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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湖一枝笔 当前章节:148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3:49

魏青疏啊魏青疏,你可千万别多管闲事。方文静在心中这么祈祷着,可他明白,就魏青疏那倨傲莽行的性子,怎么可能不惹出些事来。

方文静搓着指尖,沉吟许久。他此下本该打道回府,远离这是非之地才是,可偏偏自家闺女还在这林子里没找到。

“主翁,咱还继续往前行吗?”车外马夫久不闻令,开口问道。

“行!”方文静一咬牙,道出一句。他倒要看看,这种种蹊跷的背后究竟是何人在作怪。

魏青疏一路策马而来,却未得见苏墨笙的踪影。

“人就是在这儿跟丢的?”魏青疏看着面前狭窄崎岖的山道,皱起了眉来。前边儿的路,马匹怕是过不去了,他们得用走的。

他转眼又想到,这山路蜿蜒而来少说也有十几里,就算是熟谙此地的猎户定也需花费不少气力,苏墨笙一介文士,孤身一人来此练琴,岂不怪哉?

“下马,往前搜。”魏青疏马鞭一指,却忽闻头顶上传来一声鸟鸣,一抬眼,一只小小翠鸟正立在枝头,歪着头打量着他。

翠鸟?

魏青疏警惕地眯起了眼来,与那鸟儿对视了片刻。也不知是不是魏青疏的眼神太过吓人,那鸟儿片刻又啼了一声,展翅飞了出去。

魏青疏本是没打算理会它的,可这鸟儿不知什么毛病,飞了一圈,又忽地转回了头来,一下子落在了他的马首上。

这一停,魏青疏便清楚看见了四面八方的动静。

高高低低的枝头间,遍布着数十只可爱的蓝绿色生灵,无形中似乎造成了一个包围网,将他们监视在了当中。

魏青疏又在四周仔细打量了一番,未见有人。他只注意到,面前这些翠鸟虽看似懵懂,却没有一只振翅离去的,它们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命令一般,齐齐翘首以盼。

听说那苏墨笙的琴音能使得这些鸟儿俯首称臣,难不成是他在背后操控不成?魏青疏不由想到。

只可惜,没等来琴师的鸣弦,倒随着一声响亮的鸟啼,马首上的翠鸟忽而扑腾着飞上了空中,其他的鸟儿便也得了指令般,方向明确地朝着密林深处飞了去。

一群翠鸟自头顶驰列而过,肃肃羽帔,美若垂孅。连一向纪律肃然的将士们也一时瞧得忘情,相互私语了起来。

“跟着这群鸟。”魏青疏一个利落地翻身下马,抬头跟了上去。

树冠遮蔽,阔叶层叠间,一个人影骤然倒挂而下,见魏青疏上了钩,狠狠呼出了一口气,一个翻身落到了地上。

身着劲衫的青年径直走向了被魏青疏临时拴着的马儿身旁,伸手拍了拍那马颈。这匹马名唤夜乌,通体皂黑,四肢健硕,毛发油光熠熠,一看便是马中极品。

按理说,一般越是好马,便越是性烈,可这马儿被沈常乐摸了半响,却毫无反抗之意,反倒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沈常乐也甚是喜欢这马儿,笑着喂了些青草与它。一转头,却见还有一只翠鸟藏在后边儿的枝叶里,便又将双指放在舌下,学着翠鸟的声音发出了一声啼鸣。

那翠鸟一昂头,似是想了片刻,才缓缓飞至了沈常乐的肩膀上。

沈常乐满意地点了点它的脑袋,指了指前边儿,又打了声明哨,才让它朝着那方向飞了去。翠鸟并没有阿夜那么通人性,但他反复训练的这些时日,总算有了些成效,倒也够用了。

另一头,还有一人比谁都紧张。

“慢,再慢些,千万别惊动它们。”周全尽量屏住了呼吸,一双眼睛紧盯着不远处正在河滩上休憩的鸟群。

他清楚的看见,这些翠鸟的正中央,一个成人手臂大小的怪鸟正扑闪着翅膀,在溪水中啄些鱼虾来食。与其他翠鸟相比,这一只不仅雄伟神气,而且颇有灵性,身上软羽缤纷,让人望之失神。

这就是上次在城中见到的灵鸟,就是它啄伤了张子初。

周全双目放光得瞧着它,就似乎已经瞧见了那明晃晃的金子似的。这鸟身上的任意两根翠羽,怕是就能让他发了横财了。

越想下去,周全几乎要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他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手一招,让人从后边儿张起了细网。

今日,怎么也要把这“财神”拿下。

周全小心翼翼地又往前走了几步,却见当中那灵鸟忽地回过了头来,机警地朝他们这边瞧了一眼。

灵鸟一声啼鸣,叫声与普通翠鸟有些不同,倒像是鹰唳。只是它这一叫唤,像是声警告,让其余所有的翠鸟都一下子有了戒备,争先恐后地飞了起来。

“张网,一只也别让它们溜了!”周全大声喊了一句,却已是迟了。在那儿灵鸟的带领下,所有鸟儿均齐齐放低了身形,宛若一张翠蓝色浮毯,自刚刚张起的大网下振翅而出,竟一只也没落下。

“快追!”周全气急败坏地喊着,撩起蔽膝便蹚下了浅滩,追着那鸟群而去。

后头的伙计急匆匆扬着手里的网兜,如同放风筝一般想在空中缩小包围圈,可熟料河滩前头便是一片水杉林。

乔木生幽,野水映蘋,掩上茫茫晨雾,教此处春华美景,渺如仙境。

可在后边儿追赶猎物的猎人此下可没什么心思来欣赏这风景。灵鸟狡诈,直带着鸟群飞入了林中,灵活穿梭在水杉之间,网兜跟将不上,几下子便被枝丫挂住了,拉也拉不下来。

没法子,周全等人只得丢了手里的细网,追上去再说。

周全一马当先,穷追不舍,好几次被水下树根绊得踉跄,却是□□不倒。一路蹚过了水杉林,只见面前出现了一颗巨形池松,少说也有百年之龄。其枝叶繁茂,遮天蔽日,灵鸟领着鸟群一飞入其中,便再难见身形。

周全行至树下,正仰头朝上张望,却不料脚下忽然一个踩空,差点往下落去。他低头一瞧,只见那池松之后竟是一个五丈来宽的天井洞穴,其中凉气阵阵,怪石嶙峋。因被树木遮挡的十分完美,寻常难以察觉。

更奇特的是,周全很快发现,那里头密密麻麻栖息着无数只翠鸟,那只带头的灵鸟也正在当中。而山洞石壁间,还铺放着无数铜钱,数量之多让人瞠目结舌。

“过来!在这里!”周全冲军巡卫们大喊道。

等众人围到洞口一瞧,个个瞪大了眼。不等周全下命令,有些军巡卫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朝下头爬去,捡起钱财就往怀里塞。

周全却没有去管那些铜钱。他和那些个没见过世面的穷人可不同,这些钱在他眼中不过是蝇头小利,洞里的那些翠鸟才是大头。

“去!把那流星索给我拿来。”周全眼珠子提溜一转,对下头伙计伸出一只手去。

所谓流星索,是在绳索两端各坠了一个重物的捕器。手执一端旋于头顶,再朝着目标投掷而出,绳索便会如同流星一般将猎物牢牢锁住。届时鸟翅被束,逃脱不得,便可一举拿下猎物。此法更不会伤及翠鸟,毁了那一身华羽,乃是猎户们常用来捕翠的伎俩。

周全手里的流星索越转越快,目不转睛地盯着洞下的那只硕大的灵鸟。那鸟儿好像没意识到危险的靠近,仍然悠闲地在巢穴中理着自己的羽翼。他看准了时机,猛地一松手,只见那流星索咻地朝着那灵鸟飞了过去,却眼瞧着便要锁上了它的双腿,那鸟儿却是机敏地往后一闪,不偏不倚地躲过了那飞驰而来的东西。

随着绳索啪嗒落地,那灵鸟咕地一声,像是在嘲笑周全。

“奶奶的,给我抓住这些个扁毛畜生!”周全大喊着,可那些军巡卫只顾着捡钱,完全不理会他。

“每抓一只鸟儿,我给一贯钱!”

一贯钱……这可比他们一个一个铜板捡的爽快多了。无论是周全带来的店铺伙计,还是陆明杰借出的军巡卫,这一听全部都直起了腰身,朝着洞穴里的那些小精灵们扑了过去。

伙计们倒还懂点分寸,但军士们可不知道点翠需要生擒。他们大刀阔斧地横冲直撞,又是捞又是赶,有些翠鸟儿被砍断了翅膀,有些则被揪掉了脑袋。

“轻点儿!轻点儿!要抓活的!”

受伤或死去的翠鸟,羽翼也会失去光泽,就算拿来点翠,也是下成之作。周全心疼地看着下头翠羽乱飞的景象,仿佛看见白花花的银子正在从他钱袋里飞走。

就在周全趴在洞口大呼小叫地指挥时,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明亮的啼叫,紧接着一个东西便咻地从洞口窜了出来,将周全一屁股带倒在地。

他定睛一瞧,果然是那只灵鸟,在它身后还跟着一群群翠鸟,争相振翅冲出了洞穴。

“给我抓住它!”周全大喊。他感觉到脸颊有些疼,伸手一摸,竟是被鸟爪划出了两道血痕。

“掌柜的,洞底下还有一个人!”

底下传来一声惊呼,周全下意识地朝下看去,只见被阳光渐渐照亮的洞底间,似有一个二人宽的蒲草垫,垫上躺着一个人。等周全在两个军巡卫的搀扶下缓缓下了洞中,才看清那上头躺着的竟是个妙龄少女。少女头上身上沾满了翠蓝鸟羽,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方……方小娘子?”周全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洞中的女子,“快把人给救上去!”

等军巡卫七手八脚地将人送到地面上,周全伸手一探,才知道人不过是晕过去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先派了个人去通知方文静,再抬头重新去寻找那灵鸟的身影,他很快发现鸟群此时都栖上了洞旁那颗粗壮的池松,灵鸟也在其内。

“弹弓,流星索,都给我招呼上,捕网也准备好咯。”周全一声令下,众人又扑哧扑哧从那颇深的洞穴里爬了出来,往高耸的池松上攀。

弹丸绳索呼呼地飞向茂密的树冠,穿梭在枝丫间,有些翠鸟被打落,有些被绳索拴住,眼看着网兜里的收获越来越多,周全简直乐开了花儿。

但唯一让他不称心的,是那只灵鸟。

周全又重新要来一把弹弓,亲自射了几发。但那只鸟儿竟有如神助,无论多少人招呼过去,它都能轻易躲开。只见那东西大翅一扇,竟将周全射去的弹丸给弹了回来,正中他的脑门儿。

“哎哟喂,这畜生!别管那些小的了,都给我去抓那个大的!”周全伸长了脖子盯着它身上的华羽。左边一个军巡卫想伸手去抓它的爪子,右边一个同时去揪它的翅膀,但随着鸟儿一个闪躲,二人撞在了一起,往树下摔去。

“废物!上去啊!”

方文静在半路上碰到了报信的人,说是方若甜找到了。他急匆匆赶来这里,远远地就看到了对岸的那出闹剧。

偌大的池松旁,围了好一些人影,就算隔着河滩,也能瞧见周全张牙舞爪的样子。

方文静看见那些个军巡卫正在树上上蹿下跳去抓翠鸟,吓出了一身的虚汗。他想到此时魏青疏就带着捧日军在这林子里,赶紧挥着手冲对岸吼了句,“停下!都给我停下!”

可惜隔得太远,对面的人压根没有听到。

“快!快去让他们停下!”方文静忙不迭地往河滩方向疾跑了起来,却因为养尊处优惯了,跑出几步便没了力气。

巧的是,周全正一个回头,看见了对岸的方文静。

“周全!住手!”方文静对着他不停地摇着手。

周全眯着眼睛一瞧,这不是方尚书吗。见对方正对他手舞足蹈,周全心领神会地咧开嘴,点了点头,再指着一旁安置好的方若甜大声喊,“小娘子没事儿!您老怎么亲自来了?”

“不是说这个!我是叫你是住手!”方文静气急败坏地一跺脚,试图用嘴型传递命令。

“您说什么?”周全用手支着耳朵去听,却只听见呼呼的风声。

“别抓那些翠鸟了!停下!住手!”方文静憋足了气,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句。

“拿下?动手?您就放心嘿,我晓得的。”周全自信满满地冲对方拍了拍胸脯。

“这撮鸟,当真是急死人了!”方文静见他一个字儿也没听明白,气得嘴巴一歪,又亲自提起了衣摆蹚下了水去,边走边骂。只是此下二人相隔甚远,当中又横了条河滩,就算方文静想过去,一时也难以做到。

“我打中它了!”不知是谁吼了一句,周全闻言一喜,转头去看,果见那灵鸟身子一歪,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快,抓住它!”周全激动地大喊,可就在一个伙计快要接近目标的时候,忽然不知从而横射出一支箭。

周全顺着箭来的方向朝上张望,只见立在枝头的男人左手撑树,右手执弓,正是那前不久自牢中消失的陈充。

“掌柜的,别来无恙?”

☆、将军少年出武威

“是你?!”周全没想到他竟会在此,定睛一瞧,只见那池松上又相继露出了好几个猎户的身形,将那些爬上树去捕鸟的人又一一逼了下来。

“掌柜的,翠鸟有灵,莫行不义,收手吧。”

“哎哟,你吓唬我?我倒要看看,这些个畜生能把我怎么地。”周全自是不会理会这些个贱民,何况此时方文静可还在对岸看着他呢。

有那位尚书公的庇佑,别说是什么灵鸟,就算是真龙火凤来了,他周全也不怕!

“大伙儿可听好了,树上这些人都是逆民,是贼犯,抓到了送往衙门,生死不论,通通有赏。”

在周全的鼓动下,他带来的军巡卫又重新聚集到了树下。他们不是猎鸟的好手,可论起抓人,再穷凶极恶的他们也对付过。何况不必留活口的抓人,那也就没必要考虑下手的分寸了。于是他们纷纷抽出了佩刀,虎视眈眈地看着树上的猎户。

“陈哥……”

“别怕,你们站成一个圈,不停放箭,别让他们上树就行。”

军巡卫开始围攻上头的那些猎户。猎户们则凭着树叶遮挡,利用自己射猎所长与他们慢慢周旋在池松上,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猎户们的箭囊开始见底了。带头的陈充一箭逼下去两个军巡卫,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身后的箭,却摸了个空。

“他们没箭了!”有人喊了一句,军巡卫们又开始往树上攀去。

但没有了箭的猎户们仍没有放弃抵抗,他们用手里的长弓当作棍棒击打着敌人,而树上的翠鸟在灵鸟的带领下也开始发出反击,用尖锐的鸟喙去啄那些伙计和军巡卫。

猎人和猎物此时站在了同一战线上,成为了彼此信赖的战友,这番诡异的景象让众人惊奇不已。

周全见战况久持不下,心中正是焦急,却在此时两个伙计匆匆而来,冲那周全道了些什么,让周全眉梢一喜。

“快,把人给我带过来。”周全搓了搓手,冷笑了一声。

不多一会儿,两个伙计拖着一个大肚子的妇人行了上来,瞧那妇人身形,肚中孩儿少说也有七八个月了,大腹便便十分累赘。可挟着她的二人却似乎完全不在意这点,粗鲁地拽着妇人的头发,用力一甩,便将人甩在了地上。

“陈充,你可瞧清楚了,这是谁?”

周全本是驱了几队人马在这山林里分头觅鸟儿的,可没想到他们鸟没逮着,却先碰着了躲在山里的几个贱民。其中有伙计识得这陈充的婆娘,二话不说先把人给扣住了,正好派上用场。

妇人此时下意识地用双手护住了自己的肚子,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望向了池松之上。

陈充见他们竟是抓了自己的妻儿,目眦欲裂地吼出了声来,“周全!你这腌臜奴才若敢动她娘俩一根毫毛,我定将你剁成肉泥!”

周全是何般无赖,怎会被他轻易吓住,揪过那地上的妇人嘿嘿一笑,冲着上头喊,“你还不乖乖投降,将那鸟儿予我。不然我就先剖了这娘们儿的肚皮,替你验一验里头是不是带把儿的种。”

“你敢!你就不怕我把你私自捕翠之事捅出去?”

“嚯,你倒是捅去啊,我看你能捅到哪儿去,今日你能不能活着出这林子还不一定呢。”周全说着取过一把手刀,将刀尖对准了妇人的肚皮。

“我数到三,你若再不束手就擒,我就刺穿她的肚皮。”

“一!”

“二!”

“陈哥,他们当真要动嫂子,怎么办?”

“不如下去吧,把鸟交给他们。周全这厮卑鄙至极,不然可真要一尸两命了。”

陈充目眦欲裂,浑身都在颤抖。他看着自己的妻儿,又看着树上的翠鸟,心道莫不是自己杀孽太多,终是得了报应。

“三!”

周全见陈充无动于衷,缓缓将刀尖贴上了妇人的肚子。利刃很快刺破了粗布衣衫,眼瞧着就要没入妇人的肚皮,却在这时,一支箭射了过来。

这只箭射得十分精准,完美避开了妇人的身形,正擦着周全执刀的手腕而过。周全感觉腕上一震剧痛,刀刃啪嗒一下脱手而落,入眼血肉外翻,不知道手筋有没有断开。

他跌爬滚打,大喊着救命。等被人扶起来包扎了伤口才忽然想到,陈充他们的箭囊不是早已经空了吗?那这只箭是哪儿来的?

河岸对面,方文静在厮儿女使的搀扶下,刚哆哆嗦嗦走到了河滩中央,却忽见一支长箭自身后飞过,直射向前方的周全。河滩中央水流已然变得有些湍急起来,加上水下卵石被冲得极为光滑,方文静这一吓,身子一歪,瞬间被水流冲下了身形。

他一连喝了两口水,却是怎么也站不起身来,下意识地想喊救命,却感觉背上一紧,又被什么人给拽出了水面。

“方尚书,您没事吧。”方文静本以为是自家的厮儿,刚刚松下一口气,一睁眼,却瞧见了魏青疏的脸。

魏青疏刚收了手中的弓,眼睛却还看向了对岸挟着妇人的周全,眼神不善。

“小魏将军!”方文静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儿,他一回头,才发现此时河滩上,在他的身后已经遍布着魏青疏的人了。

这些捧日军是什么时候到的?他们看见了多少?发现了对面事态不对吗?

方文静想起来,他曾听人说过,魏青疏带兵自有一套奇法,与旁人有所不同。据说,跟在他麾下的亲兵将士个个可以一敌十,纪律之严明,战力之神勇,不可估量。

方文静本觉得这种传言着实夸大,可今日一见,却知不假。他连一丝一毫也没有察觉,魏青疏竟能带着这些兵将悄无声息地接近至此,若是换到了战场上,怕是得把敌方给生生吓出毛病来。

方文静又瞥了眼他身后长弓,又何止百步穿杨。

“动手。”随着魏青疏张口吐出的二字,身后的将士们齐齐应了一声,如同洪水猛兽一般瞬间过了河去。

树下的周全还正捂着手腕□□不止呢,一转头,却已经被飞渡河滩而来的捧日军将士给拿住了。

“你……你们是谁的人?做什么拿我?”周全不知自己死期已到,还在叫嚣着。树上的那些军巡卫见大批军队忽然出现,也一时愣在了原地。

“是本将军的人。”魏青疏伴着方文静终是到了那池松下,周全抬眼只见方文静不住地对他使着眼色,方才知情况不对。

“你们是什么人,在此做什么?”魏青疏问。

“我……”周全心想,肯定不能说这捕翠的事儿,他眼珠子提溜一转,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借口,“回禀将军,小的乃是城中宝德轩掌柜,正在协助朝廷,抓捕贼人。”

“贼人?”

“哎哟喂,我可怜的甜儿咯!”方文静挑准了时机冲到了自家女儿身旁,放开嗓门冲魏青疏哭诉,“小魏将军可得替小女做做主,这些歹人也不知对她做了什么!”

方文静直指树上的陈充等人,周全一见立刻心领神会也跟着叫嚣起来,“是啊,就是他们挟持了方家娘子,我们可好不容易才救出人来。”

“你胡说什么!谁挟人了?”

“不是你们还有谁,难不成还是这些鸟儿不成?”周全故意嚷嚷道。

“闭嘴!”魏青疏被周全吵得生烦,一挥手,让人上了那池松去拿下了陈充等人。在陈充的示意下,猎户们也并没有反抗。只是那树上的鸟儿,似是看穿了事情尘埃落定般,机敏地飞离了这是非地。魏青疏瞧了那所谓的灵鸟一眼,却也没有阻止它们,只派了几个人悄悄跟上去探一探。

周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财神们”就这么飞走了,差点没哭出声来。陈充本想第一时间去查看自己的妻子有无受伤,却被将士们反扭住了臂膀。

“军爷,可以放了小的了吧。”周全小声问道。

“慢着。”魏青疏走到了周全身前,自上而下地打量了他一番,忽而又回过了头去,问一旁的陈充,“你来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将军,此人之前就犯过事儿,是从牢里逃出来的钦犯,他说的话不可信。”周全忙不迭地答道。

“我没问你。”魏青疏双目冷冷一瞥,吓得周全当即闭了嘴。

“将军,人倒不急着审,是不是该先把挟持小女的这些贼匪给缉捕归案先?”方文静老奸巨猾,率先抢占了先机,他就不信,这魏青疏再狂妄,还敢同他叫嚣不成。

可魏青疏就偏偏敢。

“本将军做事还不需要方尚书亲自来教导,我若偏要在这里审呢?”

“魏青疏,你!”方文静没想到这小子毛还没长齐,气焰却是恁地高涨,竟不把他堂堂尚书放在眼里。

“军巡院陆右使到——”

好在,就在这时,又来了救兵。

陆明杰掸了掸披风上的灰尘,摆足了架势眉毛一挑,冲着手下的军巡卫道,“去把那几个贼匪给我拿下!”

陈充等人此下在魏青疏的将士们手中,魏青疏不发话,将士们寸步不让。那些军巡卫哪里是他们的对手,看那架势,也未敢硬来。

“魏将军辛苦了,接下来的事儿交于我便是。”陆明杰冲着他抱了抱拳,一歪头,见捧日军还拿下了周全等人,其中不乏他的一些手下。

“哟,怎么自己人还跟自己人闹上了,误会,误会,周掌柜他们是纯属来帮忙的。”

“帮忙?堂堂东京军巡院,缉拿几个猎户竟要出动城中金银铺的掌柜来相帮,陆院使可真是知人善用啊。”魏青疏昂着下巴挑衅道。

陆明杰本是不想同对方交恶的,可魏青疏这一番话实在是没给他留下丝毫的颜面。他迅速与方文静互相交换了个眼色,瞬间换上了一张面孔来。

“魏青疏,你莫要太嚣张了。你虽常伴圣驾,可这东京城里外管辖之地,还轮不到你来插手!给我把人拿下!”

魏青疏眼一眯,还想再说什么,却闻方文静在身旁低劝,“陆院使的话不假,小魏将军可千万别冲动,若是把这事儿闹大了,就算闹到了官家面前您也占不到理儿。您不替自己想想,也该替魏家想想,总不能让魏渊将军也跟着你受累吧。”

又是这套!

魏青疏烦透了这些人软硬兼施的伎俩,可偏偏教他反驳不得。他想不通那个曾经英雄一般,被他自小崇拜到大的叔叔,何时成了他唯一的弱点。

魏青疏皱紧着眉头,刚刚抬起的手也犹豫地停在了半空中。

这时,陆明杰的厢军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过了陈充等人,周全也被放开了桎梏。可就在他们去拖地上那大着肚子的妇人时,妇人却忽然□□了起来。

羊水自妇人身下破溢而出,妇人紧抱着自己的肚子,如同鲮鲤护崽儿一般蜷伏跪倒在地,双膝因为无情的拖曳而在地上划出了两道血痕。

“将军,她快生了,救救她!”陈充见状,想扑倒在魏青疏脚下,却被身后的军巡卫猛地踹了一脚。

“老实点儿!”

“将军,我们不是什么贼人,只是城东的猎户,他们才是犯法的贼寇!”陈充话未喊完便被堵上了嘴,那些猎户亦然。

泪水自陈充的眼角流了下来,他眼睁睁瞧着即将临盆的妻子被当作畜生一般揪着头发拖拽着,呜呜作声却别无他法。

魏青疏双手紧捏成拳,目光如炬盯着不远处正在背对他窃窃私语的方文静和陆明杰。就在妇人被拖曳过他身旁时,仿佛条件反射一般,魏青疏忽地掣肘一击,撞得两个军巡卫齐齐往后跌去,久不能起身。

陆明杰和方文静不明所以地回过头来,看到这一幕,惊愕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见魏青疏麻利地脱下了身上的衣袍,在地上铺平了,让那临产的妇人躺着。

将士们见得此状,便如同得了自家将军的首肯,热血沸腾齐喝一声,挺胸冲上了前去。陆明杰眼睛一闭一睁,就瞧见自己带来的那些军卫通通倒在了地上,甚至连还手的余地也没有。对方的人甚至都没有拔出刀剑来,拳脚相加下,捧日军的将士们还不忘顺道将陈充等人重新从他们手中抢了回去。

“把人都看住了,没我的命令,一个也不准离开。”魏青疏头也不回地道。

“魏青疏,你……”方文静见他连自己和陆明杰也一并算进去了,气得指尖直哆嗦。

“小魏将军,你这可是滥用私权,以下犯上!当真想清楚了?”陆明杰阴沉着脸对他做出最后的警告。

“陆右使就不必替我操心了,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好,好,好!黄毛小儿不知天高地厚,我看你怎生收拾这残局!”方文静一拂衣袖,顺势往一旁走开了几步,可随即便有捧日卫紧紧跟了上来。

魏青疏懒得再理会他俩,只对着陈充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你听着,你家夫人怕是撑不到回城了,我们需在这里替她接生。”

陈充被摘下了绳索口缚,见魏青疏面色严肃地看着自己,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担忧,“可是……这里也没有稳婆,什么都没有,我这浑家身子骨又弱……”

“此下别无选择!”魏青疏打断了他的话,“我来接生,你一旁帮忙。”

陈充见魏青疏这么说着当真撸起了袖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目,“将军您来接生?可……可……你是个男人啊。”

“这里只有一个昏迷着的女人,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丫头,你若不想让我来,也可以选择一尸两命。”魏青疏低着头迅速解开了妇人的腰带,陈充见状一咬牙,也帮忙去褪妇人的裙裤。

站在一旁的伙计军卫,有些市井流氓出生的,见状还想伸头来瞧,却见魏青疏手一招,训练有素的捧日军迅速围了个圈,背对着妇人形成了一道严密的人墙,一丝视线也透不进去。

“夫人尽量放松,只管听我的指挥小腹用力。什么都不用怕,有我在,定保夫人母子平安。”

地上的妇人面色痛苦,浑身颤抖着紧拉住自家夫君的手,却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将军有接生的经验?”陈充见魏青疏如此有把握,却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

“有,替马接生过。”

“……”

☆、巧计妙施斩头魁

现在的情形,实在是太荒唐了。

方文静和陆明杰,一个堂堂从二品的户部尚书,和一个正六品的东京军巡院右使,竟然站在这荒郊野外,等着一个猎户家的贱妇人生产。

方文静因为半身湿透,被冷风一吹便在瑟瑟发抖。可此下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害他也顾不得什么颜面不颜面了,只借了身旁厮儿的两件布衫来用。

眼瞧着捧日军的将士们进进出出,来回传递着干净的布条和用盔帽兜起的热水,方文静刚往人墙处走了两步想探探里面的状况,却被一个裨将一把扯下了肩头挡风的布衫。

“方尚书见谅,借您衣衫一用。”副将利索地扯开了布衣,将干净的里子递给了里面接生的魏青疏。

方文静抖了抖嘴角,想发作却一个没经住打了个喷嚏。

方文静憋屈,他身旁的陆明杰更憋屈。他明明带来的人比魏青疏的多,可却被对方制得死死的,这要是传出去,他的颜面何在?

“到底生完了没?怎地如此之慢!”陆明杰不耐烦地问道,话音未落,却听人墙里头一声啼哭,紧接着魏青疏便擦着手上的血走了出来。

“夫人身体虚弱,你们且先把她护送回城,直接送到军医馆。”魏青疏吩咐完这一句,才转头看向了陆明杰和方文静。

“二位久等了。”

“魏将军忙完了?那应该可以告诉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了吧?”方文静在心中冷笑了一声,他几乎已经想好了回去要写的弹劾之词。

魏青疏倒还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只随手丢了染血的帕子,昂首道,“怎么办?那不如由方尚书来告诉我,依照本朝律法,枉顾皇命,私猎翠鸟,该当何罪?”

此话一出,便让方文静浑身一震。他看了眼跟在魏青疏身后走出来的陈充,方知定是此人对他说了些什么,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魏青疏看似莽撞,却是不傻,不过是一来一回的光景,竟然让他瞧出了其中的牵扯。

“私猎翠鸟?什么私猎翠鸟!魏将军怎地又扯到别处去了?我可不管什么翠鸟不翠鸟,小女的事儿可还没解决呢。”方文静反正一口咬定他是来这林子里找女儿的,就算魏青疏怀疑了什么,也不能随便把罪名安到他一个堂堂尚书头上。

魏青疏自也料到了对方会装傻充楞,也不着急与他对峙。他见陈充一手抱着刚出世的孩子,一边还死死守在妻子身旁,便先准了他同产妇一道先回城去,可方文静这么一看,却是不乐意了。

“魏青疏,你到底在搞什么?你就这么放走了绑架小女的贼人?”

“方尚书别急,贵千金呢?”魏青疏挑了挑眉,问。

“还昏迷着呢。”方文静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走,瞧瞧去。”魏青疏说着走向了一旁的方若甜,见她果还昏睡在女使的怀中,蹲下了身子,拇指在方若甜人中上狠狠一按。

“你做什么?”方文静想拦却没来得及,一想到魏青疏那双手刚刚替个贱妇接生过,他就气从中来。

“爹爹……”好在,方若甜却是悠悠转醒了。

“甜儿,我可怜的甜儿哟……”

“我问你,可是他们把你绑来这里的?”魏青疏可没空再看他这些假惺惺的伎俩,他一把推开了扑在方若甜身上的方文静,指着一旁的几个猎户问。

方若甜瞧了瞧面前的人,又瞧了瞧那几个陌生的猎户,缓缓摇了摇头。方文静见她否认,心中一急,刚要开口提点,却被女儿忽然揪住了衣袖,“爹爹,那山神小郎君呢?”

“什么山神郎君?”

“灵鸟,他是灵鸟的主人!你答应过我会抓住那只鸟给我做点翠首饰的!”

“甜儿,你莫不是被吓失了心智!”方文静赶紧一把捂住了女儿的嘴,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方尚书,看来令千金的失踪跟他们没关系。”魏青疏冷笑一声,又问那几个猎户,“你们几个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几人亲眼所见魏青疏对陈充夫妻的恩情,便知这位年轻将军是个正直之人,互相看了眼,忙不迭地答道,“大将军明鉴,小人们只是来报恩护神鸟的。”

猎户们齐齐跪了下来,将之前所发生的一切缓慢道来。说到陈充逃狱之事,却一口咬定乃是灵鸟所救,说他们找到陈充的时候,他已经在这里了,是连同那方若甜一并昏睡着的。

“这么说,他们确是来捕翠的了?”魏青疏睥睨着另一头的周全,朝他走去。

“绝无此事,将军明鉴。太宗皇帝仁慈,朝廷禁翠已久,小的就算有千百个胆子,也不敢私猎翠鸟啊。这大约本是一场误会,误会……”周全自是不会认,可他再偷眼去向一旁方文静求救时,却见对方已然避开了自己的目光。

“是吗?那你怎么解释这些?”魏青疏一招手,后头的将士哗啦丢来一些细网捕杆,铁证如山。

“这些东西,可对抓人没什么用吧,难不成你们还想把人从树上网下来不成?”

面对地上的铁证与魏青疏的盘问,周全一时傻了眼。他再次看向一旁的方文静和陆明杰,见他们各自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的处境怕是危险了。

“周掌柜若是没什么想再说的,便随我去府衙走一趟吧。”

这头魏青疏拿着人便走了,却将方文静和陆明杰一同晾在了一旁。甚至他走的时候,连招呼也没打一声。捧日军跟着魏青疏片刻撤了个干净,宽敞的河滩旁,现在只剩下一群可笑的残兵败将和两个傻站着的朝廷命官了。

方文静晃了晃身子,被气得白眼直翻,幸好有陆明杰一路相送,才没被气死在半路上。

“夜乌,久等了。”魏青疏平日里总是一副让人难以亲近的样子,对自己的爱马倒是温柔的紧,“怎么了?这般兴奋?”

魏青疏摸了摸它的马鬃,却听将士来报,说那只灵鸟不见了踪影。来报的将士本是做足了挨骂的准备,可低头等了半响,却只听魏青疏随口应了句,“知道了。”

“咱们将军没事吧?这反应有些不对劲啊。”

“欠骂啊你,给我闭嘴。”身旁同袍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对了,那苏墨笙呢?你俩去凤姚瓦舍瞧瞧,看人回去没。”

“是!”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盘坐在青石上的琴者,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拨弄着指尖的银弦,只反复弹着相同的曲调。仿佛是不能忍受这调子里有一丝一毫的瑕疵般,直到当中最让人为难的部分彻底顺滑了,才又转去了下一个调子。

就这般,一个调转另一个调,一首曲换另一首曲,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王希吟也丝毫没有露出疲态来。

“阿夜!嘘,回来!受伤了也不安分!”沈常乐没好气地将它翅膀上刚刚固定好的绷条又紧了紧,继而从树后探出头去,悄眼打量了下外头专心练琴的人。

可惜,顽皮的鹰鹘终还是惊动了石上的人,王希吟睫毛一颤,将腿上的琴放置了下来。

“事成了?”王希吟摸了摸停在他面前的阿夜,回头见沈常乐打着哈欠从树后走了出来。

“都结束了,魏青疏那厮直接将人提到了孙济州那里,方文静后也跟着去了一趟。不过魏青疏寸步不让,还险些惊动了孙谌,孙济州此下怕是脸都要吓青了。”沈常乐说到这事儿的时候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结束?不,不过只是刚刚开始。”王希吟摇了摇头,比起繁华热闹的汴梁,他宁可独自一人多在这清幽的山野中待上一会儿。

“陈充呢?他可获了罪?”

“放心,没有。希泽的安排十分妥当,捕翠的事儿半点没牵扯到他们。”其实要对付方文静,他们本来有更直接的办法,若不是王希泽考虑周到,不愿牵连陈充等人,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装神弄鬼。

“所幸一切相安。虽说我们做的事难免会牵扯无辜,能少一个却是一个。”

“行了,就别瞎操心了……你那头怕是也要小心些,依魏青疏的性子,定会紧咬着你不放的。”

“我?我左右不过是个瓦舍琴师,没什么可担心的。反倒希泽那头,他应该支撑得很累吧。”王希吟说着微微蹙起了眉来,朝堂之上的那些人,才是真的如狼似虎。

“放心吧,依希泽的才智,他定能应对。”

“……但愿如此。”

夜晚的尚书府中,亦不得安宁。

方文静焦虑地在大厅中来回走动,直到金发紫袍的男人进了门,他才唇角一松,提着衣摆迎了上去。

“少傅可算来了。”

“方尚书这么急找我,是出了何事?”王黼明知故问。他很快注意到方文静身后还放有两个朱漆箱子,箱盖是打开的,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两。

方文静客客气气将人请到了座上,附耳道出几句。

王黼听完之后别有深意地捻了捻胡须,安慰他道,“方尚书也不必太过担心了,只要那个周全嘴巴牢靠,这事儿不会牵扯到你头上的。”

“可那个魏青疏……实在是欺人太甚!”方文静说到这个名字时,几乎咬牙切齿。

“他魏青疏是什么人,你我还不清楚吗?官家如今喜欢他,就由他折腾一阵子便是,何必跟一个莽撞小子较劲呢?再说了,他那种脾性,以后在朝堂上有的是苦头吃,要收拾他,也不急在这一时。”

“那这次就这么算了?他不过是一个小小捧日军将领,竟敢骑在我头上撒野,我若不教训教训他,这么多年的尚书公也算白当了!”方文静一拍桌子,几乎要揭案而起。

“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方尚书请我来,也不是为了要让我帮你对付魏青疏吧。”王黼咧开大嘴笑了起来,他还不觉得魏青疏有这个分量需要出动到他。

“那是自然,怎敢为这点小事劳烦少傅。”方文静对着外头的小厮一招手,对方便带着几个人进了门来,封好地上装满银两的箱子,再用丝绸包住,也不经王黼的手,直接从后门托了马车送往对方府上。

“少傅想必知道,后日是什么日子吧?”

“后日?”王黼想了一会儿,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后日该是翰林画院的那些新晋郎君殿前献画的日子。”

“那少傅可知,张子初此下要献出一幅百美图?”

“略有耳闻。”

“坏就坏在,那里头画的大多女子都戴着宝德轩的点翠什物。”方文静说到此处时又明显紧张起来,宝德轩私猎翠鸟的事刚被魏青疏捅出来,如果这个节骨眼儿上,那百美图到了官家跟前,说不定会把事情捅大。

……就算官家不曾留意,只要他身旁的有心人稍加提点,那这事儿方文静可也包不住了。

“方尚书是怕被官家知道了会彻查此事?”

方文静点了点头,然后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只小小的锦盒,亲自递给了王黼。

王黼接过手来,打开一瞧,只见里头躺的是一颗拇指大小,晶莹剔透冰糖似的石头。这东西唤做荔枝冻,乃寿山石中的极品,只产在福州高山一带,尤以白色最珍。别看这小小一枚,就凭其毫无杂纹,色泽至纯,价值也远在那两箱白银之上。

王黼满意地合上了盒盖,将东西递给了跟在身旁的心腹,“既然如此,我后日亲自去宫里走一趟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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