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屋一瞧,顶上已经乱了套。魏青疏正与一人打得火热,那人却似乎不恋战,拼命想摆脱魏青疏的纠缠。再往前看,还有两个黑影已经跃上了前边儿的围墙,一前一后逃了出去。
人群很快聚了过来,满院子的文吏指指点点仰头观望,候在院外的捧日军将士也迅速合围而上。
与魏青疏过招的是一个通体黑衣的高大男人。他此刻背部弓起,只御不进,却能在魏青疏如刃刺骨的鞭风里游刃有余。明眼人都看得出,魏青疏一人,怕是拿他不下。
这时候,魏青疏的几个亲信也先后跃上了屋顶。众人合围之下,那个闯入者明显开始捉襟见肘起来。一个将士举刀来砍,逼得那人侧身去躲,却不料被魏青疏看准了时机,啪嗒一下抽在他背上,差点将人从屋顶上抽下去。
身后又来两个将士,左右刀背一沉,便死死压住了那个男人。
“敢在捧日军的眼皮子下走梁,胆子倒是不小。”魏青疏冷哼一声,上前两步,刚要去揪那人,却是耳旁一阵风鼓,又从两旁瓦当下钻出了好几个黑衣人。
魏青疏眉头一紧,右手一抬,所有捧日军立刻严阵以待。冯友伦架着范晏兮浑身一抖,只闻几声叱咤,手执长矛的将士们便将他们以及架阁库的文吏通通围在了中央。
四周是密不透风的黑甲,严整的队形宛若一块铁盾,让他们心下稍安。
“将军且慢,吾等乃朝廷密探,奉命办事。”被按在屋顶上的那个人压低了声音,他的同伴随后曲膝而上,从怀中递出了一方令牌。
魏青疏接到手中一瞧,目光微闪,“清平司?你们是张浚的人?”
在魏青疏的示意下,将士们松开了地上的男人。那男人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有些沧桑的脸。
“是。”男人抱拳道。
“既然是张司丞的人,为何要潜入架阁库里。你刚刚说奉命办事,办的什么事?”
男人单膝跪地,久久不语。
“不说吗?那不如我来猜猜。你们既为密探,所做之事无非是跟踪,暗杀,寻人。那么你来告诉我,在这满是捧日军的架阁库里,你们跟的是谁?查的又是谁?”
魏青疏的语气开始变坏了。自从上头命令他和张浚协同查案以来,张浚连面都没露过一次,更别说与他商讨案情了。魏青疏本就对此人不爽,现在他竟然视自己如无物,堂而皇之地让他的探子进入捧日军所控之地。这个梁子,二人算是结定了。
男人知道魏青疏在气什么,可他偏偏解释不得。辽人还有落网之鱼一事是张浚吩咐不可外露的,如果此下让魏青疏知道张浚还对案情有所隐瞒,双方必将成水火之势。
“好,你不说也罢,等你们张司丞亲自来提人之时,我且直接问他。”魏青疏冷笑一声,让人将他们押了下去。
哗啦一声,警备的军甲在一瞬间退散开来。众人心中都松了一口气,而此刻,伏在冯友伦背上的范晏兮才悠悠转醒。
“嘶——”范晏兮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那里不知为何又青了一块。
“你醒啦!”冯友伦心虚地将人放下,瞥了眼他额头的淤青,那是他刚刚拖人出屋时不小心撞在门沿上弄的。
“刚刚发生了好惊险的事儿,你都不知道!”为了不让他知道真相,冯友伦故作夸张地絮叨起了方才发生了一切。
范晏兮安静地听完了事情经过,双目发直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吓着啦?放心吧,有本公子在,不会出事的。就你这样,若不是兄弟我护着你,说不定得被那屋顶的瓦片给砸出个三长两短来。”
“你是说,在那些被俘获的清平司密探前,还溜走了两个人?”
“是啊,可能也是他们的人,怎么了?”冯友伦正拍着胸脯说得起劲,却见他满脸疑惑地托住了下巴。
“张司丞的密探行事向来小心稳妥,怎么就能栽在了魏青疏手上。”范晏兮自言自语地鼓囊着,这话听上去倒有些看不起魏青疏的意思。
冯友伦刚要提醒他说话小心些,一扭头却见魏青疏冷着脸走了过来。
范晏兮见了他,嘴角一抖,赶紧躲在了冯友伦身后,却不料还是被魏青疏一把拎了出去。
“睡醒了?睡醒了就继续去看籍册。”
“友……友伦兄。”范晏兮白着脸朝着冯友伦伸出了手求救,可魏青疏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冯友伦又哪儿敢出头,冲他摆了摆手,扭头就溜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
常衮终究是没跟得上那人。天色渐暗,黢黑的小巷中已经难以用肉眼追寻他人的踪迹。常衮站在原地竖起了耳根,隐约听见右边低矮的民屋后传来一声轻响。
咔嚓——
响声微弱几不可闻,像是什么金属之物嵌入了卡槽里。
眼瞧着常衮往这边走了两步,沈常乐手里的暗镖已经举到了胸前。在他周围还同时埋伏着五个手执劲弩的同伴,他们有的趴在屋顶,有的躲在门中,绞紧的弩机无不对准了常衮。
但就在即将一脚跨入射程内时,常衮却缓缓收回了刚迈出去的右脚。他仔细盯着那面土墙端详了片刻,忽然转身开始发足狂奔。
沈常乐见他竟是调头跑了,暗骂一声不好,匆忙甩开身形去追。
常衮的轻功本不如他,但此刻却用足了逃命的架势。身如虎豹的男人大张着嘴,拼命迈动双腿飞奔在大街上,周围的行人见他这般模样,都吓得往两旁退让开来。沈常乐比他敏捷,专挑了旁边的瓦墙屋檐来落脚,虽然越跟越近,但不敢贸然出手。
看来,对方是看穿了他的伎俩,才故意挑人多的地方走。
沈常乐砸了砸嘴,开始佩服起常衮的敏觉来。他本是按照王希泽的计划,先利用魏青疏甩掉常衮身后的那些密探,再将人引到埋伏之处,打算出手干掉他。
这个举动看似十分冒险。沈常乐引他们闯入架阁库,既要保证常衮和自己不会被抓到,又要将魏青疏出手的时机和那些密探的距离计算的分毫不差。但实际上,王希泽之前借着去找范晏兮为由,已经仔细查探过架阁库的地形,并且准确推演出了这样的结果。
沈常乐有时候实在是不得不服气他们这些个儒生,明明一刀一枪都举不来,却能仅凭着一方玲珑心思运筹帷幄。
常衮一路穿过了东华门,往外城而去。他没有减缓速度,反而更加疯狂地带着沈常乐沿着外城城郭开始兜圈子。
沈常乐一开始还算游刃有余。只见他轻盈地跃上了一旁的朱红小楼,冲着正凭栏招袖的姐儿飞了个媚眼,又瞬间鱼跃而下,追随着常衮消失在街角尽处。
但在二人跑了大半个时辰后,沈常乐便开始有些接不上气了。他们由最初的龙奔虎猛逐渐演化成了龟蛞相争,以至于沈常乐在脚下一个疲软,不得不停来驻足喘息的时候,竟被两个互相逐闹的七八岁孩童给撞了个趔趄。
又跑过两条街后,二人此时的速度已经只能用挪动来形容了。沈常乐艰难地重新迈开腿,追随着常衮越过了一排排破旧的荒屋,最后看他如牛喘气地停在了一块将塌不塌的残壁旁。
沈常乐满头大汗地靠在墙上,正要去瞧常衮还打算往哪里去,却不料对方竟不知何时掉头迎了回来,张开双臂一把扑向了沈常乐。
由于跑得筋疲力尽,这一击,沈常乐没有躲开。论身手论速度,常衮都不是沈常乐的对手,可独独只有力气,沈常乐比他不过。
所以他刚刚故意领着沈常乐跑了这么远,是想等对方耗尽行动力后,再发挥出自身优势,造就这致命一击。
沈常乐这下子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可已经来不及了。一阵天旋地转,沈常乐清楚看见对方手中的那把刺鹅锥迅速没入了自己的胸膛,带来一片冰寒。
张家的书房里,正在埋头作画的人指尖一个用力,竟将手中的笔从中折断了开来。墨汁滴落在雪白的纸张上,洇出一朵朵墨花,尖锐的竹屑刺破了肌肤,使得溢出的鲜血顺着修长的手指蜿蜒而下。
执笔的人没有去擦拭手上的伤口,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断笔。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去,目光透过窗户看向了遥远的夜空。
又是层云遍遮,无月无星,这样的天气总让人觉得有些压抑。正巧一阵夜风吹过,哗啦啦鼓动起桌上的画卷,仿佛在提醒着他今夜的凶险。
“阿爹。”
一声怯懦的呼喊,让已经刺入沈常乐胸口一半的刺鹅锥猛然停了下来。沈常乐趁机一脚踹开常衮,从地上滚爬起身。他摸了摸左胸上的口子,还好没伤及脏腑,只差了一寸而已。
常衮回过头,只见傻丫头痴痴地立在二人十步开外,正咬着指头定定地看着自己。
“你跟来做什么?!我不是让你乖乖待在家里的吗?”常衮冲她大吼,却意外地没有再对受伤的沈常乐发起进攻,反而转身抱起了那个小丫头片子。
沈常乐被常衮的举动弄得有些发怔。对方明明已占得先机,现在竟要放弃这大好的机会?这丫头是谁,她为何叫常衮作阿爹?
沈常乐朝那半个危房看了一眼,心想这里应该是他二人平时的藏身之处。周围或多或少还探着几个脏兮兮的脑袋,看来是这里聚集的乞丐或流浪汉。外城贫民窟是个三不管地界,里头时常发生杀人劫掠之事,一旦有什么动静,这些游民便会聚集在四周,悄悄观望,想着等凶徒走后再从尸体上捡些剩下的好处来过活。
再瞧那孩子身上,穿的衣服虽然不是太好,却总算干净整洁,至少比常衮身上的破布要来的好的多。常衮竟然把这丫头照顾的不错。
沈常乐越来越好奇这丫头的来历了,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他赶紧晃了晃脑袋将这些旁枝末节的考量甩出脑海,重新提起精神。常衮放弃杀他,却不代表他会放弃杀常衮。
一直攥在手里的那支镖终于朝着对方射了出去。常衮感觉到耳后风袭,抱着傻丫头就地一滚,避开了那只镖,却被沈常乐趁机从身后贴了上来。
沈常乐此时气息稍微平稳了一些。他纵身一跃,整个人攀在常衮的背上,用双手钳住了他的脖子。
常衮大喝一声,摆动身躯往一旁墙上狠撞,想将人甩下来。可沈常乐却如同一块狗皮膏药,任凭对方如何冲撞就是不肯松手,甚至还用双腿钳住了对方的腰身来保持平衡。
胸前的伤口在剧烈的摩擦下火辣辣生疼,冷汗沿着额头唰唰而下迷住了双眼。沈常乐咬牙保持着清醒,并缓缓缩拢了双臂,犹如一条巨蟒打算缠断对方的呼吸。
常衮的窒息感已经快到了极致,他的脸色开始泛紫。就在这场拉锯战即将分出胜负之时,沈常乐却忽然感到手上一痛,常衮怀里的那个小丫头竟是张嘴咬住了他的腕子。
这一咬,彻底冲垮了沈常乐的坚持。他陡然松开手来,和常衮同时狼狈地滚到了地上。那小丫头也猝不及防被摔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滚。
眼前被撞得金星直冒,沈常乐龇牙咧嘴挣扎了一番,才哼哼唧唧翻了个身。可刚撑起半边身子,却见旁边一个硕大的身形陡然往前爬了两步,超过了自己。
沈常乐重新聚焦了视线,才明白对方想要干什么。
离他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那柄刺鹅锥凭着惯性往右边滚了两圈,然后就那般直直地停住了。
沈常乐此时也顾不上身上疼不疼了,他奋力伸出手,想去够那把“杀人利器”,却在指尖沾到锥柄的一瞬间被常衮一把捏住了手腕。
咔嚓——咔嚓——
听到自己的腕骨在对方虎钳中发出咯吱声响,沈常乐痛得掌心一推,又将那柄锥子推出去几尺。
常衮见他丢了刺鹅锥,又一个挺身,往前爬了几寸。沈常乐自不会让他如意,翻身死死压在他背上,水鬼一般阻止他前行。
常衮行动被束,反手给了沈常乐一拳,正打在他鼻梁间。沈常乐咬牙哼了一声,用手肘接连捶在对方脊背上。常衮青筋毕露,凭借着一股蛮力用左手猛地将沈常乐从背上扯了下来。只是刚想将人丢开,却不料沈常乐却是看出了他右臂行动颇不自然,一个反踢踢在了刚接上不久的断裂处。
常衮剧痛之下仰天怒吼,拽住沈常乐的头发将人陡然拉近,然后铁坨般的额头用力一撞,将沈常乐撞得眼前一黑,整个脑袋快要爆开似的。
一番赤膊缠斗,二人都没讨得去好处。常衮旧伤开裂,沈常乐脑袋发昏,均一时动弹不得。却在此时,另一个小小的人儿拍拍屁股从地上站起了身来。
“爹爹……”傻丫头见常衮疼得在地上缩成了一团,过去伸手推他。
常衮哼哧哼哧喘了好久的气,才缓过些神智来。他逆着光见傻丫头蹲在自己面前,心中一动,冲对方缓声道,“去,去把那个东西拾起来。”
傻丫头顺着常衮的指尖看向地面上的刺鹅锥,她懵懵懂懂地走了过去,将那利器从地上捡了起来,牢牢握在手中。
“来,给我。”常衮冲她摊出了掌心。
“别给他!他是在诓你做坏事哩!”鲜血和汗液使得沈常乐不能完全睁开眼睛,他只好眯着双目,一字一字往外蹦。
“你听不听爹爹的话!”常衮见傻丫头停下了脚步,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沈常乐,急切地催促她。
“啊呸,你算哪门子的爹爹。丫头,有没有听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你仔细看看他的长相,再看看我的,便知他根本不是你爹!你可千万别把那东西给他,否则……否则我可就活不成了。”
“活不成了?”傻丫头愣愣地问道。
“是啊,你知道什么叫活不成吗?”
傻丫头茫然地看着地上的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来,看我这儿。那东西要是完全刺进人身体里,就比这窟窿再大半寸,然后血就哗哗地往外流,这片地就会完全变成血红色,腥味儿冲天。到时候什么蛇虫鼠蚁都会被吸引来,它们会啃我的皮肉,露出里头的内脏,再把肠子搅个底朝天。”
傻丫头听他说得这般详细,再看他胸前那一片狼藉,顿时小脸一白,往后退了一步。
“别听他胡说八道……”常衮的汉语本就不比沈常乐流利,加上情急之下一时词穷,瞬间没了说服力。
“爹爹……不杀人……”傻丫头一边挥动着小手,一边惊恐地摇着头。
“乖,爹爹不杀人,你把那东西拿来,我保证不杀他。”常衮见她是真的吓坏了,温言安慰道。
傻丫头半信半疑地往前又走了一步,沈常乐还想开口相劝,却不料瞥见那丫头敞开的衣领旁,靠近锁骨的位置上露出了小半个奇怪的图案。
轻薄的羽翼,椭圆的身形,竟是一个蝉纹胎记。
不会这么巧吧……沈常乐半张着嘴,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块小小的胎记,甚至连锥子重新到了常衮的手中也没有注意到。
“小乐!小心!”一声叫喊重新拉回了沈常乐的思绪。他一转头,见自己那几个同伴可算是跟着他一路留下的记号追了过来。
常衮手里的锥子直刺向沈长乐的心脏。可就在锥子没入心脏前的一瞬间,常衮竟看见对方胸前露出了一小片熟悉的刺青。
“你竟是辽人!”常衮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啊呸,老子是宋人!”沈长乐不屑地啐了一口。
说话间,常衮已失去了最后的机会。此时援兵已至,他只能放弃了攻击,拉着傻丫头朝街口跑去。
“快拦住他们!”沈常乐急得趴在地上大喊。
好在常衮此时已然力竭,根本跑不出几丈远。
“休要想逃!”几个汉子很快将他团团围住,纷纷抽出了腰间的手刀。
“丫头。”常衮一把抱起了傻丫头,凑到她耳旁低语了几句。众人见到他手里的女娃娃,以为是常衮挟来的人质,一时未敢动手。
谁料耳语过后,常衮竟是一把将那女娃给推了出去,紧接着虎躯一横,挡在了几人的面前。
几个人微微一愣,左右互瞧了一眼,却见大伙儿均是一脸茫然,无人作出反应。沈常乐见他们愣着,气得又喊了一句,“别让那丫头跑了!”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这女娃娃竟和常衮是一伙儿的,连忙架起手中的箭弩,挥开刀剑朝着常衮攻了上去。
“快跑!朝街上跑!”常衮回头冲着傻丫头喊道。
傻丫头见这些人拿着兵器气势汹汹的样子,也是怕到了极点。但这些天的相处,她俨然已将常衮当做了唯一的亲人,不舍得就这般离他而去。
“跑啊!快跑!我一会儿就跟来!”常衮嘶吼出声,雷鼓般的叫喊让傻丫头浑身一震,终于跌跌撞撞朝街道上跑去。
沈常乐此时踉跄着从地上爬起了身来。刚要上去追,却见常衮竟是一把抱住了路边的表木,使出浑身力气狠命一拔,将那脸盆粗细的表木连根拔了出来。
紧接着就是一阵疯狂的攻击。常衮挥舞着臂间的木桩,狠狠扫向面前的几人。他们没想到这个辽人如此彪悍,连地上的表木也能利用,最后还是沈常乐拾起了地上的一把弩机,砰地一下对准常衮的大腿射出了一箭,这才让他膝盖一沉,矮下了身子。身后两个汉子连忙上前将他压住,却还差点被他挣脱了去,最后几人联手,将常衮手脚同时绑了,这才将人制服。
“一切都结束了。”沈常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常衮冷笑一声,缓缓抬起了头来,“不,还没有。”
☆、劝君莫打枝头鸟
常衮的话让沈常乐皱起了眉头。他一脚踹在常衮肚子上,将人重新踹低下头去,再命人将他绑牢些。
沈常乐不是王希泽,揣摩不出这话中的深意。他不知道的是,常衮故意带着他在外城里兜圈子的时候,已经又引来了新的一批清平司密探。
常衮很清楚,自己无论使出什么手段,从来都没有成功甩掉过这样一批人。他们与之前那三方蠢货不同,就像是无处不在的蚊蝇,时刻围绕在常衮的周围。从乘着肩舆的达官贵人到衣衫褴褛的贩夫走卒,就算常衮甩掉一批,不出两个时辰,就会有人重新盯上他。
常衮不知道这些人是何方神圣,但他能猜出对方的目的。刚刚一路而来,他已经感觉到了对方的势力在重新逼近,所以这会儿傻丫头如果往街上跑,必定会惊动那些人。
沈常乐此刻已经重新跃上了高高低低的房顶,去寻找那丫头的身形。小孩子跑不快,何况还是个有些痴傻的孩子。沈常乐很快在一家酒楼前找到了那孩子的身影,只见她瞪大了眼睛不断地回头张望,似乎是在寻找常衮有没有跟上来。
沈常乐身旁的两个人已经打算往下跳了,但眼尖的沈常乐却发现了不对劲,伸手拦住了他们。
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出现在了傻丫头的视野里。她抬起双眼,看到一个眉目秀丽的书生正对着自己笑。
“我们见过的,对吗?”张浚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将它塞到了傻丫头的手上。
“爹……啊……”傻丫头没有心情吃糖葫芦,她指着常衮在的位置,冲着张浚焦急地重复吐出这个字。
“别着急,我会帮你找到爹爹的。”张浚将她抱了起来,妩媚的桃花眼一转,竟是朝着沈常乐所伏的屋顶处扫了过来。
沈常乐和同伴们赶紧伏低了身子,却见那书生慢悠悠抱着傻丫头踱出了街巷。
“沈哥,要不要再跟?”
“别,这书生咱们惹不起,先撤。”
同伴们有些诧异地看了沈常乐一眼,心想这小子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倒更开始顾忌起这种羸弱文人来了。
“小乐,你的伤还好吧,我看还是先包扎下为妙。”
被一位年长的伙伴用力一按,沈常乐才想起自己胸前还多了个血窟窿。他龇牙咧嘴地拍开对方的爪子,自言自语骂道,“王希泽这兔崽子,还骗我说什么万无一失,疼死老子了。”
边骂着,边从瓦陇间滑下了身去。
熟悉的肩舆第二次来到宝德轩门前时,周全正捧着一个崭新的匣子走出铺子。匣子里装的仍是上次那支点翠簪。上次被陈充一闹,这东西至今还没送出去,所以今日周全决定亲自跑一趟。
只是人刚跨出店外,还没走上两步,就被一人从身后一拽,将他拽向了右街面。
“哎哎哎,你干嘛?”周全对上次的事还有阴影,连忙一把护住了怀里的盒子大喊起来。等他定睛一瞧,原来是个虎头虎脑的厮儿,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你谁啊你,拉拉扯扯做什么!放手放手,小心我报官抓你!”
阿宝被他叨叨得烦了,将人猛地往前一推,一股脑给推到了轿子前。
“掌柜的,别来无恙。”轿帘一掀,只见覆着面具的张子初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进去。
“张……张翰林?”
“掌柜的可是要往方尚书府上去?”王希泽笑眯眯地问他。
“啊?是,是……”
“也赶巧了,我家公子也受了邀正要往方府去作画,掌柜的若不嫌弃,便一道吧。”阿宝极为敷衍地打了个哈欠,压根没给周全开口拒绝的机会,就将人给强行“请”进了轿子里。
见张子初往左边给自己挪出了一个空位,周全只能战战兢兢坐了过去。不太宽敞的单人轿子载着两个大男人一路吱呀摇晃,颇有些尴尬。周全好几次想找些话同身旁的人说道,却不料对方只管摆弄着手里的笔墨,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张翰林这遭,是去帮方家小娘子作美人图的吧?”周全憋了半天,竟憋出了这一句废话。
张子初在百雀楼为李师师作美人图的事儿,不出三日便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听说这位还要选出九十九位佳人作一卷百美图殿前献画,汴京城里,上到贵胄千金,下至戏子伶人,均挤破了脑袋争相结交。等到他这幅画到了官家面前,孰知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李师师。
而当初张子初送作李师师的那一枚点翠笄也成了女子们争相效仿之物,这才有了宝德轩如今金银满钵之象。说起来,眼前这位还是他周全的财神爷哩。
“嗯。”王希泽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句,忽然停下了手中的摆弄,“说起这个,掌柜这宝德轩里可藏了不少好东西啊。”
王希泽的目光朝着周全手里的盒子瞥了过来。
周全嘿嘿一笑,连忙道,“方尚书要的东西,小的岂敢怠慢。”
再说了,你张子初也不见得比我清高到哪儿去,这方府一邀,你不还得颠颠儿地去吗。周全在心中暗诽道。
“到底是掌柜的本事,否则朝廷禁翠多年,谁还能拿出这么些金贵孤品来。” 王希泽似笑非笑地收了话尾,让身旁的周全有些冒虚汗。
就在此时,轿外传来一声怪啼,紧接着整个肩舆猛地一晃,轿子里的人便遭了秧。两个大男人同乘一轿,本就显得有些拥挤,周全只瞧着对方整个身子朝自己一歪,手里那捧着的墨盒便劈头盖脸朝他浇了下来,浓烈的墨香顿时从鼻孔直冲脑仁。
“怎么回事?!”周全一抹脸,摸了一手黑,气得两颊直颤。
“你们做什么?怎么抬的轿子!摔着我也就算了,若是摔着你们家翰林该如何是好?!”周全狐假虎威地朝外头骂了两句,又回头来讨好张子初,“您没事儿吧?这群小贱佬,真是不像话。”
“无碍,掌柜的且看看东西怎么样,可别颠坏了。”
经王希泽这么一提醒,周全才想起了那宝贝盒子,赶紧擦了擦手上的墨打开来检查。只见盒里装的是一支通体碧绿的孔雀衔珠簪,孔雀尾部的羽屏竟是全用了翠鸟的软羽所制,羽盖淋漓,华藻曳尾,只单看这尾羽的数量,怕就用了七八只翠鸟不止。
“果真是个宝贝。” 王希泽的赞美让周全有些得意,可他还没来得及自夸两句,便又觉得轿身一颤,赶紧抱紧了手里的东西。
“作死啊!颠坏了方尚书的东西,让你们个个掉脑袋!”
“公子,外头有只怪鸟,盯着咱们的轿子不放!”阿宝的声音从轿子外传来,夹杂着几个轿夫的驱赶骂喊,使得整个轿子停了下来。
“什么怪鸟?说什么呢?”周全气呼呼伸出一张黑脸来瞧,只见一个硕大的东西风一般地自身旁掠过,身上的华羽是他无比熟悉的颜色。
“翠……翠……翠鸟?”周全见了这东西,舌头都打结了。这些天他几乎天天对着这些扁毛畜生,却没见过这么大这么漂亮的。
而且,这可是在东京城的闹市里啊!
周全还想看个清楚,下意识地要往轿子外钻,却不料那怪鸟抢先一步,噗嗤一下闯了进来。周全眼前一花,就感觉那东西整个扑在了自己身上,对着他一阵乱啄。
周全被啄得哇哇直叫,手脚乱挥想要赶走它。可没料到这畜生力气甚大,任他如何拉扯驱赶,也不肯离去。直到等两个脚夫掀起了轿帘,那怪鸟察觉出不妙来,才又腾地一下飞了出去。
“哎呀!我的盒子!”惊恐过后,周全才发现自己怀里竟是空了。
他心尖儿一颤,连滚带爬追出了轿外,只见那巨鸟悠闲地停在了街旁的一颗槐树上,自己的盒子就搁在它翅下。
“快快快,尚书公的东西被这畜生抢走了!”周全一边招呼着,一边轻手轻脚走了过去。他拾起地上的一颗石子,冲着那茂密的枝丫间猛地一掷。
啪嗒——
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直落在周全的脑袋上。周全伸手一摸,好家伙,老大一坨鸟屎。
“直娘的,今日莫不是出门没看黄历,撞了邪了!”周全呸地一声,撸起袖子对旁边的阿宝和几个轿夫喊道,“你们几个还不过来帮忙,我今日倒要把这小畜生给逮下来,看看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阿宝嫌弃地看了周全一眼,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自家公子从轿帘里伸出了脑袋,朝他招了招手。
阿宝赶紧走过去,将人扶出了轿子。
“这掌柜的当真惹人生厌。”
“嗯,是有些。”
阿宝没料到能从自家公子嘴里听到这种认同,有些诧异地转向了他。只见张子初一动不动地盯着周全上蹿下跳的背影,那微扬的下巴,轻抿的薄唇,竟从面具里泄露出了一丝顽劣。
阿宝心中一动,张嘴问道,“公子,你刚那半盒墨,不会是故意的吧?”
王希泽闻言脸一板,随手将指尖的笔敲在阿宝的脑袋上,“说什么呢,我是这种人吗?还不过去帮忙。”
“明明就是故意的……”阿宝嘿嘿一笑,冲他做了个鬼脸,才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
几个男人将那槐树一合围,会爬得朝上爬去,不能爬的就在下头拿个竹竿来捅。上头的巨鸟似乎感觉受到了威胁,忽然振翅而起,翅膀左右张开竟有半丈来长,上头遍布着宝石般的翠羽,乍一看竟如同山海经里所描绘的凤皇。
不仅是周全,连阿宝以及路过的行人也一时看呆了。大伙儿指指点点,纷纷朝着这处聚拢而来。
“啊——公子!”
电光火石之间,那鸟儿倏地俯冲而下,如同一支利箭直逼树下的张子初。阿宝大叫一声,想要扑过来挡,却已是来不及了。
尚书府,正厅。紫檀几子核桃椅,樟木雕梁花鸟屏。
客座上饮茶的年轻人忽然站起身来,走向了左右两张最为惹眼的黄花梨木博古架。只见上头放满了各种奇珍古玩,从青铜到金器,从玉石到牙雕,每一件怕是都能道出些来历。青年随手拾起一个铜镜放在手里一颠,吓得主人跟着一惊。
这时,前堂里隐隐传来了一些人声。
“想必是张翰林到了。”主座上的方文静站起了身来,面色有些不愉地瞥了眼博物架前的青年,见他尚且无动于衷,便又板着脸坐下了。
很快,一群人闹哄哄地进了正厅,脸覆面具的男子被拥在当中,捂着自己的右手,左右扶他的人都是一副神色仓皇的样子。
方文静很快看到了他正在滴血的右臂。这位正打算摆些官架子的尚书公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两步迎了上去。
“这……怎么回事儿?”方文静神情紧张地质问他身边的人。
“我家公子在来的路上被只怪鸟给啄伤了,血怎么都止不住。”阿宝满脸焦急,又狠狠瞪了眼跟在后头的周全,若不是他偏要去招惹那只鸟儿,公子又怎会被殃及。
“怎会有这等事?!快快快,快去请郎中来。”方文静连忙招呼着下人,然后亲自将张子初引到了座上。
好在郎中来的快,又没伤到筋骨,在众人一番折腾下终是上好了药,包扎了伤口。眼瞧着血不流了,站在一旁的方文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张子初这双能写会画的手是何等金贵,若是在他府上出了什么岔子,官家又岂能饶的过他?
“感觉如何啊,张翰林?”方文静仍不放心地问道。
“多谢方尚书关心,小伤而已,已无碍了。只是,今日这画怕是做不成了,子初实在惭愧……”
“不妨事不妨事,你且好好养伤,身体为上。”
方文静大度地摆了摆手,却闻身侧插来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不能一睹张子初的真迹,那还真是可惜了。”
王希泽顺着这声音抬头瞧去,只见一个面容瑰丽的男人正抄着袖子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尖细的下巴比女人还标致。
若不是他插嘴,方文静差点都忘了这厅上还有这么个不速之客了。他假笑两声,稍微让开了一些位置,冲张子初介绍,“看老夫这记性,张翰林,这位是……”
“我与子初兄也算是旧识了,不知子初兄可还记得在下?”
王希泽微微一愣,与对方四目相视。那双有些勾人的桃花眼中满斥着从容且锐利的神色,如果有人将他单纯的当作一个花瓶,那简直太愚蠢了。
“怎会不记得,德远兄。”
眼瞧着张子初和张浚同时笑了起来,杵在二人当中的方文静却没由来地打了个寒战。
这二人年纪相仿,当年又一起在太学读书。虽不同斋,却有着颇深的渊源。
其实对于张子初而言,张浚这个名字可能不过是有些耳熟罢了,但对于张浚来说,张子初这个名字却如同刀刻在心尖上一般,实在是让他想忘也忘不掉。
自王荆公变法后,太学新立三舍制,分外舍,内舍,上舍三等,上等以官,中等免礼部试,下等免解。这对于太学生来说,无疑是一条当官的捷径。每年的升舍试就如同一次小科举,如果能一路升至上舍,便等同于一只脚踏进了庙堂。
张浚自小品行兼优,出类拔萃,家族子弟无出其右者,入太学以来也深得夫子赞许,便渐渐养成了孤傲不群的性子,从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可谁料一朝棋逢敌手,自外舍入内舍,自内舍入上舍,大小之试每每败在同一人手上。
这个人,就是张子初。
仿佛是前世注定的冤家。每当张浚在榜上看到那个刺眼的名字压在自己之上,都咬牙切齿地发誓,下一次一定要超越他。可一次复一次,竟一次也没有成功过。同学们开始亲切地称呼他叫“张老二”,长辈们的夸赞和期许也渐渐变成了叹息与安慰。
就这般,一晃到了真正的科举。太学的上舍生本是有资格直接授官任职的,何况是像张浚和张子初这样的出类拔萃者。那时学正甚至已经为张浚拿来了院士的举荐信,可偏偏他听说,张子初竟放弃了举荐,要求参加科举。
作为太学魁首的张子初都要求参加科举,向来心高气傲的张浚又怎能忍受坐享其成。
于是那段时日,张浚连觉也不睡,日日夜夜捧书苦读,大有誓死要拿下一甲的气势。张浚本以为,这次他定可以一雪前耻,却不料这当口,张子初居然缺考了。
之后,那人便悄然离开了京城,而张浚也如愿夺得了甲科头魁。本该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状元郎,却一时如同失了魂一般。那种感觉就像是他拼了命蓄足了一记重拳,想给对手致命一击,却不料竟一拳打空了,满腹委屈无处发泄,憋得他心如火烧。
人们又开始议论,如果不是张子初缺考,状元郎不会是他张浚的。
从那一刻起,张浚才明白,无论他怎么努力,这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张子初的阴影。他无法安安心心做他的官,展他的抱负,他甚至会在做每一个决定前思考,如果换了那个人,他会怎么做,怎么想,会不会比自己处理得更好。
张子初就如同他喉咙里的一根刺,拔不出也吞不下,只能生生忍着。直到对方半年前回到了京城,开始寄情于画,他画一幅,张浚便收一幅。因为张浚始终相信,他们之间的恩怨,尚未完。
☆、初遇敌手楚汉争
“难为子初兄还记得我这个手下败将。”
张浚重新回到了自己座上,双手握拳置于膝前,脖子高昂背脊笔直,仿佛一只高傲的孔雀。他慢慢转动眼珠,从王希泽戴着面具的脸看到脚跟,再从脚跟转回脸上。
“德远兄哪里的话,想当年楚霸王力拔山河,高祖也曾一度是其手下败将。可到底天时不与,地利不倾,让他横死在了乌江。可见,有些事不到最后,谁也预测不到真正的赢家。”
王希泽这话听上去谦虚,实则是将他自己比作了胸襟坦荡的英雄,却将张浚比作那行事下作的小人。
张浚没想到,传言里温良恭谦的张子初竟也会这般绵里藏针。他微微一笑,指尖快速在膝盖上敲点了几下,道:“只可惜,楚霸王乌江自刎,到底也算死得痛快。若换做我是刘邦,一朝捏住敌人七寸,定要像吕后对付戚夫人那般,慢慢折磨她,才算是替自己出了一口恶气。”
“可这等妇人手段,未免有失丈夫胸襟。”方文静见二人有些针锋相对的意思,忍不住插了一嘴。可谁知这话偏偏又戳到了张浚的痛处,只见这位清平司司丞面色一沉,冷冷朝他射出两把眼刀,弄的方文静尴尬无比。
方文静咳嗽一声,连忙转过了头去,又见站在下人身后的周全正冲他挤眉弄眼,才想起对方是来送点翠簪子的,赶紧挥手让人带进了后院。
婢子拿着匣子进了闺房,正瞧见一甜美人儿端坐在铜镜前,专心摆弄着手里的一件衣裙。见婢子进了门,一回头,欢愉地站起了身来。
“是不是我托爹爹买的簪子到了?”
“可不是嘛,听说这东西现在千金难求,也就咱们家爹爹有本事,能弄得来。”
“那当然,也不看看这汴京城里还有哪家小娘子能称得上这东西的,就那些个庸脂俗粉,她们配吗?”一旁贴身伺候着的丫头咯咯笑着。
“就是就是,单看这张子初都选中了咱们家娘子来入画,就知道论样貌论才情,谁高谁低了。我听说那李秀云三番两次去了张府却是无功而返,怕是伸长了脖子往人家身上贴也没沾到这光哩。”
“那李秀云就是个扫把星,张子初碰到她也算倒霉,脸都给连累毁了,当真可惜得紧。”方若甜嘟着嘴鼓囊道。
“怎么?难道我们家小娘子也对那张子初有意思?”
“呸,容貌都残了,再说这些有什么用,快把东西拿来我瞧瞧。”方若甜迫不及待地从婢子手里接过了那首饰匣子,只刚一打开,就尖叫出了声儿。
两个婢子上前一瞧,也跟着尖叫出来。只见方若甜手中的匣子里,血淋淋躺着一只死去的翠鸟,鸟身上还穿透着那根玲珑精美的点翠簪。鸟喙泣血,双目圆睁,好似有什么冤屈想要诉说一般,紧紧盯着面前锦缎绫罗的女子。
“小娘子……这……这……”
“啊——啊——”方若甜反应过来后将那匣子啪地甩了开去,可手上已经沾染的鲜血却如同附肉之蛆,怎么也甩不掉了。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门外的厮儿听见了尖叫声夺门而入,见到地上的死鸟也是吓了一跳。
“这东西是谁送来的!不要命了嘛!”婢子忙不迭地将方若甜护在身后。
“这……这是宝德轩刚送来的啊,掌柜的还在外头候着呢。”
几个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手足无措。
正厅里,张浚和张子初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聊的大多是些太学往事,均由张浚主动提起的。
“子初兄可还记得,内舍试那次,院士出了个刁钻无比的题目。”
“自然记得。那是庄子外篇的议题,论的是天道。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这种题目,着实不好答。”
“可子初兄却用一句‘冬去冰须泮,春来草自生’道尽了其中真理,实在是高明。”
王希泽谦虚地摆了摆手,又抿了口茶。他可说不出张浚当时写了些什么,他随大哥远放北地的那一年,还不知道太学里有张浚这号人物呢。幸亏他早早让郑居中查清了此人的来历与脾性,否则刚见面第一句便要露馅。
“那次,听说还出了一篇奇文,从天骂到地,从北骂到南,偏偏又字字珠玑,文采斐然。可惜那篇文章后来被夫子一气之下给烧了,我等无缘拜读。不知子初兄可读过这篇奇文?”
王希泽动作一顿,缓缓抬起了头来。
从他第一句话开始,王希泽就知道他在试探自己。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试探的竟然是“张子初”这个身份,更没想到他还提及了自己的文章。他是怀疑了自己是王家之人吗?……不对,他应该还没这么大本事。
“德远兄该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如今已是忌讳。”
连一旁的方文静都听出来张浚问的是谁了。需知王家当年是犯了官家忌讳,被皇帝亲自下旨抄家的,此时在他府中提及,未免敏感。可他刚要劝阻,那张浚却再一次不给面子地打断了他。
“你忽然放弃科考,也是因为王家?”
王希泽的手有些微微颤抖,他想他隐约知道这个答案。六年前,科考之际,大哥的遗躯应该正好运回东京,他和希吟想必也被认为一同殁在了燕北之地。
“爹爹,小娘子那儿出了点事端,您要不要过去看看。”女使的匆忙来报暂时解了王希泽的危机。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