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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湖一枝笔 当前章节:148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3:49

《东京旧梦(上)》作者:江湖一枝笔

文案:

东京梦华,故人重归。

金明池畔一场变故,谁料背后竟藏有惊天之谋。朝廷腐败,宋室积危,天子脚下,正有一群手无寸铁的书生,慢慢被卷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之中……

三入承明,四至九卿。问书生,何辱何荣?

多年以后,张子初才明白,他们当初读书是为了什么。可惜,他明白得太晚,直到最后拾起笔来,江山已易,人面全非,空有无限丹青手,却是一片伤心画不成。

所幸,这世上仍不缺的,是读书人。

参考文献: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宋史》、吴钩老师《生活在宋朝》等

鄙人才疏学浅,文章若有与史实不符之处,妄请海涵指正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三教九流 破镜重圆

搜索关键字:主角:张子初,王希泽,沈常乐 ┃ 配角:王希吟,范晏兮,冯友伦,魏青疏 ┃ 其它:德、才、志、道

☆、金明池畔踏春行

宣和五年,三月三,顺天门外,车马喧嚣。

眼下正值上巳佳节,天街小雨,绝胜烟柳,将这汴梁皇都润点得格外缠绵。

这点轻寒末雨,却未曾阻挡士族们外出踏青的兴致。络绎过往的行人满兜着娇花鲜果,晃晃悠悠地穿过城西风帘翠幕的牙道,偶尔短缰打马,冲撞过几个浮浪子弟,还不忘回头冲那帷幔遮掩的肩舆里吹一声响哨儿。

“姐姐,看这西郊的紫罗花,开的可真漂亮。”青衫双髻的小丫头伸手掀开半扇轿帘,一股脑地将怀中满捧的花朵子倒了进去,惹得里头的人哎呀轻呼了一声。

“双儿别闹,咱们这是行到哪儿了?”

“刚刚出了顺天门,再过了前边儿街北,便能瞧见池门的雉堞了。”

“晚间的东西可带齐了?可千万别落下什么。”

“放心吧姐姐,都准备好了,衣裙罗钗保证一样不差。”

“啊,我房里那盒子你可取了?”轿中的人忽地想起了这一茬,赶忙问道。

外头的丫头闻言也跟着一声惊呼,吓得那小娘子三魂没了七魄,正忙着要喊掉转轿头回身去取,却见小丫头嘻嘻一笑,从身后掏出了一个错金银缠枝纹的紫檀盒来,递了过去。

“好哇,你敢骗我!”

“这么重要的信物,双儿怎敢忘记,姐姐今个儿这么早出门,可不就是为了这东西的主人嘛!”

“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呢。”

“怎么,姐姐千叮万嘱带上这东西,难道不是为了那位张大才子?”

“你再胡说,我就让人把你遣回府去!”

自家娘子的佯怒可吓不着她,双儿嘻笑着跑了开来,又不知趁机钻到哪块树丛里摆弄野花儿野草儿去了。

肩舆里的温婉佳人抬手挥落了发髻上的紫色小花,又从随身的囊袋里抽出了一块小巧的鎏金对孔雀纹铜镜,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只见那镜中人儿淡锁烟眉,盈目低转,甚为满意地用指尖点了点额上的花钿。

收拾好一切后,才又拿起刚刚丫头递进来的紫檀盒子,从中取出了一件小巧精致的琉璃盏莲花灯来。

仔细瞧去,那花灯外壁上还用蝇头小楷写着一首词,只是日子久了,又许是被把玩了太多次,字迹已有些模糊不清,只依稀能辨别出那笔墨间的俊秀。

李秀云的柔荑轻轻摩挲在那灯壁上,重新端坐了身子,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缓解心中的紧张。可一想到,或许马上就要见到那个人了,心尖儿的小鹿又不免开始乱撞起来。

她们此下要去的地方,是东京城州西,顺天门外的金明池。这个时节从顺天门出游的人,几乎都是奔着这处而去。

金明池,又名西池,乃皇家林苑,本是太宗皇帝阅习水战之用。当今圣人尚风雅,喜艮岳,便于池内建殿宇,立琼楼,多添奢美之风。更难得的是,每年三月初一,朝廷便会撤禁开池,届时此处对民间所放,任士庶游玩,便俨然成了汴京城外最受欢迎的踏青之所。每逢春初,西郊池内,那可当真是柳外雕鞍公子醉,水边纨扇丽人行。

肩舆转过街角,自东南乌头门而入,上一矩形拱桥直通池心。此桥名曰仙桥,长数百步,桥面三虹,朱漆阑楯,下排雁柱,中央隆兴,东西南北,贯穿全池。

肩舆里头的人悄悄掀开轿帘一角,周遭的热闹气氛便一下子涌了过来。微波粼粼的湖面在细雨中无端添了一丝朦胧,好似轻纱笼面的处子,欲遮还羞。远处抱厦相依的玉宇楼台在榆柳成荫的岸上若隐若现,只水中央一座当湖高立的宝津楼,最是显眼不过。

当下,金池内外早已人满为患,可若要说最热闹的,还要数东岸的光景。

在桥头竖起的表木间,商人们从天未亮便开始忙活起了自家铺子。城里凡是能叫得上名号的,无论正店脚店,瓦舍扑户,皆立于此。远远瞧去,鳞次栉比的彩棚,几乎铺满了整条夹道,小食汤水,美酒佳肴,沿街表演的杂耍俳优,艺者伶人,应有尽有。人头攒动间,其繁华程度几乎不输上元灯会时宣德楼外的坊巷御街。

“姐姐,这儿可真是个妙处哩。”双儿平时多待在府中贴身伺候,难得出门,此刻早已被道旁琳琅满目的店铺晃花了眼,鼻头一嗅,一头便扎进了一个卖香饮子的摊子里,若不是李秀云唤的及时,怕是就要找不着人了。

“姐姐,给。”不多会儿,小丫头便端着一碗雪泡豆儿水递了进来,李秀云品了一口,香甜无比,是平日府里尝不到的味道。

稍歇过后,肩舆刚待再起,却听见池岸边的人群发出了一阵骚动,抬眼瞧去,原来是池中的水戏表演开始了。

最先驶出水面的,是两艘红木小船,上结小彩楼,下有三小门,正对水中。待到船身恰过了宝津楼,只堪堪停了下来,啪嗒一声,彩棚中门开,一个小木偶人蹦将出来,作垂钓状,时而挑竿,时而击棹,好不生趣。原来,那彩楼便是傀儡棚,随着船身里的艺师的动作,傀儡在水上作语,作乐,博看客一笑。这种特殊的木偶戏被称作水傀儡,十分受孩子们欢迎。

“时辰尚早,去看看也无妨。”李秀云见双儿的眼睛都要贴在了那水面上,微微一笑,一拂袖子,重新坐回了轿中。

双儿得了首肯,哪儿还待得住,一下子便窜进了人群里。正趴在岸边的凭栏上,津津有味地瞧着水面上的傀儡戏,却又见后面驶出来两艘画船,船上立有秋千,船尾两个精壮汉子置身于上,随着左右军院虞候监教鼓笛相和,那两名汉子忽地翻了个筋斗,置身入水,哗啦一声掀起两涛巨浪。

“好!”双儿经不住拍手喝出彩来,脸上难掩兴奋之色。

后边儿肩舆里的李秀云却是无甚兴致,这水傀儡和水秋千她不是第一次瞧了,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后头该还有更精彩的龙舟赛和诸师百戏水战。可她今日,却也不是冲着这些来的,这些戏码金明池年年都有,可唯独一样,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待双儿过足了眼瘾,肩舆终是再一次起了程。她们一路穿梭在□□关扑,酒食店舍之中,却未曾停下,直至终是过了那寸步难行的东岸集市,又从南边儿的棂星门而出,眼前便是一座高几十丈的假山。山上建有阁楼,山下铺设锦石道路,直通顶头迤逦林苑。

此御苑名曰琼林苑,与金明池南北相对,开池之日,亦不禁游人。苑中多种岭南、江南进贡的名花,还设有射场和球场,历年每逢殿试后,圣人便会在此处宣典设宴,款待新进之士,故曰琼林宴。

这地方,从来都是文人骚客向往之地,也是名仕才子聚集之所。

肩舆一落地,双儿便赶紧撑起了手里的青花纸伞,迎出了里头的人。李秀云手挑莲花灯盏,头戴纱帷风帽,莲步轻移,带着双儿往假山上登去。

一入苑内,便又是一番新奇景象。

飞虹桥下,奇花异石,珍禽鸟兽,宛若人间琼池。不合时宜的牡丹正开得千娇百媚,艳压群芳;桃红似锦,绿柳如烟,花间粉蝶,树上黄鹂,无不炫耀着这满园的春意盎然。其间穿行的也多是方巾直裰的士子儒生,或像李秀云这般的名门淑秀,为这琼林苑内多添了一分书墨雅致。

才子佳人,正是缘分浓时,面容出众,衣衫得体的李秀云一出现,便引起了周遭的注目。双儿适时地替李秀云放下了风帽前端的披幅,挡住了四周的目光,主仆二人才循着人迹一路往里而去。

“姐姐,咱们往哪儿行?那位张公子会在哪里?”双儿边打量着四周的景致,边问身旁的人。

“不知,且看看再说。”李秀云的语气已带上了一丝急迫。

双儿贴在她身旁,透过风帽只见她柳眉微蹙,一双眼只盯着两旁人群聚集处。二人所过亭台间,名贤毕聚,雅士满座,或是执子黑白的,或是拈笔书画的,或是斗茶行酒的,却始终没有她们要寻的那一个。

“这是,秀云姐姐?”

一声娇呼使得李秀云不得不暂且收回了寻找的目光,只见面前一个黄衣少女,正歪着头对着自己笑,李秀云礼貌地回了一礼,才记起这是户部尚书方文静的小女儿,方若甜。

“方妹妹有礼,方妹妹今日也来游园?”

“嗯,倒是许久未见秀云姐姐了。”方若甜顺势挽住李秀云的手臂,显得十分亲昵。

“是啊,经日不见,甚是想念妹妹。”李秀云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亲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也常念着姐姐呢,好生期待姐姐今晚的表演,定能让人大开眼界。”

“妹妹哪里的话,不过是端杯茶水的把戏,也没什么过人之处。”李秀云摸了摸手中的花灯,柔声道。

“姐姐这就过谦了吧,就这端茶递水的把戏,可是羡煞妹妹我了。”方若甜眼角一弯,忽地瞥见她手上的东西,奇道,“呀,好别致的花灯,莫不是今晚的噱头?姐姐可否借妹妹瞧瞧?”

“不是,不过是个破旧玩物,不值一提,咦?妹妹手里拿的是什么?”李秀云这才发现对方手中拿着一幅画卷,赶紧扯开了话题。

“这个啊,这是张大才子的画儿,我刚从前面取得的。”方若甜得意地展开手中的画卷,只见那画中两条锦鲤跃然纸上,一红一黑相印成趣,墨染韵提,好不生动。

“张大才子?莫不是,诗画双绝的那个张子初?”李秀云双眸一亮,急问道。

“可不是么,姐姐也喜欢他的画?那你可要赶紧些,听说他今日赠画只二十幅,怕是去晚了,就抢不到了。”

“多谢妹妹提点,姐姐改日再谢。”李秀云此时已无心再与她寒暄,匆匆道了别,便往前一路小跑而去,双儿赶紧迈开步子去跟,却不经意间听见身后的一句轻蔑低语。

“什么相门千金,我道有多体面,竟也被一个张子初迷去了心智。若不是仗着她爹的权势,今晚的临桥献瑞会轮得到她?”

“可不是嘛,若论样貌才华,咱们家小娘子哪点比不上她,礼部那些人也是瞎了狗眼,只懂得趋炎附势。”

“哼,还不知她献出去的到底是祥瑞还是晦气呢,看她那一脸的倒霉相,到时候别弄出些乱子才好呢。”

主仆二人嬉笑远去,口中所出皆是恶毒之语。双儿讶然回头,想那方若甜长着的一张天真无邪的脸蛋,却是这般龌龊心思,不免打了个寒颤。

李秀云顺着方若甜的指点,很快找到了对方所述之地。只见小小的六角攒尖亭下,挤满了男男女女,有几个好不容易从里面钻出来,手里拿着画卷啧啧称叹,还有些空手而归的,面上尽是失望之色。

李秀云主仆二人弱质纤纤,哪里挤得进人群去,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终是等到人散的差不多了,才渐渐露出里头的一顶短巾幞头来。

“张公子。。。。”李秀云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却在看清对方的真面目时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画摊上,是一个阔额短面的小厮,正拾掇着那空荡荡的画架,看似打算收摊而回。

李秀云冲着双儿使了个眼色,双儿会意地走了过去。

“小哥,敢问你家公子可是张子初张公子?”

“是啊,不过你们来晚了,公子的画已经赠完了。”

“那,你们公子人呢?”

那小厮抬头瞧了一眼双儿和她身后的李秀云,复夹起桌上的纸镇,“不巧,我家公子今日另有要事,未曾来过这琼林苑。”

双儿回头去瞧李秀云,只见她纤足轻点,步至那画架前,伸手摸了摸石板上的墨痕,继而微微一笑。

“若是你家公子不曾来过,为何刚刚赠出的画卷上还留有未干的墨迹?莫非,那些画是你仿模的不成?”

这一下,倒是把那小厮问住了,未待他想出托词,李秀云又道,“我也不曾想为难于你,只念小哥能帮我捎句话给你家公子,小女子感激不尽。”

那小厮见李秀云聪慧大方,举止不俗,便应声道,“小娘子请说。”

“劳烦转告你家公子一句,世情欢薄莫相索,温言浅对话霓裳。”

“只这一句?”

“嗯,只这一句便罢。”李秀云笑着点了点头,那小厮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眼,应了声好,便转身离了去。

“姐姐为何不直接告诉他名姓?还要这般低声下气忍气吞声,若是那位张公子知晓了你是谁,怕是要高兴的不知天南地北了吧。”

“你以为,这东京城里青睐他张子初的贵胄之女会只我一个?”李秀云螓首微摇,“再者,倘若他真如你说的那般,我也不会为见他特地来此了。”

缓缓挑起手中的琉璃盏,柔荑再一次轻抚着划过灯壁上的词句。即使那壁上的笔墨已有些模糊不清,可那一字一句早就深深刻入了女子心间。

——倾耳远立西窗,一弯胧月微凉。

世情欢薄莫相索,温言浅对话霓裳。

柔倚玉兰妆。

——博古远今通外,红袖难得添香。

颜开拢得春风渡,一点朱砂映初阳。

笑捻凤求凰。

作者有话要说:  嗯……开新坑啦,这篇大约是慢更,客官们慎入,可以多等些时日一起看。期待你们的评论哦。

☆、琼林苑内忽生变

金明池畔,仙桥尽处,宝津楼内,后殿偏房。

咚咚咚——

铿锵的战鼓声自楼外传来,壮观的诸师水战已然将看客的兴致推到了高顶。欢呼此起彼伏,喝彩前赴后继,就算隔着严实的楼窗,也能感受到外面火热的氛围。

小琴童忍不住偷偷将窗沿推开了一道缝,去瞧外头的水师表演,却又怕惊扰了伏案上的人,不时地回头张望着屏风后的那一抹身影。

镫地一声,轻弦了拨,吓得小童赶紧闭了窗,规规矩矩在屏风前站好。

不多会儿,外头的擂鼓渐渐弱了下去,随着一声钲鸣,水战已近了尾声。

“先生,差不多要上舫船了。”小童轻语一句,却不见里头的人有动静。

一个弹指,两个弹指,里面的人始终不紧不慢地调弄着指尖的琴弦,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无法引起他的注意。

可就在紧贴着这房的隔壁开间里,身着红绿锦袍的一人,却是连坐也坐不住了。

“姚。。。姚舍主。。。”

“怎么样,人找着了没?”姚芳见手下的通事气喘吁吁地来报,赶紧上前问道。

“怕是坏了,那妮子衣物首饰都空了,莫不是想跑?”

“人都没了,还什么莫不是,找些人给我去追,是死是活也要把那丫头揪回来!”

“可这花船马上就要登湖了,咱们现时上哪儿找个歌姬来顶?”

“没歌姬就没歌姬!还能怎么办,难不成你我还能替了她不成?!”眼瞧着外面的水战已经接近尾声,姚芳只能硬着头皮吼出声来。

“唉,好在,好在我们还有苏先生,有他的琴声在,也不怕砸了咱们瓦舍的招牌。”狠狠捻了捻腕上的檀珠串子,姚芳一拍掌,下定了决心,“今日这金明池上,谁家能摘得了头魁,还不一定呢。”

“是……是……”

“还楞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去请苏先生?”

“好……好。”

姚芳吩咐好一切,负手在房中来回踱了几圈,终是迈腿走出了房门。

只没料到,才一出门,便与一人撞了个正着,鼻子刚巧磕在人家肩甲上,痛得姚芳哀嚎了一声。

抬头一瞧,正是那建安卫御武校尉伍肖泗,他身后还站着个文士模样的高瘦男人,虽未着官服翅帽,可姚芳是个明眼人,光瞧那伍肖泗为了给对方让道侧身而立的姿态,便知此人官阶比起伍肖泗来只高不低。

“伍校尉屈尊前来,有何指教?”姚芳赶紧弯腰拱手,深作一揖,腆着脸笑道。

“姚舍主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等前来所为何事。”伍肖泗未开口,他身后的那位倒是先把住了话机。

“这位是尚书礼房左司员外郎,黄崇歆,黄员外。”伍肖泗介绍道。

“哎呀,黄员外有礼。”姚芳这一听,心里便是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姚舍主莫要紧张,本官只是听闻姚舍主遇到了一些小麻烦,所以特意前来瞧一瞧,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这话真是折煞小的了,二位官爷公务繁重,小的哪儿有什么麻烦敢劳烦二位啊。”

“是么?那就好,本官可是很期待一会儿你凤姚瓦舍的曲目呐。听闻你舍中歌姬马素素甚为出色,京中为她一掷千金者良多,伍校尉可曾听闻?”

伍肖泗点了点头,应和道,“自然,今日就等着这妙语仙音了。”

听到此时,姚芳额上的汗珠已是掩盖不住,“二位官爷有所不知,这不巧,素素今日恰逢身体不适,怕是……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出不去场子了。”

黄崇歆早知他定有托词,冷笑一声,指节咔嚓一捏便换了副嗔怒面孔,“姚芳,你好大的胆子!朝廷官员你也敢随意糊弄!”

“不敢,不敢。”姚芳被他这么一吓,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黄崇歆见他露了怯,捋了捋下巴的胡须,侧过脸道,“你该知道,今日的花船比试可出不得岔子,晚上多少贵人就等着瞧这拔冠的曲目呢。”

“是,是。”姚芳抬袖擦了擦额间的虚汗,心中盘算着该吐露多少。

每年的上巳佳节,当今圣上都会在这金明池的临水殿里宴请群臣,再过几个时辰,朝廷贵胄,悉数毕至。是所以,这日来金明池踏青的游人会是平时的数倍,大伙儿都是为了一睹龙颜而来。

而亦是这日,池上会例行花船比斗,先由朝廷在京中选出人气最高的瓦舍十所,再登湖斗船,哪家瓦舍的曲目能夺魁,便有机会入临水殿,殿前献艺。

这是无上的荣耀,也是每一个瓦舍梦寐以求的机会。

可现在,他凤瑶瓦舍报上了曲目,却弄丢了歌妓。这个节骨眼儿上事情可大可小,一个不走心,指不定就是要掉脑袋的事儿。

越想下去,姚芳便越是后悔,甚至巴不得即刻退出这次的船斗才好。

那黄崇歆见他面上青一阵白一阵,便知他慌了神,又沉声道,“姚舍主,你觉得这东京城里有名的瓦舍数不胜数,为何朝廷偏偏就点了你家?”

“还……还请黄员外指教。”

“也不怕实话告诉你,今日能在这金明池上占有一席之地的,哪家没些个贵人的赏识。你们马素素三生有幸,得了位贵人钦点,怕是这位贵人此下也正等着那马素素登湖献曲呢。”

“你说你偏偏在这个时候把人给弄丢了!姚舍主猜猜,这位贵人……你得罪的起么?”

姚芳闻言脸颊一抽,赶紧俯身抖出了一切,“员外可要救救小的,这素素前些日子认识了一个穷酸书生,死心塌地儿的非得跟人家好,只是我没想到这妮子胆子如此之大,竟是趁着今日要跟人私奔了去!”

“哦?竟有此事?”黄崇歆套出了实话,又忽的换了一张脸,笑着搀起人来,“这事儿倒也怪不得姚舍主,你们几时发现人不见的?”

“约莫一盏茶前,那妮子怕是还没走远,员外若肯派人去追,定是能把人追回来!”

“哎呀,可是这金明池内外如今人满为患,好些贵胄子弟都在其中,这要是大张旗鼓的搜寻,怕是会坏了众人的兴致。担责倒也罢了,可你瞧瞧,这么大的金明池,只怕让下头的人跑断了腿,到头来也是白忙活一场啊。”

“那。。那依黄员外看,现下该如何是好?”

“其实倒也不难,这妮子早上穿的什么衣物走,你们可知道?”

“好像,是件黄色的褙子。”

“那便是了,只要画了画像,重金悬赏,我即刻派人在池内到处张贴,这么多人,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多一双眼盯着,还怕找不到人?”

“只是,这赏金嘛……”

黄崇歆说着又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姚芳这下子才明白过来,赶紧请人进了屋去,奉上了香茶糕点,再差人去取了两个上好的檀木盒子,各装了五十两纹银来。

黄崇歆二人收了盒子,这才露出了笑容。

“姚舍主莫担心,这妮子跑不掉,伍校尉已派人死死把住了各个池门,教他们插翅难飞,一经发现,即刻便将人抓回来。”

“可马上就要开船弄曲了,这贵人若是怪罪下来……”

“姚舍主当真糊涂,既然人抓的回来,又何必急于一时,到时候把人往贵人那儿一送,贵人想听多久就听多久,想怎么听就怎么听,自是少不得姚舍主的一份功劳。”

“那。。。那就先谢过二位官爷了。”姚芳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送走了二人,才一屁股摊在了椅子上。

这些该死的饕餮,明明早就得了风声,盘算好了一切,却还要来趁机吓他一吓,好从他这儿刮些油水去。

整整一百两,就算将那马素素卖给他凤遥瓦舍也不值这个价钱啊!

“苏先生,要上船了。”

隔壁房内,小童又硬着头皮对里头唤了一句。

“嗯。”

半响,屏风后的人终是停止了弄弦,应了一声。

“可是,素素姐还没回来,一会儿先生无人伴曲,可不打紧吧?”

“无妨。”

小童见人将出,赶紧上前抱接过琴身,紧接着迎出了一袭淡墨轻衣来。

所谓貌莹寒玉,神凝秋水,不外如是。男子未着冠巾,一头乌丝只用松木簪随性挽了一半,衬着俊逸雅致的五官,瞧来端地让人心生仰慕。

可最让人惊叹的,却是他的一双手。

白净修长的手指,青络隐泛的骨节,锦缎素成的皓腕,每一寸都近乎臻美,就好似是巧夺天工的美玉,生来便可让人为之失魂。

“一会儿我一人上船即可,不用你跟着。”

“啊?可是。。。。”

小童还欲再言,却见人一双狭长凤眼淡淡地瞥来,瞧的他喉头一紧,只得闭上了嘴。

这位苏墨笙先生,可当真同传闻中的一般阴晴不定,让人捉摸不透。

自宝津楼往左,北去至池后门,乃汴河西水之门,其岸垂柳蘸水,烟草铺堤,亦无屋宇。此西畔,大约是整个池内人烟最稀少的地方了。

可精明的商人却没有放过这寸土寸金之机,单独在这儿辟了一块地儿,以供垂钓之趣。游士需先买牌得竿,方许捕鱼。游人得鱼,临水炙脍,以荐芳樽,多添时鲜佳味。

夹着文房四宝的厮儿左顾右盼了许久,才终是寻着了绿草地上躺着的一个公子哥儿。只见那人以笠覆面,曲着腿一派悠闲之色。身旁插了一支长竿,竿子被水下的鱼儿拖得微微晃动,却不见他起身收竿。

“公子,再不起来,鱼儿就要脱走了。”阿宝故意大喊了一句,只见对方下巴微扬,使得脸上的笠帽滑落下来,露出了一张温文尔雅的面容。

“已上了钩的鱼儿,哪里如此容易逃脱了去?”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儿撑了撑臂,坐起身来,却见一旁竹制的竿子猛地往前一动,继而啪嗒一声又弹了回来,再定睛一瞧,原是鱼线给崩断了,想是奸诈的商者为多些利,用了劣质的丝线。

池中的鱼儿一下子得了自由,早已溜没了去向。

“公子你看,我说了吧。”阿宝放下怀中的画具,冲人摊了摊手。

“你个乌鸦嘴。”张子初好气又好笑,随手将笠帽掷向阿宝,抖了抖下摆的草碎,“不是让你赠完画就先回城的么,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不有位小娘子,硬要我托句话给你。”

“哦?什么话?”

阿宝挠了挠头,想了半响,才结巴道,“说了句什么我也没听明白,好像是什么欢薄什么索,温什么浅什么的,大概。。就这个意思。”

“阿宝啊阿宝,你可真厉害,人家总共只托了一句话给你,你竟就记下五个字。”张子初见他抓耳挠腮的样子,嘴角一勾,轻笑出声。

“这不能怪我啊公子,那小娘子说话文绉绉的,我能记住这几个字就已经很不错了。”

“平日里让你多读几本书你不听,这会儿倒有脸找起借口来了。”

“哎哟,公子你先别叨叨,让我想想,哦对,我想起来了,最后两个字是什么什么。。。霓裳?”

“霓裳。。。”张子初闻言眉梢一动,缓缓念道,“莫不是,世情欢薄莫相索,温言浅对话霓裳。”

“对对对,就是这句!也不知是谁写的破诗,这么拗口,这人学问肯定不怎么样。”

“……”

“公子你干嘛这么瞅我。”

“瞅你机灵呗,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可知是谁家小娘子托的话?”张子初弯腰收起地上剩余的鱼线,再将竹篓里甚为寒碜的两条小鱼倒回了池中。

“没说,不过看似是位千金,长的倒是挺标志的。”

“人在哪儿?”

“在琼林苑北的亭子那儿。”

微雨潇潇外,罗袖瑟瑟中。

独立亭中的佳人掀开了风帽,不时地朝远处眺望着。未见来人,又略带失望地低下头去,去把弄手里的一盏花灯。

好在这角亭偏僻,人烟不多,倒是正合李秀云的心意。

“姐姐,看我买来了什么!”双儿蹦蹦跳跳地拿回来两串冰糖葫芦,李秀云刚想伸手接过,却听见远处传来一些骚动,定睛瞧去,竟是隐有飞枭禽影。

三三两两的人群很快都被吸引了过去,虽然隔着百余步,李秀云却知道,那定是哪家幻术把戏人,在卖弄本事。

能进这琼林苑的伶人,大约也均有几分本事。只是这人倒不知究竟变了什么戏法,竟能将这些逛腻了勾栏象棚的贵胄子弟也尽数吸引了去,若不是自己怕错过了某人,倒也真想去探个究竟。

不多一会儿,周遭便彻底冷清了下来。双儿踮着脚尖一直往人群处张望,一副急切的样子。李秀云刚想放这丫头去凑凑热闹,却忽然又听见一丝不寻常的簌簌声。

李秀云朝着声响处张望去,只瞥见角落的草木轻微晃了一晃,使得她心头一紧。

“双儿,那草丛里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李秀云指着双儿身后的灌木丛道。

双儿回头一看,这角亭边的灌木丛郁郁葱葱,未得修剪过,长的差不多有半人高了,实在瞧不出个什么究竟来。只是方转过身来,却又正瞧见右边儿的树丛里动了一动。

“许是野兔作怪,姐姐你莫怕,我去瞧上一瞧。”

“你且小心些。”

李秀云心头莫名的有些慌张,又朝着四周仔细瞧了一圈,却是忽然没动静了。刚想唤回双儿,却不料啪嗒一声,只见双儿那手中的冰糖葫芦骤然摔落在地,外头裹着的糖衣如同冰渣一般四裂崩散。

“双儿!”眼瞧着人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李秀云疾步走出亭外,一眼便瞧见了那脑袋上的窟窿,自左而右,贯穿了整个太阳穴。人旁还横着一支短箭,铁铸的箭镞上沾满了鲜血,甚至还带出些白色的浆液。

李秀云先是呆立了片刻,下意识用双手掩住自己的嘴,却没来得及掩住自脸颊滚落的泪珠。直到泪珠滴答而下,才猛然反应了过来,提了衣裙打算朝人群处跑,却不料眼前一晃,一个彪形大汉从一旁草丛中冲将出来。对方庞大的身形几乎挡住了她面前的所有光亮,腕上绑着的梅花箭弩直抵自己腰侧。

☆、屋漏偏逢连夜雨

“李娘子,得罪了。”大汉手一挥,又从四周的灌木丛里跳出四个男人,将李秀云团团围在当中。

李秀云张了张嘴,惊恐地瞧着四周,却发现,远处的喧嚣依旧,可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在这偏远的角亭处,正发生着可怕的变数。

“不要出声,乖乖听话,我们就不会伤害你,不然,这个丫头就是你的下场。”带头的汉子说着又将弩机上的箭镞往李秀云腰间顶了顶。

尖锐的痛楚自腰侧传来,李秀云眼前已完全被泪水朦胧,紧咬着下唇才勉强点了点头。

“好,看见那北门外的轿子没?慢慢往那处走,我们会在后边跟着,不要想着呼救或者逃走,我的箭,一定比你的舌头和腿快,明白么?”

北门是琼林苑的前门,与金明池南棂门相接。她刚刚就是从那里进来的。抬眼望去,果见那北门外停着一架肩舆,正是自己来时的那架。只是肩舆旁候着的轿夫此刻已不见了踪迹,想来,怕是也凶多吉少。

这群贼匪知道自己是谁,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绑架。

地上尚有余温的尸体被利落地丢进了不远的荷花池中,碧叶连天的池塘很快吞噬了双儿的身子,连同地上的血迹箭痕,也一并被擦拭了去。这鸟语花香的琼林苑内,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依旧荡漾着踏青的欢趣。

只有李秀云知道,片刻前还同自己笑语嫣然的小丫头,瞬间已成了池底的一抹冤魂。这些人,是极其凶残之辈,若是自己稍有反抗,怕刚刚的威胁不会仅是个威胁。

想到此处,李秀云浑身冰冷。

“小娘子,雨势渐大,尽快回程吧。”那汉子隐约瞧见有人往这处行来,装模作样地替李秀云放下了风帽,往后退开了两步。

继而瞧见亭中尚余了一把油纸伞,便顺手拾了来,趁机在李秀云身旁撑起了伞来。

李秀云知自己已无余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迈开了步子,朝北门走去。

周围的四人,跟的不远不近,十分恰当。他们均身着短褐布衣,头裹巾幘,两左两右在她身后合围成一个翼形。琼林苑里,达官贵人不计其数,有些自带家奴防身的也实属多见,此下的情况任谁瞧来,都会以为这些人是李秀云带来的贴身护卫。

不要紧的,他们或只是求财,待到爹爹知晓了一切,定会派人来救她的。。。

李秀云不停地安慰着自己,却陡然从薄纱后瞥见了一抹熟悉的人影。

迎面而来的人月衫革带,头系一方逍遥巾,自背后垂下的巾带随着步伐被微风扬起,光瞧着这信步闲庭的姿态,便带上了几许风雅之气。

虽瞧不真切面容,可李秀云还是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是他!

张子初三个字就挂在嘴边,可李秀云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心中就像有千万支针在扎,李秀云期盼着对方能同自己一般认出她来,可这“负心郎”却是目不斜视,脚下未歇。

眼看着便要擦身而过,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即将就此湮灭。李秀云知道,一旦她出了这琼林苑,上了那架肩舆,便是机会渺茫了。

此下,张子初怕是她唯一的机会。

他曾救过自己一次,或许,这一次也是上天注定。

指尖一松,手中一直紧攥着的花灯啪地一声摔了个粉碎。这不大不小的声响终是引起了对方的注目,可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周围的贼人将她重新团团围住。

许是天公见怜,在那人回首的一瞬间,也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清风,使得她面上的帷幔飘起了三分,露出了略带惊恐的苍白小脸。

“小娘子怎么如此不小心?”身旁撑伞的大汉一把将她从那花灯碎旁拉了开来,“可有受伤?”

李秀云轻轻摇了摇头,只见对面驻足而望的人,并没有停留太久,直径朝前走了开去。

“再敢玩花样,我就先卸你一根指头。”等人走远了,大汉恶狠狠地威胁她道。

“我不是故意的。。。太害怕了,才滑了手。”李秀云低声解释道。

“走!”

李秀云被推攘了一把,心中委屈更甚。

张子初有没有注意到异样?认没认出自己?那花盏他可还会记得?

踏上肩舆的那一刻,李秀云依旧忍不住回头张望。直至肩舆缓缓被抬出了琼林苑,带头的贼匪闯入厢内,才重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李秀云很快被缚住了手脚,继而嘴里被塞入了一个麻核,再用丝帛绑住。如此一来,她便实实在在毫无反抗的余地了。

“这是对李娘子的不听话略施惩戒,如有下次,就不会是这些了。”

李秀云打了个寒颤,她如今只能告诉自己,要相信那个人,以他的才智,一定会发现自己的处境。

张子初。。。你一定会来救我的,对不对?

张子初几乎是在贼匪挟持了李秀云出苑门的一瞬间折返回来的。

刚刚擦肩而过的地方,碎落的花盏已被尽数清理了干净,以至于让张子初不敢确认刚刚那女子是不是在等自己的人。

步入阿宝所说的那个亭子,亭中无人。张子初眉头微蹙,又细细回想了一遍刚刚那女子的举动,心中已有计较。

只见他先在四周打量了一圈,继而朝着灌木茂密处走了过去。伸手拨开半人高的杂草,探着身子沿着小道一路勘察,很快便发现了草丛深处,有些地方的草株东倒西歪,甚至有被折断的痕迹。

张子初循着这些痕迹继续探寻,却未发现任何脚印。

眼下小雨未歇,泥土潮湿,灌木丛中若被人踩过,就算未留下脚印,也不可能一丁点儿泥土也不带出,而亭子周遭如此干净,显然不正常,这说明有人曾经清理过这里。

这些人行事十分小心周密,佯装得也似模似样,可却偏偏忽略了一点。中原礼数之地,天家御苑之中,一位千金的身旁,又怎么可能连个服侍的丫头也没有,全是男人跟着?

这些人,怕来者不善。

笃定了自己的想法,张子初疾步出了琼林苑,直奔着金明池西北的落雁楼而去,那里是侍卫步军司的建安卫布防之所,得赶紧找到统卫的将帅,告之险情。

金明池全长九里三十步,张子初此下身在金明池的东南角,若自偏门而入,在折往西北边儿行,就相当于横跨了整个金明池,就算他脚下不歇,自仙桥而过,也至少要花上两炷香的光景。

何况,如今金明池内行人摩肩接踵,仙桥之上更是寸步难行。

张子初粗喘着气,去寻附近有没有租赁马匹的驿棚。

可大多来这里的人,都是来玩乐的,谁也不会急着赶路。是所以,放眼瞧去,路边的驿棚里尽是些香车慢舆,以作代步观赏之用,乘这些,还不如他一双腿跑的快。

沿着北岸一路往西,很快便又回到了他先前的垂钓之所。

张子初毕竟一介书生,体力不支,刚停下来歇了歇脚,却忽然想起一茬来,赶紧又迈开步子往南疾行了百余步,转过一个曲岩小道,眼前便出现了一个竹制的清雅茶寮。

这茶寮本是给那些垂钓者喝茶歇脚之用,可如今寮外一群年轻男子聚在一块,喧嚣起哄,生生将这清净之所化作了市井之地,也不知在瞧什么稀奇东西。

“友伦兄!”

张子初三两步拨开人群,果见当中插腰站着一锦衣青年,一张娃娃脸显得有些稚嫩,正昂首扩胸侃侃而谈。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手里牵着的一头装扮奇特的毛驴。

毛驴头戴大红花胜,身披五彩泥障,尾插金羽翠翎,跟它的主人一般,一副鼻孔朝天,目中无人的模样。

这些装饰若搁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或是相得益彰,可如今胡乱地往毛驴身上一扮,倒有些东施效颦的效果,引得周遭围观的子弟已有些忍不住嗤笑出声。

“我跟你们说,我这毛驴可不是一般的毛驴,若是它撒开蹄子跑起来,那可是大宛的汗血宝马也追不上的。”

“冯友伦,你就得劲儿吹吧,一头驴你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啊呸,不信,不信一会儿让我家的卢儿给你跑一圈试试。”青年白眼一翻,摸了摸毛驴的头。

这毛驴看似没什么特别,脾气倒还倔得很,被这么一摸,忽的甩了甩蹄子,不高兴地哼了两哼。

“一头破驴,还的卢儿咧。”

“嗨,你小子!”冯友伦刚要再辩,却见迎面冲过来一人,正是他那打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友。

冯友伦见了张子初,笑得眉眼一弯,“来来来,子初兄,你来给我评评理。”

“友伦兄,事态紧急,借你的毛驴儿一用。”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劈手夺过了掌中的缰绳。只见张子初二话不说,跨上那毛驴便是一声吆喝。说来也怪,这毛驴刚刚还一副不服管教的样子,这会儿被张子初一骑,倒是听话的很,大约是知道事情急缓。

张子初一夹肚子,驴儿便撒开蹄子跑了出去,刺溜儿一声,弹指间竟是跑出了两丈远。

“喂,你可悠着些,我家的卢儿可娇贵着呢!”

瞧着绝尘而去的背影,冯友伦赶紧大声嘱咐道。回头瞧见四周目瞪口呆的人,得意地摸了摸鼻子,“怎么样,就告诉过你们,我家的卢儿可不是一般的毛驴吧。”

驾着的卢儿一顿狂奔,不出片刻,张子初便赶至了落雁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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