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桢。”谈令仪忽然叫他的名字,“这地方变化太大,我真不认识它了。”
“我和莉莉会陪着你。”乔桢抱住他,握他的手,熟悉的心跳声把他们的距离拉近,这是他们在陌生世界中存活的最佳证明,同时也是他们还未与过去失联的标志。谈令仪摸索着,去碰乔桢半干半湿的发尾,片刻后,深深地吸了口气,又说:“答应我,以后再做保证,只许用自己的名义,不要拖莉莉下水,好吗?”
“这怎么能叫拖她下水?”乔桢不同意他的看法,“她跟我们在同一条船上。”
谈令仪不想纠结这个无趣且无意义的问题,他亲了亲乔桢的鼻尖,问道:“你和他们沟通得怎么样?”
“好极了,宝宝。”乔桢回答,“我想要个亲亲做奖赏。”
能用机械代劳的活动,绝不使用人力,这是病态工业社会不成文的规章。其实人们本无遵守的必要,但当所有人都在这样做并从中获利的时候,那点儿原则与坚持就显得微不足道。一片不起眼的雪花飘落在山顶,很快就融化了,然而当它们堆积到一定程度,必然引起可怕的雪崩,遵循这不成文规定的人多了,手工业者的冬天便随之降临。
菜市场的消失在当今社会乃是必然,而那位疯狂的领头人掀起一场波及所有体力劳动者的风暴。一夕之间,与“手工”相关的全部,从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它们不带走寸缕,不留下半根毫毛,仿佛从未在人世间走过这一遭。
一天内,谈令仪第二次走出居民区,来到莉莉安的工作地点,为她送上她忘拿的文件。莉莉安藏在巨大遮阳伞下的阴影里,焦急地等待他前来。他一抬眼,不出所料地看见莉莉身边站着那女孩,她们看上去好极了,至少在今天,她们还没有受到伤害。
得过且过和及时行乐是比较相似的两种生活态度,虽然它们有过分消极的嫌疑,不过在紧张焦虑的时刻,想想它们也没什么。有很多人在苦难还未来临之前先死于自己内心的恐惧,谈令仪知道这些,所以他尝试着暂且逃避,太阳那么大,躲进树荫里偷偷纳凉不算是罪过。
莉莉安从他手中接过那些纸质文件,其实这玩意儿早该被淘汰了,她今天把它们带来,正是要放进机器,准备回收再利用。麻烦朋友跑来一趟,只为送些垃圾,莉莉安感到过意不去,为表感谢,她悄悄递给对方一个大袋子。谈令仪认出那熟悉的包装,万分惊奇地“嘿”了一声,伸手进去,果然摸到了糖果。
受到室外高温的影响,糖果外壳稍有软化,但就算外壳全都融化掉,也影响不了它们的口感。好运气的女孩,在美食惨遭雪崩掩埋的前夕,她保留下来一些存货。
谈令仪没有推辞,他明白糖果是女孩的谢礼。
“我丢三落四的毛病是要改一改了。”目送着谈令仪离开,莉莉安叹了口气,言语中暗含着对自己工作能力的不满。她总是在自我批评,尽管那是大多数人都会犯的错误。
“嘿,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无伤大雅的小疏漏而已。”萨拉在一旁安慰她,“Lily,不要对自己太苛刻。”
“谢谢你,Sara,”莉莉安说,“我常常紧张……万分感谢你能在这种时候陪伴我。”
她说完,回过头看向谈令仪离开的方向,空旷街道上没有人影,连落叶都稀缺。她想紧张的不止她一人,对眼前所见的陌生世界保留警惕,原是现代人的本能,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面对未知总会感到心跳加速,那并非他们的错,不代表他们的心智尚未成熟。
“Sara,”并肩而行走入学校大门,莉莉安突然又喊了她的名字。萨拉侧过头,等着她讲话,半天却只等来一句:“你会陪着我的,对吗?”
“我将尽我所能陪伴你,亲爱的。”萨拉回答。
得到她的保证,莉莉安莫名放心。在学校这儿,莉莉安无亲无故,惟有萨拉在她初来乍到的时刻主动牵她的手,对她流露出善意。谈令仪从前说莉莉安就是一头孤单的小兽,谁对她表示友好,她就跟着谁走,现在看来,他所说的果然没错;莉莉安千真万确是头小兽,幼稚,胆怯,软弱,她需要一个同伴陪着她,她不肯独自行走。
“Lily——”萨拉忽然间想到什么,轻轻晃动着莉莉安的手,“周末下午要到我那里吗?冷藏室里有冰激凌,还有一些水果。”
“哦天哪,你也藏了这种东西?”莉莉安大笑,“尽量把它们节省下来吧,小馋妞。”
“赶在它们过期之前,我尽量节省。”萨拉摊开双手,“我想它们坚持不了多久,需要我们一起把它们消灭。”
“那当然没问题,周末我会去你家做客。”莉莉安说着,打开办公室的门。
作者有话要说: ……我好懒,填完这个坑可能歇几天,快期末了。
下周一军事课考试,并没有复习任何章节。
学法救不了人类(胡言乱语状态开启)。
☆、刀与权杖
被清理的恐惧和担忧不仅盘桓在莉莉安的脑袋里,就连年长她几岁,经验较她更丰富一些的两位男士都饱受其困扰。实际上谈令仪看得很开,他不畏惧死亡,但他的确害怕死亡在不该来临的时候来临。这就好比现在,他刚刚接触到陌生的世界,正尝试着开启新的人生,纵然他的生命要迎来终结,也不该在新旅程堪堪开了个头的时刻。
如今,他的焦躁已经压不住,要冲破他血肉骨骼的禁锢,他认为自己不能保持这个状态,去跟那些立场不明的家伙打交道,因此他以生病为由,躲回家中休息,而乔桢不知找了什么理由,居然也陪他在家窝着。
——说是陪他一起在家里窝着,其实不如说成在家看他发火。乔桢喝了口冰水,摸到室温调节器,把温度调得稍微高一些,调节器发出嘟嘟的声响,那边谈令仪立马抬起头,充满戒备的目光看得乔桢心里打突。他丢开调节器,拿着水杯走过去,坐在谈令仪对面,与其四目相对,谈令仪嫌他麻烦,翻了个白眼就想走。
“我又惹你生气了?”乔桢故意问道。
“你明知道我不是在生你的气。”谈令仪说,“你这个问题简直没有意义。”
出现了,无意义便无需存在的言论。乔桢暗暗想道。谈令仪在心情郁闷的时候,总爱这样说话,仿佛口头搞极端能让他心里好受些似的。
“如果不生我的气,就坐下别走。”乔桢侧过身,探出腿拦住他的去路。
“那我生你的气,我不坐。”谈令仪被气笑了,忙不迭绕开他的腿,“别闹。要是把我闹烦了,回头还得跟你吵。”
“我看你现在心里就挺烦,好像不差我添的这点儿堵?”乔桢喝完剩下的一杯底冰水,死皮赖脸黏过去,充当大号狗皮膏药。冰水和冷风双管齐下,都熄灭不了他心中那团火,谈令仪被他烧得直翻白眼,终于一脚踹上了他的小腿。
那一脚踢得不狠,乔桢却惨叫出声。惨叫的同时,他一个饿虎扑食离开座椅,逮住了他的爱人。
“难得休假,不要心烦。”他那只手在谈令仪后脑揉来揉去,似乎把对方当成什么小动物来对待。谈令仪惨遭顺毛,被顺得没了脾气,只是说:“你有没有想过,刀总有一天会落到我们头上。”
“不会的宝宝,我们都会很好。”乔桢随口敷衍,想赶快把这篇揭过,谈令仪却屈膝一顶,低声咒骂:“在他们把你清理掉之前,我真想替天行道,割了你那根东西。”
成大业者不拘小节,而乔桢不拘小节到了极致。他们的命挂在钢丝上晃晃悠悠,底下就是油锅,都这时候了,他还在意他裤/裆里那坨肉。
不知道以前有没有人说过乔桢身上兼具深情好男人和人渣的双重本质,起码在这时候谈令仪感到他像是患了精神分裂症。也许那位人身蛇尾的娘娘造人时为一部分人安放了两个灵魂,乔桢则是他们当中唯一存活至今的超级幸运儿。
“你真是bug一样的男人。”谈令仪评价道,“你这人……你身上简直漏洞百出。”
他气得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漏洞百出的何止是乔桢,那狗屁计划同样漏洞百出,什么保存优良基因,为了人类将来能够更好地生存,全是自高自大的指挥官夹带私货,堂而皇之地对别人发号施令,意图掌控他们的命运。
古往今来身居高位者往往会犯相同的错误,例如,把权柄当成自己与生俱来的所有物,而忽略自己爬到如今位置的真正缘由。他们以为自己降生于世就是为了操纵提线木偶,整个世界是他们的舞台,然而权杖握在他们手里,是因为人民给予他们信任,认可他们的能力,同意他们掌管权力,而不是因为他们生来就有那些权力。
谈令仪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遗落在餐桌上的手环嘟嘟作响,提示他有几条消息尚未读取。他扫了那玩意儿一眼,没有急着读取信息,他知道和他的事比起来,再没有其他消息更重要。
哦,当然,莉莉是重要的,但她通常不会在晚间打电话来。
除非……除非她遇见了什么特别的事。
谈令仪从冷藏室里取出包装袋,熟练地拆封,把白花花的膜状物往脸上覆盖——他活得一向很精致,甚至精致过部分女孩,放在从前的时代,这将遭人诟病,新世界有一样好处,那就是别人不会再来干涉他怎样生活。
不过这大约得益于他的“精英”身份。
他启动手环,翻阅那些信息,果然,信息的来源不是莉莉。
“乔桢!”他抬高声音冲浴室里的人叫道,“你收到短信了吗?”
几十年养成的习惯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改变,迄今为止他还把这东西称作短信。
乔桢默许了他的称呼,并未予以纠正,毕竟人类创造语言是为了沟通,当沟通无障碍的时候,拘泥于细节没有多大意义。
浴室里传来模模糊糊的应答,乔桢用最原始的方式给了他答案。
“你要去吗?”随后,浴室门打开,探出一颗水淋淋的脑袋,上面的泡沫还未洗净。
“洗干净再出来。”谈令仪万分嫌弃,撂下手环,往沙发上一躺,没承认也没否认,可乔桢从他那六个字中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意思:既然他没说不去,那就是要去,并且他还需要某人洗澡洗得更快一些。
古人打仗以前需要招兵买马,要想成就大事业,首先要壮大实力,人脉和下属好像成了当今世界里“实力”的代名词,人们延续了祖先的习惯,每每要干一件大事,必定先宴请宾客,招揽同伴。
人所说的精英阶层通常指代族群中成就最为突出的那一类,他们把这一类人称作精英,至于精英的定义,又与当时社会的价值观相联系。假如在这个社会,为人民作出突出贡献是最突出的成就,那么精英将是对人民作出最多贡献的人,假如在那个社会,财富的多寡代表成就的大小,那么世界首富毫无疑问会成为精英。
到了今天,一千年后的世界,社会道德貌似有些混乱,所以精英阶层的定义不太明确。在过去的一千年里,社会道德标准发生着多样的变化,时而与前一阶段截然不同,时而在前一阶段的基础上稍有细化,总之当这些标准固定下来之后,那一时代的人们会用它来筛选高层。发送消息邀请谈令仪和他家老男人去聚会的,正是从前许多年内,被各种各样标准选择出的精英。
当局集中在这段时间内让他们先后复苏,是打着怎样的主意,他们其实多多少少都清楚。有足够的金钱和资源争取到冷冻舱的阶层,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当局站在阶层对立的角度上考虑,认为他们有被吸收被招揽,协助官方进行人类清除计划的可能。
人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他们的思想太多元化,哪怕两个人面对面静坐,互相凝视对方的眼睛,他们也无法确定对方是怀有恶意还是善意,心中究竟转着什么念头,会不会在某年某月某日策划一场谋杀,或是利用舆论做出一点其他的事。
但是,与此同时,这缺点人人都有,所以显而易见的是,它偶尔也能够被利用,用来刺探重要的消息。
说得简短一些,就是间谍。
每个人其实都像间谍,游走在这样的人群与那样的人群之间,因为大家都有不止一副面孔,所以大家实际上都学得会蒙骗。蒙骗也是间谍们的典型行为,只不过间谍可能会有更加崇高的理由,而普通人撒谎时多半是为了自保,或者求生。
毋庸置疑的是,谈令仪作为一个普通人,并没有崇高的理由促使他说谎,他不为任何政治派别效力,甚至没有宗教信仰。
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在某些时代好像也是会遭到诅咒的。
时代在变化,人类在前进,而未来充满着未知的可能性,多元化的思想与古老的传承相碰撞,道德观念与生物本能试探着交融,此乃人类社会最玄妙的特征之一。
话又说回来,对于“解冻者”的集会,谈令仪始终不抱太大期待。正像先前所说的那样,纵然对面静坐,也不知对方是人是鬼,这些解冻者来自不同的年代,道德观念怕是不会相同,他们之间是否不会产生冲突,谁也无法保证。
危机来临时你能信任谁,真正是一个随时可以拎出来讨论的问题,哪怕放到现在,它也一样有它存在的价值。如今你能信任谁?谈令仪的答案是谁都不好信任,毕竟他不能确定,当他尚在冷冻舱中休眠的时候,那些人中间是不是已经有几位被“吸收”。
或者说得更严重一些,至少一半人已被吸收,当局要看他们自相残杀,排除异己,最后卸磨杀驴。
外出之前,站在家门口的小地毯上,谈令仪把他的理论对乔桢描述一番,后者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微微撇嘴,略显不满:“宝宝,虽然我比你苏醒更早一些,但我保证……”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需要对我保证?”谈令仪倒吸一口气,仿佛被他蠢到呼吸困难,“你是我爱人,我信任你,这并不需要你的保证。”
他未曾切断与莉莉安的通话,从乔桢还在浴室里冲洗着那满头泡沫的时候,他就打开了莉莉安的通讯。莉莉安作为解冻者的一员,理所当然也收到了聚会的邀请。
“我也信任你,谈先生。”莉莉安在她那边说。
“谢谢你,莉莉。”谈令仪短促地笑了一声,“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收到邀请,不代表她必须要去。
可怜的姑娘整天工作,一定很累了,她没必要在教育完孩子们之后,又去参观形形色色的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在外面忙了一天,回家完了,半小时极限赶出来三千三百字胡言乱语。
是高中的时候想过的一些理论,并没有文献依据,真的是胡言乱语而已。
☆、冷鲜肉
有人说“道德标准就是没有标准”,谈令仪不那么认为,在漫长的进化历程中,有足够的的时间留给人类了解什么叫做自由,什么叫做公平,能满足自由与公平,同时又保证社会安定的,基本上可以被称作完善的道德标准。又有人说“道德即是舆论”,那也许有几分道理,然而静心细想,依然能将它们区分。或许在某一历史阶段,道德即是舆论,但终有一天,人类社会的公序良俗渐趋完美,到那时,道德将会同舆论割裂开来,“道德即是舆论”则随之成为谬论。
谈令仪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脚下入了夜却仍亮着灯光的街道,黑暗的角落愈来愈少,灯光把城市照得亮如白昼。他不禁想起小时候读过的故事,富人家的小孩拥有电灯,而穷人家的孩子们拥有星星。自打有了城市以后,星星就逐渐变成了乡村的专属风景,可如今他眼前的世界早就没有乡村。
没有乡村,没有农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肆意丛生的野草,没有农作物,没有围栏里的牲畜,没有随性奔跑的马匹,没有菜市场,没有蔬菜,没有瓜果,没有豆类,没有鲜肉。
谈令仪哈出一口气,但它并未在玻璃上凝结成小水滴,一口气呼出去就是呼出去了,无法凝聚成实体,亦无法回收进他的身躯。他转着手中的酒杯,恍然惊觉,冷鲜肉还是有的,医院里排列整齐的冷冻舱正是一个个大冰柜,而他们这些从冰冻中先后苏醒的人,就是新世界的冷鲜肉。
他蓦地笑出声,灯光打在玻璃上,映照出他的面容,那张脸叠加在外头的风景上,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人在怎样的时刻,会感到自己的脸好像一位陌生人?谈令仪又转了转高脚杯,酒杯微微倾泻,琼浆玉液滴滴答答落入栏杆那头,荡漾在平滑如镜的地面上,再次映照出他的身影。
现代科技还有一点不好:它让人们逃无可逃,所有隐秘的小动作,都在各式各样的镜面中被投映出来,无所遁形。谈令仪皱眉,鞋尖踢过去,打碎一汪酒水,然而这个动作却令那一整面大镜子分散成了数也数不清的小圆镜。他深深呼吸室内冰凉的风,顺手把空杯子放到一旁的桌上,离开了地上那一滩碎块。
电梯带他到楼下,他站在门外仰望天空,由于光污染,真正的黑夜早就不复存在。只有白天,白天才是真实的,它具备极强烈的存在感。
他离场没多久,乔桢就追着他下来,微热的风吹得他们皮肤生疼。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开口,万分默契地并肩往回走去。那陌生的居所,谈令仪心里并不把它认作真正的家,居住地是冷漠的,它仅仅是一个居住的地点,如果没人,不能叫家。有时候谈令仪甚至认为,整个崩坏的世界里全无一处是自己的归宿,但是每当他这样想,随之而来的念头即刻打消他的顾虑。哪怕天塌下来,他还有一根支柱为他支起天穹一角,但凡支柱不倒,总有不大不小的一块地方,可以做他的家。
“喝酒了?”乔桢问。
“没喝。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谈令仪抬手扇走鼻端酒气,结果扇走一波还有一波。发烫的夜风将酒酿得更纯熟,可惜这点酒也是喝一瓶就少一瓶了。
精英阶层拥有最好的资源,常人无法饮用的东西,在他们这里竟被视作廉价的自来水。谈令仪想起自己不久前悄悄倒掉了一杯酒,不由感慨:“如果让莉莉看见,又要说我浪费。”
“莉莉……嗯,你说得没错。她那样节俭,提倡物尽其用,她是个好姑娘。”乔桢有点儿语无伦次,谈令仪看了他一眼,终于发觉异常:“你喝了几杯?”
乔桢竖起一根食指。谈令仪停下脚步瞪着他。他面色微红,尴尬地咳嗽一声,颤颤巍巍比出剪刀手。没过多久,他脆弱的心灵经不起拷问,又委屈又可怜地张开右手。
“喝了五杯?”谈令仪说,“他们找你来,可不是真的请你喝酒,他们借着闲聊,在探寻你的底线。”
正好像他们所交流过的那样,陌生的世界里陌路人最靠不住,更不要说这个世界不止陌生,在陌生的同时,它还动荡不安。乔桢不是五岁小孩,拿捏得好分寸,他晓得在这儿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一切问话全被他哦哦嗯嗯地搪塞过去,他十分肯定自己没有和陌生人多说一句。
“放心好了,我什么也没说。”乔桢打了个酒嗝,下意识地摸摸肚皮。
“你是喝了五瓶吧?”谈令仪突然问他。
简简单单的质问,把乔桢吓到酒醒。
周末向来是休闲玩乐的代名词,除了某些为养家糊口,在节假日也要玩命工作的可怜虫,其他人大多把周末当作短假,在短暂的一两天内,尽情挥霍完工作日期间积累的怒火。对上司的不满,对同事的不满,对家庭、对学校、对事业的不满,一切一切的不如意,所有所有的不顺心,都将随着一场彻底的放纵消灭殆尽。
精英阶层的工作,可能比普通人更忙,可能比普通人更清闲,这就在同一阶层之中又作出了不同的区分。人类不停地把族群分割成这一块那一块的样子,好像分裂比团结更令他们快乐似的。
工作日有五天,假日有两天,正常人的生活规规矩矩,不脱框架。莉莉安作为教师,当然遵守规矩,她的睡眠时间甚至也比别人更规律一些。十点半洗漱铺床,十一点上床睡觉,早上六点钟准时睁开眼睛,开始一整天的工作,她遵守自定的规则,并且乐在其中。
而今晚,谈令仪和乔桢出门赴宴的今晚,莉莉安在深夜时分,被新消息的提示音惊醒。有几根调皮的头发丝钻入她的耳孔,挠得她浑身发痒,禁不住一个激灵。她搓搓耳朵,赶走这阵痒意,侧耳细听,放在不远处床头柜上的手环的确嘟嘟嘟不停在响。抬头看挂钟,她入睡还没多久,这会儿正是十二点半。
莉莉安叹了口气,怀疑骚扰电话和垃圾短信追着她跑过了一千年,但她还是强忍困意,挪过去打开手环,读取那条新收到的消息。看了两行,她的睡意没了大半,这条深夜来信的寄信人是“当局”,他们提醒她将在下周一开始升职,进入教育厅。
不祥的预感在莉莉安心中活跃起来,她想到谈令仪曾经说过天上不会掉馅饼,很多突如其来的好事,乍一看是馅饼,实际上却是陷阱。她吓坏了,几乎手足无措,险些把那只手环摔到地上。她抖着手,想删掉那条消息,但到了最后一瞬,又忽然停下,将手环关闭,丢出去很远。
手环掉落在地,厚厚的地毯托住它,没把它磕到碰到,在天没亮之前,那里将是它的睡床。
饱含着恐惧往那里看了一眼,莉莉安飞快地收回视线,扯过被子,猛地盖住脑袋。她有点儿慌,有点儿害怕,一闭上眼,感觉整间屋子里全是鬼怪。她想她的突然升职一定和那个见鬼的计划有关系,教育厅是少了人,才把她拉过去凑数。她不愿思考究竟少了什么人,究竟为什么少了这个人,她只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她和社会都要大难临头。
“这是好事情,莉莉,不要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萨拉隔着一道打开的冰箱门与沙发上的朋友对话,莉莉安坐在那儿,手里捧了杯热牛奶。萨拉家中尚有大批存货,足够她们两人再吃上几个月。莉莉安本想带去一部分给谈先生,然而她转念一想,两位先生做着比谁都体面的工作,拥有很高的社会地位,他们恐怕不需要这点儿小恩惠。能出入中心大楼的人,难道会喝不了一杯热牛奶吗?
冰箱里喀啦喀啦响着,有食品包装袋的声音,也有冰块碰撞的声音。莉莉安沉睡时,冷冻舱里也响着类似的声音,可这很大概率是她的幻觉,因为医用冷冻舱中并不存在碎冰。休眠期间,人难道也会做梦?莉莉安抓住一种不真实感,它虚幻,轻灵,令她惘然又迷惑。要不是眼前的人事都有其逻辑可寻,她还真要被那虚幻感牵着鼻子走,把现实生活误认作梦境。
“晚上想吃点儿烤肉吗莉莉?”萨拉说,“我这里还有不少冻肉,可以吃上很久。”
“那真棒,烤肉!”莉莉安笑了,心情稍微舒畅。能有多少不愉快的心情,是连美食都无法驱逐的呢?
她还想再跟萨拉说点儿什么,手环却发出了恼人的噪音,打断了她的思路,让她尚未表达的心绪胎死腹中。才平息的不满再度漫上来,好像小池塘里的水因一场雨而满溢,淹没了池边的林荫小道。莉莉安操控手环读取消息,发现紧急召唤着她的竟然是中心大楼里的“当局”。一直以来如同阴云般覆盖在她头顶的东西出现了,出现得如此突然,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有人找你?”萨拉关上冰箱门,解下围裙,疑惑地看向莉莉安。莉莉安脸上的表情,是过去那段时间里她所未见到过的。
“是的……要到中心大楼里去一趟。”莉莉安回答,随后她扭头,望着外面的天色。太阳仍旧毒辣,到处喷着火苗,这个周末和往常并没有不一样,却真的不太一样。
萨拉执意陪她前往,莉莉安不好推辞,两人撑着遮阳伞,离开居民区,抵达中心大楼,不知怎的,进门的那一瞬间,有道寒意从天而降,击中了莉莉安的脊骨。被召唤前来的不单有她,她在前方稀稀拉拉的人群里找到了谈令仪和乔桢。这仿佛是专属于精英的集会,但召开集会那方,不再是从冷冻中苏醒的历史们,而是沐浴着热辣阳光的新的生命。
莉莉安还未找到合适的代称,用来形容那个神秘的“当局”,就目前状况而言,她只能将其称作“新的生命”,并且她不晓得这生命是好是坏。
“我在大厅等你。”萨拉朝莉莉安挥手,后者点点头,转身跑上电梯。
白光闪烁之前,莉莉安下意识地回头,那一刹,她看到萨拉和大厅里黑色的靠椅逐渐融为一体,变成模糊不清的一团影子。
☆、以枪声作起点
宽阔的放映厅内光线昏暗,大屏幕上正播放着某部纪录片,不过,从那不断晃来晃去的镜头来判断,它也许不是纪录片,而是非正常状态下拍摄的什么东西。摇来动去的画面令莉莉安头晕目眩,看到半截,她就眯起了眼。她没兴趣坐在这种地方听影像中她不认识的人讲述公平的含义,更没兴趣听对方阐述某些“种群”有多么罪大恶极,她认为每个人把自己的事管好,不要成天想着加害别人就对了。
放映厅里安静极了,没有一个人说话,莉莉安猜想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应该和她一样感觉无聊,只是大家碍于情面未曾明说。事实上,令大家掩藏真心话的,不仅仅是情面,还有其他与性命相关的玩意儿。出头的椽子从来最先腐烂,谁也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强出风头,先吃一发子弹。
坐在这里的都是精英阶层,莉莉安环顾四周,看到了黄种人,看到了和她一样的白种人,唯独没有看到黑人。果然和这段影像所表达出的观点相同,他们并不认为黑人有跻身精英阶层的资本。莉莉安抓紧座椅扶手,内心焦躁不安,她发现一千年后的世界有时甚至不比从前开放,如她所见,历史的车轮正在往后倒退,要退回野蛮掠夺的年代。
最后半段影像终于放映完毕,灯光逐渐亮起,莉莉安更加头昏脑涨,她不能适应在昏暗的地方长久视物。她按压额角,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忽然听到身畔掌声雷动,在这阵掌声中,一位身着正装的男士走上前方演讲台。
“那是什么人?”莉莉安微微侧身,询问谈令仪。那男人给她的感觉不怎么好,她从这家伙的眼睛里望见疯狂的光芒在闪烁。
“计划的发起人,你可以称呼他为‘当局’或者……权威。”谈令仪听到她的问题,低声回答,“他真是个天才,制定了那样周密详尽的计划。”
谈令仪语调平平,无甚起伏,莉莉安却听出了他言语间暗含的讽刺。遭到他夸赞的天才,实际上是疯子,被他评价为周密详尽的计划,实则漏洞百出,逻辑不通,根本就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可他们现在被迫坐在这里,听一个疯子发表演讲。莉莉安紧抿嘴唇,咽下一声感慨,置身此地,话说太多并没有用,她努力习惯这股怪异的氛围,习惯与这巨大的疯人院共存。
男人讲了些什么,莉莉安并没有听进去,疯子的言论,听多了倒让人气愤。她貌似专注地盯着台上看,然而她的心早跑到外面,去和萨拉拥抱。她想象自己离开放映厅,与萨拉结伴回家,享受美味的烤肉,用丰盛的晚餐给周末画上句点。
就在她惬意遐想的时刻,一声足以震破耳膜的枪响打断她的思考,惊醒她的美梦,她猛然抬头,台上演讲的男人正说道:“进行清理工作,有效省时是必须考虑的……经过多方研讨,我们决定……采取雷霆手段,直接抹消……”
他匆匆一鞠躬,昂首阔步走下演讲台,脸上还带着微笑。
幕布落下,演讲台隐没在它背后,它隔绝了众人的视线,挡下不知多少记眼刀。
散会了。
萨拉坐在中心大楼最底层的大厅,她和莉莉安不属于同一单位,因此无法进入大楼上层——在她的认知里,的确是这样没有错。她坐在那儿,塞着耳机听着歌,修长漂亮的腿于身前交叠。她很苗条,尽管她是只小馋猫,嘴里一刻也不停地吃着各种食物。
一刻不停地享用美食,到今天已然无法实现,因为美食已经被消灭。它们消失得很莫名,萨拉从来搞不懂当局的想法,她感到整个当局都很莫名。那群家伙今天下令取消一类职业,明天下令销毁一批产物,他们喜新厌旧,无情无义,和他们扯上关系的人或者物,似乎都不会有好结果。
白色的耳机线在萨拉胸前垂下,随着她不时变换的动作微微摇荡,仿若几股绳索挂在船只两旁。没过多久,萨拉摘下它,她听到背后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那是一个她熟悉却又不熟悉的女声。她犹疑着回过头,迎接她的是黑色洞口。
“砰——”
“新世界构建的第一步即将迈出……它的出现伴随着枪响。”热情洋溢的声音在中央大楼内部回荡,网络把音频传输到这片土地上最远的地方,确保每户家庭、每一个人都能够听到这番正义宣讲。莉莉安被那声音吵得头痛,她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鞋跟撞击地面,发出哐哐的响声,她有好几次差点儿扭了脚,甚至还摔了一跤,可她想,比起某件更可怕的事而言,扭一下脚腕,跌一个跟头,似乎没有什么大不了。
谈令仪也意识到她的担忧。他跟在莉莉身后,随她一道跑下楼梯,电梯太拥挤,三层楼的距离,倒不如用双脚奔跑来得方便快捷。他的身躯可是比莉莉安要稳得多,从三楼到一楼大厅中间这几次拐弯,他从未跌倒过,而莉莉,这鲜少奔跑的女孩,抵达大厅的那一刻,她又跌了跤。
“好姑娘,冷静,冷静。”谈令仪扶住她的肩膀,几乎是用拖的,才把她从地板上掀起来。莉莉安张了张嘴,自喉间溢出支离破碎的声音,那嗓音沙哑极了,简直不是她发出来的,紧接着,因为这细微的声响,他们招惹来大厅中那帮人的目光。
万幸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只瞟了他们一眼,发出几声嗤笑,并没有抬起手里的武器,给他们脑袋上开个孔,送他们下去支持人类伟大事业。谈令仪背上冒了层冷汗,回身试图安抚莉莉安,却看到遭受打击的姑娘慢慢蹲下去,撕扯着长发,眼泪跟珠子似的往下掉。
一楼大厅里已经没有萨拉,在那巧克力一样的姑娘曾经坐过的地方,有一大滩深色痕迹,此刻机器人正尽职尽责地清扫。
莉莉安最终没能吃上那顿饭,也没能度过一个完美的周末,说得更直白一点儿,这个周末,是她有生以来所度过最糟糕的。不单是萨拉突然消失,她的居所也蒸发得干干净净,好像压根就没有出现过。
谈令仪曾以为进入文明社会之后,发生在城市里的战争大多是没有硝烟且不见鲜血的,然而看到那些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政治家指挥部队展开屠杀的时候,他发觉他的判断出现了重大失误。文明社会的确要比原始社会少一点儿血腥,但仅仅是少了一点儿,并没有完全消失,冲突爆发以后,务必要见血,只不过文明人的杀戮会在暗地里进行,他们知道那样做会带来不好的影响,或者会对己身不利,所以从不把它们放上台面。
中心地区的黑色人种首当其冲,成为了被消灭的对象,而偏远地区的居民们,等待着他们的将是同样的命运。斩草必要除根,把他们杀戮殆尽是迟早的事情。谈令仪喝了口热糖水,没尝出什么滋味,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谁都没来得及做好准备。
他每吸进一口空气,就可能有一名黑人被清除,无理由地剥夺一个自然人的生命,无疑是残忍的,但这种与野蛮未开化挂钩的行为,到今天竟又成为了正义的代名词。谈令仪不相信会有正义的屠杀。尽管屠戮打着正义的旗号出现,可它们匡扶的东西从来不是正义,那也许是私欲,或者其他的一些事物。他又喝了一口热糖水——它已经快变凉了,连同装着它的杯子一起。
面对一场全无预兆的屠杀,普通人应该如何预防?他们大约找不到预防的办法……他们无法知悉自己会在哪天死去。
死亡的前一瞬,他们也许在加班,也许在学习,也许在逛街,也许在读书,也许在外面行走或者歇息,也许呆在家里看着电视。一切都是那么寻常,那么平淡,度过这个周日,明天又是周一。新的一周,朝气蓬勃,满怀希望,然而又有几人能想到,就在下一秒,他们所有的希望都变成了无望,他们死了。
对死的避讳,印刻在人类的骨血里。很少有人不怕死。如果某人真的不畏惧死亡,那么,他一定看淡了生死,又或许他找到了比生命更值得他追求的东西。而绝大部分人类是普通人,做着平凡的工作,有着平凡的想法,过着平凡的生活,波澜不惊,毫无起伏,他们既没有看淡生死的超然,又没有为理想舍弃性命的崇高,死亡对他们来讲,仍然非常可怕。当死亡来临时,他们很难有恐慌之外的其他感受,生命最后一刻所感应到的恐惧,便构成了他们人生的句号。
圆圆的句号,为人生画上一个“圆满”的结局。管他生前在做何事,管他在哪里任职,管他曾在何方求学,从此以后,他的存在将无法证明,他的痕迹将被抹除,他变成了人类发展历史中微不足道的标点,变成了岁月长河之畔细细的一粒沙。他死了,死得莫名,死得无价值,却又死得很有价值。
☆、优良基因
谈令仪喝完那杯热糖水,飘浮在半空中的显示屏为他直播医院的大火。热烈的火苗跳着舞蹈,欢欣鼓舞直冲上天空高处,他仿佛隔着屏幕嗅见了一股焦糊味道。胶皮与塑料烧焦的味道他以前闻见过,刺鼻,呛人,与“好闻”不沾边,而人烧焦了之后闻起来是个什么味道,他迄今不知道,也完全不想知道。
消防车没有如约而至,能灭火的水失了约。不晓得是那些水忽然成了稀缺资源,还是医院里所有的病患在一夕之间全都变成垃圾。谈令仪庆幸自己苏醒,而非沉睡在冷冻舱内,但他的庆幸也不合时宜,唯一合适的,只是一声叹息。
“他最好祈祷自己一辈子不要得病。”谈令仪抱着已经空了的水杯,低声对乔桢说,“真该让他发一次烧,然后把他跟这些……一样都清理掉。”
“如果他再这样胡闹下去,从今往后就再也没有公立医院,可能连医生都要没了。”乔桢烦躁地抓抓头发,从谈令仪手中取走那只空杯,放到桌上。没有公立医院,医疗只配精英阶层拥有,这不是历来为人所诟病的吗?
“嗯……换个方式想,如果医生护士去做其他职业,至少不会遇见闹事的家伙。”谈令仪苦笑,“……但愿一切都好吧。我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了。”
不知道说什么,那就不要说了。发生这种事情以后,人并不是非要说些有意义的话不可,恰恰相反,情绪激烈到一定程度,人就是无话可说。乔桢拉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两双眼睛一起盯着屏幕上的大火。
起火的不止一处。非但医院遭到焚烧,位于城市中偏僻地带的精神病院也没能幸免。真正的疯人也好,被凭空捏造成疯人关进去的也好,都在铁艺大门后头化成了面目模糊不清的焦炭。感谢那做直播的机器人没有给他们特写,要是看到那种东西,会有人一夜无眠。
智力有障碍的成年人和儿童,早在上个月就被秘密集中到同一地点。曾有人登门拜访,探究居民区内所有人的家族遗传病史,万幸的是谈令仪和乔桢都十分健康,没有家族遗传病史,也没有身体上的残疾,倘若他们有,那么他们两个现在就不是精英阶层的一份子,而是那些焦尸的伙伴了。谈令仪揉揉眼睛,五味杂陈,显示屏右下角跳出提示,现在已是十二点整。
恐怖的周末结束了。新的一周,新的开始。传承优良基因,让人类的未来变得更美好,是计划制定者的发展理念,至少在这个可怕的周末,他的计划实施得非常成功。大家都明白,刚刚到来的这周将是那个灰色周末的延续,而事发紧急,谁也未曾制定出反抗的计划,以及自保的对策。
谈令仪没有被害妄想症,但他知道,那位发起人想要清洗的必定还有其他群体,他有充分的理由怀疑那家伙会把主意打到“精英阶层”的身上,给“精英”们来一次提纯。尽管谈令仪和乔桢都不认为自己是精英,莉莉安也从未以人类精英自居,可他们既然被划分到这一类,当然要考虑考虑相关的问题。怀抱着浓浓的忧虑,谈令仪怎么也睡不着,在这种时候,他突然想,无比自律的莉莉,今晚要和他一样失眠了。
有关“传承优良基因”的稿件如雪花般飘扬而至,好像各方各界各行各业都有相当一部分的精英支持这次的人类清除计划,然而千篇一律的行文风格和经常重复的词句却使得它们暴露出了真面目。人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场闹剧完全是那位领导者自导自演,但是仅凭一人就制造出如此大的声势,似乎有些荒谬,他大约的确拥有追随者,不过其追随者的数量是多是少,由于缺乏实证,所以不太好说。
已蒸发掉的人口,尸体和遗产很快被处理,他们从前居住的房屋,换成了其他人的住处,而他们的工作岗位,也由当局口中“更优质的人才”补上。这周一开课,莉莉安班上的黑人小孩都不见了,住得离中心大楼太近,是一种便利同时也是一种悲哀。教室里的座椅空了将近一半,没有新的孩子补上他们的位置,因为无论“优质人才”们以前做着怎样的工作,他们的后代至少都上得起学,根本不需要抢占旁人的资源。
莉莉安心情沉重,却仍坚持着把一堂课讲完。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少了这么多孩子的教室,也是最后一次。讲最后一堂课的机会,是她向当局争取来的,当局大力赞扬她对教育的热衷,甚至要将她提名,预备授予年终奖章。讲完这一堂课,奖章是有了,地位也提升了,她要更加融入精英阶层,自此与基层教育彻底脱离。
这一切都像梦一样。莉莉安打开教学仪器,愣了几分钟。她不过是教了几个月的小学,还没有作为教师走进过中学和大学的课堂,忽然得到升迁,本就不可思议,但只要想一想有多少人忽然蒸发,所有的不可思议就都变成了合乎情理。她叹口气,万分确信自己厌恶这样的升迁,可她别无选择,况且她还要借助精英的身份,去实现她的目标。
人的终极目标,在一生中可能会一变再变。少年时莉莉安以为自己的理想简单而容易实现,只是站在讲台上教书罢了,可到今天她才发现,原来人真的需要一点更高尚的理由,来填充那副空虚的皮囊。
推动人类文明的进步与发展,保护自然环境,培养国家后备人才,其实都算是高尚的理由。比它们更崇高的说辞,并不是没有,争取人权、捍卫和平、坚守公正与自由等说法皆在此列,但很多情况下这些崇高理念只流于表面,没有太多人真的把它们当成人生最高目标去追求。
无人追求,并不是人的错,更不是这些理念本身的错。做先锋的少,平庸无为的多,是每种社会里都有的现象,当所有社会成员都变得先进,必然会产生更先进的,与此同时,当所有社会成员都变得先进,也和所有人都平庸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