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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鳖壳鱼梓酱/别夜非鱼 当前章节:52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54

莉莉安本不想做先锋,她知道谈令仪和乔桢同样不想。他们才苏醒没多久,还在适应新的生活,他们人生的目标,原与一千年后这陌生的世界无关,可时代的车轮翻滚而来,倘若他们不向前奔跑,去追逐更伟大的目标,他们就要被碾死在狂妄的车轮底下,那不是他们所盼望的结局。

未来是怎么一回事呢?没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真正的答案总要人亲自去寻找。也许到了令曾经的他们遐想的那个时间点,疑问会迎刃而解,也许到了那时,他们仍旧迷茫,那都是说不准的事情。莉莉安心里有点儿忐忑,未来的模样她同样不知晓,她无法预见萨拉的死亡,也无法预见她自己的。

精英集会仍在召开,而参与集会的人越来越少。从上周日到这周二,短短三天时间,精英阶层的成员竟然少了三分之二。枪声如鞭炮般响起,让谈令仪想起家乡的新年,他想起千年前的世界,尽管它仍有不足,但同时也有人在呼唤正义,匡扶正义,为公平与自由而战。挺身而出的人那么多,堵死了一个又一个缺口,让一种又一种病毒绝迹,哪里有过像今天一样,多种疾病同时暴发的时候?

前人的努力付诸东流,山洪倾泻而下,来不及躲闪的人都淹死在肮脏的泥水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当年为和平与公正而捐躯的英雄们,死后尚有纪念碑留存,更有甚者青史留名,而不幸的遇难者,他们的生命都化作冰冷的数字,他们是纸上冷漠的记录,书写者会感到惋惜,但不会感到崇敬。他们的死,作用单一却效果上乘,那唯一的作用便是激发幸存者的愤怒,使其掀起新一轮的战争。

政策有利害之分。依照多种标准,逐一清除人类的政策,打着传承人类优良基因的幌子,实质上是反人类。那么多人争取了多少年的正当权利,被计划发起人三言两语便剥夺,令人惊惧,令人寒心。这场浪潮从工人与农民身上卷起,然后卷到了黑色人种那里,又卷到了残障人士周围,然后,许许多多的职业消失了,曾经的精英也被提纯,思想不纯正的,自我意识强烈的,统统都被逮捕,关押,最后清除。

好在计划开始实施尚不满一周,当局人手不足,清理起来颇费了些时间,偏远的地带依然淡泊宁静,没有暴雨狂风,农作物在那儿生长,手工业欣欣向荣,黑人家庭安居乐业,信仰不同、种族不同的人类和谐共处,远不似中心城市里这般血流成河。

这周二下午,精英集会再度召开,大幕缓缓向两侧移动,露出正中央的演讲台,四面八方欢呼声雷动,中心城市里的中心大楼里的中心人物隆重出场。精英们欢呼着,叫喊着,热烈的气氛把良知都淹没。利益至上,人情至下,良心那种玩意儿,在实利面前一文不值。不值钱的、没有用的,统统都该丢掉,作为精英,他们享有特权,与特权无关的东西,哪怕是白送给他们,他们也不会多看一眼。

莉莉安笑着,高举双臂,对台上那人表示真诚的崇拜。她笑着,两颊肌肉僵硬,头顶的灯光和脚下的黑影在她跟前形成巨大的足以吞没整颗星球的漩涡,嘈杂人声在她前后左右咕嘟咕嘟作响,有如锅里沸腾的水,她笑着,发出热情的欢呼。

中心人物稍稍站了一会儿,接纳了大家的崇敬,随后退下演讲台,接替他站到上面的,是另外一位精英。

谈令仪抬起头,嘴角翘起一个弧度,很快又放下去,一板一眼地宣读起演讲稿。

熟悉的行文风格,重复的用词,千篇一律的观念,打着正义旗号的非正义。

他读完那份稿件,朝莉莉安和乔桢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微不可见地点点头,幕布合上,不再开启。

人潮退去。

☆、所求平等

“听说在你生活的那个时代,它被别人称作一种疾病?”大人物端着高脚杯,暗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谈令仪不合时宜地想起某段歌词,若非实际状况不允许,他恐怕要笑出声音。他的嘴角紧绷着,努力维持住严肃神情,回答那位大人物的疑问:“事实上,它被称作疾病的那个年代,要比我所生活的时代更早一些;到了我生活的时候,它已经被排除到疾病行列之外。”

“哦。”大人物点点头,又说,“但不可否认的是,偏见依然存在。”

“是的。”谈令仪应声。尽管这位高智商的疯子脑袋不太正常,不过他说的这句话倒是没错。

大人物喝掉那杯酒,把高脚杯放到桌面上,残余在杯底的一滴液体仿若晶莹剔透的宝石,在四面八方的灯光照耀下闪烁出诱人的光泽。谈令仪盯着它出神,他想这玩意儿现在成了精英的专享了,让贪心不足的家伙站在金字塔尖,就是会得到这种结果。

对方明里暗里试探他对那个时代与这个时代的看法,这个认知让谈令仪感到不适。他可能做了某件事,引起了大人物的怀疑。刚离开冷冻舱的那天,谈令仪曾庆幸过现代科技还未发达到不听人发言而先读取其心理活动的地步,但现在,他的看法可能需要改变。他疑心大人物借助某些精密的仪器,或者某些潜伏在居民区内的暗哨,来窥探别人的真实意图。

死在谈令仪前面的精英,有一半死于通信泄露,还有另一半死于旁人告密。人防人也是防不胜防,最善于表演和伪装善意的东西就是人。谈令仪吞了口唾沫,把自己的日常生活从头到尾细细梳理过一遍,却没觉得哪里存在纰漏。也许是他误会了,大人物生活在今世,难免对仅存在于书中的那些时代产生好奇。

谈令仪微微低下头,大人物看不到他的眼睛,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一墙之隔的地方,不知名的机器嗡嗡响着,盖住了他的心跳声,没有谁可以从他这里搜寻到蛛丝马迹,除非那前来窥探他的家伙是一位先知。

他盯着鞋尖,过了会儿,又越过鞋尖去看地面。大人物不曾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正在摇头晃脑,自说自话。谈令仪抬头看大人物,感觉这疯子看上去好像一只喝醉了酒到处作怪的胖老鼠。当初是谁推选了这样一个家伙到那位置上?谈令仪百思不得其解,所有从大人物口中说出的话,他一律左耳进右耳出,当作一阵不可入耳的妖风。

他生活的那个年代,偏见的确存在,但它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某些历史遗留,还有社会发展过程中人们产生的困惑。人类的进步就在于疑问,当新的思想产生,它会和旧思想碰撞,随后引发一连串值得思考的问题,而解决问题的过程,就是消化新思想的过程。再美的食物,咀嚼与消化吸收都需要一定的时间,同理,再好的思想,也得给人时间去接受。秉持新标准的人们遇见秉持旧标准的人们,总有一方要被时间打败,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真理经得起时间的检验——有时候新思想在剧烈的争辩中获胜,有时候旧思想经受了时间的考验,成功活到了最后。从来都没有新与旧的冲突,真正存在的,是真理与谬误的冲突。

屁股决定脑袋。不到盖棺定论的时候,冲突双方都会认为自己是正确的。谈令仪作为当时“特殊群体”的一份子,自然有他的利益相关,不过在正当权益未受侵害的时候,他决定低调做人。求同存异这个词,历经了十个世纪左右,仍然有它的意义。

大人物还在念着平等,他神经质地呓语,直到谈令仪的手环发出嘟嘟的来信提示音,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转身躯,看向这新晋的精英。“我为你们……为我们赢来了平等。”他说,“好啦,好啦,你回家去吧。不要忘记明天下午的会议。”

他开口讲话的那一瞬间,谈令仪忽然有点儿心酸,难言的滋味漫上唇舌,麻木了感官。他的疯狂与他的极端,似乎得到了解释,可是,假如每一个有苦衷的罪犯都得到原谅,那世界上又有什么公平正义可言?法律的其中一个作用是制裁罪犯,假如它的制裁对象都被原谅了,那么它的作用应该从何体现?

“为了自由与正义,先生。”谈令仪低声念了一句,退出中心控制室,默不作声地擦了把汗,启动手环读取消息。那消息果然是乔桢发来的,除了乔桢,没有人会在他进入中心控制室的时候还敢发消息给他,就算是莉莉,也没有这样胆大包天。谈令仪阅读完那条没什么用的只写了“下楼回家”四个字的消息,哭笑不得。

所谓恃宠而骄大概就是在说这人,他永远仗着对方的偏心和爱护,随时随地胡作非为。

“兔崽子。”谈令仪小声骂着,走进电梯。

大人物有自己的名字,只是中心大楼里的各位都和他不熟,记不住他的本名,和他相熟的,又都被他找到由头逐一清理,这样一来,能记住他名字的人成了尸体,尚在喘气的又记不住他的名字,久而久之,他的真名被淡忘了,淡忘他姓名的,也包括他自己。

大人物以前不是这副胖胖的,疯疯癫癫的模样,他挂在中心大楼里的数年前的照片英俊潇洒,足以吸引众人的目光,余下某些歪瓜裂枣一样的人,在他的光辉照耀下黯然失色,这就和月明星稀是同样的道理。他的体型变化,源于他成年累月的酗酒经历,至于他的性格——他的精神状态的变化,和酗酒有些关系,又没有那么密切的关系。

大人物还很年轻,他的个人资料上是这样显示的,他和谈令仪差不多年纪,却把自己鼓捣成了那种样子,他本该意气风发,不该沦落至此,不该整日把屠戮当正义,不该以疯狂为乐趣。

大人物喝完那杯酒,突然想变回以前的自己。他忽然疯够了,想干点什么正经事情,不再做这些没意思的游戏。他躺进休眠舱,机器人给他打了一针,迅速溶解他的脂肪,又注射了某种液体,拉扯他的皮肤,一眨眼间,他又变成了照片墙上的模样,可当他坐起身来,他立马忘了“要放弃无聊游戏”的许诺,依然是一个疯子。

大人物是拥有一只好皮囊的疯子……他的精神已然毁灭,他成了一条可怜虫,如今他除了外貌,再没有哪里像他自己。

大人物抖着手打开播放器,一则过期的“新闻”报导又出现在屏幕上,他近乎自虐地强迫自己反复回忆他的地位,回忆他的爱人,回忆那些闲言碎语。但那显然没有什么用,就算他发疯,就算他残忍地进行自我虐杀,死人还是死人,他躺在冷库里。

大人物偏执,偏激,思想极端,但在某个方面,他和谈令仪以及乔桢都是同类——假使人也必须要划分不同种类的话。

大人物的疯狂被爱人之死所激发,随后极端政策降临世间,携带着他对舆论的报复,用非正义的手段去报复非正义,然后,就像现在你所看到的,整个世界乱了套,乱成一锅乌七八糟的粥。

假如人类能容忍不同,能耐心表达自己的看法以及理由,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交流,那世上将不存在人为的悲剧。

可惜,有相当一部分人类不能。

极端政策明显是谬误,提出极端政策的这位先生明显走了歪路,他的思想偏激乃既定事实,无可否认,那曾经压在他身上的所有指责,难道都是正确?

他的对手没有摆出有力的证据来反驳他那些满是疏漏的极端思想,而选择了另外一种偏离讨论方向的攻击思路……紧接着,自取灭亡,两败俱伤,拉了一座尸山,一泓血海,来为一场政治交锋陪葬。

大人物和小人物的枯骨共同垒成了历史的桥梁。

自卫队敲响莉莉安的家门,将她从睡梦中惊醒,近来几天咚咚咚的敲门声出现得格外频繁,送走一串咚咚咚没多久,又迎来新的咚咚咚。莉莉安打开门,对方递给她一张纸,她大略扫了一眼纸上的问题,感觉这像是人口普查,却又不像。

尽管疑虑重重,但她依旧认真回答了纸上的问题,漂亮的字体犹如黑色花朵绽放在苍白贫瘠的土地上,莉莉安最后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将问卷交还给自卫队长。队长冲她微笑致意,她有些不知所措地跟着他笑了起来,然后他转身离去,乘坐电梯去叩响下一户人家的门。

当局到底清理掉了多少人口,莉莉安并不清楚,她只是感觉那个制定计划的疯子又想出了新的理由,来清除掉更多的人类。他的行为荒谬而无规律,常人无法理解,更无法推测他的下一步行动,所以究竟要忍耐到什么时候,才能够找到机会,结束这场灾难?莉莉安掐了掐鼻梁,忧心忡忡。

敲门声再度响起,更急切也更吓人。莉莉安浑身一震,涂红的长指甲刮蹭过皮肤,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轻微的痛觉被她忽略,她抬起手,擦了擦刚才刮到的那块皮肤,仅仅擦破一点表皮,不足以特别留意。

她抚着胸口,小心翼翼地走近门边,凑到猫眼那里向外看,常在自卫队长身旁跟随的副手拿着一张表格,站在她家门前,等她开门。

对方知道她家中有人,再不开门恐怕引人生疑,莉莉安的手放在门把上,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打开了门。副手给人的感觉倒比队长要温和,她同莉莉安握手,紧接着问道:“您是不婚主义者吗?”

“啊?……目前为止,是的。”莉莉安如实回答她的问题,心中有不太好的预感。

但副手竟然笑了。她又和莉莉安握了第二次手,热情洋溢地祝贺:“小姐,您是当之无愧的精英。为了自由与正义,世界的未来需要您。”

她语速很快,说完那句话便抱着表格离开,莉莉安后知后觉地想起,她随身携带的那份表格,上面有两个分类,分别是“婚恋观”和“取向”。

那不是人口普查的内容。

大人物又找到新的理由了,他要再清理一批人类。

这次的屠刀要挥向谁?

莉莉安不寒而栗,赶快关上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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