑不在意她的茫然,嘀嘀咕咕地在她前方行走,为她带路。莉莉安跟随它进入电梯,电梯门合上,绿光一闪,她出现在一楼大厅,不知不觉间,手中多了一张小卡片。
她把卡片翻个面,对着光认真看,“teacher”的字样格外显眼。
☆、清除计划
莉莉安发誓,她对所有学生付出了同样多的关爱,而她的学生们为了回报她,没有一个交上令人不满意的答卷。一定是教务系统发生故障,才让这么多学生的成绩出现异常显示,她对着悬浮屏上的分数和名次,感到束手无策。
这是她来到学校任教的第一个月,三十天转眼而过,谈令仪的家乡有句古话叫白驹过隙,现在莉莉安觉得,自己理解了它的意思。可如今显然不是感慨的时候,她低下头,启动手环,焦急地翻着阅读记录,试卷的影像被她找出来,她把那些分数与悬浮屏上显示的一一比对,结果令人惊骇——悬浮屏上至少有一半的分数是错误的。
现在打开程序,开始修改,大约还来得及。莉莉安调出修改程序,但屏幕上血红的大字提示她这样做不被当局允许。莉莉安惊诧地瞪大眼睛,那对蓝色的玻璃珠盈满了疑惑。
“What”她自言自语,关闭程序,然后再次打开,却得到了相同的结局。
不被当局允许?莉莉安敲了敲脑袋,怀疑自己的眼神出了问题。难道这是什么解冻的后遗症吗?失去一部分视力……或者说判断力、阅读理解的能力?
血红血红的字跳跃着,在莉莉安蓝色玻璃珠似的眼睛里投下一点异色的光,伴随着“滴”的一声响,它们发生了变化,像红墨水滴入清水那样散开了,重新排列组合成另外几排字。红光闪烁过一阵,逐渐变为紫色,又变为深蓝色,蓝色转淡,成了绿色,莉莉安感到惊诧,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才喃喃念道:“Clean”
这个词出现在清扫工具上,她绝对不会觉得奇怪,但眼下的情况,很明显和清扫工具无关。莉莉安从未忘记,这是一所学校,而在这份说明书跳出来之前,她准备修改学生们出了问题的答卷。
莉莉安的手指在显示屏上划过,把说明书向下拉,飞快浏览完这份文件,她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AI甜美却冷漠的女声在办公室里回荡,为莉莉安详细说明该计划的每一步骤。有关此事,当局考虑得非常详细,撰写这份文件的人一本正经地陈述,从历史沿革说到大势所趋,摆出各种实证,力图证明某有色人种在智力上远远低于白种人。莉莉安看着他们说谎,难过到想要大声哭泣,那些孩子有多可爱,她比这位素未谋面的所谓研究者要更清楚,那些巧克力一样甜的孩子们,会给她送来纸折的花,会甜甜地叫她老师,在学习上,他们可能还要更努力些,这大约是摆脱世人偏见的办法之一。
莉莉安感到伤心,所以她坐在那里哭泣。哭是哭了,可惜发不出声音。AI的女声依旧回荡着,层层回音把她环绕住,莉莉安觉得它就像魔鬼的诅咒,而它所在,即是地狱。
她紧咬嘴唇,双手握成拳头,强迫自己镇定。等到情绪稍微平复之后,她启动手环,调出谈令仪的联系方式,把那份计划书的名字发给他看,并在简讯第二行打上一个问号。谈令仪可能不在工作期间,也有可能和一千年前那样,在工作时间忙里偷闲,总之他很快回了消息。莉莉安望着绿对勾和红叉陷入沉思。
仿佛预料到她会看不懂该符号的意义,谈令仪又发来另外一条讯息。
这回的消息总算在莉莉安能够理解的范畴内了。谈令仪发给她一张图。画面从中央被黑色粗线切成两半,左边阳光下的白色小人手举绿对勾,表情寡淡,右边月色下的黑色小人手捧红叉,假如仔细看,能在它的嘴角发现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哦——这倒是防止泄露信息的最佳方法!
莉莉安读出了谈令仪的真实意图。在他的家乡,有个词语叫阳奉阴违。
画面闪动一瞬,很快就消失了,莉莉安删除了这条消息。
她深吸一口空气调节器制造出的虚假凉风,不死心地再次启动程序,试图修改孩子们的分数。母亲教导她做人要诚实,要公平,她对成为一名优秀的受欢迎的教师有着相当的自信,可这起意外的出现,无疑在她的职业生涯中点上了污点。
莉莉安不忍心——她不想看到孩子们因为一份虚假的成绩单,引发出原本不该有的情绪。快乐也好,悲伤也好,只要它们的产生,建立在不公平、不真实的基础上,它们的存在就是种错误,而它们的意义,也就无从谈起。
血红的提示不断出现,莉莉安不断退出系统又重启,她反复修改着孩子们的成绩与排名,修改到记住了那些数字,可她所改动的一切都无法保存。AI在抹除她做过的努力,与她固执地较劲,好像两队队员竭尽全力,要在拔河比赛中获胜。最后,面对满屏红色,阳奉阴违的计策再无法缓解莉莉安的焦急和忧郁,她缓缓地从椅子上滑落下去,疲惫地关闭了显示屏。
然后她坐在冰冷的地上,把脸埋在手臂里,额头直抵膝盖,发出了AI永远也不会发出的声音。
AI有一颗机械的心,所以它机械地执行着命令,莉莉安和它不一样,莉莉安是真正的人。
莉莉安离开教师办公室,准备去赴谈令仪的邀约,拐过一个弯,走廊上黑色皮肤的女孩注意到她,不禁担忧地问道:“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了吗,Lily?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差。”
“哦Sara!原来你在这里!”莉莉安说,“办公室里没有人,我还以为你已经回了家!”
“里面的风太冷了,所以我想在这里晒晒太阳。”萨拉大笑,拍了拍莉莉安的肩膀。
她口中的晒太阳,仅仅是站在走廊上,隔着窗户与光线共舞。她们心知肚明,在眼下的世界,日光浴成为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莉莉安抿着嘴笑,又问她:“要不要一起共进晚餐?”
“天哪,我可以吗?”萨拉十分惊讶,以至于她的口音听上去有些奇怪。莉莉安却喜欢听她的声音。当置身于陌生人海之间,再奇怪的朋友也显得弥足珍贵。
谈令仪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里预定好座位,等莉莉安结束一整天的工作,莉莉安和萨拉几乎是一路狂奔着躲避街道上的热浪,直到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与冷空气再度重逢,才稍稍松了口气。她们甚至有了劫后余生的感慨,面对能把人烤化的温度,谁不会说这是一场浩劫?
莉莉安拉着女孩的手,在咖啡馆中不起眼的小角落里找到两位男士。谈令仪关闭手环,把咖啡推到莉莉安面前,他瞧了萨拉一眼,有些惊讶:“莉莉,你带了朋友一起?”
“谈妈妈,我建议你不要过问女孩的私人社交。”乔桢搅拌着咖啡,吐槽他什么都要管一管的行为,“我们没有孩子,你的母爱却泛滥成灾,这并不是好事。”
谈令仪在桌下踢他一脚,他缩回腿,闭上嘴巴。
“我想你是莉莉的同事,萨拉?”谈令仪在脑海内努力搜寻着莉莉安对他提及的片段,最终由猜测变为肯定。莉莉安是个不算外向的小姑娘,事实上她提到过的朋友,也只有黑皮肤女孩萨拉这一位而已。他笑着对萨拉伸出手,报上自己的姓名:“谈令仪。”
萨拉略显羞涩,轻轻地和他握手,乔桢在旁边敲了敲桌面,却没讲话。谈令仪看看他,又看看坐在对面的萨拉和莉莉安,别有深意地说道:“现在的气温高到吓人,莉莉安不能很好地习惯……拜托你多多照顾她。”
“我很喜欢萨拉。”莉莉安突然说,“我想她有时也需要我的照顾?”
她虽然这样说,眼睛可没有看着萨拉,反而注视着谈令仪,这有些奇怪,不过萨拉未曾注意,她的目光被桌上的甜点吸引,它们是她很少见到的颜色。
“在我们被冰冻的那个年代,大多数小姑娘都爱吃一些饭后甜点,如今它们竟成了奢侈品,也不再适合充当饭后的点缀。”谈令仪没有回答莉莉安的问题,转而同萨拉搭话。他看上去很疲惫,不停按着眉心,但他的语气又那样轻松,假如是不熟悉他的人,绝不会认为他有什么问题。
萨拉头一回见到他,因此没感觉到他的怪异,谈令仪深深地叹口气,目光转回莉莉安身上,没头没脑地说:“通过检验教育结果来区分人群,听起来有理有据,实际上荒谬至极。我们都清楚那是一个恶性循环,把同样的孩子们放进不同的环境里,给他们安排不平等的地位和差别极大的教育资源,得到的结果当然不同。照这样发展下去,最终会导致两极分化,到那时候,所有回收清理工作都变得理所当然……”
“……我们要在这里谈论它吗?”莉莉安吓了一跳,神情紧张地东张西望起来,随后又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可能会被隐藏在暗处的录像设备拍下,成为第一手证据,只好紧锁眉头,颇为不安地坐在那里,思考着怎样接上刚刚那番话。
烦躁时的思考根本无法达到预期效果,莉莉安攥紧衣摆,急得好像快要哭出来。谈令仪匆匆咽下一口甜点,安抚道:“好姑娘,不要紧张,我们还有时间。那种社会分层,起码需要历经两代,而现在第一代刚刚起了个头,尚有挽回的余地——我原本不该对你说这些的,它们令你难过,我很抱歉。”
“哦,不,这不是你的错。”莉莉安说,“那东西已经开始运转,我迟早要知道它的存在。”
“然后你会发现,很多时候我们都无能为力,担心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毕竟权杖不在我们手里。”乔桢耸耸肩,“与其想那些,不如先填饱肚子,我说真的,莉莉,难道你不觉得饿吗?”
“你少说两句又不会死!”谈令仪骂道。
萨拉惊诧地看着他们,嘴角黏了一圈奶油,很是滑稽。
“抱歉抱歉,吓到你了。”谈令仪抹了把脸,“在我们那里,夫妻吵架都是如此。”
作为3000年代的女孩,萨拉从未亲身经历过这些,因此听了他的话以后仍然将信将疑。谈令仪又在桌下用力狠踩乔桢的皮鞋,后者猛地一动,才伸展开没多久的双腿再次向上蜷缩。
莉莉安闷声不吭,切着蛋糕,心里反反复复地想着:萨拉是我来到这里之后,唯一喜欢的朋友。
“莉莉,尝一尝这个。”萨拉忽然把一块点缀着樱桃的小蛋糕推到她面前,那神气活像是在献宝。
是啊,现在的樱桃的确是宝贝。
“谢谢,萨拉。”莉莉安把那颗小小的樱桃从中间切开,拿刀尖插了半颗,送到嘴里。
这樱桃是酸的,比不上从前的滋味。
她没有对萨拉提起过从前的世界,没有提起过从前的糕点和樱桃。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主角的名字。
Lilian 昵称Lily 取百合花纯洁之意
Sara取公主之意
令仪 风度优雅之意
桢即支柱
☆、如何杀死人类?
“那女孩很可爱,我真好奇你为什么不喜欢她。”谈令仪摘下手环,从背后抱住男人,把浑身重量压在对方身上,乔桢被他压得弯下腰,不禁抱怨:“你太重了,下去好吗?”
“你发什么神经?”谈令仪坐回沙发上,一把将他推开,满脸都写着愤怒,“你竟然嫌我重!”
乔桢没理会他,自顾自启动手环,在某个官方论坛上浏览起最新发布的论文。这个男人,他对爱人的兴趣恐怕在逐渐衰退,那诡异的事业心又开始作祟,驱使他一刻不停地获取新知。谈令仪扑过去,扯他的领带,拉他的手臂,意图吸引他的注意,最终却被他按住,百般不情愿地陪他阅读那帮疯子发起的讨论。
“怎么这副表情?”乔桢扫他一眼,伸手去捏他的脸,谈令仪那张好看的面容在他手底下变了形,“我放下我的事业,和你一起在冷冻舱里休眠了将近千年,你就连陪你男人读两篇论文都不肯?”
“我呸!这种垃圾也能叫论文?”谈令仪卸下表层的伪装,内里的暴躁显露无遗,他指着显示屏上那行字,将其痛斥得一文不值,“就这东西,咱家的狗写文章都比它有理有据!”
“宝宝,咱家没有狗了。”乔桢提醒他。
“谁说没有?你就是。”谈令仪立马呛声。
乔桢放弃了和狂暴的他沟通,指尖在显示屏上跳跃,点开漂浮在顶端大字加粗的,最新的那篇文章。
《谁能杀死人类?》
“谁能杀死人类?”
“自然,以及人类本身。”
“谁有权清除人类?”
“人。”
“由于全球变暖,气温升高,物质资源变得匮乏,此计划必须开始实施……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保留优良基因,传承人类文明……权柄握在我们——精英阶层的手里,我们必须清除人类社会中的废品……”
“啪!”谈令仪关闭了界面,从男友膝上爬起来,抓起桌上的玻璃杯。清水的口感非常怪异,而在当今的世界,又有哪些食品、饮品给人的口感称得上正常?谈令仪皱着眉,把那苦得像药一般滋味古怪的水喝下去,玻璃杯底敲击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手环滴滴地叫起来,一条新消息从官方总部发送到他们的个人终端上。
令他读不下去的那篇充满狂妄自大气息的文章,竟然得到重视,成为了每一位“精英”必须细读的文件。谈令仪头痛欲裂,他想他的不适感大约和这里味道诡异的水有关系。他开始后悔没有多点几份水果蛋糕,他隐隐有种预感,那些甜蜜蜜的东西,很快就不能再见到了。
这文章狗屁不通,从头到尾都洋溢着一股神棍味道,打着科学的幌子来传教,这做法可谓十分邪门。他感到不悦,或许因为自己被轻视,或许因为别人被轻视。毕竟,“废品”的定义和界限,目前尚未明晰,说不定今天的精英,明天就变成需要清扫的垃圾。
刀没有砍到自己头上,就不知道有多痛,人类演化了这么多年,却还保留了这可笑的特征。杀死人类的是自然以及人类本身,这话听起来不错,谈令仪愿意承认它还算不错,比起其余部分的胡扯,它的确有几分道理可循。如果不去考虑自然与人类究竟是不是统一体的问题,它简直完美得无懈可击。
谈令仪的家乡有个词语叫“天灾人祸”,此时此刻他透过窗帘看外面刺眼的光线,觉得那便是天灾,至于这所谓的清除计划,毫无疑问是真正的人祸。杀死人类的是自然以及人类本身,这就是天灾人祸所想表达的含义之一。当局忽略屠杀的本质,强行将它美化,美其名曰“清除计划”“保留优良基因”,但他们在这篇文章里,已经无意识地暴露了真正的想法。
那很恶毒。
“我觉得这位作者,在精神方面可能不太正常。”乔桢忽然说。这位作者的行文之间,透露出一种疯狂的气质,有别于艺术创造者的狂放,而是纯粹的、彻头彻尾的疯子。
“显而易见。”谈令仪回想起文章中关于权柄的长篇大论,烦躁地踢开脚边横躺的抱枕,“……我们最好祈祷家里没有安装监控器,或者窃听器之类的东西。谁知道他们明天是否会清理掉过时之人。”
“不生气了,过来抱抱。”乔桢往后一倒,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向他张开双臂,“以他们的评估标准来看,你、我、莉莉,都是能够保留到最后的精英,生存的问题,暂时不必担心。”
“那萨拉呢?莉莉带来的那女孩?”谈令仪说,“她可不符合精英的标准!”
“你能不能少想别的女孩,多想想你男人?”乔桢扶着额头,对他提出意见。
杀死人类的方法多样化,只看杀人者愿意选择哪一种。从教育上面做手脚,就像是给人投喂慢性毒/药,孩子们对自己已经中毒的事实一无所知,依旧没心没肺地玩闹,大家不分阶级层次,不分年龄与肤色,毫无顾忌地一起玩耍,而最后药效发作,将会尸横遍野,届时,幸存者不明状况,死者更不可能发出质疑,所有暗中进行的血腥操作都化作沉入水底的石块,水那样深,再等不到水落石出的时刻。
杀死人类的方法多样化,每一种都狠毒。在教育上做手脚,不会让人有肉体的疼痛,但更可怕的痛将取代它前来。不公正、不平等的对待,强制的献祭,倒比被捅上几刀要可怕许多。精英阶层选择这种方式,明显是要打一场兵不血刃的战争,他们稳操胜券,并且对该操作的隐蔽性有着充足的信心。这种做法仅有的缺点就是见效太慢,不过精英阶层眼中的缺点,却成了阳奉阴违者所掌握的优势。
谈令仪走过去,往乔桢怀里一倒,嗅着他衬衫上的香味,评价道:“你挑选香水的本事一如既往地差劲。你闻闻,你身上这是什么东西?味道太刺激了。去,要么换身衣服,要么洗个澡,把它彻底洗掉。”
“不要这么严格吧宝宝?我今天好累,不想去洗澡。”乔桢抱了他没多久,又惨遭发号施令,不禁抗议,然而抗议无效,在强权政治下,被剥削者不该发出抗议的声音。
浴缸里的水腾腾冒着热气,乔桢躺进去,感觉自己就像一只下了油锅的肥羊。
手环放在浴缸边沿,那个沾不到水的小平台上,乔桢偷偷启动了它,翻出那篇逻辑不通、语句混乱的文章。
诚如他的宝宝所言,让一千年前他们养过的那条狗来写文章,都比这东西强。
乔桢皱眉,撑着下巴,开始从那神秘作者的遣词造句风格中探究其真实身份。从第一眼瞧见这篇文章开始,他就有所感知,他想所谓精英阶层的人不会很多,而这种计划想要顺利发起,必定有首要倡议者,从那份草案,到后来的几篇“论文”,乃至于今天新的篇章,它们的行文都具备相似处,连其中蕴含的狂妄,都复刻得一模一样。
不会是AI大作吧?乔桢想着,突然笑出声。
倘若这些东西,全部是人工智能的作品,那么精英们一直以来效忠着的是什么呢?是机器人帝国,还是具备了自主意识的高端智能电子脑?这可太恐怖了,但乔桢认为,人类尚未愚蠢到设计出一种高科技智能来自取灭亡的程度。此类毁灭方式,早在千年以前就被预测过,哪怕科学家再疯狂,也不该疯狂成这样子。
“你鬼笑什么?”文章界面突然被自动关闭,谈令仪的面孔出现在半空中,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男友,眼里透露出赤/裸裸的嫌弃。
乔桢没想到他在客厅里还能听见浴室内的声音,不由心虚地摸了摸下巴,好在谈令仪不会读心,不清楚他心里转着什么样的鬼念头,简单催促两句,便切断了通讯。乔桢掬一抔水洗脸,怀疑上千年的冰冻和更加发达的科技促使谈令仪的懒病死灰复燃,若非如此,他为何不亲自来敲浴室的门,而是选择使用手环?
家用机器人滑过来,绕到乔桢身后,执行了他刚刚下达的指令,为他清洗稍长的头发。躺进冷冻舱之前,他本是要修剪头发的,可他忘记了这回事,在解冻苏醒后,又忘记了第二次。因此,修剪头发这一项极简单的日常,拖到一千年后的今天也没能完成,不过,比起更重要的事业,头发的长度,并不那么值得乔桢在意。
有了人工智能的帮助,乔桢得以空出双手,给莉莉安发简讯。
“Hi,莉莉。”他写道,“精英们的阅读文件,你收到了吗?”
简讯发送成功。很快,他得到莉莉安的回复:“Yes.”
“我想还会有很多文件。”他十指如飞,在虚拟键盘上敲敲打打,“为了安全,不要把它们给任何人看。”
这条消息才发出去,浴室门就被敲响,隔着那扇门,隐隐约约能辨认出谈令仪的身形。乔桢一个哆嗦,手忙脚乱地放下手环,嘴里叫道:“别敲别敲!宝宝不急,我这就出来。”
收到乔桢那条带有暗示性的简讯时,莉莉安独自一人坐在冷清的居室里。她和这两位先生稍有不同,其中最显著的区别就在于,她只有一个人。一千年前,她只有自己,一千年后,她还是只有自己。无论何时何地,她好像都是孤独的。
孤独这个词汇听上去凉凉的,如同托起冰山的汪洋大海,在阳光照射下的水面闪烁着灼目光线,同时它又不像那海水,倒像温度偏低的冰山,而它所展露出来的,远远不是它的真实面貌,它几乎把它的全部藏在水下。
莉莉安很孤独。她认为她的生活真正称得上孤独。现在,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披着一条不大不小不长不短的毯子,屋子里黑着灯,没有她的亲人,没有她的朋友,没有她的爱人——她对恋爱提不起兴趣,因此从来没有过爱人。乔桢发来的消息飘浮在半空,那聊天框真的像是一座庞大的冰山,马上就要撞沉人类所乘坐的船只。而与冰山有关的灾难远不止此。莉莉安裹紧毛毯,把自己藏进去,呼出一口冷冻的气。
奇闻怪事在她脑海里闪过,如同声势浩大的流星雨。莉莉安想到孩子们无法修改的成绩单,想到为确保人类基因洁净优良而进行的清除计划,能给她带来负面情绪的各种事情被她想了个遍,最后有一点点来自千年后的光芒出现,它亮晶晶,水灵灵,光洁的表面让人看了就心生喜爱之情。它就是萨拉分享给她的那颗红樱桃。
她想起萨拉,脸上不知不觉露出笑容。
突然,半空中属于乔桢的简讯被临时跳出的窗口挤占,莉莉安抬手拨开眼前碎发,逐字逐句阅读精英阶层才能看到的消息。很快,那股无能为力的感觉又顺着她的脊背爬上来,它蒙住她的双眼,在她眼前写出大大的“scary”,这就是她此刻所想。
那条信息无情地告诉她:从明日起,所有饭店、咖啡厅、甜品店等都要关闭,并且今后再没有厨师与适应生这些和美食打交道的职业。曾经让人感到新鲜的美食家还没新鲜多少年,就在这缺少美食的世界迎来了他们的末日,莉莉安由衷地感到悲哀。
旋即她想到,这也许正是人类清除计划的其中一环。他们在清理没有用处的人和物,而如今资源短缺,食物种类减少,厨师和美食家当然成为了没有必要存在的人。莉莉安叹口气,觉得好可惜,她以后再不能品尝哪怕半颗樱桃。
她原以为解除冰冻之后会见到更新更好更美的世界……但她忽然发现,死在一千年前的那个时代,似乎要好过体验今天的生活。
厨师们要失业了。
莉莉安知道,当局不会考虑这些人接下来的生活。
全是未知数。人类永无预知未来的可能。你看,度过了一千年,可怜虫还是在为当局一拍脑袋作出的决定买单。什么自由,什么平等,只要人心不正,那就都是空话。莉莉安抓起水杯,用尽全力把它往墙壁上掷去。
水杯四分五裂,碎片叮叮当当滚了满地。
☆、人造营养
以往在街道两边错落有致排列着的商铺,如今已关闭了多半,仅存的为数不多的几家,也被改造成人造营养品专卖店。人造营养品专卖店,实在是荒谬的名字,人们不吃饭了,不再享受甜品,他们每天吃进嘴里的是枯燥无味的人造营养物。
谈令仪站在阴凉处,戴着墨镜看那些烈日炎炎下仍然坚持奋斗在工作岗位的机器,这些粗糙的大家伙,可比细皮嫩肉的人类要可靠多了,不管室外温度是高是低,地面是冷是烫,它们都不知疲倦地工作,并且永远不会向老板索求报酬。
3000年的人类很可怜,至少在谈令仪看来是这样没错。毋庸置疑,他们再没有机会吃到精美的糕点和香气四溢的饭菜,陪伴着他们的,只剩下压缩饼干和各种人造营养品,可就算能靠胶囊、药丸补充营养,品尝美食的那份满足感,也是这些营养品永远无法替代的;不过,假如孩子们从未见过光明,又怎么知道黑暗有多讨厌?
严格来说,谈令仪也不喜欢强光,尚未遭遇那场车祸的时候,每逢夏季,他都拉上半遮光的窗帘,躲在家中依靠电脑处理工作,夏天的太阳实在太吓人了,他消受不起那样的热情。而今他来到一千年后的世界,光照比从前更强烈,他却开始疯狂地热爱光明,所以说,人们千万不要轻易下结论,就算对象是自己也一样。
人造营养品为人群提供了生存所必需的元素,谈令仪想到人也是许许多多种元素组成的,但体内缺少铁的家伙们,谁也不会跑到外面抱着钢铁傻啃。那现在呢?这些人造营养品?谈令仪走进居民楼大厅,坐在沙发上,撕开压缩营养品外面的包装,把它丢给大张着嘴巴的机器人,被去除包装的部分就这么暴露出来,它拥有泥巴似的颜色。
“也许是巧克力?”谈令仪自言自语,怀抱一丝侥幸咬了下去。
事实并不像他设想的那般美好。巧克力也成了稀有物品,不会轻易对人发放。这团泥巴似的东西,内涵和外表十分统一,它尝起来索然无味,不甜不苦,不咸不淡,果真是团讨厌的泥。千年前那些专供小孩们抓来玩的橡皮泥,可能还比这东西多出一种或两种滋味。
谈令仪食不知味地把它们吃下去,深深担忧起人类未来的生活。和莉莉安一样,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死在熟悉的年代更好一些。车祸,骨折,毁容,心脏停跳,抢救无效,听上去是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传导路线,但他当初就是不甘心,想借助未来发达的医疗技术,抢夺一次重生的机会。
那么,他如今得到重生的机会了吗?
谈令仪舔舔嘴唇,抬起右手,把手掌覆盖在左腕上,手环在他掌下保持安静,主人还没有要它启动,它就得先睡觉,一件多余的事也不能做。人工智能的发展,还在人类所能掌控的范围内,地球还没走到濒临毁灭那一步,这的确值得庆幸。谈令仪坐了会儿,感觉身上的热气被楼内的凉风驱散大半,于是起身走入电梯,白光闪过,他出现在他的新家里。
“宝宝你回来了——外面热吗?”乔桢浑身上下只裹了一条浴巾,堪堪遮住关键部位,谈令仪看了一眼,挪开视线,不耐烦地赶他离自己远一些:“去去去,废话越来越多了你。成天嗡嗡嗡嗡,烦死个人。”
乔桢抓住脑后过长的头发,拧出几滴水珠砸在地板上,他斜睨着爱人空荡荡的双手,漫不经心般说道:“这是没有菜市场了?”
“那种地方早就没有了好吗?”谈令仪回答,“你认为在这个年代……还有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农民和工人?”
传统耕种方式早就被淘汰了几百年。呈爆炸式增长的人口与日益减少的农业用地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尖锐,最后在他们沉睡期间的某一段时间,这矛盾尖锐到无法缓解的程度,只能舍一保一。正好像当年提倡废除土葬习俗,为农作物留地盘那样,这时候的人们喊出口号,呼吁保护人类,不让农作物占据人们的居所,给人类留下充分的生存空间。舍本逐末的蠢货在哪个时代都存在,这事件可谓是有力的实证,改土葬为火葬确实标志着人类现代文明向前更进一步,可是把植物从地表驱逐,难道是工业文明发展的必然要求吗?
“不知道他们所谓的控制人口究竟控制在了哪里!”谈令仪的态度有些差,不过乔桢明白他是对着什么发脾气。草草把头发吹到半干,乔桢坐过去,摸了摸爱人的后颈,小声说:“从前他们控制不住,所以现在要开始控制了。”
“他们——乔桢你知道吗,这些东西完全不符合逻辑。无论在道德还是法律层面,它们都站不住脚,那计划根本就漏洞百出!”谈令仪骂了一声,随后好像泄气的皮球一样,整个人委顿下来,把脸埋进了抱枕。
早就没有农民和工人了,廉价劳动力都被机器取代,农作物也被各种口味的人造产品代替,菜市场也随着农产品的消失而消失,当局再也不需要用农业来创造财富,推动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