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常衮将手里染血的锥子悄悄对准了女孩的背心,可单纯的孩子还死死搂着他的脖子伏在他肩上,把他当作最信任的人。
那些人犹豫了片刻后,果然退开了一条道。常衮趁机挟着傻丫头突围而出,踩过地上尸体的一瞬间,他闻到了熟悉的酸甜味儿。
是糖葫芦的味道。
其余的人并没有就此放弃追杀。他们远远跟在常衮身后,寻找机会重新出手。可就在常衮穿过牌楼之后,身后那些人的脚步声忽然停住了。
常衮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只见高逾七丈的牌楼上忽然坠下了另一批身影。牌楼五门七柱,顶部左右各有两个明楼,当中一块巨石牌板,上雕双龙戏珠,镂有奇绝花草。那些人不知是如何隐在上头的,此时竟是顺着笔直的石柱“走”了下来。
说是走,是因为他们整个身子都呈现水平状,与地面相持,仅靠着双脚立在垂直的石柱上往下疾奔。
他们落下的时机十分恰当,刚好拦住了常衮身后的那些追兵。
两队人马迅速交起手来。之前那些人显然不是后面这批的敌手,很快就被杀被俘,让常衮越跑越远。
常衮不明白为何会有人忽然出手相助。他此刻才想起来河道边的那个书生,不自觉地回头多看了一眼。只见远处夕阳下,那个男人背着光负手而立,虽看不清面上的表情,但常衮却知道他正在注视着自己。
常衮本能地感觉出,这个男人十分危险。
“司丞,那些人自尽了。”
张浚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神情。
“辽人那头,当真不需要我们动手?”
张浚看了眼身旁垂手而立的男人,摩挲着腰侧的玉珏缓缓道,“我知你有把握拿下他,可我却没把握也没有足够的筹码能从他嘴中问出想要的答案。好的鱼饵,也需要在最恰当的时候方可收线。”
“那么,司丞的意思是……”
“他要做什么,就让他去做,他做不到的,你们就在暗地里帮他做。等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人,我们也就自然找到了我们要找的人。”
“属下明白了。”
张浚顿了一顿,又问:“你今日可看得清楚?那个苏墨笙是他的目标吗?”
“应该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动手的时候,他却忽然犹豫了。”
“哦?”张浚听着对方的描述,若有所思地搓了搓指尖。
“……司丞觉得,苏墨笙那里,需不需我们加派人手?”
“暂时不用,免得打草惊蛇。反正凤姚瓦舍现已经被捧日军给盯上了,那头就先交给魏青疏去折腾吧。”张浚摆了摆手,高大的身影便一下子消失在了河岸旁。
夜灯初上,渐渐的,又有些来往的行人重新占据了清冷的街道。古老的牌楼下,所有尸体迅速被清理干净,没人知道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残酷的厮杀,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很快消散在飘满食香的晚市里。
常衮沿着黢黑的巷子一直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跑到了哪里,直到腿上的伤让他终于支撑不住了,一下子歪倒在地。
随着常衮的摔倒,被他扛在肩上的傻丫头也顺势滚落在地。丫头抬起惊恐的小脸,看向了慢慢倚靠在墙角的男人,怯懦地伸出手去想拽住他的衣袖。
“爹爹?”
“滚开,我不是你爹爹。”常衮气急败坏地挥开了她的手,今日如果不是她,自己也不会暴露行踪。
“爹爹?”傻丫头又叫了他一声,声音却比刚刚小了很多。
“不要叫我爹爹!你走吧……在我决定杀了你之前。” 常衮一把推开了傻丫头,让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随即又往阴暗处挪了挪,只露出一双孤狼般的眼睛示意着对方立刻离开自己。
傻丫头没有动,但是也不敢再接近。常衮从她眼神里读出了恐惧,但那种恐惧又不像是完全出自对自己的惧怕,还有一种更令人心疼的东西。
常衮选择不再去看她。他粗略将伤口包扎了一下,然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了下来,闭着眼睛试图恢复体力。可刚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头顶竟是响起了两声闷雷,紧接着瓢泼大雨便落了下来。
雨水很快冲去了常衮周身的血腥味儿,但让常衮开始变得饥寒交迫。渐渐的,身上的凉意开始化为病态的高温,灼烧着常衮的神智。刚开始,他还能听见身旁傻丫头急促的呼吸中夹杂着几声抽泣,到后来却也渐渐被雨声所覆盖。
他不确定傻丫头还在不在身边,也懒得再睁眼。高烧加上极度的疲惫让他不知何时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他在心中提醒自己必须保持警惕,可不堪的身体又让他无力维持清醒。迷糊中,冰冷的雨水忽然停了下来,他竟梦见自己回到了那片广阔的草原上,骑着烈马肆意奔腾。怀中的女孩笑声如同银铃,回头冲他一遍一遍喊着,阿爸。
常衮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女儿将她将刚刚做好的彩石串子小心翼翼地佩在了自己的手上。可一转眼,不知从哪儿射出了一支利箭,瞬间贯穿了女孩小小的身体。
“阿吉朵!”
滚烫的鲜血迎面将他浇了个透,常衮拼命地伸出手去想接住女孩倒下的身形,却连对方的一根头发也捞不着。他恨得发狂,又喊又叫,最后猛地睁开眼来,却发现自己仍躺在肮脏的巷子里,手上的石子串已被磨得灰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已经重新透入了深巷。常衮深吸了一口气,想将刚刚那种窒息的痛楚从心中挥赶出来。他一抬头,竟发现自己头顶上方用破木头架着一片小小的衣衫,上头还兜着昨夜不少的雨水。
那个傻丫头……应该已经走了吧。
常衮看着那件熟悉的小衣服,心中忽然染上了一丝不舍。他下意识地抬起胳臂,却发现有什么东西靠在了自己身旁,牢牢压在了他的臂膀上。
侧头一看,女孩小小的身子几乎蜷缩成了一团伏在他身边,而一双小手还紧紧攥着自己粗粝的手掌,似乎是怕她一觉醒来,常衮就不见了。
“喂,丫头。”常衮叫了她一声,忽然明白了昨晚女孩恐惧的来源。她不是怕自己骂她打她,而是害怕被抛弃。
“爹爹……醒了……”小丫头似乎已经忘了昨日的不快,笑着扑在了男人的胸膛上。瘦小而微凉的身躯直接钻入了常衮的怀中,让他脸上不自觉漾出了一丝温柔。
常衮下意识拍了拍女孩的背,动作熟练而轻柔。傻丫头感觉到他这个动作,兴奋地啊啊叫唤了两声,紧接着从衣服里掏出了两颗已经化了一半的粘稠的红色果子,一股脑塞进了常衮的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快刺激到了久未进食的舌尖,常衮下意识地嚼了嚼,才发现竟是昨天的糖葫芦。
“你特地留给我的?”常衮问面前的孩子。
傻丫头点了点头,她看见男人深深地叹了口气,以为是自己又做错了事,赶紧从对方身上站了起来,低着头绞动着自己脏兮兮的衣裙。
常衮已经不止一次看到她这个动作了。这丫头看着虽傻,但心思却是敏感的很,她大约也知道自己常被人嫌弃不够聪明,所以只要旁人的脸色一变,她便能立刻察觉出来,并把这种情绪的变化归咎到自己身上。
常衮伸出手掌,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去街角帮我买些吃食回来吧,再端一碗肉汤。”
常衮顿了顿,又紧接着道,“如果看到糖葫芦,你可以自己再买一个。”
傻丫头咧开嘴笑了,她重重得一点头,接过常衮手中的铜钱欢快地跑出了巷子。
常衮重新闭上了眼睛,开始思考接下来的打算。他身上的热度已经退的差不多了,腿上的伤口也不再流血。常衮的好运气再一次告诉他,这是木叶山神在给他复仇的机会。
那个苏墨笙不是他要找的人。
常衮已经肯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可是为什么呢?他竟然和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还有河道旁的那些人,出手帮他的那些人又是谁?为的什么目的?
半响后,常衮缓缓睁开了双目,看了眼空荡荡的巷口。
傻丫头已经去了有一盏茶的光景了。他坐在这里,尚能听到街上早食铺子的叫卖声。按照距离,应该不会耗上这么久的功夫。
常衮扶着墙壁勉强站起了身来,耳根一动,却听见了巷口的一声尖叫。
“啊——啊——”傻丫头死死抱住怀里的食物,攥紧剩下的文钱往回跑,后面有几个乞丐在追她。
那些乞丐看上去穷凶极恶,嘴里骂骂咧咧的一路追进了暗巷中。傻丫头一边拼命往常衮所在的角落里跑,一边嘴里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呼喊。直到她跑近了,清楚看见原本常衮躺着的肮脏角落里,只留下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和水渍,才骤然止住了脚步。
乞丐们瞬间就追了上来,带头的一个二话不说冲着小女孩瘦弱的脊背便是一脚,将她直接踹翻在地。
“啊——”傻丫头见他们来抢自己怀里的东西,发疯似的去抓去咬他们的手臂。尖锐的叫喊让她仿佛一只绝望的小兽,本能寻求着母兽的庇佑。
瘦弱的女孩又怎么会是街痞乞丐的对手,傻丫头很快就筋疲力尽,被他们随意扯着头发拖了开来。
食物和铜钱很快被哄抢一空,还有贪婪者在撕扯女孩身上的衣布。
“喂,走吧,说不定还有人在附近。”
“怕什么,这丫头一看就是个没人要的傻子,一会儿给她卖进楼子里,还能多赚几文。”
“啊——啊——”
傻丫头嘶哑的叫喊开始渐渐微弱,到最后只剩下几声可怜的呜咽。豆大的泪珠从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流出,再顺着脸颊滑落在地。
忽然,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神采。傻丫头将小脸拼命昂起,看着半空中骤然跃下的魁梧身形。
“阿……爹……”
傻丫头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听到咔嚓咔嚓的声音,周围的那些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
常衮很快从地上抱起了她,将她牢牢锁在怀里。傻丫头的小脸被紧紧地埋入了对方宽阔的胸膛,虽然有些难受,但却无比安心。
最后剩下的一个乞丐颤颤巍巍地看着面前步步逼近的神色凶恶的男人,背部已经贴到了墙上。
“杀人啦!救命!”乞丐尖叫着向外头求救,可常衮迅速而准确地捏住了他的喉咙。
“你……你……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临死前,乞丐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我是她爹。”
啪嗒一声,乞丐被利索地拧断了脖子。常衮看着地上的尸体,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拍着傻丫头的背,直到她在自己怀中熟熟睡去。
☆、神鸟献瑞换恩情
“廖叔的人,一个也没回来?”王希泽将笔搁在一旁的笔山上,紧紧捏住了眉心。
“老廖自己也没回来,我看,怕是凶多吉少。”沈常乐难得没有去动桌上的瓜果糕点,只是一下一下抚着阿夜的羽翼。
阿夜此时有些变了样,原本褐白相间的花色现下已被幽蓝翠绿的夺目艳彩所代替。那些羽翼长短不一,软硬相兼,完美地覆盖在它周身,宛如原本就是自己长出的一般。
但阿夜本身却好像不怎么喜欢这些强加给他的“珠光宝气”,一直在啄着那些臃肿的华羽,直到被沈常乐狠狠拍了下脑袋才安分下来。
“怎么会这样,常衮竟然没有死。” 沈常乐见王希泽扶额不语,怕他太过自责,便率先开口道,“这事儿怨我!都怪我那晚走得太急,没有善后妥当。”
沈常乐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仍是低眉不语,又道,“但是朝廷不是已经出了告文,说全部辽匪均已伏诛了吗?刑部和大理寺那些蠢货是怎么做事的!”
“……不行,我得去多安排些人,尽快把这厮解决咯。”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王希泽终于开了口,已经走到窗前的沈常乐脚下一顿,回过了头来。
“嗯?”
“先不论常衮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只身一人潜伏城中已是不易,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日内找到凤姚瓦舍,还盯上了希吟?”
“你的意思是……”
“以廖叔他们的身手,你觉得会轻易死在常衮一人手下,连个口信也传不回来吗?”
“……你说得对,只靠常衮一人,绝无可能。那你觉得,会是什么人在背后帮他?辽人吗?可是按照现在的情形,要悄悄潜入东京城几乎是不可能的。”
“你觉得是有人在帮常衮?我看不见得。”王希吟冷哼一声,懒懒地斜靠在椅背上抄起了手来。
“不是帮常衮?那是为了什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宋室朝廷虽然腐败,可也不全是无能之辈。”
王希泽的这句话让沈常乐恍然大悟。怪不得大理寺之前故意放出风声,说常衮已死。原来是有人想顺藤摸瓜,引蛇出洞。
自蔡京辞相之后,宋室朝堂上竟还有如此沉得住气的人物,连沈常乐也开始好奇这个人是谁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希吟那边需不需要我派人看着?”沈常乐着急问道,现下当务之急是解决常衮这个棘手之患。
“不行,凤姚瓦舍内外现下全是魏青疏的人,我们万不可妄动。不过也算歪打正着,有捧日军在,常衮应该短期内接近不了希吟。”
“那他接下来会从哪儿下手?不会寻来你这里吧。”
“嗯……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王希泽托着下巴,目光在沈常乐脸上逡巡了一圈,忽然咧开了嘴角,“所以,我们得先另给他寻一个目标。”
沈常乐被他那种目光一瞧,禁不住浑身一抖。上一次他感受到这种目光的时候,是王希泽安排他去接应辽人之时。
王希泽见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噗嗤一笑,安慰他道,“放心,这次绝不会让你孤军奋战的。还有陈充那头,差不多也该动手了,别让咱们阿夜等得太久,对不对?”
阿夜似是听懂了他的话,委屈地嗷了一声,逗得王希泽哈哈大笑。
沈常乐看着他疤痕扭曲的面孔,却是一点也笑不出来。这些年来,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表面上装得越是轻松,心中的思虑就越积越重。
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将他压垮的。
朗月当空,星河璀璨,今夜天气难得极好。
陈充重新架稳了肩上的长弓,揉了揉疲惫的眼。
他们已经守在这林子里好些日子了,却连一只翠鸟的影子也没瞧见过。这些山间的精灵似乎一夜间灭绝了一般,失踪得总有些古怪。
“陈哥,你好几天没合眼了,去歇会吧,这里我来看着。”
“不用了,也睡不着。”陈充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两片提神的薄荷叶,放在嘴里嚼巴了几下,一抬头,竟忽然听到了一丝动静。
“嘘——”陈充迅速做了个手势,带着人往声响处奔了过去。
几人就近一瞧,果见那料峭枝头上,停着一只通体幽蓝的小东西,正嘁嘁喳喳地觅食呢。
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张开了弓,想瞄准猎物。可陈充急忙拦下了张弓的人,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翠鸟是群居体,一般不会独只往来,只要跟着面前这只,说不定还有更大的收获。
那鸟儿左右转了转脑袋,许是没寻到什么肥虫,扑腾了下双翅,朝着密林更深处飞了进去。
“跟着。老刘小李,你们带网从后边儿包抄,千万放轻动静,别惊扰了鸟儿。”
“诶,知道。”
小东西不知自己已成了众人的目标,悠然拍着翅膀在林子里转悠了一圈。啾啾两声叫唤,似是寻得了同伴,欢快地一个俯冲,落到了一片芦苇荡中。
陈充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人多高的芦苇,蹚水而行,一路数来,七八只翠鸟零零散散落在左右,有些在水里啄着鱼虾,有些则回头梳理着自己背上的华羽,姿态优雅不一。
他就说这些日子怎么半只鸟也没见着,原来都藏到这芦苇滩来了。
陈充屏住了呼吸,从背上慢慢取下了自己的旧弓。他的动作极稳,甚至没有掠动身旁的苇草,后边儿跟着他的猎户也极为信任他,并没有同时张开弓来。
陈充缓缓吐出了刚刚憋足的一口气,将箭囊里的一支箭架上了长弓。他的指尖牢牢勾住弓弦,将箭尖对准了离他最远的一只正在休憩的翠鸟。
后方包抄的二人已经到了水滩对面。他们手里拿着一张细网,高举起末端冲着陈充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准备就绪。
陈充一口气吐到尽头,铛的一声,手里的箭终是射了出去,箭身准确地穿过了翠鸟小小的躯体,瞬间让这小生灵当场毙了命。
其余翠鸟受了惊,一下子扑展了翅膀飞了起来。它们能辨别出箭支射来的方位,迅速和同伴往反向逃去,熟不知,那里才是天罗地网。
细网撒上天的一瞬间,最前面的几只一下子就落入了网中。拉网的二人如同放风筝一般,高举着网线拼命似地朝着陈充的方向猛冲过来,那网兜是用轻线织的,被风一鼓,可长时间停留在高空上,正将那群不知转头的鸟儿们一网打尽。
“好样的!”双方配合已久,早已有了默契,陈充拾起地上翠鸟的尸身,拔出了自己的箭,将它平放在浅水之中,随波逐了去。
翠鸟身上的华羽虽美,但必须生拔,而且拔下之后需迅速药浸处理,否则很快就会失去光泽,这也是它们的珍贵之处。
“哈哈,这一下就有了十二只,咱们赊下的银两这次全回来了!”
“是啊。”陈充看着网子里不断挣扎的鸟儿们笑了笑,可他依旧想不通这些鸟是怎么逃出他们设下的捕笼的。
“走,再去转上一圈,说不定这个月还能吃上一顿肉哩。”
几人收好了网,刚打算往前走,却不料头顶一黑,忽地从上头俯冲下一个东西,啪嗒撞在执网的一人手上,狠狠啄了一下。
陈充定睛一瞧,可不得了,一只成人小臂大小的怪鸟正扑闪着漆黑的双瞳盯着他们,看似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次的攻击。
咻地一声,那怪鸟竟如同一支利箭穿梭而来,带出一阵疾风。陈充下意识地抬起小臂去挡,却感觉感觉腰间一空,低头一看,悬在腰上的钱袋竟是没了。
“陈哥的钱袋子!”有人指着空中叫唤了一句,几人抬头瞧去,只见那鸟得意地叼着一个钱袋盘旋在他们头顶上,倒像是炫耀一般。
“这什么玩意!怎地还会偷钱!”
“鸟畜生,那可是陈哥给嫂子的治病钱!快追!”
“那是翠鸟吗?老子在这林子里打了十几年猎,还没见过这么大个儿的!”
“之前的事儿是不是也是这东西干的?我们这样跟去会有危险吗?”
“不就一只破鸟儿,还能吃了我们不成?再说了,咱们还有陈哥在!”
几人边追边议论着,忽见那怪鸟一个转弯,竟是不见了身形。陈充带着大伙儿在周围找了一圈,才在茂密的灌木丛中发现了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陈充已经在这片林子里打了十几年的猎了,对这里的一花一木都极为熟悉,却还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个洞穴。
现下朗月当空,洞外有月光照着还算敞亮,可黑漆漆的洞口中可不知是什么情况了。猎户们不得不暂且停下了步伐,仔细观察一番。
“怎么办陈哥?进是不进?”
陈充皱着眉头想了想,右手下意识在空荡荡的腰侧一扫,回头冲众人道,“这里头怕有危险,你们在外头等着,我先进去看看。”
“不成!你一个人进去岂不是更危险!”
“是啊,想想陈哥平日里是怎么对我们的,我们怎能在这时候丢下你不管。”
“一起进去!”
“对!一起进去。我看这里头说不定是个鸟巢……进吧!咱们今年能不能温饱,就看它了!”
众人这一听,又都提起了精神,互相点了点头。
陈充见他们如此,心中甚是感激,也就不再推辞了。只是他仍坚持自己打头阵,并吩咐众人一定要加以小心。
一行人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半弓着腰走入了洞穴之中。洞穴的入口极为狭窄,刚能容一人穿行,加上微弱的火折子只能照亮面前的一小片洞壁,陈充不敢大意,走几步就要检查一下四周的环境。他发现这个洞穴不仅隐蔽,而且极深,他们越往里走,越能听见很多翠鸟的叫声,到最后竟如同交织的宫乐,回荡其中。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光景,面前竟出现了一丝亮光。陈充眯起眼,盯着那团朦胧的白光,一时间有些恍惚。
人长时间在黑暗中行走,本能的想要驱于光亮。等陈充一脚跨出了狭窄的通道,才发现自己竟沐浴在整片月光下。
他抬起头来,正能看到天上的银盘。皎白而圣洁的光芒从高处倾泻而下,直铺满了整个洞穴深处。钟林乳石被照得透亮,无数精灵般的翠鸟盘旋在四周,宝绿翠蓝,交相辉映,一时让人仿佛置身于瑶池之境。
身后的猎户们一个接一个地钻了出来,抽气声此起彼伏。不单是被眼前这美轮美奂的景象所迷,还有些更令人惊奇的“俗物”。
陈充只听见脚下叮当两声,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脚下踩得哪里是地面,分明是一层铜钱铺起的“钱地”。再往角落仔细一瞧,并不算宽敞的洞穴中,明晃晃地堆放着好几座钱山,粗略算来竟有千贯之多。
“妈呀,陈哥,我没眼花吧。”
“……我也以为自己眼花了。”一人说着走向了那些铜钱,哗啦捧起了一把再让它们从指间慢慢滑落。
“是真的钱!陈哥,是真的钱!”
众人欣喜若狂地抱在了一起,有些心急的已经开始抓着铜钱往怀里塞了。只有陈充仍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对了,那只怪鸟儿呢?”有人想起来问了一句,仿佛是回应他的问题一般,上头忽然传来一声鸟啼,紧接着一个褐色的钱袋便被砰地丢了下来。
陈充走过去,捡起了自己的钱袋,逆着月关抬起头找到了那只怪鸟的身形。
“这些莫不是都是那只鸟偷来的?”
“那可真神了,这鸟儿究竟什么来头。”
话音未落,却听头顶又传来一声啼叫,紧接着,竟是响起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翠鸟有灵,杀之成怨。”
那声音又尖又细,听不出男女,甚至不像是凡人所发,倒有一种鸟类鸣脆之感。
众人一惊,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齐向上望去。可这笔直的洞穴中哪里有人的影子,只有那一只硕大的怪鸟悬在银盘正中,宛若月中神祇。
在月光的映衬下,他们才发现那鸟身上布满了宝绿湖蓝的柔软羽翼,自脖颈到翅尾,光彩夺目,华艳无比,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只翠鸟都来得漂亮。
“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不像啊,这洞里分明什么人也没有。”
“难道真的是那鸟在跟我们说话?”
此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他们彼此看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非尔之物,取之不义。尔等猎我子孙,本就罪孽深重,若再拿了这里的东西,必将祸及家人。”
那声音再次响起,比初时更加清晰。加上其声在洞壁激荡,回音振振,胆子小些的便立刻丢了怀里的铜钱,伏下身跪拜起来。
“我们猎鸟,不过是为了生存。这里的东西,我们一分也不会拿走。”陈充不管它到底是人是鸟,他只知道自己做人问心无愧,不惧鬼神。
“如果你们答应我放了手里的翠鸟,自此不再以猎鸟为生,这里的钱财你们便可随意拿去。”
这鸟竟想跟他们做交易吗?
陈充愣了片刻,见周围的同伴都用期许的眼神看向了自己,握着弓箭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他们需要钱,如果不是为了糊口,他们也不愿意猎杀这些生灵。
可是,这里的东西……
“陈哥,嫂子还在家等你呢。”有人看出了他的犹疑,急迫地提醒了一句。
陈充闻言先是一怔,后一咬牙,啪嗒一下丢了手里的弓箭仰头道,“好,我们答应你。”
其余的猎户见了,赶紧也跟着丢下了弓箭,放出了网兜里剩下的几只翠鸟,继而尽数跪下了身来。
奇迹就在那一刻出现了。
怪鸟振翅而起,冲着渐渐微弱的月光飞出了洞口,很快,洞穴里的所有翠鸟都开始扑腾翅膀跟了上去。陈充等人仰头瞧去,只见眼前一片蓝绿色的鸟群在前头那怪鸟的带领之下排成了整齐的队列划破了天际,衬着空中的玉盘,犹如银汉鹊桥一般,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陈哥……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般情形……”
“真的是神鸟显灵,神鸟显灵啊……”
陈充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冲着天边的鸟群虔诚地合起了双手。众人见状,也赶紧跟着一个个以面贴地,为自己和家人祈福。
他们就这般安静地跪着,直到所有鸟儿离了去,再没了声响,陈充才幽幽道出一句,“我们生在这山里,长在这山里,虽说杀过山中不少生灵,但也只是为了生计。如今神鸟显灵,虽给了我们恩赐,但做人不能贪得无厌,这洞里的铜钱,我们只拿自己该得的部分。”
“可是……神鸟刚刚说了,我们可以随便……”
“如果你们信得过我,就让我来拿,所有的后果,也由我一力承当。”陈充的话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但毕竟支持他的人偏多,其他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我信陈哥,就让他分吧。”
陈充得了大伙儿的首肯,在铺满文钱的洞穴里转了一圈,根据各家各户的情况拿了不同数量的铜钱,包括先前欠铺里的那些。至于其他的,他却是一分也未动。
“这里的秘密你们万不可对外说,不然怕会引祸上身。”陈充将铜钱分给了他们,一遍一遍地交代着。
这件事里里外外都透着些古怪,陈充虽然对神鸟献瑞之事半信半疑,但他却知道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这事儿里头定还有蹊跷。
“嗯,知道了。”
“还有,我们走出这里之后,其他的东西就跟我们没关系了,不到万不得已,你们也最好别回来拿。”
众人嘴上都应着,可陈充却看出来还是有些人动了歪心思的。他知道自己也劝不了他们了,只得摇摇头作罢。
等猎户们从原路出了山洞,洞穴顶上忽然跳下来一个人影。只见那影子灵巧地在笔直的洞壁上点了几脚,便飘落在地,就好像是从月亮里跳出来的仙人一般。
“咦?”沈常乐数了数洞里的钱财,有些惊讶地摸了摸下巴。只见他从喉里抠出了一个骨制的颡叫子,含在舌下冲着空中吹了声响哨,阿夜便拍动着华丽的羽翅重新落入洞中,身后还跟着一群叽叽喳喳的翠鸟。
“呸——”沈常乐冷不防吃了一嘴的鸟毛,伸着舌头噗噗往外吐着口水,“啧啧啧,这个陈充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咕——”
“行了,别抱怨,再多忍几天。”
☆、贪心不足蛇吞象
隔日一大早,陈充就亲自跑了一趟宝德轩。既然决定了不再猎鸟,也该对铺子里有个交代才是。
“掌柜的,这些银子就算是把前头的债都还清了。”
啪嗒一声,陈充将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子放在了桌上,冲着掌柜的抱了抱拳。
周全在宝德轩当了这么多年的掌柜,还从没见陈充什么时候拿的出这么多钱来,心中便有些奇怪。
只是人在跟前,却没好意思直接问,只悄悄拉了陈充寒暄道,“不打紧,钱也不急着还嘛,那翠鸟可有下落了?”
陈充听他提及翠鸟,随即后退了两步,正色道,“掌柜的,今日来,也确是要跟您商量这事儿的。这往后,咱就不接这猎鸟的活儿了,您另请高明吧。”
“什么?!不接了?”周全一听惊奇地喊出了声来,“这么多天没消息,你这会儿才跟我说你不干了?这么急我上哪儿找人替你去!”
“其实,这林子里的翠鸟也不剩几只了,咱们猎不到,换了旁人怕是也不行,掌柜的若是肯怜惜一二,便放它们一条生路,换门生意做吧。”
“嗳,你这什么话?你可知京城里头有多少达官贵人跟我这儿下了单子。”周全这一听便横起了眉毛,又回头瞧了眼桌上的银两,“陈充,你老实同我说,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陈充摇了摇头,虽闭口不提那灵鸟的事儿,但脸上的神情却让那精明的周全瞬间瞧出了不对劲来。
这陈充,定是有事相瞒。
周全砸了砸嘴,可惜道,“但陈充啊,你可要想好咯,虽一时发了横财,但毕竟抵不了一辈子,你们不猎这翠鸟,往后上哪儿过活去?这一只翠鸟可抵二十钱哩。”
陈充闻言心中冷笑一声,心道这翠羽做出来的东西你们怕是都得往百两上卖,二十钱也好意思拿出来说事儿。
“这就不劳掌柜的操心了,我们自有打算。”
“……好,罢了罢了,你既然心意已决,我也留不住你,咱们好聚好散。”
“那就多谢掌柜的了。”
等送走了陈充,周全哼了一声,唤来了两个跑腿的,冲他们吩咐道,“我记得跟着这陈充猎鸟的还有一个半大的小子,好像姓李。你们去城郊寻到他家,去打听打听这陈充最近在做些什么,莫不是把翠鸟偷偷卖给了别家铺子。
“记着,无论如何就要问出个究竟来,多使些手段也在所不惜……”
周全随即做了个拳头的动作,两个伙计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陈充的家,在郊外十里的百虫丘上,紧邻着北河口村。这里连着十几人家均是猎户,平时多互相照应,关系不错。
“来,把这药喝了。”陈充吹了吹手中的药碗,将榻上的妇人扶了起来。
妇人大着肚子,却是面色蜡黄,神情疲倦,一看便是久病缠身之相。她就着陈充手里的药碗喝了口药,却品出这药汤与平时的有些不大一样。
“这药……”
“新换了一剂,对你的病有好处。”
“怕是不便宜吧,何必花这等冤枉钱。”妇人摸着自己的肚子,面带责备地看向自己的夫君。她想到等孩子生了下来,他们以后还多的是用钱的地方,心中不由升起一阵焦虑。
“你就别操心了,眼看着就快生了,得快点把身子养好些才是,不然我更担心。”陈充笑了笑,又从怀里掏出一包蜜枣,拆了一个喂入妇人嘴中。
“都怪我自己身子不争气,这孩子还不知是否能保得住。”妇人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一想起自己那前几个未出世便夭折的孩儿,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说什么傻话呢,要怪也怪我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吃苦受累,把身子都熬坏了。”
妇人摇了摇头,看着陈充那张沧桑的脸颊,柔声道,“答应我,若是这次再不成,就让大夫保住孩子先吧,总不能让你陈家绝了后。”
陈充握住妇人的手,面色严肃地道,“你若再说这话,我可要生气了,我陈家世代为猎,一贫如洗,又没有什么爵位要来继承,绝后又如何?依我看,没有孩子更好,省的让他同我们一道吃苦。”
妇人微微一笑,重新躺了下来。她知道丈夫只是怜惜自己罢了,他不知有多想要个孩子哩。
等安顿好了妇人,陈充又转到了厨房里,将自己今日从集市上买到的二两猪肉腌渍下了缸,待到晚上,好煮上一锅红烧肉来解解馋。
他们家这都多久没吃上一顿肉了?想来也好笑,自己打猎半生,却不曾让妻子沾染过什么腥荤,能将山间野味儿卖去富贵人家换来几斗大米,已是幸事。
“陈哥!陈哥!开门呐!”
就在他忙着摆弄那猪肉之际,门外却传开了急切的敲门声。陈充听出了是小李的声音,急忙放下手中的肉起了身来。
“怎么了这是?”一开门,见对方满脸急切的样子,便知道出了事儿。
“我爹娘,我爹娘被他们带走了。”
“什么?!你慢慢说,李叔不是还瘫在床上么?什么人把他们带走了?”
“是……是宝德轩的人!”小李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来,“老刘和老戚家听说也遭了秧,早知道,我就该听陈哥你的,不跟他们回那山洞里了!”
“你们回去拿了钱?那怎么会被宝德轩的人知道?”陈充一听便知事情不妙,如果让周全那种人知道了这事儿,灵鸟怕就危险了。
“我和老刘他们今日一早又偷偷带了布袋,去山洞里拿了些铜钱。我们没拿多!只拿了十几串回来。可谁料就在回来的路上,被宝德轩的两个伙计撞个正着。他们见了我手里的铜钱,便认定是咱们偷将那翠鸟卖予了别家铺子,非逼我说出个一二来,我不说,他们就强行带走了我爹娘!怎么办啊陈哥,我爹娘年事已高,怕是经不住他们折腾!”
“别急,我这就找他们理论去。”陈充说着披上了外衣。
“理论有什么用,我看他们那副样子像是不问出结果来不会罢休,不如我们就把那灵鸟的事儿告诉他们吧。”
“不行!那些人唯利是图,若是知道了灵鸟的事儿,定不会放过它们。我们既受了灵鸟恩惠,就决不能背信弃义,这事儿必须守口如瓶。”
“那……不如我们报官?”
“报官怕是也不顶用,宝德轩身后好像是有权贵撑腰的……”陈充想了想,一咬牙,对身后的小李道,“这样,你在这里帮我陪着你嫂子,我自有办法救出你爹娘。”
“阿充……”床上的妇人或是听到了门外的争论,不知何时下了床来,只是身形臃肿,行动不便,刚挪到房门外,便见陈充取了墙上的弓箭,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去。
一架肩舆转过了街角,正路经宝德轩,却被店铺门口拥满的人群给堵住了去路。
“公子,前头好多人,咱轿子怕是过不去了。”阿宝冲着肩舆里头的人唤了一句,片刻后才闻对方传来一声慵懒的应答,然后几根修长的手指慢悠悠地挑开了车帘。
紧接着一张冰冷的面具便出现在眼前。阿宝瞧着那张面具忽然有些感伤,从金明池出事之后,他就再也看不见公子那张温柔的笑脸了。
“眼看着天色就要晚了,不如还是走原来那条路吧。”阿宝提议道。
他不明白自家公子今日为何会忽然要求改道,这条路明明又不是捷径,结果反倒被堵在了这里。
这些日子,他家公子日日受邀上门作画,奔波劳累,疲惫不堪。也不知道当初是谁将那幅李师师的美人图仿摹传阅了出去,现在弄得满京城的娘子都知道张子初要作百美图殿前献画,均抢破了脑袋想要入画。
而他家公子更是来者不拒,几乎把城中高门大户都跑了个遍,好像真要从这城里选出头一百个顶尖美人儿似的。
可这实际上,有些娘子的长相连阿宝都看不下去,还不如九桥门街市上的莺莺燕燕呢。
“再改道也来不及了,你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阿宝听见自家公子都这么说了,只得撇了撇嘴往宝德轩走去。
王希泽这头刚支开阿宝,自己就从轿子里钻出了身来。他之所以半路让轿子改道,是因为他刚从沈常乐那里得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
王希泽将目光偏了偏,只见那个背着长弓的身影很快钻进了人群,进入了宝德轩中。
阿宝一路小跑到铺子门前,只见这里候着的大多都是跟他一样的厮儿女使,口中直嚷嚷着要掌柜的拿出什么点翠首饰来。
阿宝随手抓了一个丫头想问个究竟,谁知那丫头以为阿宝也是来跟他们抢货的,不但没搭理他,反倒白了阿宝一眼。
“掌柜的出来了!”
不知前头谁喊了一声,众人一下子沸腾了起来,拼了老命往里头挤动,任凭阿宝撸起了袖子,仍是没挤得过,三两下就被挤出了人群来。
“诸位别急,别急,都会有的。”
“你昨个儿也是这么说的,我家娘子都等了半个月了,到底什么时候能交出货来!”
“就是啊,我今日若是拿不到,回去又要遭一顿打了。”
“哎哎哎,诸位听我一言。”周全双手高举,面前压住了众人的情绪,“我知道大伙儿都是受了主子所托,带着重金来的。但也不敢瞒诸位,朝廷禁翠已久,这点翠之物实在极为稀罕,现下汴京城里,怕也只有我宝德轩能剩下这几样宝贝了。”
“那东西呢?”
“是啊,东西呢!”
“别吵别吵,我跟诸位保证,尔等先把银子都压下来,登记好名册拿了号牌回去等,半个月内,一旦到了货,我宝德轩定会根据号牌给各位送到门府上去。若是无货,我便双倍赔偿给各位,也省了各位奔波之苦,岂不是一举两得?”
众人想了想,倒也有几分道理,便一一应下了。
阿宝在后头听了,心道这位掌柜可真会做生意,货品全没瞧见一个,银子倒是收的利索。
周全好不容易安抚好了众人,趁着他们在争先恐后登记号牌时,掩着袖子刚要走出铺外,却是从外头飞进一支利箭,射穿了他的幞头,正钉在自家铺子的货架上。
周全被吓得浑身一颤,脚下乱了步子,紧接着左脚在右脚上一绊,便掉落了手里紧抱的匣子。
匣子滚了两滚,周全还没来得及去寻这始作俑者,却是怕那匣子滚远了,连忙抬脚去拾,却见一双手先他一步拿起了那地上的匣盒。
“掌柜的,走这么急是赶着去哪儿啊?”
“陈充?”周全一抬头,见他面色不善,心道一声不好,刚要回身往堂内走,却被对方先一步挟住了胳臂。
“陈充,有话好好说,你这是作甚?”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我问你,小李的爹娘在哪儿?”陈充冷着脸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