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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湖一枝笔 当前章节:147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3:49

“太子今日似乎心情不佳。”帝姬见赵桓正低着头喝闷酒,悄悄同身旁的朱琏问了一句。

朱琏如今已是准太子妃。她的父亲是武康军节度使朱伯材,两位长兄,一位是金吾卫副将军,一位是永庆军承宣使。朱琏凭借着不凡的出身和不俗的才貌在采女大选中独占鳌头。她和太子的婚期被定在了明年六月,将会由官家亲自主婚。

“是啊,听说最近金人和辽人都不安分,加上官家又压了好些政务在太子身上,所以他近来心烦气燥得很。”

“那是父皇看中太子。何况这大宋江山迟早要交到他手中的,他该早日习惯。”

“姐姐说的是,看我这糊涂脑子,竟晓得胡言乱语。”朱琏对着女使们招了招手,示意她们换上新鲜的果盘。

为了保证瓜果新鲜,宴席上的果盘每一盏茶功夫便要换上一次,没动过的那些也要全都撤下去换上新的。下人们很高兴主子这么做,因为换下来的果子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享用,但总不可能吃得完,剩下的就只能丢掉了。

一场宴会下来,宫中至少也要扔出去四五十斤瓜果。

“姐姐姐姐你看,好漂亮啊。”年纪最小的宁福帝姬拍着手叫唤起来,却被赵玉盘训斥了几句,提醒她注意仪态。

赵玉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舞池当中被架起了硕大的一片葡萄花架,花架上遍布着忍冬、蔷薇等花蔓,数盏宫灯星罗相悬,映得那些花簇若月中美人,娇颜欲滴。

随着一声清弦撩拨,左右两侧同时转来数十名黄衣舞姬。她们身披薄纱,手执馥帔,随着轻盈步履,舞起了一曲《夜下仙》。

“殿下你瞧,这可都是东教坊的人呢。”朱琏想趁机吸引赵桓的注意,可后者却只是无精打采地“嗯”了一声。

直到那重重叠叠的花蔓间,忽然倒挂下了一抹鲜红。

赵桓忽然觉得眼前一亮,缓慢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花架上,那曼妙身形似乎是从藤间长出来一般,缓缓舒展、垂落,幻化成女人。红袖招迢,莲足飞转,半醉半醒中,只见美人衣裙绽若火莲,热情得让人移不开眼。秋波暗送,唇齿轻启,仿佛在向他诉说情谊,又怨他不该冷落了自己。

赵桓将身子后仰,靠在了椅背上。他没注意到身旁女子面上的不悦,只紧盯着那舞姬的纤腰翘臀。

“舞得好!”赵桓高赞了一声,随着乐曲微晃着脑袋。

可惜这种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很久,伴读刘洵递上来一封密信,让赵桓看了浑身一僵,继而愤然离开了座席。

“怎么了?殿下?”

赵桓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脸色阴沉得像要杀人。

“看样子,应该是九弟回京了。”赵玉盘见状摇了摇头。父皇从来都那般偏心九弟,连这次迎接童贯回京也让他代劳,难怪太子会心生龃龉。

太子一走,众宾客倒是松了一口气,他们开始说笑的说笑,和曲的和曲,仿佛此时天塌下来也与他们无关。赵玉盘对这群人的放浪形骸早已见怪不怪,只伸长了脖子去寻找那位传说中的俊俏琴师。她很快在拐角处的乐伶中看到了抚琴的人,却发现那是一个白须老者。

奇怪,苏墨笙人呢?

舞到最后,那红衣美人见众宾客都耐不住性子纷纷站起了身来,似乎在寻找同一人。她莞尔一笑,收敛了动作的同时也收尽了脸上的轻佻。

☆、妙音移将别调中

刘洵领着人绕过了两个院落,赵桓才觉出对方是故意舍近求远。

“你这小子,又想搞什么鬼?”刘洵从小跟在他身旁,最是会讨自己欢心,所以赵桓很是信任他。

“一会儿您便知道了。”刘洵笃定地说着,话音方落,便听见从前边儿传来一缕琴声,和刚刚宴席上所听见的十分不同。

赵桓平生听过所谓名音无数,却还未闻得这般妙律。

那琴声中似有一股安神定心之效,比起刚刚美人起舞,更能让赵桓心情愉悦。他顺着琴音往曲处走去,便渐渐瞧清了那一袭轻衫,其中缥缈之姿,不似人间所有。

赵桓越走越近,琴音也行至高潮。直到人至跟前,素指微沉,压停了最后一缕弦鸣。

“你是何人?”

席地而坐的琴师缓缓抬起了头来,使得面前的赵桓倒吸了一口凉气。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是了,也该只有这等妙人,能奏的出这般仙音。

魏青疏在凤姚瓦舍里足足等了一整夜,却只等来了一个刘洵。刘洵身后还跟着一队金吾卫,趾高气昂地朝着魏青疏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小魏将军吗,这一大早的又来找苏先生?”刘洵得意地冲着身后的金吾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将苏墨笙的东西都收拾好搬出来。

“可惜啊,苏先生是暂时不会回瓦舍了。”

魏青疏注意到这些金吾卫身侧都佩着统一的长柄军刀,头上戴着鹖冠,官帽中央嵌着一个羊脂白玉扣,扣上有莽形,这是东宫近侍的象征。

“苏先生进了东宫?”魏青疏恶狠狠地瞪向了刘洵,想也知道定是这厮引荐的,却偏偏在这时候。

“太子殿下十分欣赏先生的琴艺,所以才留下先生在东宫小住,如果小魏将军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去和太子提。”

魏青疏自然不会去找太子要人,去了他也见不到,所以他只好一把拽住了刘洵。那些金吾卫见状立刻围了上来,似是想拔刀,魏青疏身后的捧日军也不甘落后,纷纷挺胸来挡。

“诸位别误会,我家将军只是有几句话想问问刘伴读。”一个年纪稍长的副统领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此时韩世忠又不在,没人敢拦着魏青疏,如果双方在这里动上了手,那捧日军可就真麻烦了。

“说话便动嘴,别动手。”刘洵得意地挥开了魏青疏的手,拍了拍自己的前襟。

魏青疏也并不想跟他们动手,他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恶声道,“太子殿下可曾知晓,你引荐给他的这位琴师和辽人有所牵扯?”

“什么辽人?!简直胡说八道!”刘洵一听气急败坏地吼出声来,暗地里却心虚无比。

“是金明池中行刺的辽人。”魏青疏见他神色有些不对,索性再吓他一吓,“看刘侍读这副样子,莫不是知道了什么?”

“你别信口开河!我能知道些什么?!”刘洵这一听面色煞白。他顿时想起了那日里自己马车被劫之事。当时本以为苏墨笙不过是惹上了一个契丹痴汉,现在想来,却处处透着蹊跷。

“那得问你自己啊,你先前不是拍着胸脯保那苏墨笙的吗?他若当真私通辽寇,这一入太子府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届时太子若有个三长两短,不知这责任你刘洵当不当得起。”

“魏青疏,有些话可乱说不得!你最好别唬我,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是不是唬你,跟我去找苏墨笙当面对质便知。”

今日一大早,王希泽匆匆洗漱完毕后,就换好衣服出了门。他也没来得及同张清涵知会一声,甚至连阿宝也没带,偷偷摸摸从后门而出,顺着街道往北走。

街道两旁已经有好些商贩出摊了。依次数去,肉行、饼店、鱼市、面摊,又前后多出了四五张陌生面孔。

这里头,不知道有几个是冲着自己来的,或许是全部也说不定。

王希泽苦笑一声,看来这个张浚还真是打算紧咬着他不放了。

翰林院在禁中,紧邻内侍省和和医官局。王希泽所处的翰林画院又在翰林院南,其间要路径学士阁和书艺局,若不乘肩舆,至少也要走上大半个时辰。

为了不后时,王希泽今日决定从东华门入,沿着内城城墙夹道而行,路经皇太子宫直接就能到达翰林院外。

此时,王希泽孤身一人走在幽静的夹道中,两旁皆是高耸的城墙。城墙上每三十丈立敌楼,楼间列禁军五人,角楼又设五人,箭楼十人。尚有金吾卫带队逡巡其间,百十双眼睛盯着墙里墙外,便能将所有动静尽收眼底。

清平司的密探入不了禁中,但不代表张浚在大内里没有眼线。王希泽观察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加快了脚下步伐穿过漆金城门,步入了更为幽暗的门洞中。

门洞长十丈,两旁有藏兵洞,从走进到走出大约只需二十五个弹指。一入门洞,王希泽就开始疾跑起来,等跑到藏兵洞旁时,迎面而来的人影也正巧到了跟前。二人彼此照面,互相点了点头,一个迅速拿下了头上的帷帽,一个迅速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兄弟俩高矮胖瘦分毫不差,脱衣的动作也一致。两息之间调换了长衫,又两息调换了长裤,彼此口中还在交代着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记得今日是在丙院梅室,要画的是宫柳。你就坐在许翰林旁边,脸大如盆喜挂黄巾的那个便是,左右依次是孙觉,胡守成……特别要当心上次我跟你说过的池轩翊,最喜欢多管闲事的就属他。”

“明白了。教坊那头今日会有几个新来的歌女,不知其中有没有张浚的人。你记得随机应变,红玉会掩护你的。”

二人交代完毕,一身行头也从头到脚换上了一遍。

“自己小心。”

“你也是。”

临行前,彼此不忘嘱托一句。一切就如同当年在太学中演练过无数次的那般自然。

王希泽穿着苏墨笙的衣服走出了禁中。他如今腰上挂的是太子府的金牌,宫外还候着一队金吾卫精锐,和一辆为他准备的軿车。

王希泽在宫人的搀扶下上了那辆车。车上设紫色团盖,四柱帷幕,四重大带,前有驷马驾之,十分威风。

车马一直行到东教坊外,玉娘已经候在门口了。王希泽被搀下了车,带着几分英气的美貌女子便亲昵地贴了上来。

“终是把你给盼来了,我正有一首新舞等着跳予你看呢。”玉娘笑着挽起了琴师的臂膀,将满盈的胸脯往那臂膀上靠了靠。

今日练琴的地方不在院中,而在女子的闺房里。金吾卫们识趣地在院中散开了阵型,将那间房包裹得严严实实。甚至眼瞧着一男一女丝毫不避讳地单独进入了房中,也没有一个人多看上一眼。

他们是太子殿下派来保护苏先生安全的,至于房里会发生什么,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但他们不去考虑,不代表别人不会。这时,墙头有一些黑影不甘心地撤下了阵来。其中也包括韩世忠。

他此时神色黯然地靠在教坊外的墙角上,满脑子都是刚刚女子的神态动作。他们会在里头做什么?只是单纯的练琴跳舞吗?

怎么可能……韩世忠摇了摇头,嘲笑着自己的愚蠢。他将耳朵贴在墙上,尽量去听里头的一些动静,初时还能听见几声弦响,只是刚依稀似曲才堪听,却又戛然而止不复闻。

不知过了多久,里头隐约传来一丝□□。酥软糯娇,分外香甜。

“该死!”韩世忠一拳头砸在墙上,险些惊动了院里的金吾卫。

“啊——”玉娘又喊了一声,喊得身下之人面红耳赤。

“你只有半个时辰,记得快去快回。”玉娘在榻上摸索了片刻,只听见咔嚓一声轻响,瞬间又被她的□□给盖住了。

紧接着,床榻下出现了一条狭窄的暗道。

“辛苦你了。”王希泽咳嗽了一声,迅速离开了女子香滑的身体,顺着密道爬了下去。

爬下去的时候不知为何脚下一软,险些摔倒,瞧得女子咯咯直笑。

“啧,你该不会还没碰过女人吧。”

“……”

“平日里装得倒是比希吟乖张,却不想原来是只小白兔。”女子撑着下巴看着他尴尬地消失在密道中,才又在床上打了个滚儿,制造出了一些引人遐思的动静。

教坊和柳庄之间只隔着一条街,平日里顺着街道走行程颇多,当中一条密道却实际只有百余步。

王希泽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到了柳庄酒窖内,见到了莘老。

“张浚日前去了陈宁府上。”人还没落座,开口第一句便是说正事。此下时间不多,连礼数也懒得顾了。

“我已知道了,你先看看这个。”莘老递过来一张信函,王希泽拆开一瞧,是魏渊那边有了消息。

魏渊在信中说,他打听到了陈宁当年那位裨将——林飞的下落。原来此人脱离天武军后便带着陈宁之女回到了东京城外,在汴河上干起了捞尸的行当。

但就在三月三那日,他被人杀了。尸体是在汴河下游找到的,当时身上穿的是建安卫的盔甲。

三月三,汴河,建安卫……常衮!!

看着这几个关键的词语,王希泽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目。他想起了沈常乐那日里所说的常衮带在身边的小女孩,又想到那孩子如今在张浚手上,浑身顿时起了一层冷汗。

“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尚且不知,常衮什么都不肯说。手段我们也陆续用了些,但到底是硬骨头,怕是撬不开嘴了。”

王希泽坐在那里,心思飞转。当日金明池事发,常衮应当自身难保,不可能会有计划对林飞出手。林飞在金明池外出现,应该也只是个巧合。

但他总觉得自己似乎漏了点什么。

“如果被张浚发现那孩子的身份就不妙了。虽说这件事大多只是阴差阳错,但张浚却不会这么想。林飞身份特殊,又和当年那件事牵扯颇大,加上常衮竟把这孩子带在了身旁,换作是我,也会以为整件事是个阴谋。”

老人的分析不错,更危险的是,如果让张浚顺藤摸瓜知道了当年那件事的真相,说不定就会猜到他们的意图。

“等等!魏渊……是怎么知道林飞之死的?”王希泽终于意识到自己漏了什么。是了,依照魏渊在军中的人脉,要查到林飞的下落不难,可如若林飞是被常衮所杀,那就代表着,只有清平司有可能知道林飞之死的真相。

张浚是何等小心,他绝不会让这种消息随便流出来的。

莘老见他问到了点子上,捻着胡须呵呵一笑,“是范晏兮。”

“晏兮?”

“是他认出了林飞。金明池那日他找过林飞捞尸,所以当在清平司看到林飞的尸体时,他就察觉到了那不是常衮。”

“他知道林飞的身份?”

“他不知道。但他把这个秘密告诉了魏青疏,魏青疏又顺理成章告诉了魏渊,所以魏渊才能查出这里头的曲折。”

“这样吗……那小子……”王希泽摸了摸自己眉骨的位置,那里原本被灼掉的眉毛已经开始重新长出来了。以他对范晏兮的了解,这个举动或许不是无意为之,他故意把消息透露给魏青疏,等同于是想借魏渊的嘴把这消息透露给自己。

看来,他连自己最近和魏渊交往过密的不寻常也察觉到了。

“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助力,这小子着实有些才干。你没有有想过,他或许可以……”

“莘老,看来我们必须将计划提前了。”王希泽打断了对方的话,“张浚已经找上了陈宁,说不定很快会洞悉整件事和天武军的联系。让陈宁知晓真相,刻不容缓。”

他们本想等找到陈宁之女后再和陈宁表明一切,说服对方起兵相助,但现在看来,怕是等不及了。

老人听他这么说了,也只好止住了刚要提起的话头,转而道,“看来,你已有了计划?”

他们手上如今有杨季的亲笔认罪信,吕小凤和杨客行身上的东西也算铁证如山。虽然少了最重要的林飞和孩子,但应该还能勉强说服陈宁。

“刚刚才想到一些。”

他们其实都很清楚,这个所谓的计划,也只是找一个恰当的时机,让一个恰当的人用最恰当的方式告诉陈宁整个真相。

“你做事,我向来放心。”老人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的意见,是关于吕小凤……”

☆、化作春泥更护花

酒庄尽头的最后一间小舍前,蹲着一个盲眼少女。

少女手上端着一碗粥,用手指沾了一些去喂身前的猫儿。带有倒钩的粗糙舌苔用力地舔舐着少女的指腹,让她痒得咯咯直笑。

“乖,吃慢些,别噎着。”少女抽出手指,将碗放在了地上让猫儿自己去舔。她一下一下抚摸着那柔软的皮毛,想象着面前这小东西该是怎样的花色。

一定很可爱吧。

忽然,手下传来一阵痉挛。猫儿停止了进食,俯低了脖子呕了一声。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干呕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听来让人心疼。

“猫儿,怎么了?”吕小凤目不能视,着急地想用手去抱那猫儿,但一只更温暖有力的手掌却将她拉了起来。

“怎么又擅自跑出来了?”

“客行哥哥,猫儿怎么了?”吕小凤焦急地问。

“没事,可能是刚刚吃得急了,现在已经跑了。”杨客行安慰着女孩,搀着她进了屋。来到这里后,吕小凤并不开心,杨客行是知道的。自己平日里忙,没多少时间陪她,和这些小动物说话大概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咳咳咳——”

一进屋,吕小凤就剧烈地咳嗽起来。杨客行赶紧将人扶上了榻,又端来一杯水给她饮下。吕小凤近日来身子越来越差,食欲不佳又喉咙肿痛,连服了十多日药,却不知是何因由,养了也不见好。

“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嗯……”吕小凤不知道他为何刚来又匆匆要走,却还是没开口留他。

杨客行替她掖好了被角,转身出了门。他迅速翻开草丛瞥了眼还在不停抽搐的猫儿,然后从地上一把抱起它,再端上了刚刚剩下的小半碗粥,朝着医馆跑去。

医馆的老郎中行医多年,却还是头一回对一只猫就诊。如果不是抱着猫的那个年轻人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又出了大价钱,郎中也不会妥协。

等了约莫两盏茶的光景,老郎中抱着猫儿出来了。小家伙看起来已经脱离了危险,正蜷着身子睡得香甜。

“它……是中毒了吗?”杨客行问道。

老郎中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幸好吃下去的不多,又送来的及时。性命虽已无大碍,可这嗓子怕是……”

大夫说着在小家伙身上捏了一把,猫咪吃痛,张开嘴像是要叫,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哑了?”杨客行心中一沉,随即又拉着郎中让他检查了那碗粥。结果和他猜测的一样,那里头被人做了手脚。

大夫说,粥里被下的是一种慢性药,不致死,却能逐渐损坏喉部与声肌,长期服用可使人失声。

竟有人想毒哑吕小凤!!

一想到少女那张纯真的面容和一双空洞的大眼睛,杨客行就觉得浑身发凉。他本以为柳庄已是全京城最安全的地方,可没想到自己竟是将她置于如此险境!

能自由出入酒庄的无非就那么几个人。是什么因由,定要对一个已经盲了双目,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儿家下手?!

杨客行扶住了脑袋,努力平息着自己的怒火。他冷静思考着一切的可能性,同时将手中剑鞘捏得咔咔直响。

“少……少年郎?”老郎中有些害怕地喊了他一声,只见面前的人咻地站起身来,从他怀中拎走了猫儿出了医馆。

只片刻的功夫,人已经没影了。

杨客行想不到原因,却想到一个人。如此拐弯抹角的恶毒法子,定是那人所想。他气势汹汹地跑到了地窖前,果然听见密室中传来了那个人的声音。

“莘老是怕,吕小凤到了陈宁面前,一切就都瞒不住她了。”

“但吕小凤又不得不去,她和客行才是整件事的关键。”

“对此我已有打算,莘老就放心吧。”

果然是你!!

那一瞬间,杨客行甚至想直接提剑冲进去,刺穿他的胸膛。但他不可以这么做,吕小凤还在酒庄内。他纵然可以一剑杀了此人,他也不怕莘老恼火之下会对自己做出何等惩罚。

他怕的是……他连吕小凤也保不住。

这一刻,什么理义天道,家国社稷,都成了狗屁。就算要他与全世界为敌,哪怕大宋江山在下一秒就分崩离析,也不及吕小凤一人来得珍贵。

一旦想通了这点,杨客行便头也不回地朝着吕小凤的住所走了去。所以,他也没有机会听到接下来的交谈。

“你的打算是什么?让她知道真相后,再让客行带她走,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王希泽直视着老人浑浊的眼睛,“难道莘老不这么想?”

老人叹息了一声,“这样风险太大了。看来,上次我同你说的话,你仍是没听进去。”

“为了我们的计划,杨家和吕家已经家破人亡了,还要他二人如何?”王希泽放在膝盖上的手掌渐渐紧握成拳,“莘老可曾记得,吕小凤今年不过才十七岁。”

老人眯起了那只完整的眼睛,“我当然记得。我还记得,你和希吟家破人亡之时,也正是这年纪。那你可知,我们每晚一日将那些牛鬼蛇神从朝廷上驱出去,天下还会多出多少个吕小凤和杨客行?”

“……”

“况且,她若知道她全家的死是我们所设计的,你觉得她会善罢甘休吗?从客行写信同意解除婚约的那天起,他们就注定了有缘无份。”

“莘老难道不该先问问杨客行的意思?”

“他是我的学生,我了解他,他绝不会为了儿女私情而耽误正事。”

王希泽向来敬重这个老人,但今日却打心底生出了一丝厌恶,“那就是杨客行需要考虑的事了,任何人也代替不了他做决定。”

“小凤,起来。”杨客行摇醒了榻上的少女,将手里的猫儿递到了对方的怀中。

“呀!”摸到熟悉的小家伙,吕小凤兴奋地叫了一声。猫儿虽不能以声相应,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把衣服穿上,我们现在要离开。”杨客行一边帮她收拾着细软,一边冲她道。

“离开?我们要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反正不在这儿待了。”

听到这话,抱着猫咪的少女不解地歪了歪头,但同时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不……不好了,杨客行那小子,那小子带着吕小凤跑了!”传来这个消息的,竟是张昌邦。他狼狈地冲进了地窖之中,脸上有一道被剑鞘抽出的十分明显的印子。

张昌邦觉得,再没人比他更倒霉了。他今日来此本是为了和莘老商讨方过的科举,他们需要趁机在朝廷里拉拢或安插更多的“自己人”。张昌邦不想让郑居中抢了先,才瞒着他们偷偷前来,却不料人刚到门前,就遇上了杨客行。

他见杨客行正拉着吕小凤往外走,刚多嘴问上一句,就被迎面抽了一剑,直接将他给抽翻在地。等张昌邦哼哼唧唧爬起身来,杨客行已经带着吕小凤出了酒庄,他看势头不对,赶紧来通知莘老。

“你说什么?!”这一次,向来处变不惊的老者也禁不住晃了晃身子。他方才还同王希泽夸下海口,说杨客行会识得大体,却不料下一刻对方就狠打了自己的脸。

“派人去追,怎么也要把人追回来!”老人一声令下,张昌邦又慌忙跑出了酒窖,集结了酒庄内外的高手。

酒庄里有二十人。他们平时的身份是制酒师傅,也偶尔会出去贩酒销货,将戏做足。剩下的那些是被安排在柳庄周围的,十里范围内,都有他们的暗探。

但坏就坏在,这些人都认识杨客行,见杨客行带着吕小凤也只会以为是莘老和三位相公的安排,不会对其加以防范。

直到张昌邦紧急召集了他们,说明了情况,他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此时再一层一层传达下去,命人去追,已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他为何会忽然带走吕小凤?”酒窖中,王希泽目光灼灼地看向了老人,“是不是您又瞒着我做了些什么?”

老人闭目不言,但王希泽心中有数。

“你们对吕小凤下手了?这次又是谁的主意?张昌邦?郑达夫?”

“希泽,注意你的语气,他们毕竟是朝中元老,也是你的长辈。”老人不悦地睁开了眼。

“呵……”王希泽笑了,笑得满目轻蔑。他一回头,只见张昌邦匆匆忙忙又跑回了地窖。

“人没拦住。”张昌邦的一句话让整间密室陷入了沉默。

“你们倒是说句话啊。……完了完了,我让人找过,连杨季那封手书也不见了,一定是杨客行那小子给带走了。”张昌邦说着颓然地往石凳上一坐。

杨客行的一走了之让他们骤然失去了手上所有的筹码,原本完美的计划顷刻间变成了笑话。

“冷静些,成大事者,怎可动辄慌张。”莘老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看向了正在拨弄指尖的王希泽。

“但如果找不回他们,我们就什么人证物证也没了,要如何取信于陈宁?单凭一张嘴吗?”

“一张嘴便够了。”王希泽迎着老人的视线扬起了头来。

“你说什么?”

“别忘了,我们手里还有一把杀手锏,虽然他也是一柄双刃剑。”

王希泽从未想过自己会再见到常衮,那个凶狠而果敢的辽人曾给他留下过深刻的印象。就算如今他被吊在湿暗的密牢里,那种野兽般的压迫感依旧存在。

“耶律将军,别来无恙。”王希泽沙哑的声音让常衮缓缓抬起了头来。他先是略带疑惑地打量了他片刻,后见对方拨开了帷幔,露出一张可怖的脸来,又微微眯起了双目。

“怎么?不认得我了?也对,这幅样子,换我亲爹都不一定认得。”王希泽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解释道,“这是在临水殿那场大火里给烧的。”

“你是……萨日?”原来是他,是他亲手毁灭了他们的计划!常衮看着眼前之人谈笑风生的样子,目光顿时阴狠了下来。

“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可惜我现在没有时间一一回答你。”王希泽在他面前盘腿坐了下来。他撑着自己的脸,自下而上打量着他。

“不过,我倒是有个问题想先问问你。那日你找到苏墨笙时,是怎么发现他不是我的?”

常衮沉默了片刻,如实回答了他,“……骑马。我见过你骑马,他的骑术太差。”

“哦——原来如此,那我回去定要说说他。”

“他是谁?为何跟你长得一样?”

“嗯……他也是萨日,我俩是双生兄弟。知道双生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一匹母马同时生下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崽子。”

常衮冷冷地看着他冲自己边解释边比划。他先前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但现在他却有些明白了。

“来做个买卖吧。”他很快听王希泽这么说道。

“买卖?和你?”常衮闻言仰头大笑了起来,他们怎么能愚蠢到以为自己还会相信他们。

“是,和我。就算你想报仇,我也不该是那个首选之人吧。或许……我可以帮你另选一个更为称心的仇家。”王希泽看了看外边的日头,他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这个人呀,惜命的很。所以为了自保,我不介意给自己另找个替死鬼。”王希泽冲着他摊了摊手,却见对方露出了不屑的神色。

“事到如今,你还想利用我来借刀杀人?”

“就当是吧,”王希泽微微一笑,“难道耶律将军就不想亲手替你女儿报仇?”

“你说什么?!”常衮浑身一震,狠厉的气息瞬间从周身涌出。

“你知道是谁杀了阿吉朵?!”他愤怒地扯动着手上的锁链,饿狼般的眼睛开始充血,渴望着复仇的杀戮。

“啧……我说了你也不一定信,但另一个人说的你一定会信。”

“谁?”

“天武军,陈宁。”

这个名字一出口,便让常衮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些骇人的低吼。陈宁,这两个字曾经是他的噩梦。燕云半载纠葛,他失去了多少兄弟亲人,甚至连整个大辽的命运都从此而改变。直到现在,常衮一闭上眼睛,还会清晰地想起被血染红的那片土地。

“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他?”常衮一张嘴,咬破舌尖的鲜血就溢了出来。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王希泽直视着那双愤怒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但若要从他嘴里得知真相,你就必须先吐露真相,将军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吐露真相?”

“是啊。你有杀女之仇,对方也有,不是吗?”

“……原来,你是想借我的嘴说出当年的真相。”常衮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这反倒让他安心了些,“你连当年那件事都知道,看来我是小瞧你了。”

“那么将军愿意跟我做这个买卖了?”

“你可见过这样子跟人谈买卖的?”常衮将手上的链子扯得嘎啦作响。

王希泽笑着摊开了掌心的钥匙,“自然没有。”

☆、四面边声连角起

王希泽已经去了大半个时辰了。

红玉独自坐在榻上,再次看向那黑洞洞的密道口,却始终盼不回人。院子里的金吾卫已经来催过三次了,她如果再搪塞下去,那些人说不定会冲进来一探究竟。

想到此处,红玉有些颓然地倒在了榻上,取过一旁的被褥鸵鸟似的钻了进去。长时间处在这种高度紧张的情绪中,她几乎快崩溃了。

王希泽那小子,究竟在干什么?

忽然,门外传来了一些嘈杂声。

红玉如同惊弓之鸟般坐起了身来。她先快速将密道口关上,再凑到门旁去瞧外边的动静。只见原本就被金吾卫围满的小小院落里,又多出了好些黑色的兵甲。

这些兵甲的右肩上无不刻着祥云托日的图案,正是如今魏青疏所领的捧日军。

红玉悄悄裂开了一道门缝,然后清楚地瞧见了那个八面威风的小魏将军。他手里拎着刘洵,正朝院里走来。

红玉惊得啪嗒一下锁上了房门。遭了!他怎会在这时候杀来了这里?

魏青疏在来这里之前,先和刘洵急匆匆跑了一趟太子府,却被告之苏先生一大早就出了门。二人前脚刚出太子府,韩世忠就差人送来了消息:说苏墨笙此刻正在东教坊练琴,已许久未出。

“魏将军,太子殿下吩咐过,未经他允许,任何人不得叨扰苏先生。”好在金吾卫尽职,率先拦住了魏青疏。

“如果我今日一定要见他呢?”魏青疏将刘洵往身前一放,一向狗仗人势的刘洵此时却唯唯诺诺同金吾卫打起了商量。

“事态紧急,还是让我们见先生一面吧。”

“不行!没有太子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哦?是吗?”魏青疏见他们连刘洵的面子也不卖,眉梢一挑,哗啦一下抽出了身侧的马鞭。

魏青疏无法无天,手下的人也不例外。

捧日军们很快和金吾卫动起手来。金吾卫人寡,挡不住捧日军的攻势,有些碰巧路过或闻声赶来的军巡卫探着脑袋往里头一瞧,吓得又赶紧往外跑。

趁此机会,魏青疏阔步走到了房门前。门内的红玉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儿。

“将军。”

就在魏青疏伸手来推门时,一只手从旁拦住了他。魏青疏扭过头诧异地看到是韩世忠,怒气冲冲道,“良臣,连你也要拦我?”

“将军此举怕是不妥。”韩世忠此时已经没空去管院子里打成一团的捧日军和金吾卫了,他直直盯着面前这一扇门,一咬牙,收起了脸上落寞的神色。

“将军还请先敲敲门吧。”

“韩世忠,你他娘的脑子进水了?”魏青疏没好气地一把推开了他,紧接着砰地一脚踹开了紧闭的房门。

于是,衣衫不整的美人就出现在了门后。红玉先是惊呼了一声,后拢起了肩头的衣衫,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韩世忠。

可对方却低着头,正眼也没瞧她,反而在门开了之后恭顺地站到了魏青疏的身后。

“哟,诸位这是做什么呢?”红玉风情万种地撩了撩头发,倚在了门框上。

“苏墨笙人呢?”魏青疏想要跨进门去,却不料那女子竟酥胸一挺,挡在了他身前。

“苏先生刚练完琴在休息,你们最好别去打搅他。”

“练琴还需要脱衣服吗?”魏青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欲强行推开她,可手掌举到跟前往左往右贴哪儿都觉得不太对,便索性一缩手,冲着身后的韩世忠吩咐道,“良臣,给我拉开她。”

“我?”韩世忠终于抬起了头来。但当他看到红玉身上散乱的衣物时,又瞬间涨红了一张脸,愤愤地扭开了头,“我不干。”

“你今日怎么了?”魏青疏奇怪地打量了他一眼,复转向身后两个亲信,“你们两个去。”

“将军,对女人出手,不大好吧。”

魏青疏气结,他当然知道不好,可这女人分明是故意的。

“你们都不肯动手是不是?好!那我亲自来。”魏青疏说着撸起了袖子,想去拉红玉的小臂。可本是卯足了干劲的他却一下子扑了个空,一扭头,就见韩世忠又不知搭错了哪根筋,瞬间从他面前拉走了那女人,将人扛在肩上转身便走。

“你做什么?!放我下来!”红玉被这莽撞汉子弄的脸颊一红,同时担忧地看向了空荡荡的房间。

但无论她如何扭打挣扎都无济于事,韩世忠直接将她扛出了混乱的教坊内。

魏青疏自然乐享其成。他一脚跨进了房门,四下打量了一圈房间,却没有发现苏墨笙的踪影。

这厮倒是神了,三番两次能从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魏青疏想着,招呼身后一队亲兵道,“给我搜,我就不信一个琴师能有三头六臂,我捧日军也拿将不住。”

“不必搜了,我在这里。”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紧接着,头戴帷帽的男人就走了出来。

魏青疏眯起了眼,缓缓朝他走了过去。一步,两步……脚下生起的风几乎要掀开了对方脸上的帷幔。可就在魏青疏走到他跟前,打算伸手去揭那顶帷帽的时候,一把尖锥忽然从屏风后刺了出来。

屋里除了苏墨笙还有旁人!

魏青疏本能地朝后一闪,腰上却还是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捧日军和几个跟进屋里的金吾卫即刻冲了上去,但那把尖锥却先一步对准了琴师的脖子。

“退开。”伴随着冷冷的两个字,恶狼般的男人终于显现出了身形。

“辽人?”魏青疏看着男人手中的那把刺鹅锥,伸手摸了摸腰间的伤口。在指尖沾染上鲜血的一瞬间,这位无法无天的小将军兴奋地咧开了嘴角。他将手指放在嘴里舔了一舔,血腥味让他的双眼绽放出异样的光彩。

常衮认得出这种眼神,它代表着武人杀戮的天性。

“如果想让他活着,就全部退出去。”常衮这么命令着他们。

“千万别伤害苏先生!快退,退出去!”在刘洵的吆喝下,金吾卫很快退了个干净,但捧日军可不听命于他。

常衮手中的刺鹅锥又近了两分,几乎已经插进了皮下,但魏青疏却不以为然。

“可笑,他是你的同谋,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魏青疏!事情还没弄清楚,你怎可乱说!若是先生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怎么向太子殿下交代!”

常衮看了王希泽一眼,对方此刻浑身僵硬,正处在极为紧张的状态之下。

“你之前找上过他,他是你的同谋,对不对?”魏青疏试探着问,却见常衮哈哈大笑了起来。

等他笑罢,方狼目一瞪,冷冷道,“在你们宋人眼中,我大辽竟如此不济,要找一个区区伶人来作同谋?”

“他不是你的同谋,你为何三番两次找上他,甚至连入京的日子也相同?”魏青疏本来笃定了苏墨笙就是金明池同谋,但如今看辽人这架势,他又不确定了。

“我为何要告诉你?你是什么东西?”常衮蔑视地说道,紧接着他用尖锥逼王希泽在蒲垫上坐了下来,“叫陈宁来,我只跟他谈。”

“陈宁?”魏青疏不解地皱起了眉,这又关陈宁将军什么事?

“是,我只给你两个时辰,如果我见不到陈宁,他就会死。”

常衮说完这话后一把抓起了苏墨笙的腕子,将那柄尖锥在他腕口上轻轻一划,鲜血便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先生!”刘洵尖叫起来。

“记住,你们只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他的血就会流干。”

魏青疏咬牙切齿地看着常衮,却又不能肯定他话中的真假。如果苏墨笙真是无辜的,或者只是单纯地被辽人胁迫利用,那他就不能见死不救。

“若是陈宁将军来了,你就会回答我的问题?”

“考虑考虑。”常衮大摇大摆地翘起了腿,气焰无比嚣张。

一阵沉默后,魏青疏终于妥协地冲外头吼道,“他奶奶的,去给我请陈宁将军!”

今日是吕小凤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日。

她先和杨客行去了东角楼街巷,在那里吃了蜜煎雕花和香糖果子,然后又去州北瓦子里听了杂乐令曲,再去兴国寺中浴佛水,供福香。最后到了这西车子曲,听说这里的史家瓠羹和万家馒头那是京城一绝。

“小凤,我买到了。”杨客行满头大汗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将手里的两个馒头和一碗羹递到了对方手中。

和在柳庄中不同,吕小凤这次吃得很香。她不时地撇下一些肉沫去喂身前的猫儿,再撇下一些去喂身旁的杨客行。

一大一小,就这么蹲在她左右,轮流等着“喂食”。吕小凤虽看不到这个有趣的场景,但光靠想象就已经能让她喜笑颜开了。

“好吃吗?”

“嗯,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吕小凤露出了两个甜甜的酒窝,尽管一双眼睛依旧大而无神,但杨客行却能在里头看到一些动人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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