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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湖一枝笔 当前章节:149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3:49

小吏见上头的人已然阴沉了脸色,暗呼不妙。这位张浚张司丞原在门下省编修院担任编修,现被朝廷调任来总领清平司,而清平司则是大理寺为了调查金明池一案专设的司房。虽然他一开始也不明白为何上头会派出这样一个编修撰士来担任此职,但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已经清楚摸透了这位的脾性。

这位张司丞大约是因为面容过于阴柔绮丽,经常会惹来一些同僚的非议和调笑,所以他十分讨厌别人过多关注他的样貌。而跟他的样貌完全相反,这位的手段又实在是厉害,单看他刚刚亲自验尸时的沉着大胆,便知是个狠角色。

他把持事务不过短短时日,便将清平司里外打点得井井有条。那些非议过他的官吏案上的文籍一日比一日高,别说是背后议论他闲话了,如今怕是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你就是范晏兮?”

“是。”感觉到头顶冷冷的注视,范晏兮也经不住浑身一颤。

“听说你以前在刑部担任押司,对审问犯人和察言观色均有些道行。金明池中,也是你第一个发现了丫头的尸体?”

范晏兮张了张嘴,正要谦虚地答上两句,却闻对方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加重了几分,“既然到了我这里,就要拿出些真本事来,旁人的力荐推举在我这儿可都不管用。”

“下官明白。”范晏兮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他能从一个碌碌小吏一下子被擢为司直,正是因为张子初的推举。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有才干,光是这一点背后关系,就能让很多人心生忌恨了。

但范晏兮却觉得,张浚对他的敌意不是因为这个。难道就因为自己多看了他两眼?不对,不是这样……但具体如何,他又说不上来。

“金明池一案朝廷极为重视,加上此下还有相关人等未曾落网,疑患不消,吾等丝毫不可轻怠。”张浚顿了一顿,又道,“除了清平司,枢密院还特别指派了捧日军前来协助查案,会由魏青疏魏将军领兵与我等接洽。”

说到此事的时候,张浚显得颇有些为难。如果朝廷足够信任他张浚,应该会直接拨兵给他调遣,但是上头没有。派一个可以跟他势均力敌的将军来协助查案,摆明了是要让他俩互相制衡与监察。文官和武职,在本朝向来是微妙的相处模式。

但这也难怪。需知金明池一案牵扯甚广,连颍州吕家和兴仁府杨家都先后莫名遭了诛连,案件却还毫无头绪。所以朝廷才会这么急着设立清平司,又让魏渊的侄儿魏青疏来亲自协查。听说,魏渊颍州一行,可是憋足了一肚子气。

“你的第一件差事,就是去同魏将军查一查那凤姚瓦舍。”

张浚此话一出,范晏兮身旁的小吏就露出了同情的神色。他没想到张司丞竟然会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范晏兮,别说以小小司直身份根本就压不住魏青疏,那头若是觉得清平司轻视了自己,一个不高兴,指不定就会把火全撒在范晏兮身上。

“下官领命。”范晏兮却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危险的境地,只是中规中矩地应了一句。

愣头青啊,他大概还不知道,那魏青疏是何等人也吧。那可是连王李之辈都管他不住的刺头儿,朝堂上人人避之不及的祸害。小吏摇着头又瞥了眼身旁的范晏兮,唏嘘不已地领着他走出了清平司。

范晏兮一走,张浚便独自步入了衙司后一个隐秘的小屋内。这个小屋座落在一小片葱郁的竹林后,是他命人单独辟开的。屋外用铁栅加固过,另设马拒,还布有一队精兵戍卫,旁人轻易靠近不得。屋里则放着一些极为重要的文书和案籍,都是跟金明池一案相关的。其中包括那些辽人的来历,入宋后接触过的人,进京城的路线和方法……还有就是,上巳节那日,金明池里发生的所有大小事端等等。

哪怕是最不起眼的一缕线索,张浚也不会放过。

金明池刺圣之事表面上看起来再简单不过,是辽人心生怨愤想要报复大宋。可若是细细揣摩,这里头的名堂可就多了。

例如,吕柏水为何会蠢到私保辽人入关?杨季又是怎么知道这事从而举发吕柏水的?杨家被鸩是何人所为?又是谁透露了李秀云临桥献瑞的风声,让辽人制定出了这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几个契丹蛮族,竟然连李秀云的行踪都摸得一清二楚,还懂得利用龙团胜雪这种东西来藏匿杀器。金明池这盘棋布得太过精妙,所以才越发显得蹊跷。

但最蹊跷的,还要属那个带着马素素一起消失在池中的男人。这个人先在角楼上打晕了一队建安卫,扒走了他们的胄甲;后在船舱中助李秀云偷梁换柱,逃出生天;最后却又扮作茶博士跟上了栈桥,打晕了礼部侍郎严信,救走了马素素。

此人行为前后矛盾,如同儿戏,一时难以判断是敌非友。他背叛辽人究竟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张浚知道,萦绕在自己的面前是一团团浓雾。但他并不因此觉得为难,反而有些兴奋。因为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只要他一层层拨开这些云雾,背后的真相将会让天下人为之震惊。

而且,这个面相过柔的年轻官员,现在手中已经掌握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线索。

清平司后的这屋子是背阳而建,光线十分昏暗。张浚小心剔亮了屋里的灯烛,四面墙壁上挂着的大小画作这才一下子清晰起来。

张浚走到了屋子中央,那张硕大的大理石案桌旁,从桌上端起了两幅人像。两张画像上画着的都是一个青年男子,乍一看有些像,麻子脸,面色蜡黄。可若仔细分辨,却又发现不尽相同。左边那张里的人五官偏普通,好似随处可见,拿到大街上比照怕是一抓一大把。右边的则极富特点,虽是面色不济,但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英气。

左边的人像是范晏兮从张府中拿来的,据说是张子初比照着严信二人的叙述画出的。而右边那幅,则是张浚刚刚亲自画的。

墙上挂满的画,也都是出自张子初之笔。张浚很是欣赏张子初的画艺,对方的每一幅佳作他都会极尽全力弄到手,然后裱挂在卧室之中,早晚赏析。

所以,张浚轻易能从左边这幅画里读出两个结论。

第一,这幅画故意隐藏了画中之人的样貌,作画之人似乎不想让朝廷找到这个人。

第二,这幅画绝不是出自张子初之手。

…………

“张子初啊张子初,没想到你我的命运竟会以这种方式重新交叠。”张浚秀美的面庞忽然拧出了一丝狰狞。他用指尖在桌面上敲击出一连串轻快的节奏,跃跃欲试地凝视着墙上的画作。

忽然指尖一停,形如鬼魅的身影顷刻间跪在了他身前,一共有五个。

他们个个都是身负绝技的高手,善于隐在暗处侦查,必要时也会动手杀人。张浚从一大堆案牒里抽出了第三张画像,递给了他们。

那幅画里的是个身形健硕,深目高鼻的男人,标准的契丹族长相。画像上还特别标注了此人右肩有伤,极易辨认。

没有人知道,除了马素素和那个身份不明的茶博士,还有一人也不曾落网。张浚故意让人放出消息,说他们从汴河里捞出了最后一具辽人刺客的尸体。所有人都以为,五个入池刺圣的辽匪均已经伏诛了。

接下来的这一步,才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张浚重新看向了墙壁上的那些画,唇边勾起了一丝微笑。

☆、八百里分麾下炙

璧月小红楼,听得吹箫忆旧游。

凤遥瓦舍外,一队禁军列阵而立。将士们身如松柏,面似石俑,除了偶尔马打响鼻,竟是一丝声音也没有。

前方倚马勒缰的年轻将军静静地瞧着自己面前的一顶官轿,似是在等待里头的人撩开轿帘。可等了半响,却仍不见有动静,以至于座下的马儿都开始有些不耐烦地刨起了蹄子。

将军抚了抚马颈上的鬃毛,使得它重新安静了下来。站在轿旁的厮儿冒着冷汗偷眼打量着马上的人,只见对方瞧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已是眉飞入鬓,面如刀削,此时虽只穿的一身箭袖劲服,未挂片甲,却依旧掩不住那一股久经沙场的冷冽之气。

一双枭目信然一瞥,顿时让那厮儿背上一凉。

“范司直,魏将军到了。”在对方的灼灼目光下,那厮儿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冲着肩舆里轻唤了一声。

“范司直?”

可里头依旧没有动静。

莫不是要跟眼前这位摆谱儿?

厮儿正犹疑着要不要将那轿帘掀开半分朝里瞧瞧,一双手欲伸不伸时,却见一个身影忽而自马上翻身而下,阔步走到了跟前。

厮儿浑身一颤,下意识让开了半分。随着小将军指尖一勾,终是瞧见了轿中的光景。

端端一个瘦弱的白面儿书生,正靠着轿壁睡得香甜,头上的长翅帽歪了半截儿,嘴巴半张着,连流涎都快滴到官服上了也浑然不知。

厮儿这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只道这位新上任的司直,可真是个奇人。听说这位范晏兮范郎君,只因在金明池一事中同张子初一道立下了奇功,才从刑部一小吏一跃而上。

朝廷为了金明池一事还专在大理寺下立了清平司,拨了好些人专查此案,他便是其中一个。可这头一桩公差,竟是这般模样,倒真叫人摸不着头脑了。

咬紧下唇憋回了笑,厮儿刚想上前将人唤醒,却不料那将军又忽然两步走到了肩舆后方,支开了后边儿的轿夫,两只臂膀架着轿杆儿猛地一抬,竟是将轿子里的人生生给倒了出来。

这头范晏兮正迷糊呢,忽地觉得身子往前一倾,整个人便在地上滚了两滚,直到一双黑靴入了眼,才恍惚着抬起了头来。

此时他整个人趴在地上,勉强扶正了自己头上的长翅帽,因为正对着阳光,只好眯起眼睛去打量面前的人。

“范司直,睡醒了吗?”

随着对方蹲下了身来,范晏兮终是看清了他的容貌。冷冷的问候一入耳,范晏兮这才浑身一个激灵,慢腾腾地拍了拍屁股从地上爬了起来。

“在下魏青疏,自今日起,我便代替魏渊将军,暂任捧日军右厢指挥使一职。”魏青疏一边报上了名姓,一边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古怪书生。

文人里,迂腐木讷,满口道德的酸儒他见过不少,巧言令色,趋炎附势的败类他也看的很多,可面前这个,似乎两种都不是。

“哦,原来是魏将军,失礼失礼。”片刻后,范晏兮才恍然大悟般,冲着魏青疏行了一揖,似乎也没在意刚刚对方粗鲁的举动。

“司直若是清醒了,那我们就干正事去吧?”魏青疏眉峰一拧,心中有些拿捏不定。

虽说此人本就与这案子有所牵扯,但清平司只派他这样一个性情古怪之人前来,是不是也太儿戏了些。

罢了,这些文弱书生本就靠不住,否则朝廷也不会特地下令,要出动捧日军来协同查案了。

只见魏青疏左手微扬,在空中轻轻一挥,唰唰两声,目不斜视的将士们便齐齐地转过面来,朝着瓦舍的方向迅速左右张开了去。范晏兮瘦弱的身形在兵卒们的长阵冲撞下左摇右晃,很快就淹没影了。

“捧日军奉命搜查,开门!”身后副将一声高唤,让里头屏息严待的姚芳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冷不丁儿地跌坐在地。

等他回过神来,大门却已被人一脚踹开了。

“你就是舍主姚芳?”魏青疏抬步走入了瓦舍前院,只见周围高矮彩棚参差,多设勾栏雅座,大的象棚可容二三百人,小的亦可坐得下四五十。

姚芳赶紧俯跪在地,颤颤巍巍道了句是,却大着胆子拿余光去瞥这将军腰间的符节。

魏青疏一入院,身后的将士便及时张好了自带的胡床。魏青疏撩开蔽膝,往那胡床上一坐,抽出了腰间的马鞭拿捏在手中把玩起来。

“姚舍主别紧张,我今日前来只有几句话,想与姚舍主问个清楚明白。” 魏青疏对着身后的将士使了个眼色,将士轻轻点头,招呼着两队精兵在瓦舍中里里外外搜查起来。

“将军请说,小人必当知无不言。”姚芳心中忐忑,面上却是装得坦荡。

魏青疏微扬着下巴睥睨着伏在地上的人,等将他额头间瞧出些虚汗来了,才不急不慢地开口问,“金明池那日,姚舍主这里逃了一名歌姬,名叫马素素,是也不是?”

“是……是……”

“她逃走后,你找到了伍肖泗和黄崇歆二人,要求他们出动建安卫帮你寻人,可有这事儿?”

“这……这……”姚芳不知伍肖泗和黄崇歆已被收押在监,一时也不敢反驳,只怕是多说多错,更没敢提那一百两银子的事儿。

“后来大约酉时三刻,人抓到了,他们又邀你去落雁楼认人,你见了人,一言敲定那是马素素。现在,我再问你一次,你可确定那个女子就是马素素?”

姚芳听到此时,已是胆战心惊。他当日不过是为了保住苏墨笙这颗摇钱树才胡乱认了人,可如今显然他的谎言被识穿了。他又该怎么答这话?说自己认错了还是干脆把苏墨笙给供出来?

看对方这阵仗,又不像是为了马素素私逃一事儿而来的。金明池那日,临水殿走水,辽人行刺,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几乎闹得满城皆知。可任凭姚芳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这里头会跟自己扯上什么关联。

“姚舍主可想清楚了再说,若是再说错一次,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魏青疏的威胁显然起了作用,只见那姚芳闻言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冲他磕了个响头,“将军饶命啊,当时灯光昏暗,我又心绪不宁……兴许,兴许是这般才认错了人。”

“认错了人?你倒变得快。那姚舍主可又知道,那晚你认错的女子是谁?”

姚芳咽了口口水,抬头看了魏青疏一眼,只见他勾起一边嘴角,冷笑着等着自己的答案,一颗心已经快跳到了嗓子眼儿。

“小的……小的,不知……”

“不知?不知你也敢乱认?”魏青疏站起了身来,捏着马鞭在他身旁踱了半圈,凭空抽出一声炸响,“那我来告诉你,那晚你认作马素素的女子乃是李相府上的千金,李秀云。”

姚芳闻言浑身一个猛颤,继而啪嗒一下瘫倒在地。

“当日李秀云被辽人所绑,好不容易逃得了贼手,却又落入了伍肖泗和黄崇歆手中。就是因为你的一个错认,差点就让那些辽人得了手,行刺了官家。”

“这等罪责……姚舍主可担当的起?”

姚芳颤抖着嘴唇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又怎会料得,当初自己一句指鹿为马的谎言,会成了今日这般的滔天罪责。

“或者,我甚至可以怀疑,你跟那些辽人有所牵扯,这才故意认错了人,好让李秀云无法及时通风报信。”

魏青疏思绪机敏,话语凌厉,逼得姚芳不得不将所有事情坦白道出。

“小的冤枉!将军明鉴!”姚芳又一连磕了十来个头,眼瞧着这一个通敌叛国的死罪就要落到头上,胆儿都被吓破了,再也顾不得什么摇钱不摇钱树,倒瓜子儿似的把苏墨笙给供了出来。

“你是说,你为了包庇当日那个花船夺魁的琴师,才撒了这个谎?”

“是……小的所言句句属实,句句属实啊。”

魏青疏沉默了好一会儿,手中马鞭扯得吱吱作响。他其实也知道这姚芳怕是没这么大的胆子,左右也不过是阴差阳错被人利用罢了,就与黄崇歆、伍肖泗那两个贪钱的狗东西一般。

“那个苏墨笙人在哪里?”

魏青疏问着边朝瓦舍里左右打量了一番,此时好一些歌妓舞娘,百戏技人已经陆陆续续随着搜寻的捧日军而出,排成一溜站在院子里。萧声断,曲儿歇,还有好些起晚了的竟只穿着里衣就被从房里揪了出来。

“将军,点过人了,没找到那个苏墨笙。”

“人呢?”魏青疏问跪在地上的姚芳。

“苏先生……苏先生外出献琴去了。”姚芳忙不迭地答道。

“去哪儿献琴了?”

“刘洵,刘公子府上。”

贵宅深院外,一辆平厢马车候在路旁。厢上角系银铃,车前轭衡半抬,两匹骏马不安分地时有嘶鸣。

“吁——吁——马马,吃草。”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女娃娃攥着一把形状奇怪的叶子踉踉跄跄走到了马车前,她努力踮起脚尖,软糯的小手捧着鲜叶递到了两匹马的嘴边。小女娃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马儿伸出舌头卷走了自己手心的食物,湿湿痒痒的触感逗得她咯咯直笑。

“嘿,小丫头,干什么呢!”刚解手回来的车夫正巧看到这一幕,连忙上前一把拽住了私自喂马的孩子。

“马,吃草草。”

小丫头被车夫拎在手上,兴奋得手舞足蹈,模样有些痴傻。按理说,五六岁的年纪应是早能流利说话了,再聪慧些的说不定都开始背读四书五经了,可眼前这个却连一个囫囵词都说不利索。

车夫见她这般模样,也再懒得同她计较,放开她挥了挥手,“去去去,找你爹妈去,别给我添乱。”

女娃委屈地一瘪嘴,唔了一声,转身跑向了一旁的巷子中。

刚赶走了女娃,车夫就见府里一前一后出来两个男人,前头那个锦袍玉带,蚕眉细目,是自家主子刘洵。而后头抱琴的男子,手上的凤尾琴虽遮了他大半张脸,却也掩不住一副天生的好样貌。只见琴师眉头轻锁,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地跟在刘洵身后。

“苏先生,请。”刘洵殷勤地掀开车帘,亲自将琴师扶上了车厢,然后自己也跟了上去。

“先送苏先生回瓦舍。”

主子一声令下,车夫利索地跳上了驾座,抖开缰绳呵斥一声,驾着马车往瓦舍驰去。

而另一边的巷子里,鸱目虎吻的男人将手中的糖葫芦递给了面前的小人儿,满意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在这里等我,别到处乱跑。我一会儿就回来,明白吗?”常衮蹲下身子,冲着女娃一字一字交代道。他没有杀这个女娃娃,而是选择留下了她。在东京城里,有她作为掩护,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自己。谁也不曾想过,一个辽人刺客会把一个傻丫头带在身边。

“爹爹……去哪儿?”傻丫头歪着脑袋问。

“去见一个老朋友。”常衮咧开嘴笑了,笑中透着凛冽的杀意。

马车转过一个街角,车轮在地上平稳地划出了一条弧线。车夫经验老道,技术娴熟,甚至没怎么减速。

但他很快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前头的两匹马有些莫名的躁动,一开始多抽两鞭子还懂得收敛收敛,但越往后就越放肆起来。

“咴——咴 ——”这时不知从哪儿传来几声怪叫,车前的马儿骤然间失了控,猛地调转了方向,朝着夹铺的小道飞奔去。

车身一个倾斜,砰地撞在了狭窄的巷壁上,使得车中的人也跟着失去了平衡。刘洵以为是车夫驾车不当,一边朝外咒骂了一句,一边假惺惺地趁机揽住了身旁的人。

苏墨笙勉强坐起身来,掀开车帘朝外瞧去。只见车厢刚刚好卡在巷道之中,摩擦着石壁被发狂的马匹往前拖。精致的银铃很快被挤压变形,发出最后的几丝□□。

“畜生!停下!”车夫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懵了,他拼命拽紧手中的缰绳,不断呵斥着,但怎么也无法让马匹慢下来。

躲藏在巷子深处的常衮再次将手指放入舌下,学着母马发出两声啼叫。他之前观察过对方的两匹马,都不是骟马,应该是主人嫌麻烦没有给去势。所以他先让傻丫头去喂那两匹公马吃下了催情的药草,再学母马的叫声引它们过来。

常衮捏紧了手中的刺鹅锥,看准了时机朝着马车冲了出去。身手矫健的男人如同一只猎豹,猛地一跃,便跳上了马车的驾座。那车夫眼瞧着忽然又冲上来一个人,刚要张嘴来喊,却被利器瞬间贯穿了咽喉,一脚踹下了马车。

“吁——”契丹人天生是驭马的好手,又兴许是马匹感觉到了对方身上的戾气和血腥,稍稍平稳了下来。常衮趁机割断了勒马的绳辔,那两匹发情的公马一下子得了自由,撅开蹄子飞快地跑离了马车。

空无一人的窄巷中,常衮撩开了身后的车帘,冲着里头的人道出一句,“萨日,我们又见面了。”

☆、险困于阻出纰漏

“是你!”苏墨笙……应该说是王希吟,再也没想到常衮竟然没有死。

他更没想到的是,常衮竟然能重新混入东京城里,还这么快找上了门来。他们当初为了保险起见,和辽人交涉合作时也没敢用“苏墨笙”这个名字,彼此都是另号所称。萨日,在契丹语中是月亮的意思,意指在背后出谋划策的人。就如同他们称呼沈常乐为“奥都”,意思是指引方向的星星。

好在常衮看起来并不知道“萨日”本是两个人。但王希吟怎么也想不通,他一个辽人,是怎么在偌大的东京城里找出自己的。

“咱们的账也该算一算了,‘纳日’那个老东西在哪儿?”常衮右手骨头还没长好,伸出左手来要拖车厢中的琴师,可没想到琴师身旁的公子哥儿却是一把拽住了他另一条胳臂,使得常衮一下子无法将人拖出去。

“你,你,你……你是何人,要干什么?你可知我是谁?!”刘洵瞥了眼他手中的凶器,结结巴巴地开口威胁。

常衮冷笑一声,举锥刺来,只是利器还未刺到刘洵跟前,他就双目一翻晕死过去,恰好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王希吟趁着刘洵横在常衮与自己之间的空当,一个翻身从车窗钻了出去。常衮见状立刻要下车去追,可悠悠转醒的刘洵竟是见色逞勇,一把抱住了常衮的大腿。

“苏先生,快跑!”

常衮一脚踹翻了他,三两步往前追去。王希吟脚力怎敌常衮,很快就被拉近了距离。眼看着就要被追上,王希吟却瞥见了前边儿刚刚跑出去的一匹马,也不知是不是跑得累了,此时正停在巷中甩着尾巴。

不容他多想,王希吟迅速朝着马背上爬去。可等他吃力地翻上了马背,常衮却也追到了跟前。

常衮一把拽住了他的脚踝。

王希吟身子一歪,险些从马背上摔落。但奇怪的是,脚上的那只手却忽然松开了。王希泽趁此机会狠狠一夹马肚子,狼狈地骑着马往巷外逃去。

眼瞧着猎物远去,凶悍的猎人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双目一眯,有些吃惊又有些疑惑地紧盯着对方离开的方向,然后闭上眼睛,思考了片刻。

沙——

一丝轻微的动静使得常衮耳根一动,猛然瞪开双目,看向了两旁的屋顶。

可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凤姚瓦舍内,魏青疏一脸不悦地在院中来回踱着步子。姚芳带着一众艺伶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只听见对方脚下的革靴啪嗒啪嗒,踩得一声比一声快。

“良臣!”

“在!”院外的副将听见魏青疏唤他,赶忙小跑了进去。

“带人去趟刘府,把苏墨笙给我接回来。”魏青疏显然等得不耐烦了。

“是!”

“……不必了,我在这里。”

副将刚带着人要往舍外走,便闻一个清冽的男音自门口传来。魏青疏回头一瞧,只见一俊美男子蒹葭而立,额前垂下的两缕凌乱发丝更添风情。

“哎哟喂,祖宗,你总算回来了。”姚芳见他归来,激动地上前一把将人拽住,趁机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

片刻后,苏墨笙凤目微抬,神情冷淡道,“金明池那日,马素素的确是我放走的。临水殿前,也是我故意将此事告诉了姚舍主,想让他看在我的面上,放素素一条生路。”

“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望将军明鉴。”

苏墨笙的话让魏青疏皱起了眉头。他走上前两步,端详着面前这个男人,似乎在考量他话中真假。可对方面上的神情终是过于冷漠,左右没瞧出个究竟来。魏青疏只得手一扬,冲着二人朗声道,“那也要劳烦姚舍主和苏先生随我走一趟禁中。”

苏墨笙睫毛一颤,继而垂下了双目,“将军要拿人,现在怕还不是时候。”

“哦?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是时候?”魏青疏眉角一挑,俨然要动怒。

……

“那个,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这时候,一个温吞呆板的声音从角落响起。众人朝着那处看去,只见范晏兮扯着乱糟糟的帽子官服缓缓踱了出来。

如果他不出声,大约没人会记得,这里还有一个清平司的司直在场。

王希吟见他一双狐眼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也不知道看出了些什么,有些心虚地挪开了眼睛。

被范晏兮这么一提醒,姚芳才发觉,苏墨笙此时的样子略显狼狈,气息也有些不稳,连一向贴身不离的琴也不见了。

“发生了什么?”姚芳赶紧问道。

王希吟缓了缓心神,慢慢道来,“刘公子的马车在送我回瓦舍的路上遭了歹人,我抢了一匹马逃了回来,他却还留在车里。”

“什么?!这还得了!”姚芳一听差点跳起脚来。

魏青疏闻言也略显诧异,心道这个苏墨笙怎么什么烂事都能摊上。那个刘洵是太子府上的人,从小跟在太子身旁担任伴读,虽说是个纨绔子弟,可总不能不救。

于是,魏青疏只好先让人去事发地瞧瞧,看看那刘洵的死活。好在那厮运气不错,只是受了点轻伤,很快就被几个捧日卫给架回了瓦舍中。

“慢点慢点,我的胳臂!”刘洵大呼小叫地被扶进了棚里,一见到苏墨笙,却是立刻换了一副嘴脸,“苏先生!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后面的,快把先生的琴拿过来!”

刘洵知道苏墨笙最是宝贝自己的古琴,刚刚被救回来的时候还没忘让人捎上。

王希吟接过自己的琴,道了句谢,心中却是忐忑不安。刚刚事发突然,常衮说出的那几句话里已然露了些蛛丝马迹。如果刘洵此下当着魏青疏的面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那可就麻烦了。

“苏先生,刚刚那个人……”

“刚刚那歹人真是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拦车抢劫。”王希吟说着果见刘洵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解,忽然上前一把捧起了他的手,“刘公子怎么受伤了也不说。”

刘洵见他竟是小心翼翼地朝着自己的伤口吹了口气,一时心都酥了,刚刚要问出口的话也就给咽了下去。曾奏出过无数仙音妙律的莹白手指轻轻划过掌心,让他喜不自禁。

“去去去,你们一个个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刘洵对着身旁几个捧日卫颐指气使,魏青疏见状冷笑一声,亲自走上了前来。

“既然刘公子无碍,你们几个便送他回府吧。”

“魏青疏?你怎么也在这儿?”刘洵见了他,终是将气焰压下去三分。

“苏先生现在可以随我走一趟了吧。”魏青疏看也未看那刘洵一眼,只冲着苏墨笙道。

“等等,你要带苏先生去哪儿?”刘洵一听却是噔地一下站起了身来。

“与你无关。”魏青疏根本就不买他的账,一把将挡在苏墨笙面前的人给轻易推了开来。

“你……你……”那刘洵没料到他竟是如此狂妄,又畏惧他身后的兵不敢再上前,一时只能指着他咋舌。

这位刘洵刘衙内是打小跟在太子爷身边儿的贵人,如今虽只是个伴读的虚衔,可汴京城里但凡有点儿眼力劲的,也得给他三分薄面。可今日偏偏来的是一个目中无人的魏青疏,刘洵就只能硬碰硬了。

“把苏墨笙给我带走!”魏青疏对着身后将士一招手,就有两个要上来拿人。

刘洵知道苏墨笙这一去免不了要遭些罪,赶紧从腰间掏出了自己的金牌来,大喝一声,“慢着!太子府令牌在此,我看谁敢造次!”

“什么牌?”魏青疏闻言一哂,故意掏了掏耳朵,惹得身后将士们一阵轻笑。他们太了解自家将军的脾气了,他要做的事情,皇帝老子的面子都不卖,何况区区一个太子府伴读。

“魏青疏!你反了你!”

刘洵被他这副嚣张跋扈的样子彻底给激怒了,撸起袖子便要动手。魏青疏自也不惧他,正皮笑肉不笑地抱着臂等他上前来,却感觉一只手悄悄拽住了自己的衣角。

“要查苏墨笙不急在这一时,如果在这里跟刘洵闹翻了脸,你也讨不了好处。”范晏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轻声提醒着他。

魏青疏眉峰一耸,却又听范晏兮道,“魏渊将军近日仕运不嘉,又连着吃了两个闷亏,你就算不顾你自己,也该想想他的处境。”

这句话准确戳中了魏青疏的软肋。他瞥了眼身后的范晏兮,只见那人虽还是一副半梦半醒,昏昏欲睡的样子,可嘴里吐出的话却是清醒的很。

“既然刘公子执意要保这苏墨笙,那我也不愿为难他。”魏青疏伸出左掌抵住了气势汹汹的刘洵,沉声道,“不过苏先生这些日子怕是不要胡乱走动,我的人随时都会经过这里。”

这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苏墨笙虽免了一顿牢狱之灾,但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魏青疏盯在眼里。

“范司直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魏青疏冲他使了个眼色,却见他揉了揉眼睛。

“没了没了。将军英名,咱们好回去交差了。”范晏兮说着就想往外走,却又被魏青疏揪着衣领一把拎了回来。

“……我是在问范司直对这案子的意见,不是让你拍我马屁。”魏青疏本以为他至少会再审问苏墨笙几句,可看他却是一副事不关己、明哲保身的样子,不由气从中来。

“我?”范晏兮指了指自己,又瞧了眼一旁面色不善的刘洵,赶紧摆了摆手,“我没意见啊。”

“……”

“既然大理寺司直也没意见,魏青疏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狐假虎威。”刘洵哼了一声,拍开了魏青疏一直抵着自己衣襟的手,转身朝瓦舍外走去。

苏墨笙亲自将他送出了门外,那里有姚芳特地给刘洵另备好的一辆马车。

“苏先生,刚刚那个人男人,是不是冲着你而来?”刘洵贴近了他,悄声问道。

王希吟先作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然后不动声色地从刘洵身旁退开了些距离:“那人之前来瓦舍听过琴,与我有过几面之缘,可后来……”

“后来怎样?他纠缠于你?”刘洵见他欲言又止,顿时了然于胸,“那他为何唤你萨日,萨日是什么意思?”

“萨日是契丹语,代表月亮。那个人,是个辽人。”

苏墨笙的话一出,就让刘洵顿时白了白脸色。这种时候,若是谁和辽人扯上了丁点儿关系,那可都是立于危墙。

“所以我刚刚才会阻止刘公子多说。瓦舍如今已经因为素素的事被朝廷所疑,我不想再因为我而多生事端。所以,还希望刘公子为我保守这个秘密……”

“你放心,这事儿我必然闭口不言!”刘洵信誓旦旦地朝他拍了拍胸脯,“那厮若再敢来纠缠你,我定饶不了他。”

“那么,苏某多谢刘公子了。”王希吟听他这么说,才勉强松了一口气。最高明的谎言莫过于真假参半,好在朝廷之前发过公报表示所有辽国刺客已经伏诛,刘洵才更不疑有他。

“你我知音一场,就好比那伯牙子期,你同我还客气什么。”刘洵腆着脸又趁机在他肩上拍了两下,才笑眯眯地被人扶上了马车。

正巧此时,冯友伦正拎着一壶酒兴致勃勃地走到瓦舍外,想要瞧瞧范晏兮这头公事办完了没有,好邀他一同去张府喝上一杯。

可人到门前,刚好瞧见那刘洵在吃一个美男的豆腐,顿时厌恶地啧了两声。

冯友伦瞧见刘洵上了马车,还不忘撩开车帘,冲着车下的美人调笑几句,模样甚是猥琐。可那美男子却在马车行离的一瞬间收敛了脸上的微笑,冷着脸掸了掸自己的肩臂,仿佛那上头有什么脏东西似的。

冯友伦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后又觉得面前这男子有些面熟。仔细一想,这漂亮人儿可不正是那日在宝津楼上张子初遇见的那一个嘛。

“喂,那人谁啊?”冯友伦随意扯着一个门口的捧日卫问。

那捧日卫持着□□,悄悄瞥了他一眼,小声答道,“太子伴读,刘洵。”

“不是问那个草包,我认得他,是问他车旁的那个男人。”

“……他是今年金明池花船夺魁的琴师,好像叫,苏墨笙。”

“原来就是他啊!啧啧啧……”冯友伦摸了摸下巴,目送着马车远去,又问,“范晏兮呢?还在里头吧。”

那小将士又瞥了他一眼,刚要开口,便见里头唰地冲出一个人来,下意识地一拢脚,挺直了脊背闭上了嘴。

“撤!”魏青疏先将手里拎着的人往马背上一甩,后自己翻身上马扬鞭下了命令。

“是!”将士们一跺□□,有条不紊地列成了队伍,自瓦舍周围迅速撤离了开来。冯友伦眼瞧着趴在马背上的范晏兮晃晃悠悠,好不容易扶住了自己的官帽,还没等他来得及上前说上一句,魏青疏便一声叱喝,驾马携人绝尘而去。

“等,等等……这怎么回事儿?”冯友伦被马蹄扬起的灰尘呛得连连咳嗽,直到所有捧日卫一转眼消失在了热闹的街角,只剩下他一人凌乱地站在瓦舍前,茫然无措。

☆、黄雀之意不在蝉

常衮回到刘府门前时,傻丫头却不见了踪影。

他先在府宅周围绕了一圈,又向沿街小贩打探了一路,也没有任何结果。眼看着刘洵乘着马车摇摇晃晃回了府上,常衮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找下去,一个扛着秸秆架的卖糖葫芦的老头儿冲他走了上来。

“你是不是在找一个小丫头?穿着红衣裳的。”

常衮目光警惕地上下打量着对方,微微点了点头。

“我刚刚看到她被一个年轻公子给带走了,你是她什么人啊?”

“我是……她爹。”

“那就对了。大约一炷香前,那位年轻公子从我这儿买了一串糖葫芦把她哄往那边去了,你快去瞧瞧吧。”老人家指着不远处的河道口说。

“多谢。”

自汴河河道往西,东水门外七里曰虹桥。其桥无柱,皆以巨木虚架,饰以丹艧,望之宛若飞虹。此时桥道两旁商铺已闭,街贩渐散,人烟稀落。得了丰盛买卖的正提着好酒好菜打算回家犒劳妻女,生意不济的那些也已收拾了货品泱泱地往回走。到最后,偌大的河道口只剩下几只孤猫野犬,四处嗅着人们剩下的气味。

白市已尽,夜市未出,空荡荡的街岸上显得静谧而祥和。

常衮很快在河岸旁找到了傻丫头和老人口中的年轻公子。他没有直接走上去,而是远远地盯着那个面目秀丽的男人,眼看着他蹲下身来,将手里新买的一串糖葫芦递给了面前的小女孩。

常衮不认识这个男人,所以更不敢大意。

他开始缓慢转动起脖子,鸱目左右来回查探周遭的动静。这里除了自己身旁高逾七丈的巨大牌楼,别无藏人之所,码头槽道更是一目了然。此时宽阔的河面上除了满映的残阳,连一艘船也没有。常衮再三确定了周遭别无他人,才稍稍安下心来,重新去打量那个男人。

这男人作书生打扮,头上端正的方巾让常衮不由地想起了某个人,警觉地皱起了眉来。

换作从前,常衮从来不会畏惧这样一个文弱书生,甚至不屑多看他们一眼。直到现在自己落到如此境地,他才渐渐明白过来,这些中原的读书人可不止是会耍耍嘴皮子而已。

“你爹爹在哪里?”

“不知道……”

“那你除了爹爹,还有什么亲人?”

“爷爷……”

“爷爷在哪儿?”

“唔——唔——爷爷,船上,不见了……”小丫头激动地拿手指比划了一下,可又不知该怎么回答,一时间只得咬住了自己的手指,眼巴巴地看着对方。

“你的意思是,你本来和你爷爷在船上,后来爷爷不见了。那爹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爷爷不见之后吗?”

傻丫头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

虽然这丫头看上去有些痴傻,但几句话问下来,张浚心中已经明白的差不多了。这丫头应该是那个老船夫的孙女,船夫被辽寇杀了之后,她就被作为掩饰带进了东京城。

张浚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正要站起身来,却瞥见她脖子上靠近锁骨的地方有一块小小的红色胎记,形状甚是独特。刚有些好奇地想要看清楚那印记,却忽觉一阵邪风自身后袭来,一回头,一支从未见过的锥状利器已经驰到了跟前。

躲在远处的常衮见那男人不知和傻丫头说了些什么,唯恐自己泄了行踪,决定先下手为强。

可他这头一动,静谧的河面也跟着动了起来。

最后一缕残阳在水中被搅得稀碎,紧接着十几个身着劲装的男人便如同猛禽一般从水中钻了出来。

这些人均赭垩涂面,口叼苇杆,想是已在水下潜伏了许久。常衮没料到他们竟会从水下伏击自己,连忙撤回了身来,左右躲开了刺向自己腰间两把手刀。

这些人身手不凡,配合更是默契。缠斗间,常衮渐渐发现自己的退路已经被对方给斩断了。他右臂的伤还未好,只凭着勇猛的格斗术勉强维持着一线生机,刚一脚踹飞了两个人,拼出了一丝缺口,另一人便就地一滚,在他大腿上割出了一道血痕。

常衮动作一缓,踉跄两步,片刻间又重新被围在了包围圈中。对方迅速列好阵仗,互相使了个眼色,七八柄手刀同时向他全身各处要害刺了出来。

“爹爹!”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一声稚唤自身后而来,常衮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只见傻丫头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自己身旁,用小小的身躯挡住了自己面前的三把利刃。

那些人见状,同时撤回了手中的刀刃,暂时对常衮停止了攻击。

“不准!伤……爹爹!”

相处的这些天,常衮从未听傻丫头说过如此完整的一句话。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目光复杂地看着张开双臂护着自己的丫头,那有些散乱的双髻一颤一颤的。

刚刚砍伤他的那个人忽然动了,似乎伸出手来想要拉开傻丫头,可常衮却快他一步。手中的刺鹅锥瞬间没入了对方的心口,再迅速拔出。常衮咬紧牙根抬起手臂捂住了傻丫头的双目,紧接着将她扛在了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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