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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湖一枝笔 当前章节:148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3:49

还有那个神秘的老者,他究竟是谁?为何连郑居中都对他言听计从?他真的有把握拉拢到陈宁吗?还是说要像利用吕小凤要挟自己一般,用陈宁之女逼陈宁就范?

老人口中所说的,天启堡的秘密又是什么?

魏渊越想越是心乱,但又控制不住去一想再想。身后的人连唤了他三声,见他都无动于衷,最后实在是没法子了,三步并两步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臂,才令人转过了头来。

“魏将军请留步。”

魏渊一回头,只见张子初气喘吁吁地站在他身后,脸上的面具歪了一半,坑洼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先半俯下身子,将双手撑在膝盖上缓了好一会儿气,才冲魏渊道,“还有一个小忙,希望魏将军能帮我。”

“张翰林请说。”魏渊不悦地皱起眉来,心道就连这张子初也这般得寸进尺。直到对方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魏渊听明白了其中缘由,脸上的不悦随即转为了惊讶。

“你这么急追上我,就是为了这个?”

王希泽认真地点了点头,扶正了脸上的面具。

正在二人交头接耳之际,却没发现街道另一端转来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那人先伸出一个脑袋,左右缓慢转了一圈,再转回去,不经意看到了街角处戴着面具的张子初,开心地挥舞起手臂。

可惜对方没有看到他。在和魏渊短暂地交谈后,张子初就快步离开了这里。范晏兮清楚地看见魏渊面色古怪地朝自己这方向走来,吓得他赶紧往后退。

他现在对所有姓魏的都恨不得退避三舍。

“范司直,我们将军还在等你。”范晏兮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前面,却不想一只手从身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正所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羸弱的书生最终还是给捧日军的将士给揪了出来。

“请吧。”

范晏兮委屈巴巴地看了一眼张子初离开的方向,再重重叹了一口气,然后甩开袖子,缓而阔步地朝城东走去。

俨然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出朱雀门东壁,至保康门街,再西通新门瓦子以南,有东西两教坊。其中,尤以东教坊为重,分成大曲部、法曲部、龟兹部、鼓笛部四部,分掌不同乐种教习。

韩世忠本不太懂这些,但他此时正坐在教坊对面的茶楼之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院子里的一抹红衣。京城教坊中有很多伶人舞娘,姿颜甚佳,但这一个,却尤为特别。

韩世忠确定自己见过她。那承腰扭转间,自有一股飒爽英姿,不同于普通舞伎的媚俗,一举手,一投足,仿佛一朵傲雪独立的红梅,散发出独特的自信与神气。

佳人左手挽着一把鎏金长弓,右手搭着一支漆花小箭,别具风情地跳着一曲弓弦舞。难得的是,她拉弓的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显做作,手臂张弛有度间,将女性的柔美与男性的阳刚结合得恰到好处。手中的弓弦时而绷如满月,时而旋若流星,那指尖的箭镞几上几下,仿佛下一个弹指便要脱手而出,只取敌军性命。

是了,是在京口。他随童贯平定方腊,班师回朝之际,在宴上见过她的舞姿。

佳人足尖一点,忽然跳上了一旁树下悬着的秋千架。秋千载着那优美身姿高扬而起,就在荡至最高处时,佳人单膝一曲张开弓弦,侧头瞄准了韩世忠所在的方向。

那一刻,韩世忠的心脏漏停了一拍。虽然对方只是朝着空中虚射一箭,但那支无形的箭镞却如同直入自己心尖儿一般,勾起一片酥麻。

“啊。”韩世忠远远瞧见秋千一低,佳人脚下不稳跟着身子一萎,朝后摔了下去。他急切地站起身来,向栏杆外伸出了脑袋。

女子没有摔到地上,而是摔进了一旁树下,席地而坐的琴师怀里。

那位琴师今日着了一袭蓝衣,神色清冷,身姿傲然。俊美的五官无需任何表情便能轻易虏获女子的芳心。

韩世忠看见佳人用双手环住了琴师的脖子,娇嗔地将自己又凑近了一些。她笑靥如花,不知在琴师耳旁私语了些什么,让琴师冰冷的脸上浮出了一丝宠溺的无奈。

盯了苏墨笙这么些天,韩世忠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和颜悦色。

韩世忠忽然有些心情低落,但又不得不逼着自己再度看向教坊里举止亲密的二人。魏青疏交代过他,必须盯紧苏墨笙的一举一动,一眼也不能落下。

好在,佳人此时已经离开了苏墨笙的怀抱,重新舞了起来。而苏墨笙也开始重新拨动琴弦,和着对方的一颦一笑,演奏出动人的曲调。

韩世忠叹了口气,朝着面前茶水里瞥了一眼自己粗犷的面容,随即端起茶碗一仰而尽。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楼下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嚣,紧接着就是一阵乒乒乓乓的打闹。韩世忠微感不妙,走到楼梯口一瞧,两队人马已经扭打成了一团,而自己带来的几个人都参与其中。

“干什么!都住手!”为了不引人注目,韩世忠等人都没有着兵甲而来。只但凡参兵者,身上总有一股子狠劲和傲气,加上他刚刚随魏青疏调领捧日军,自然有人不服管教。

所以韩世忠这一声叱喝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坏就坏在此下他们尚有任务在身,可不能有半点懈怠。

韩世忠又回头看了眼教坊,见琴师和舞者尚在院中,三步并两步下了楼去,一把拉开了正打的热闹的二人。

可对方的人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硬气。那七八个大汉,个个撸着袖子脸红脖子粗,竟能在捧日军手下打了个不分胜负。韩世忠仅凭一人之力也拉他们不住,场面越来越大,甚至连他安排在教坊四周的人也忍不住过来相帮。

“捧日军办案,谁敢放肆!”韩世忠不得已掏出了腰牌,啪地一下摔在了桌上。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一瞧,立刻散开了一大圈,对方的人也渐渐停下了手来。

“你们也给我住手!”韩世忠对手下的人喊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们知不知道自己还有任务在身?”

“是他们挑事在先,我们没有先动手。”有人答道。

可韩世忠现在没空听他们解释,责罚也要等回去再说。他只匆忙命令着众人,让他们赶紧都回到自己该在的位置上去。

“慢着。我道什么人敢在京城里如此嚣张,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捧日军。”韩世忠手下的人还没应声,对面的却是先不乐意了。

既知道他们是捧日军,还敢如此叫嚣,这些人的胆子也不小。韩世忠面如寒霜看向几人,正待发作,却瞥见他们脖子左侧刺着小小的“虎翼”二字。

“你们是……”韩世忠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他们是我手下的人。”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茶寮外头传来,众人默契地分开了当中的道路,只见一身闲服的魏渊缓缓踱入。

“良臣,好久不见,给你添乱了。”

“魏渊将军!”

韩世忠尴尬地站在一旁,听着魏渊喋喋不休地教训着手下的将士。他几次想出言相劝,可魏渊似乎完全没发现他急切的心情,反而逼着底下的人一杯一杯沏茶给他们赔礼道歉。

“将军,其实我还有任……”

“良臣,来,是我管教无方,这杯茶算是亲自给你赔罪了。”

“将军!这怎么使得!”

“怎么使不得!你在军中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一言一行我都清楚得很。若论行事作风,青疏那孩子可不如你稳重,如今有你在他身旁,我也放心得多。”

“将军言重了……”韩世忠一面与魏渊寒暄着,一面不停地朝隔壁教坊打量。可惜他现在身处茶馆的一层,看不到里头的人,但依照他对苏墨笙的了解,他练琴应该没这么快结束。

魏渊之后又拉着他说了些闲话家常。韩世忠客客气气附和了几句,好不容易鞠躬送走了人,却回到二楼小阁一看,顿时傻了眼。

片刻前还在院中练琴的人,一转眼竟是不见了踪影。

韩世忠心中大骇,匆忙赶下楼去,召集了布在教坊四周的眼线。可问了一圈下来,谁也没见苏墨笙走出教坊。

“走!随我进去问问!”韩世忠一招手,气势汹汹地走向了教坊正门。

巧的是,刚转过墙角,却被一副柔软的身躯撞了个满怀。随着一声尖叫,对方被他撞得往后仰去,韩世忠下意识伸手一捞,正捞起一片幽香。

“你们……”女子手里的竹篮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抬起一双眸子惊讶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是她?!

韩世忠喉结一动,赶紧将人放开。他本想帮女子去捡地上的竹篮,却偏巧又与对方的手碰到了一起。指尖触及到的是细腻软滑,韩世忠也不知是哪根筋一下子搭错了,竟当着女子的面抬起手来放在鼻下嗅了嗅。

“可闻清楚了?是香的还是臭的?”

面对女子的质问,韩世忠一下子羞红了耳根。他连忙放下手来,冲着女子接连抱拳弓腰,道着“失礼”。

“我问你,是香的还是臭的?”女子昂着下巴,又问了他一遍。

“香……香的。”

女子看着这个体型魁梧的大男人在自己面前手足无措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吧,那就原谅你了。”

韩世忠见她笑了,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却忽然想起了正事,冲对方问道,“对了,敢问娘子,刚刚院中陪你练舞的那位苏墨笙,苏先生去了哪里?”

谁料此话一出,对方却又秀眉一横,冷下了脸来,“你偷视我?”

“不是不是。”韩世忠赶忙摆手,但涨成了猪肝色的一张脸却已经出卖了他,“我……我有捧日军公务在身,还望娘子见谅。”

“真的?你叫什么名字?”

“韩世忠。”

“好吧,我信你。苏先生临时有事,回瓦舍去啦。”

“……”韩世忠就知道他的直觉是对的,苏墨笙果然已经不在教坊。他赶紧冲女子道了声谢,带着人往瓦舍赶。

“喂,韩世忠。”女子挥舞着手臂冲他喊了一句,“我叫红玉,你可以叫我玉娘。”

“啊?哦……”韩世忠含糊应着,心中的焦虑却被突如而来的怦动冲淡了几分。

“记着,下次要来看我跳舞正大光明进来看,别偷偷偷摸摸的了。”

韩世忠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绊倒。女子银铃般的笑声自身后传来,跟在一旁的将士们也偷偷掩起了嘴。

“韩世忠吗……傻蛋。”

☆、送君一别终有时

东郊道间,走马行车。

又遇小雨婆娑,左右杨柳画绿,老藤垂青。

马素素坐在车中,眼瞧着对面的张子初一手捧着一叠纸,一手捻着一支笔,三两下便描摹出一幅烟雨图来,不免啧啧称奇。

“张公子画得真好看。”

“什么什么,张公子又画了什么,我也要瞧瞧。”外头的奚邪、路鸥一听,便想凑进头来探个究竟,却是身子一歪,又被什么人拉了回去。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当中驾车的一人。

那汉子约莫有九尺之躯,宽肩厚背,虽是坐在驾座上,却几乎遮挡了整张车门。别说是两个大活人,怕是他不让道,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马素素本是想替他俩说些好话,却见车门前回过一张不苟言笑的判官脸,脸上满是胡茬渣子,加上自额头划过眼角的几道长长的旧疤痕,看上去凶神恶煞,让她瞬间失了开口的胆量。

此人名唤胡十九,是沈常乐派来护送他们出城的。可这人性情实在孤僻的很,从见面起就没跟他们说过一句话,若不是驾车时吆喝的那两声,马素素还当他是个哑巴。

“我说胡十九,你慢着些,别颠坏了人张公子和马姑娘。”

奚邪的话显然没有起什么作用,胡十九一抖手中的缰绳,将马车驱得更快了。

“诶?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我一说你还来劲了。”

路鸥拦下了将要发作的奚邪,小声道,“别计较了,这人你还不知道,除了那二位还听过谁的话,脑子里怕是只有一根筋。”

“也懒得同他计较!哎哟喂,看是谁来了?”

前头一声鹰唳,只见身披斑斓翠羽的阿夜飞扑着翅膀到了车前。胡十九猛地一勒缰绳,使得马车急停了下来,只是车中张子初没来得及扶稳一旁的墨汁,将刚刚涂好的一幅画给毁了。

“哎呀,可惜了。”马素素替他心疼道。

“不打紧,再画便是。”张子初却是没当回事,只笑了笑,掀开了车帘去瞧外头的光景。

不远处驾马而来的一人,英姿飒爽,神采飞扬。一个利落的翻身下马,小臂一抬,空中盘旋的一只怪鸟便落在了他臂上,乖巧地收了双翅。此情此景,像极了戏台上纵马出场的英雄侠客。

“沈少侠。”张子初想要从马车上下来,却被胡十九拦住了去路,直到沈常乐冲着胡十九点了点头,他才让开了庞大的身躯。

奚邪和路鸥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扶下了车上的张子初。

“我来给你们送一些路上要用的行装,还有一些银两。”沈常乐说着将手里的包袱递给了胡十九,继而又从腰间掏出了一本书册来,对着张子初道,“还有这个,有人让我转交给你的。”

张子初接过那书册一瞧,简洁的蓝色封面上并没有落字,也没有署名,只是里头一页页画纸上布满了工笔水墨,从山水到花鸟,从老叟到垂髻,张张形色具备,意态动人,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风。

“这是,大哥的画册……”张子初越往后翻,手就越抑制不住地开始颤抖起来,若是画册前面还有些风花雪月的文人浪漫,那后半篇却只剩下了坟茔万里的世态炎凉。

光是从这画间,便隐约可见作画之人,经历了何种心境。

张子初记得,自己的画,起初便是同这人学的,想当初,他会迷上作画,大约也是起于对此人的崇拜。

小时候,那人会手把着手耐心地教他勾线展墨,会偷偷给他开小灶讲些□□野史,会把朝堂上发生的新奇事儿一件件说予他听……当然,做错事时,那人也会将他当做亲弟一般教训立罚,可对他,却总是最宽容的。

希泽曾说,比起他和希吟来,张子初才是最同大哥相像的那个。

像吗?或许是有些。那人,也曾是名动京师的惊天才子,诗画双绝的翰林翘楚,可如今,又有谁还记得……

“他俩说,这东西在你手里最合适不过。”沈常乐见他看得出了神,挥了挥手唤回了他的神智,“东西我可带到了,你们收拾收拾,还是早些上路吧,不然天黑之前可赶不到前面落脚的村子了。”

张子初重新被扶上了马车,只是他前脚刚踏上车沿,却闻远处飘来一缕仙音。拨弦者造诣甚高,初弹的是一曲《临君别》,一声动而万物静,后又转作一首《殊途归》,只是曲调方才过半,不知作何因由忽然哽咽了起来,最终寥寥不复闻。

张子初就这么定定地站在原处,攥紧了手里的画册聆听着远方故人的别曲,直到余音渐消,往声不回,才被身后胡十九推了一把,推进了车厢。

“劳烦沈兄弟帮我转告一声,临行之际,能再闻故人仙音,欣喜万分。”

“好,那张公子一路珍重,就此别过了。”有胡十九在,沈常乐倒是放心不少,只刚抱拳做了别,却又见里头的人急忙拨开了车帘来。

“等等,我还有一份礼物,望沈兄弟帮我转交。”

“礼物?”沈常乐听到张子初也有东西要转交,有些惊奇。当初偷龙转凤之际,此人毫无防备,几乎是两袖清风被架着出城的,哪里来的礼物送人。

直到见到张子初递过来的两样玩意儿,沈常乐才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这算是什么礼物?”

“是生辰礼,我欠他的。”

“……欠谁的?”沈常乐没听明白,那二人分明是同一日的生辰。

“驾——”只是还未等问个清楚,胡十九便执起马鞭一声吆喝,马车迅速沿着道路飞驰而去。本靠在马屁股上的沈常乐冷不丁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狗吃屎,刚勉强稳住身形却被地上扬起的灰尘呛得咳嗽连连。

“胡十九!你个榆木疙瘩蠢泼才,还真掐着时辰走啊!”

一旁山头的角亭间,两个男子,一坐一立,却是齐齐盯着远去的马车,久没有挪开目光。

“……当真……不见最后一面?”

“见了又如何,图添牵挂罢了。”站在亭前,脸戴面具的人终是率先挪开了目光。他低头瞥见坐着的那位虽仍在摆弄手中的琴,可拨弦的指尖却难得失了音准。

光泽的琴尾上尚坠着一个玲珑骰子,骰子因为过于陈旧表面已磨损了大半。尽管如此,这东西却比那把名贵古琴还要宝贝似的,让主人精心擦拭了好一番。

“哟,还在这儿呢,正好,有东西给你俩。”沈常乐勒马归来,随手将手中的两样东西丢在了亭中的石桌上。

抚琴之人睫毛一颤,缓缓抬起了头来。

“张子初给的?”王希泽随后走到了石桌前,捻起了其中一个用纸折成的小船。

“嗯,说是欠下的生辰礼,是欠你们谁的?”

……

“我的。”王希泽嘴角一勾,复又拾起了桌上剩下的一幅画,端瞧了片刻。

只见那画上画的是一艘福船,其船方艄高尾,圆桅黑帆,自龙骨至甲舷在张子初的画笔之下毫厘毕现,甚至船身上还刻有“灵飞顺济”之名号。此万斛之船正在浩瀚海面破浪前行,乘千里烟波而去,非壮志凌云不归,望似好不神气。

可最神气的,却要属那船上的人。

那是一群风华少年,相逢意气,各有神姿。甲板当中是两个对弈之人,左边那个神色呆板,狐眸半眯,将范晏兮之常态刻画的入木三分,右边那个圆脸朱唇,抓耳挠腮,可不正是冯友伦冯大少。

船尾抚琴者,仙姿玉貌虽与掌舵的少年一模一样,可二人之气韵却是完全不同。一个沉静,一个洒脱,一个内敛,一个张扬。张子初显是对每一个人的性格都了解的透彻,这才画出了其中神髓。当然,这群人中,自也少不了他自己,那桅杆旁执笔作画的书生可不瞧着眼熟的很?

“张子初啊张子初,你还是如此偏心呐,两张纸就将我打发了去?”王希泽虽是如此揶揄着,可尾音之中却透露出了一丝惊喜。

“那日宝津楼上他没将你认出来,你定在心里骂了他半月有余。却不想,你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他竟记到了今日……”王希吟不知何时到了他身旁,接过了那幅画来。

兄弟二人就这样对着一幅画,久看不语,心中所想之事,却不知是不是同一件。

“今日的题目,是明志。”夫子执着手里的戒尺,对着堂下学子在案台上敲了三下,“限尔等在半个时辰内,或以诗文,或作辞赋,写出你们的读书之志。”

“读书之志?这怎么写?”夫子话音才落,冯友伦便小声抱怨了一句。

“怎么想的就怎么写,所谓人各有志,出处异趣。冯友伦啊冯友伦,我看你这次怎么抄旁人的。”没想到这老夫子年纪大了,耳朵却还灵光的很,这一句笑骂让堂下顿时哄闹成了一团。

“不抄就不抄,谁还没个志向怎地。”冯友伦翻了个白眼,当真执起笔来,刷刷写下了几行字,夫子好奇地想伸头去瞧,却被冯友伦用袖子遮挡了起来,只得故作不屑。

反正半个时辰后,答案自见分晓。

“酱香肘子,八宝野鸭,金丝酥雀,绣球乾贝,佛手金卷,挂炉山鸡……冯友伦,这什么玩意儿?”夫子在连报了一长串的菜名后,抖着手里的业卷气红了脸。

“志向啊,您不是说怎么想的就怎么写吗,我把今生想吃的想喝的,想玩的,都写在上头啦。”

“你……你你……你读圣贤书,就是为了吃喝玩乐?”

“不可以吗?”冯友伦茫然地眨了眨眼。

“你给我后边儿站着去!等等,带上你的破卷儿!”夫子胡子一吹,深吸了一口气,可接下来便看到下一张纸上只写了两个大字。

——下棋……

“这又是谁的?”夫子还没来得及坐下,又被气得站了起来。

“我的。”

半响的沉默后,范晏兮才缓缓举起了自己的手。

“晏兮啊,需知玩物丧志。你除了下棋,就没有其他志向了吗?”

范晏兮认真地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夫子见他如此,不免气结,“那至少也要把名字写上啊,多写三个字都嫌麻烦吗?”

“我……忘了。”

“罢罢罢……你也去后边儿站着,站醒了再说。”

“夫子,他站着也能睡着的。”

“冯友伦你给我闭嘴,想出去站是不是?”夫子嘴巴一歪,终是瞧见了一篇像样的文章,其借张载之言,书曰,“读书者,一为天地立心,二为生民立命,三为往圣继绝学,四为万世开太平。”

夫子摇头晃脑地念出这几句,笑得面上褶子挤成了一团,“瞧瞧,瞧瞧人家子初的志向,再看看尔等的,我都替你们丢人!明明都是我一人教出来的学生,怎么就别如鸿鹄燕雀?”

“夫子,话也不是这么讲的,您刚也说了人各有志,如果人人读书都只为了一方目的,那岂不是太无趣了些。”

“王希吟?”夫子瞥了他一眼,从剩下的业卷里找出了他的那篇,只见上头写着一首鹧鸪天,字是漂亮的紧,文采也着实非凡,可其中所表却是不尽如人意。

迢迢银汉九千丈,卷雪东倾碧海茫。

挂帆远影孤舟去,携子同游亦成双。

天教懒,性疏狂,我本蓬莱敛波郎。

朝拨层云夕弄月,不敕王侯侍玉章。

“好大的口气,小小年纪如此目中无人放浪形骸,日后可怎生是好?”夫子显然对这首词十分不喜,可座下的张子初却是听得入了迷。

“希泽,好词句,好气度!”张子初悄悄对前边儿的人竖起了拇指,王希泽凤眸一斜,欣然接受了夸奖。

“除了张子初,剩下的人都给我留堂重写,写到我满意为止。”夫子随手将那业卷揉作一团,丢入了纸筐之中,却不知张子初夹着书箱而过时,又偷偷给捡了出来。

“喂,张子初,你真就这么走了?帮我想一篇先啊。”冯友伦忙不得地伸出头去叫唤,却没把人留得住。

随着学堂里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冯友伦绝望地推了推身旁的人,“喂,晏兮,怎么办?”

只听见砰地一声,冯友伦一回头,却见人一个踉跄倒了下去。

……还真睡着了……

“天教懒,性疏狂,我本蓬莱敛波郎。朝拨层云夕弄月,不敕王侯侍玉章……”昏暗的烛光下,张子初不知道第几次念出了这一首词来,唇边的笑意更甚。

王希泽啊王希泽,若论才气论心智,此人绝是万里挑一之栋梁,可偏偏他又是这等倨傲放荡的性子,真叫人又爱又恨。

“子初,你在吗?”门外传来一声轻唤,让张子初微微一愣。

开门一瞧,果见王希吟眉头轻蹙,略微急促的呼吸显示着来人的焦急。

“希吟,这么晚过来,出什么事儿了?”

“是希泽,希泽不见了。”

“希泽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

王希吟咬住了下唇,懊悔道,“都怪我整日练琴,疏忽了学业。今日又让希泽替我去上课,却偏巧被夫子留了堂,说希泽所写之章实在不羁,且屡教不改毫无悔意。夫子一气之下,便拎着他寻到了家里……”

“那被大哥识破了?”张子初一听,心中便咯噔一声。

王希吟点了点头,“大哥生了好大的气,把我跟希泽狠狠骂了一顿,还教训了希泽今日写的那首词。不过本来领了责罚也就完了,可希泽今日不知是怎么了,竟跟大哥顶起了嘴来。”

“说什么了?”

“他说大哥在朝堂之上所作所为根本是对牛弹琴,还骂大哥表面上不着眼于功名利禄,却仍在侍奉权贵,曲意迎合,有失文人气节……”

“……”

“大哥急怒攻心下,便让他滚出王家,自己找艘船想去哪儿去哪儿。”

“他就跑出去了?”

“嗯,到现在也没回来,大哥也差了下人去找,可根本就找不到。你说他会不会真的……”

“先别急,我们先去找上范晏兮和冯友伦,然后分别去漕运码头瞧瞧。”

“好。”

等人到齐了,兵分了三路,自城南而起,将城中大小码头寻了个遍,可依旧是没那人的踪影。

“这死小子,不会已经随船离开了吧,他还真打算去浪迹天涯不成?”

冯友伦的一句无心之语,让一旁的王希吟瞬间煞白了一张脸。张子初见状只得安慰他道,“别担心,这个时辰能从码头开船的,只能是官漕的货船,希泽不太可能会混在船上。”

“那他还能去哪儿?”

张子初被问得蹙起了眉头,依照王希泽的性子,不让他做什么,他定是偏要做什么。

可东京城里,还能有什么行船的地方呢?正是一转眼的当口,只瞧见前边儿街市上车马嗔咽,人流如潮,且多是青萝女子,手执针线巧物,结彩巧会。

“今日是乞巧节?”张子初忽然问道。

“是啊,你读书读傻了,这都不记得。我本想着放堂了找你们一起出来玩的,谁知道夫子偏偏今日留了堂。”

“我去个地方瞧瞧,你们在附近再找找看。”

“诶?你去哪儿啊?”

张子初一路小跑,到了南熏门北,县角十字口南,正对大内御街的通济渠边。

渠上横一州桥,正名天汉桥,其桥低平,不通舟船,唯西河平船可过。近桥两岸皆石壁,雕镌海牙、水兽、飞云之状,石壁东接袁宅街,西临关帝庙,远夹歌楼,近笼朱漆。

此时晴空夜正,登桥之人尤多,但他们今日却不是为了观月而来,而是个个俯瞰着河面。银波泛泛间,除了一轮皎月沉底,更有花灯纸船,漂浮其间。

每年七夕乞巧,姑娘们便会在这里放河灯,置水船,以求心愿得享。

玉盘西转,子时已近。可两岸桥边,却是罗衫交叠,笑声银铃。姑娘们大多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只上游青石入水一处,却是一连聚集着十多个小娘子,隐将一人围在当中,嬉笑之声甚浓。

“这里,这么折?”

“又错啦,是这样才对。”

“啊,确是,还是姐姐手巧。”王希泽凤目一弯,笑得惹人欢喜,只是刚转回了头来,将手里折好的一只纸船放入水中,脸上的笑意却是尽数消失了。

蹲在岸边的美少年宛若一尊玉人,一双明亮的凤眼紧盯着面前的小船,好似那纸船上载满了他毕生所愿,并能将这满腹心事上达清都,告之仙君一般。

可惜纸船却飘了还没多远,就被一只手给拦路截下了。

“张子初?”王希泽顺着那只手抬起头来,直到一张温雅俊逸的面庞入了眼,仍未敢相信对方竟这么快找到了自己。

“船我先没收了,你暂且哪儿都去不了。”

随着张子初的到来,姑娘们都不自觉地给他让出了一条路。只见他一把拉起了蹲在岸边的王希泽,礼貌地微一颔首,便将人牵离了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王希泽忍不住问前方紧拉着他的人,看对方谨慎的模样,好像怕再把他弄丢似的。

“你还说呢,大伙儿现在都在满大街的寻你,码头都给我们找遍了。我想来想去,此下城中船最多的地方也只有这里了。”张子初头也不回地道。

王希泽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你也能想到,看来你也不是表面上看着的这般一本正经嘛。”

张子初那时脸皮薄,被他说的一下子涨红了面颊。王希泽瞧着有趣,又不免多揶揄了他两句,“那如果真有一日我要撇下这里扬帆而去,你愿做那携子成双之人吗?”

张子初闻言脚下一顿。

“怎么?放不下你那些鸿鹄大志?不过早也想到了,你这般的人,就跟大哥一样……”

话音未落,却见张子初悄然回首,温颜一笑,“你若相邀,我必相随。”

王希泽猛地睁大了双眼,盯了他良久。少年随即嘴角一扬,一把扑到了张子初的背上,将他撞得一个踉跄,“好子初,我就知道你最舍我不下。”

“别闹,下来。”

“不下,本公子走得累了,你背我回去。”

一路嬉笑打闹,翩然离去的两个少年却没瞧见周遭失望的目光。看来,姑娘们今年的心愿怕是又要落空了,不过也不打紧,还有来年不是?

☆、屈人之兵非战也

“挂帆远影孤舟去,携子同游亦成双……”

亭中的王希泽捧着手里小小的纸船来回把玩着,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旧事,连眼中的神采也跟着亮了起来。

“好了,怀旧完了,来说说正事吧。”沈常乐摸了摸肩头的阿夜,叹了口气,“听说典狱司对陈充用了刑,但他依旧不肯说出灵鸟之事?”

王希泽闻言绷紧了面颊,露出些自责的神色。

“这不是你的错,谁又料得到一个目不识丁的猎户竟能有如此气节。” 王希吟与他是双子之身,彼此心意相通,对方一动眉毛他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可笑的是,一个猎户都懂得重承诺,感恩泽,那庙堂之上,殿陛之间,却尽是些朽木为官,禽兽食禄。”

“农不食粮,猎不啖肉……还是大哥说得对,这世道,早已病入膏肓了。”

沈常乐见他二人还在感春悲秋,呸地吐出了嘴里嚼烂的一撮香茶,“那接下来怎么办?我看他们应该很快就会从其他猎户嘴里得知消息,要不我们再等等?”

“我们等的了,陈充未必等的了。看来,得再往火上加把油才行。”

王希泽说完这话,下巴一昂,自面具下透出了清亮且狡黠的眸子,“常衮那头,也该得了消息。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头戴蓑笠的男人快速穿行在大街小巷之中,已经第三次路径了东华门街的集市。此时集市上行人颇多,偶尔被他撞到几个,不免要回头嘟囔几句。

但无论是第几次撞到人,男人都没有丝毫缓下脚下的步伐。只见他一个转身,忽然闪进了右边的一条街巷。远远跟在他身后的两人赶紧跑了过去,生怕把目标给跟丢了。

可巧的是,在狭小的街巷口,他们却与自左边而来的另两个人迎面撞上了。彼此瞧了一眼,便知门道不同,几乎同时动了手。而就在双方这纠缠的片刻功夫,被跟踪的男人已经彻底失去了踪影。

这已经是常衮这些天甩掉的第五批探子了。如今京城里,至少有三方势力在找他,而且这些人目的各不相同,彼此也不是一路。他利用这三方之间的牵制成功甩掉了一批又一批人,最后安然无恙的站在了潘楼街街南的一家鹰鹘店前。

常衮已经足足盯着这家店有三日了。京城里贩鹰的店有十多家,他几乎都跑了个遍,最后才定准这个。常衮记得,那个“奥都”的肩上,时常站着一只神气的鹰鹘。

常衮今日的运气不错,刚守了没多久,就瞧见了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欢快地从店里走了出来。他兜子里塞满了红艳艳的蜜桃,嘴里还叼着一个。

“沈常乐!你这臭小子,把桃子给我还回来!”店里传来一声叫喊,青年回头一看,见老爷子拿着扫帚追出了门,撒丫子就跑。

通叔追了他半条街,没追上,气得胡子一撇,冲着对方的背影狠狠丢出了手里的扫帚,“你这馋嘴猢狲,别让我再看到你!”

常衮躲在墙角处,等那老爷子骂骂咧咧拾起了地上的扫帚转身往回走了,才又加快了身形跟上了前方的青年。

青年此时拐进了一个僻静的后巷中。四下无人,正是动手的好地方。常衮双手握拳,肩膀微微隆起,形成一个随时进攻的姿势并疾步趋前跟近了两丈远。

就在常衮即将动手之际,青年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偏过头来,噗地一声吐出了最后一个桃核,然后揉了揉圆滚的肚皮。隐在暗处的常衮一抬脚,让开了地上滚落的桃核,可当他再伸出头去看青年的背影时,人竟然不见了。

常衮走了过去,看向了面前那堵高墙。以青年的身手,要进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但里头是什么情况常衮不清楚,跟进去无疑是个冒险的举动。

但转念一想,自从入宋以来,他又何时不在冒险。所以常衮只犹豫了一个弹指,便纵身一跃,手脚在墙壁间攀了几下,如同一只迅猛的猎豹迅速潜入了其中。

入墙的一瞬间,他看到那个身影自左边屋宇的檐角上闪过,驾轻就熟地窜进了更深的院落。

常衮快速打量了一下这里的环境。阁库藏室并立,又有开间明堂,几个青袍小吏手捧书简籍册来回奔走,看似像是朝廷的什么公办之所。

对方来这里,一定有所目的。

常衮贴着墙角攀上了离他最近的一座阁库,再沿着那人的踪迹从屋瓦上跟了过去。

范晏兮觉得自己很委屈,特别委屈。

虽说新擢司直,该有些干劲才是,可他真的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过眼了。此刻自己的上眼皮和下眼皮在不停地打着颤,无时无刻不叫嚣着想要合在一起。但只要他脑袋稍稍低下一些,一只马鞭便会立刻砰地敲在他身前的案角上,让他不得不重新提起精神,逼着自己将手中的文书继续看下去。

偷眼去瞧面前翘腿而坐的一方罗刹,却见人也正在打量着自己。双方视线一对上,便吓得范晏兮嘴角一抽,连忙埋下了头去。

所谓头悬梁,锥刺股,怕也不过如此。

“范司直要去哪儿?”范晏兮扶着膝盖一起身,魏青疏便开口唤住了他。

“去……茅厕。”

“不是才去过不久?看完这本再去。”魏青疏敲了敲他面前的册子。

“……哦。”范晏兮只好重新坐了下来,可两眼发花却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日离了凤姚瓦舍,他便被魏青疏拎来了这三司架阁库中,查阅册籍。开始的时候,对方还准许他回家休息,但自从他那次试图逃走,吃睡就都搁这儿了。魏青疏要求他在半月之内,将那凤姚瓦舍所有人的名籍来历都找出来,一个不可放过,特别是那苏墨笙的。

可这架阁库内,里里外外大小阁室数十间,就算六曹编排有列,城中户籍尚以万而计,仅凭着他和魏青疏几人,又怎么可能在十日内找得出来?

何况对于范晏兮来说,这案牍之术,实在是太过吃力了。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范晏兮打小就是睡不饱的性子,见到书上的字更是犯困得厉害。如今要他对着这一摞摞的名册慢慢翻找,就如同让他戒了下棋一般,实在要他的命啊。

范晏兮愁眉苦脸地将身子伏低了一些,想借着书册遮住自己悄悄眯会儿眼,不料一名老吏却在此时抱着与头顶齐高的籍册自册架中晃晃悠悠走了出来。

“魏将军,新找的这些籍册放哪儿?”老吏年纪大了,说话牙齿已有些漏风。

“这儿。”魏青疏指了指范晏兮跟前。

“……”范晏兮自书后探出半颗脑袋,看了看叠得高高的籍册,忽然嘴一瘪,腾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又怎么了?”魏青疏皱起眉头不悦地问。

“我要回家,睡觉。”范晏兮揉了揉范黑的眼圈,慢吞吞道出一句,紧接着夹起自己的官帽便要走。

魏青疏没料到这呆书生竟还闹起了情绪,微微一愣,一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

他两夜没合过眼,自己亦是如此,有什么可抱怨的?魏青疏这么想着,却没考虑到自己乃是铁打的英雄骨,对方却是纸糊的酸儒身,这一拽,倒把范晏兮整个人拽得往后一仰,如同一滩烂泥般软下了身形。

“范晏兮!我来看你来了!”冯友伦叫嚣着一进门,就瞧见范晏兮仰面倒在一男人怀中,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而那男人则双手紧搂着范晏兮,眼神凌厉之中又透出了几丝茫然。

“你们……在干嘛?”

魏青疏转头见到冯友伦正面色古怪地指着他们,脸色瞬间一青,一下子放开了怀中的范晏兮。只听见砰地一声,人摔在了地上,再无动静。

“范司直!?”魏青疏见他直直地躺着不动,又吓了一跳,赶紧蹲下身子去探对方的脉搏。

站在一旁冯友伦却是尤为淡定,只匆匆瞥了一眼,便笑着摆了摆手,安慰魏青疏道,“不打紧不打紧,只是睡着了。”

“睡着?”魏青疏不信,直到靠过去听清对方绵长的呼吸,又亲手切了脉搏,才将信将疑地站起身来。

“他这样也能睡着?”

“你还没见过更厉害的呢。”冯友伦冲他咧了咧嘴,二人合力将范晏兮抬到了后边儿临时休息的房间里,将人安置在榻上。

魏青疏看着榻上昏睡的人,见他眼下两块黑青都快挂到了脸颊上,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太过勉强他了。

“你先帮忙看着,他睡醒了再让他出来。”

“诶?你就这么走啦!”冯友伦还想着替好友讨一个说法呢,哪儿有这般逼人不眠不休上工的,何况这魏青疏也不是大理寺的官员。

他跟着魏青疏走了两步,二人还没走出房门,却听见咔嚓一声,头顶上传来了清脆的瓦裂。冯友伦一时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正仰着脖子往上瞧,却见面前的魏青疏衣袍一振,踩着他的肩膀跃上了梁枋。

冯友伦被他踩得身子一萎,刚叫唤了一句,只见魏青疏抽出腰间的马鞭狠狠抽向了屋顶。哗啦啦,屋瓦瞬间被鞭出了一个大洞,上头一方黑影身形一闪,迅速往前奔去。

“屋顶有贼人!来人呐!屋顶有贼人!”冯友伦大喊了起来,一边去拖榻上的范晏兮。可任由他闹出多大的动静,榻上的人都如同睡死了一般毫无知觉,没办法,冯友伦只得一把背起了自家好友,半拖半扛将人弄出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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