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这一听,眼珠子提溜一转,装模作样地瞪大了眼睛,“什么小李的爹娘?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陈充见他不认,只冷哼一声,高举起手中的匣盒,接着冲铺子里吼了一句,“大伙儿都瞧清楚了,你们要的点翠之物在此!”
阿宝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忽然出现的猎户装扮的男子,只见他左手一挥,一把将那掌柜的推倒在地,另一只手同时将手中的匣子狠狠往地上一摔。啪嗒一声,匣子四分五裂,里头一支精美的点翠簪子便滚落了出来。
众人这一见簪子,就如同黄鼠狼看见鸡一般,一窝蜂地涌了上来。推搡挤攘之下,更有许些不明真相的路人见财起意,加入了这激烈的抢夺,不多片刻,宝德轩内外便一下子乱成了一团。
阿宝见况不妙,拔腿便跑。也幸得他机敏,很快穿出了混乱的人群,回到了自家公子的肩舆前,可刚迫不及待地想要说出前边儿发生的事儿,却一掀轿帘,发现自家公子不见了。
“咦?公子呢?”阿宝焦急地问着一旁的轿夫。
轿夫蹲在轿子边上,下巴冲着前方一抬,“公子自个儿看热闹去了,让我们在这儿等着。”
“什么?!”
阿宝回头看了眼那密密麻麻扭成一团的人群,不由打了个寒颤,又忙不迭地转身往回去寻人。
他家公子斯斯文文,又手无缚鸡之力,可别出什么事儿才好。
☆、身作泰山血作媒
“陈充!你放开我!反了你不成!”
陈充趁着乱,拎着那周全迅速穿过外铺到了后堂。店里的伙计打手此时都跑去外头帮忙应对哄抢的人群,一时间根本无暇顾及被挟持的自家掌柜。
“哎哟喂!”周全被他揪着衣领一下甩到了院中,脚下绊得一个踉跄。
“掌柜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今日如果不把李叔李婶交出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怎么?我不交出来又如何?你还有胆子杀了我?”周全甩了甩袖子,无赖地指着自己问道。
“你!”陈充见他这般无耻,一时气血上涌,作势便要去打他。
周全见状就地一蹲,双手掩着脑袋叫道,“你敢!我告诉你,我身后的东家可是朝中的贵人,你若敢动我一根毫毛,我定让你全家陪葬!”
对方的拳头果真没有落下来。周全伸出脖子见对方压制着怒气盯着自己,掸了掸衣摆趾高气昂道地站起了身来,“你若识相的就乖乖告诉我,你们究竟是把翠鸟卖给了哪家铺子,不然若是我家东家追究下来……”
周全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陈充,嘿嘿一笑,“听说你家那婆娘就快生了吧。”
陈充一听,立刻逼上前两步,吓得那周全连忙往后退去。
“掌柜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有什么不满的就冲着我一人来!那些朝中的贵人我陈充是得罪不起,但是如果你们敢打我娘子和孩子的主意,我就算粉身碎骨也要与你们拼了这条性命!”
陈充脸上的坚决和狠厉将周全的气焰吓去了大半。陈充见他左顾右盼,像是在找帮手,便将人拖到了更为隐蔽的井口旁,沉声道,“实话告诉你,我们根本没有卖什么翠鸟,那些钱都是在山上捡来的。”
“捡来的?陈充,你当我是傻子不成?”
“你信不信实事便是如此,这些日子那山上的鸟儿都快被我们猎光了,哪儿还能卖的出这么些钱财!”陈充思来想去,只能编出个这么糊弄的理由来了。幸好实事本身也就是这般离奇,他说的也不算是完全骗他。
好在小李他们也知道事情轻重,死活没敢招出灵鸟和那山洞。
“好哇,那你们这钱是在哪里捡到的,倒也带我去瞧瞧?”周全自然不是好糊弄的,当下就提出了这般要求。
“行,你先把人给放了,我便带你去。”
“那不成,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诓我。我若把人放了,到了那深山老林里你们熟门熟路给跑了,我还上哪儿找人去?”
“周全!你别欺人太甚!”眼看着拖得时间越来越久,陈充唯恐有伙计路径坏事,索性将那周全往井口一压,作势要推他下去。
“你放是不放?”
“放什么放!呸!你个贼贱虫,只懂张弓打鸟儿的下等货,也敢来上门来跟我要人?有本事你就把老子推下去,我倒看看你究竟有没有这个贼胆。”
陈充知道他看穿了自己虚张声势,恨得咬牙切齿,拎起人来先狠打了他两个耳刮子,“好你个辱门败户的走狗犬才!我告诉你,今日你要么主动放了人,要么我陈充就把你这鸟铺子通个底朝天,亲自把人翻找出来!”
“好啊,你自己找去,找到了正好给那两个老东西送终。”
周全话还未完,便又被陈充从身后用弓弦勾住了脖子,勒得他白眼直翻,“好!我今日奈何不了你,便只能将你们枉顾皇法,私猎翠鸟之事说出去。就算要给你们陪葬,我也要看着,你和你那东家会是个什么下场。”
“你说什么?!”周全这一听,倒是真急了。他只知道陈充一向性子倔,是个死脑筋,却没想到竟还是个不要命的莽贼,倒为了两个不相干的老东西要拼他个鱼死网破。
“我陈充说到做到,我再最后问你一次,你放是不放人?”
周全想了想,觉得自己若是再不松口,这厮说不定真的会出去告发他。虽说以他背后那位的势力倒也不怕真的会把这事儿捅到朝堂上去,但他说到底只是个小小掌柜,总不好给东家惹出麻烦来的。
周全想了想,只得答应道,“好好好,我放人便是,你出去可别乱说话,否则你我都讨不得好下场。”
周全在陈充的胁迫下,带着他到了关人的地方,将两个老家伙给放了出来。
关人的应是间弃置的柴房,房外并无人看守。可坏就坏在,小李的老爹中过风,半边儿身子都动弹不得,又在这阴冷潮湿的小屋里躺了半日,寒饿交加,屎尿失禁,此下整个人都在打着哆嗦。而他娘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妇道人家,更是被吓得三魂没了气魄,只知道扑在他爹身上哭,直到见了陈充,才缓过一丝神来。
“婶婶,快带着叔离开这里,找了小李,立刻就躲到山里去,十天半月别出来。”陈充小声交代了一句,皱着眉又道,“顺道把我那浑家也带着,替我好生照料。”
“诶,好。”老妇应了一声,颤颤巍巍背上自家老头子从后门往外逃了去。
陈充见人安然离开,才松下一口气来。谁料还未等他想好接下来的对词,便听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掌柜的,怎么回事儿?”
“快,抓住这谋财害命的杀人贼!”周全见是自家伙计,立刻反咬了陈充一口,开始大声呼救。
那伙计见状想要上前拿住陈充,陈充反应却是快,二话不说先扭头去逮那周全,周全则拔腿就跑。场面就变成了陈充追着周全,伙计追着陈充,一行人从后门排了一溜儿狂奔而出。
周全原想着只要不被陈充拿住,等出了铺子,到了街上,怎么也安全了。可谁料前脚刚跨出后门,却从一旁忽然跑来一个人,正巧给他撞了个狗啃泥。
“哎哟,你这人怎么走路不长眼?”阿宝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没头没脑地冲着地上的人便问,“喂,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带着面具的公子?”
周全哪里有心思答他,一回头,陈充已经到了跟前,斗大的拳头照着他的脸就落了下来。
周全被他一拳打在鼻梁上,疼得眼冒金星。身后的伙计见自家掌柜的再一次落入了对方手中,也不敢胡乱上前,只得顿住了脚步。
阿宝见状一时也呆住了,他很快认出这个挟人的男人就是刚刚的那个猎户。
“救……救命啊!”周全扯着嗓子大喊出一句。
街道的另一端,魏渊正心事重重地低着头往前走,忽然听到街角处传来的一声呼救。军人的本能让他竖起了耳朵,冲着那处疾步走去。
可谁知走到一半,却又被一人给唤住了。
“魏将军,巧啊,今日没当值吗。”
魏渊看着忽然从角落里拐出来的戴着面具的男人,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只见他缓缓摘下了面具,露出了一张满是伤疤的脸。
“张子初!”魏渊脱口而出,然后才反应过来此人已受诏入了翰林院,连忙改口抱拳道,“失礼了,张翰林。”
“魏将军言重。”王希泽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虽穿着一身闲散布袍,可腰间却还悬着那枚耀眼的紫金鱼袋,显然是刚办完什么公事。
“听说魏将军颍昌府一行,不是很顺利。”
“嗯……”魏渊回答地有些心不在焉。他一看到张子初,就想起了金明池,一想到金明池就不免联想起颍昌府之行,想起了颍昌府之行,自然就担忧起了至今下落不明的吕小凤。
魏渊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刚撒下了他平生最大的一个谎言。而他方才就在大理寺的清平司里,被一个娘娘腔司丞足足盘问了半个时辰。
“魏将军似乎有些心事,如果不介意的话,或许可以同在下说说。”王希泽的话让魏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来这事儿是万与旁人说不得的,二来他自认和张子初不过是点头之交,还没到需要相交谈心的地步。
“多谢张翰林关心,魏某无碍,告辞了。”被他这么一搅和,魏渊也懒得再多管前面的闲事,转身朝着街道的另一边走去。
“魏将军若无碍,却不知雏凤离巢,会飞往何处?”
擦肩而过时,对方轻飘飘的一句话让魏渊浑身剧震。他下意识伸手一把反钳住了对方的肩膀,直到听见对方痛呼了一声,才又慌张地放开手来。
“在下知道城北有个柳庄,所酿之酒甚为特别。若是将军有意举杯畅饮,亥时在下在那里恭候大驾。”王希泽甩了甩被捏痛的肩膀,丢下这句话后翩然离去,只留下惊愕的魏渊久久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雏凤离巢?!他是指吕小凤吗?不!他怎么可能知道!!
恍惚之中,魏渊只觉得面前有一张大网慢慢朝他缩笼了过来。他拼命挣扎着想跑,四周却没有任何可逃窜之地。
王希泽走到了宝德轩的后门,远远地看着和几个伙计对峙着的陈充。
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王希泽刚想抬步上前,却听背后一阵喧哗,回头一瞧,只见两队军巡卫噔噔朝着这边而来。
王希泽赶紧闪过身形,将自己藏进了一旁的店铺里,眼看着那些军卫迅速包围了挟人的陈充。
“看来,想帮也帮不了了。”王希泽重新覆上面具,轻叹了一口气。
“什么人在此作乱?给我拿下!”带队的班头见是个猎户挟持着一个掌柜模样的男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招呼了人就往上冲。
陈充倒也没有理由当真杀了周全,反抗了几下,很快就被几个军巡卫按倒在地,束手就擒了。
“哎哟喂,差爷你们可算来了!”那周全获救,立刻指着地上的陈充叫骂道,“这厮青天白日的,竟要勒索杀人,可不能放过他!”
“去去去!军巡卫办案,还需要你来教不成?”班头一挥手,将周全推开了几步。
周全见陈充伏在地上似是要开口,生怕他当众说出点翠之事,当下灵机一动,命人从铺子里拿了好些金银玉器,一股脑地塞进了陈充衣裤中。
“你这是……”那班头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值钱货,当下眼花缭乱,连舌头都打结了。拿住陈充的几个军巡卫也一时目瞪口呆,无所动作。
周全嘿嘿一笑,指着地上的陈充道,“各位差爷可瞧见了吧,这可是人赃并获。”
“人赃并获?”班头狐疑地打量着这位掌柜,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热闹的阿宝也不解地歪了歪头。他们分明都是亲眼瞧见周全将赃物塞给陈充的,哪里来的人赃并获?
可周全接下来的话,让局势瞬间发生了变化。
“是啊,这些赃物还请差爷拿回去一样一样细细查证,也好早日定了这贼人的罪名。”
“这……也有道理。”班头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拍了拍周全的肩膀,“掌柜的放心,此人就交与我们处置吧。”
陈充见这两人一来二去,这么片刻的功夫竟然就狼狈为奸,气得浑身直哆嗦。他一张口,刚骂出一个“呸”字,却被那班头用刀背狠照着脑袋劈了一下,瞬间就见了血。
“好你个直娘贼,忒大的胆子,如今铁证如山还要出言狡辩,给我带回去严加拷问!”
陈充晕晕乎乎地被从地上拖了起来,被鲜血染红的双目仍一动不动地盯着一旁的周全,将那周全看得有些发怵,故意挪开了目光。
一旁的阿宝眼看着公差受贿,陈充蒙冤,想帮忙却又迟疑不敢上前。那些军巡卫见阿宝作厮儿装扮,完全没把他当回事儿,伸手将他一推,大大咧咧拿着人往街上走。
阿宝双手握拳站在那里,忽然回想起自家公子平日里对他的那些谆谆教导,什么君子该这样那样的句子,他本来一个字也记不住的长篇大论却在此时一股脑冲上了头顶。
“你们站住!”阿宝挺起腰唤住了那些官差,“尔等食君之禄,却在此胡作非为,颠倒黑白,该当何罪!?”
班头没想到一个小小厮儿竟敢同他们叫板,缓缓转过了身去,“小子,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试试?”
“差爷……我那东家和你们陆院使可是旧识。”周全见状不妙,又凑上前悄悄说了一句。班头听了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
阿宝看见班头朝自己走了过来,一边还拔出了腰侧的佩刀。当那把明晃晃的尖刀快戳到自己跟前时,他的气势一下子萎了下去。
“你……你要做什么?”阿宝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哆嗦,他看见对方举起了那把刀,作势要朝自己劈了下来。
这是阿宝第一次感觉到对死亡的恐惧。银白色的刀片似乎天生便能勾起强烈的痛感,即使那片刀刃还没有接触到皮肤。片刻前的豪言壮语已被他抛之脑后,阿宝大叫了一声,抱头鼠窜了出去。
那些人没有追上来,或许刚那一下子也只是想吓唬他。但他们成功了,阿宝听见身后传来了哈哈大笑,却加快了脚下逃跑的步伐。
在军巡卫的驱使下,混乱的局面总算得了控制。宝德轩前,拧做一团的人群迅速被分离了开来,抢去的财物也追回了大半,包括那支被陈充充当诱饵的点翠簪子。
等大街上重新恢复了秩序,阿宝却还是没找到自家公子的身形,急得原地团团转。
“阿宝,我在这里。”
王希泽笑着看着这个有些虎头虎脑的厮儿,冲他招了招手。阿宝见了他,一抹眼角,啪啪跑了上来,拔高了声音冲他喊,“公子!你跑哪儿去了!可吓死我了!!”
“小点声儿。”王希泽掏了掏耳朵,无奈地道,“我这么一大活人,难不成还能丢了?”
“你还好意思说!这么大个人还到处乱跑,走了也不同我说一声,害我白白担心。”
“你怎么了?眼眶怎么红了?”王希泽很快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轻声问道。其实他刚刚已经看见了一切,只是装作不知罢了。
“公子,对不起……我给你丢脸了。”阿宝听他这么问,终是忍不住一低头,眼泪吧嗒吧嗒滴了下来。
王希泽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来,受了什么委屈同我慢慢说。”
等阿宝抽抽噎噎说完了整件事,心情也平复了些许,“那些人真不是东西,还有那个掌柜的,怎能如此狠心!”
“……有勇气是好事,但凡事不可鲁莽。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切记不可强出头,回来告诉我即可。”
“嗯!那公子会帮那个猎户吗?”阿宝仰着头期盼地问道。
“……会的,容我想想吧。”王希泽揉了揉对方的脑袋,心道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总把事情想得如此简单。
“那等公子你想好了,一定要告诉我,我同你一起去教训他们!”
“好,好。”
“还有公子,你下回可不能这样乱跑了。你若再忽然消失,我可要告诉姐姐了!”
“好小子,亏我刚还安慰你,你掉个脸就来威胁我?”
“那不管,姐姐可是再三交代过的,让我得寸步不离地跟着你。”阿宝叉着腰搬出了张清涵,让王希泽苦笑着举手投降。
“好好,又算我错。”
“知道就好,咱们快回去吧,姐姐还在家等着你吃饭呢。”
“……是。”王希泽作势一拱手,眼角却瞥向了街边的包子铺,“不过回去之前,你先去那里帮我买几个包子。要~两个蟹黄的,两个香菇的,两个豆沙的,两个芹菜的,两个猪肉的,两个粉条的,再要一个羊脑的,七中六大,可别记错了。”
“啊?要买这么多包子做什么?!”阿宝抖了抖嘴角,却见自家公子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兀自走向了轿子。
“等等!公子你再说一遍啊!……蟹黄香菇,七中六大……”阿宝掰着手指抓耳挠腮地跑进包子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买了一堆回来再说。
“公子,你瞧瞧这些对不对?”阿宝捧着包子吃力地掀开轿帘,却见里头空空如也,一时傻了眼。
“喂,公子呢?”阿宝没好气地一脚踹醒了旁边打瞌睡的轿夫。
“公子?公子没回来过啊。”轿夫揉了揉眼睛,委屈地道。
“……公子!!你给我等着!!”
☆、诸公谁听刍荛策
亥时,城北柳庄。
古朴青墙内,只得窄舍二三座。院中一条甬路,两道垂门,门里一座造酒的棚子,棚里一方置酒的窖子,便算是到了底。
王希泽缓缓踱进了院中,嗅了嗅四周弥漫着的清冽醇香,刚想从一旁的酒坛里舀一勺新酒来尝,却被一个从天而降的黑影给拦住了。
“莘老在等你。”杨客行压低了声音对他说。
王希泽无奈地耸了耸肩,跟着他朝里走。二人转过酒棚,下了地窖,只见执剑的青年看似随意地在几处墙壁上拍了几下,酒窖当中的地面先缓缓挪开了一条细缝,紧接着又露出一小节更深的石梯来。
“吕小凤可还好?”王希泽冲着对方的后脑勺问道。
“家破人亡,孤苦无依,当然好。”
“……”对方话中有怨气,显然又将这怨气撒在了他头上。王希泽摸了摸鼻尖没有再说话,只跟着杨客行走入了第二层密室里,见一偌大的石桌旁一共围坐着四个男人。
除了当中一个手脚尽断的老人,其余那三个差不多都是四十岁上下。他们虽个个身居闲服,神情悠然,却都是在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王希泽自左而右向他们看去,认出这三人分别是少师郑居中,中书侍郎张邦昌和翰林学士赵野。
“子初来了。”莘老对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这间屋子里,除了莘老和杨客行,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他们只以为金明池一事都是出自张子初的谋划,却不知面前这个“张子初”早已经换了人。金明池中的首要目的是为了让自己取代张子初,其次才是顺手收拾掉杨季和吕柏水。他将目的以次代主,才瞒过了这些人的耳目。
“我站着便是,诸位相公请开始吧。”王希泽虽然已经或多或少地与这三人打过几次照面,可如此齐全地相聚,可还是头一遭。
看来,今夜所商之事不小。
“莘老这么急叫我们过来,是为了什么?”
“是啊,如此大的动静,怕别引来什么人的猜忌。”
莘老挺了挺腰身,端直了身子,等他们将心中的疑问和抱怨都抒发尽了,才幽幽开口道,“辽人没有死绝,漏跑的那一个,已经被清平司盯上了。”
此话一出,密室中就陷入了一片死寂。金明池之事他们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其中,但却是因为这事坚定了几人的立场。他们本已打定主意跟随老人干一番大事业,可没想到出师未捷,倒先给敌人捡了个软肋。
“怎会出如此差错?!”
“此人如今身在何处?可有头绪?”
“决不能让辽人落在清平司手上,我听说如今可是张浚那小子在主事。”
“今日找你们来,正是为了商议此事。”莘老叹了口气,瞥了眼角落不动声色的王希泽。
王希泽本想找个墙角靠上一靠,却不料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险得一个趔趄。低头一瞧,只见昏暗的角落里竟还躺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发髻散乱,一身布袍脏得不像话,脸上满是污垢几乎看不清本来的样貌。他正怀抱着一壶酒呼呼大睡,嘴边还垂着一缕流涎,似乎当在自己家里一般。
“陈东,起床了。”王希泽用脚尖踢了踢他,却依旧没有动静。
“喂,夫子问你呢,反经臣行中,何为六邪?”
王希泽蹲下身子,拧了拧他的耳朵,只见地上的醉鬼忽然瞪开了双目,腾地一下坐起身来,举起酒壶就开始念:“安官贪禄,不务公事,与世沉浮,左右观望。如此者,具臣也。
主所言皆曰“善”,主所为皆曰“可”,隐而求主之所好而进之,以快主之耳目。偷合苟容,与主为乐,不顾后害。如此者,谀臣也。
中实险诐,外貌小谨,巧言令色,又心疾贤。所欲进则明其美,隐其恶;所欲退则彰其过,匿其美,使主赏罚不当、号令不行。如此者,奸臣也。
智足以饰非,辩足以行说,内离骨肉之亲,外妒乱于朝廷。如此者,谗臣也。
专权擅势,以轻为重;私门成党,以富其家;擅矫主命,以自显贵。如此者,贼臣也。
谄主以佞邪,坠主于不义,朋党比周,以蔽主明,使白黑无别、是非无闻;使主恶布于境内、闻于四邻。如此者,亡国之臣也。
是谓六邪。”
那头几位大人物正淅淅索索商讨着要如何尽快找出常衮,却忽然被陈东一张口吓断了思绪,齐刷刷转过了头来。
王希泽噗嗤一笑,见陈东对他翻了个白眼,又翻身睡去。
“我看,倒不用把所有精力都花在找一个辽人之上。莘老,此下东西二路掣肘已除。趁着余下南北之地气候未成,不如我们先一步对京城动手。等大计一成,任他们找到那辽人也无济于事了。”说这话的是张昌邦,他对此事的急切程度倒是超出了王希泽所料。
“老夫觉得不然。南北二路如今一个掌控在王黼手中,一个谄覆于李邦彦之下,不可轻视。如此大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郑居中的反驳让张昌邦很不高兴,他冷哼了一声,立刻回辩道,“少师别忘了,如今燕州已定,童贯和蔡攸早在回京的路上了。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就算时间不多,也切不可鲁莽行事。何况,我们如今手中可还无一兵一卒呐。”
“那依照少师这般畏首畏尾,裹足不前,难道就会有兵权自动送入手中了?”
很快就会有的。王希泽朝着密室门口看了一眼,微微翘起了嘴角。
郑居中这一听,抄起手来往后一仰,皮笑肉不笑地抖了抖面颊,“毕竟不及张侍郎英勇啊。也难怪,张兄出身息县,自有一派古侯的豪情壮志在。”
“郑达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息侯伐郑的典故在座之人都于《左转》中通读过,郑居中这话分明是在嘲笑张邦昌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张邦昌眉头一横,刚要发作,却听身旁的赵野咳嗽了一声,“其实二位所言皆有道理,不如咱们听听莘老怎么说。”
赵野说着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上位的老人,几人同时朝他看去,只见老人闭着双目面有不悦,便一句也不敢多言了。
“对了,不知子初那头,还需多久能成事?”
“一月左右。”王希泽冲赵野答道。只是他话音未落,却见杨客行忽然从外面伸进一个脑袋,对众人做了个警示的手势。
这个手势表示,酒庄内有外人闯入。众人面色一变,先后从凳子上弹起了身来。王希泽仔细观察着这几个人的反应,想从他们的表情里看出些不同。
“是谁?来了几个?”张邦昌忙不迭地问道。
杨客行摇了摇头,刚想说对方只有一个人,而且还是光明正大从正门走进来的,却听王希泽忽然道出一句。
“是魏渊,我喊他来的。”
“什么?你疯了吗!?你怎可自作主张把他带来这里?”
对于张昌邦的叫嚣,王希泽只耸了耸肩。这时莘老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用浑浊的眼珠看着倚在门边的王希泽,良久叹了一口气。
“把他带进来吧。”莘老对杨客行吩咐道。
魏渊被带进酒窖的时候,有那么几个弹指甚至想转身逃跑。这小小的密室里,几乎代表着半个朝堂的权势,如果说他们只是单纯在这里喝酒聊天,怕是连三岁的孩童都不信。
而让魏渊更感到惊讶的是,比起郑居中和张昌邦来,那个居于上座的肢体残缺的老人,才明显是这里的主导。
他是谁?他们又要做什么?自己不过是为了张子初一句话而来打听吕小凤的下落的,可怎么好像又被卷入了更大的漩涡之中?
魏渊魁梧的身形晃了两晃,几乎有些站不稳脚跟。
“魏将军,过来坐吧。”赵野看见他一张古铜色的脸几乎吓成了惨白,有些于心不忍地冲他招了招手。
“诸公……诸公这是……”由于过度的惊讶,魏渊甚至已经忘记了朝堂礼数,也懒得再行那些虚假门面了。
“给魏将军介绍一下,座上的这位是莘老,旁边站着的是他的弟子,也是杨季的儿子,杨客行。地上那个是太学生陈东,至于其他人,我想不用介绍了吧。”王希泽迎上前去,却见他一双虎目缓缓转向了莘老身旁的杨客行。
魏渊想起吕柏水临死前,自己问他的那个问题,对方并不是什么答案都没给他。虽然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字,但那个字却被魏渊记到了现在。
那是一个“杨”字。
吕柏水私结辽人是杨季密信举发,吕柏水死前又将主使指向了杨家。魏渊下意识觉得那个“杨”字指的是杨季,现在看来,是他想错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魏渊心中慢慢发酵,逐渐演化出无数种阴谋。可以肯定的是,杨季之死,应是出自他自己的手笔,他是在用全家人的性命保护自己的这个儿子。
“或许,将军想先见一见吕小凤。”上座的老人一句话,就准确捏住了魏渊的命门。吕小凤在他们手里,这就表示魏渊的命也在他们手里。
魏渊只得顺从地走了过去,安静地坐在了赵野身旁的石凳上。魏渊悄悄打量着老人可怖的半张脸,却没从上头看出任何名堂。
“颍昌府一行,委屈将军了。”莘老继续说着,“若不是迫于无奈,我等也不想把将军牵扯进来。”
“颖昌府的事,是你们设计的?”魏渊嘴巴一张,瞬间想起了那个射出第一支□□的将士,当时也是他杀了吕家的奶娘,再怂恿自己一错再错。
这个人想必是他们的人。魏渊面带愤怒地看向座上几人,却见他们神情不一,各自捧茶。
“难道……杨家的事也是你们所为?”魏渊又瞥了眼杨客行和站在角落的张子初,忽然感觉自己舌尖麻得厉害,“金明池……”
“有些事,将军心里明白就罢,说的太清楚了,对谁都不好。”
“你们……你们究竟要做什么?”魏渊已经耐不住性子同他们兜圈子了,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一把提起座上的这个老残废。
老人用眼睛示意了一下旁边的赵野,赵野就手蘸了些酒水,在石桌上缓缓写下了六个字来。
——诛奸邪,清君侧。
这六个字,一笔一划,就如同刀刻一般划在魏渊心口,让他呼吸为之一窒。古往今来,死在这几字之下的人,白骨已能筑为长城了吧。
“诛奸邪,清君侧!”陈东不知何时又爬起了身来,高呼出这一句。回音激荡在小小的石室里,让魏渊闻之浑身一颤。
“来,魏将军,干了它!让我们一起干一翻大事业!”陈东拍了拍魏渊的肩膀,将手中的酒壶递了过去。
魏渊此时瞠目结舌,手臂如坠千金。这三个朝廷权贵连带着一个身份不明的老者就这般沉默地盯着自己,眼中有期盼,有威胁,有怀疑,有算计。魏渊感觉自己似乎已经被这几道目光分割成了无数块,不知哪一块才是真正的自己。他能看见身前是一座独木桥,身后却已是万丈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魏渊浑浑噩噩地接过酒壶,仰头一饮而尽。半壶酒下肚,烧得五脏六腑一片火辣。
待众人先后散去之时,天色已微微发白。狭窄的酒窖里,还剩下了三人。
魏渊此时端坐在老人对面,王希泽则站在二人之间。魏渊盯着老人那张半人半鬼的面孔,如果不是刚刚下喉的烈酒还在肚子里翻滚作祟,他甚至有些分不清眼前的是梦境还是现实。
“魏将军莫要紧张,我们的目的,不过是希望将军帮两个小忙。”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魏渊喉结一滚,压低了声音。
“找两个人。”老人的话让一晚上紧绷着神经的魏渊稍微放松下来,他深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只要我帮你们找到了这两个人,就能全身而退?”魏渊甚至没顾得上开口问要找的人是谁,他现在最急切的愿望就是赶紧摆脱这场噩梦。
王希泽眉头一皱,刚要张口,却被老人抢先一步答道,“是,只要将军帮我们找到了这二人,自可全身而退。”
“好!你们要找的是谁?”
“一个是金明池中逃脱的辽人。还有一个……是七年前从天武军中退伍的老将。”老人说着示意王希泽将两幅画推到了魏渊面前。
左边一幅画像上是一个鸱目虎吻的契丹长相的男人,细节刻画十分到位。而右边那一幅则模糊的多,最明显的特征只是脸上那唯一的一只独眼。
“金明池里还逃了一个辽人?”魏渊皱着眉端起了左边的画像,眼睛却不自觉地瞄向了右边那一幅。
他们要找到金明池中逃脱的辽人目的显而易见,但右边这个独眼老将,魏渊实在是想不出会同这件事有什么关联。
老人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疑问,呵呵一笑,“其实也不是要找他,而是要找到他身边的一个六岁女童。”
“六岁女童?”魏渊越听越糊涂了,为什么要找一个六岁的女童?
“东京城里,人人都知道陈宁爱蝉如痴。每至夏日,便让人于院中添露栖蝉,一闻蝉鸣便能独自待上大半日,将军可知这其中缘由?”老人又忽然问出了另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但魏渊却从中捕捉到了一丝关键。
陈宁如今虽职建安卫指挥使,可早些年却是率领过天武军征战沙场的大将。京中之人只知他爱蝉如痴,却很少知道当中因由。魏渊在军中人脉甚广,倒是听过一些传闻。
陈宁的夫人,是位奇女子。此女自小熟读兵法,深谙用兵之道,所以陈宁每一次上战场都会带着她。自己在前方冲锋杀敌,夫人在后头运筹帷幄,二人比翼连枝,凤凰和鸣,从来配合得天衣无缝,以至百战百胜。
可惜七年前,古北口天启堡一役。当时已经身怀六甲的陈夫人不幸被辽人所掳,利用她来要挟陈宁弃城举降。为报家国,陈宁选择屯兵不退,以至于眼睁睁看着妻子被开膛破肚,惨死于面前。而那个刚从母亲腹中被取出的孩儿,也就此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听说陈夫人生前最是爱听蝉鸣。也不知是不是有孕的时候听得多了,生下来的女儿竟在脖子上天生带了一枚蝉纹胎记。
天武军的退伍老将……六岁的女童……
“难道……”
“这个名叫林飞的老将身旁,应也有一个身上带着蝉纹的孩子。”
老人的话让魏渊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们要找的这个身上带蝉纹的孩子,竟是陈宁失散的女儿。可他们为什么要找她?这个老将既然是天武军中的人,又为何不将孩子归还陈宁?
“将军入伍多年,在各个军中都有些人脉。所以要打听这个裨将的下落,我想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你们是怎么打听到这孩子的下落的?既然这孩子没死,陈宁为什么找不到她?”魏渊将这问题问出口时就知道自己犯了个大错。
面前的老人嘿嘿一笑,幽幽道,“要找她,自然是事出有因。我们不仅打听到了这孩子的下落,还知道了一些更为隐蔽的事实。比如,陈夫人当时明明有重兵相护,走的道又极为隐蔽。将军难道不奇怪,辽人是怎么知道夫人动向的?”
魏渊闻言咯噔一声,赶忙扯开了话题,“……不用同我说这些,我没有兴趣知道。我会尽快帮你们查出这个林飞的下落的。”
老人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将军了,那个辽人,也请将军帮忙多盯着些。”
“我尽力而为。”
魏渊站起身来,刚要往密室外走,却不料在门口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只听见对方一声娇呼,半块残玉自魏渊眼前划过,又随着主人的摔落重新垂于胸前。
魏渊定睛瞧去,只见地上的是一个盲眼少女,双手正无措地摸索在半空中。
☆、墙里秋千墙外道
“小凤?!”杨客行送完郑居中等人,回到地窖中一看,竟看到吕小凤不知怎么走到了此处。
他赶紧扶起地上的少女,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她脸上的神情。
一旁的魏渊亦是惊魂未定。他没想到这么快会见到吕小凤,一时不知所措往后退了两步。
“客行哥哥,这里是哪里?我刚是不是撞到人了?”吕小凤揪着对方的袖子问道。
杨客行看了魏渊一眼,对他微微摇了摇头。魏渊又看了那少女一眼,才反应过来:这丫头怕是对这一切都毫不知情。
“不打紧,这里是酒窖,刚刚是酿酒的师傅。魏师傅,没什么事的话你就先回去吧。”
“好,那我就先回去了。”魏渊故意放大了声音,从容绕过了少女身旁,走出了地窖。临行前,他还不忘回过头去,遥遥冲密室里的二人抱了抱拳。
“我不是告诉过你别到处乱跑吗,这里杂物甚多,万一绊着摔着可怎生是好。”
吕小凤感觉到对方替她拍了拍弄脏的衣裙,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对不起,我只是太无聊了,才想到处逛逛。”
“我送你回房吧,以后有什么事就先喊我,我扶着你去。”
“嗯……”
吕小凤在杨客行的搀扶下缓缓走出了地窖。王希泽目送他们离开,神色沉重不知在想什么。
“莘老,若是无事,我也先回去了。”
“慢着,老夫还有几句话,想要交代于你。”
王希泽脚下一顿,有些无奈的回过身来。他仿佛知道老人接下来要说些什么,烦躁地摸了摸耳廓。
“希泽啊希泽,你什么都好,就是还丢不下骨子里的那一点书生意气。”老人的语气里,惋惜多过于责备,“我知你是为了吕家一事而不忿,可那又能如何?”
“……”王希泽知道自己私自叫来魏渊有些任性,但他就是看不惯某些人的行事方法。既然注定了要拖魏渊下水,至少得让他早些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其实当初王希泽制定颍昌府计划时,并没有打算将魏渊牵扯进来,也没有打算把吕柏水一家赶尽杀绝。他只是想借着杨季的供词除掉吕柏水一人,再顺路带回一个吕小凤。他也是在魏渊回京之后,才听说了颍昌府所发生的一切。可笑的是,杨客行那个傻子,竟还把自己当成了始作俑者。
显然,颍昌府的计划所变是有人故意瞒着王希泽进行的。这个出谋划策的人,必定是刚刚坐在这里的三人之一,又或许是他们共同谋划……而面前的老人,也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牵连无辜,残害妇孺,这是王希泽无论如何也不能视而不见的。
“我只是觉得,君子该有所为有所不为。”
“可你要知道,我们面对的那些敌人,不会同你讲什么君子之道。牺牲少数人的性命,是为了换来天下人的安定,孰大孰小,如何取舍,不用老夫教你了吧。”
“……莘老的话,我听进去了。”
老人看着他脸上的面具,嘶哑地笑出了声来,“你啊你,倒是教旁人占不得一丁点儿便宜。魏渊今日这一出现,那三人怕不敢再轻视于你了。”
“轻视我不要紧,就怕他们轻视的,是人命。”
魏渊如同一缕游魂般走到了酒庄外,他抬起袖子,遮挡住了迎面而起的旭日,脑中还在回想着最近所发生的一切。
这一切的开端是金明池。先是金明池一事成就了张子初,引出了辽人,辽人又牵扯了杨家和吕家,最后再从吕家将自己设计了进去。那么,这些人兜这么大的圈子设计他,难道就是为了让他帮忙找出陈宁之女的下落?
不可能!魏渊虽是武人,却还没头脑简单到这种地步。
这些人所谋之事甚大,可以说无兵不能成事。刚刚坐在密室里的人虽然个个位高权重,但就如同当年的蔡京一般,最苦恼的还是手上没有一兵一卒可以使唤。所以他们的当务之急,是要拉拢帅兵之将。
魏渊手上如今有殿前司五千禁军,在京城里尚且微不足道。但若是他们再拉拢到了陈宁,那可就不一样了。
陈宁手上的,可是两万建安卫。而京城大部分禁军与厢军现在都跟随童贯去了燕云,剩下的也不过是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和步军司的各五千,加起来共总一万五。他们只要掌握了陈宁手上的两万兵力,别说是清君侧了,就算是逼宫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想到此处,魏渊只觉得浑身发凉,赶紧将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甩出了脑外。
这么算来,他们的主要目标是陈宁,设计自己怕只是顺手为之。魏渊苦笑了一声,早知会落到如此境地,当初他还不如主动辞官归田算了。
清君侧……他们如今一连端了吕柏水和杨季,针对的是谁已经昭然若揭了。可如今朝廷里牛鬼蛇神遍布,那位又不在其政,就算铲除了他余留的势力又能如何?郑居中和赵野暂且不说,就看那张昌邦,本身也不像什么清高有志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