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头一回认定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就算之后要付出的代价再大,他也不后悔。
然而此时,他们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杨客行再一次感觉到了不怀好意的目光。他捏着剑四周打量了一圈,很快在人群里发现了几个探头探脑的讨厌鬼。
“吃完了吗?”杨客行温柔地替少女擦掉了嘴角的汤汁,将她搀了起来。
“嗯。”
“吃饱喝足,我们来玩个游戏,如何?”
“什么游戏?”少女的声音无法掩饰内心的兴奋,她侧过头,跃跃欲试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一会儿我喊跑,你就一直往前,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停下来。”杨客行担心她会害怕,又加上一句,“我会帮你扫清前方的障碍,你只需相信我。”
“好。”
杨客行牵着吕小凤穿过了横街南,再南去浚仪桥街,便是右掖门。这里已临近大内,少有百姓驻足。再往前,则是一个更为特别的地方。
“准备好了吗?跑!”杨客行陡然松开了少女的手,将剑拔出了剑鞘。少女在他的呼喊声中迈开了步伐,朝前飞奔而去。而在同一时间,四面八方的跟踪者也涌了出来。
杨客行毫不留情地跟他们交上了手,将他们一个个挑翻在地。他学的是残家剑,那是当世数一数二的游侠世家,寻常人奈何不了他。
“五步前有石阶,小心些。”杨客行用剑鞘顶开了一人,迅速跃至少女身旁,以防她上台阶的时候摔倒。
但少女机灵的很,目不能视并不能阻止她的步伐。她提着衣裙,如同一只初展双翅的小鸟,欢快地享受着耳旁呼啸而过的清风。
一些人朝着杨客行围去,还有一些人打算拦住少女。
杨客行随手拾起一把石子,啪啪朝着拦路之人掷了出去。那些人虽然相继倒下,但却有些横在了少女脚前。杨客行赶紧一个飞旋,从包围圈里突飞而上,随即又落地一个急铲,及时将地上那些人踹离了少女路径的方向。
少女毫无阻碍的又跑出了几丈远。此时,她已经进入了一所甚为壮观的庙宇中。追着她的人,有些犹豫地停下了脚步,有些却不管不顾冲了进去。
这座庙宇不同于常见的那些。它既没有佛家的梵钟塔楼,也没有道家的风水阵法,自里到外,自上而下均是大红色的楼阁殿堂,屋顶多成“山”形,远望如同跳跃的火焰一般。
这是东京城中唯一的一座袄庙,教徒们信奉火神,所以也称作拜火教。作为三夷教之一,他们并不欢迎教徒以外的闲人进入,乱闯者则被认为会受到火神的惩罚。
但这威胁不到吕小凤和杨客行,杨客行不关心,吕小凤不知道。心中忐忑的反倒是那些鬼鬼祟祟的追踪者们。
“啊,抱歉。”杨客行跟慢了一拍,让少女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教徒。她听见有人用她听不懂的外邦话叽里呱啦说了一通,但很快声音就变成了疼痛的叫喊。
“继续跑。”
得到了杨客行的鼓励,少女再一次迈步启程。企图阻止她的教徒很快被杨客行先一步打倒,跟踪者们则被当作同党被更多的红衣教徒围在了当中。
少女感觉到自己跑进了一个大殿,里头有很多人的念诵声。她一边说着抱歉、打搅,一边又忍不住发出串串银铃般的笑声。毕竟自今日以前,她从未想过自己能做出如此出格叛逆之事。
但这种感觉,实在太好了!
接二连三的闯入者让大殿中正在虔诚拜神的信徒们大惊失色。不知是谁打翻了信徒手中的烛台,愤怒的叫骂声此起披伏。
“别跑了,跟我回去。”一只手猛然搭上了杨客行的肩膀。他回头一瞧,只见一个略显面熟的青年正怒目瞪着自己。
杨客行肩膀一沉,举剑转身去刺,却不料对方身手斐然,两三下避开了他的剑芒,又一次拿捏住了自己的左肩。
“你这死小子,脾气真是又臭又硬,怪不得老残肯收你。”
对方的呸骂让杨客行想起了他是谁。这个人叫沈常乐,是残家家主的忘年交,长期跟在王希泽身旁做事的。
一想到王希泽,杨客行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只见他手腕一震,那柄细剑瞬间如同灵蛇出洞一般吟唱起来。一连串刺、挥、斩、挑,将沈常乐压得连连后退。
见对方落入劣势,杨客行则越战越勇,如芒剑气簌簌不停,凌厉招式步步紧逼。可他到底经验不足,手法稚嫩,又怎想得到沈常乐是故意露给他破绽。
一个漂亮的后翻,沈常乐双掌赫然一合,竟是夹住了对方的剑,“嘿嘿,你爷爷我在残家剑下撒泼时,你还不知在哪儿喝奶哩。”
这当然是玩笑话,实际上沈常乐也比杨客行大不了几岁。但这种话听在杨客行耳朵里无异是对方在小瞧自己。
他试着转动剑柄,连抽了两次都没有把剑从对方手中抽出来。正是气极时,却忽然想起从莘老那里听说这厮之前受伤的事。杨客行的目光落在了他胸前略显臃肿的地方,猛地抬脚一踹,果见沈常乐疼得一弯腰,陡然松开了手。
杨客行趁机跳起身来,挥剑斩断了高处盛着火焰的巨大灯盏。盏中流火急坠,眼瞧着就要砸伤了人,沈常乐赶紧借力一跃,伸手托住了那火焰盏,将它放在了地上。
“直娘的。”沈常乐吹了吹被烫得冒烟儿的掌心暗骂一句,再抬眼时,人已跑出了三丈远。他拔腿欲追,却不料一个长老模样的祭祀忽然横在了他身前,伸手将一条红色的缎带搭在了他的脖子上,然后嘴里念念有词地开始围着他绕圈。
越来越多的信徒聚了过来,跟随着长老的步伐。他们手里无不捧着一盏灯烛,无数烛光在沈常乐面前来回晃动,晃得他头昏眼花。
“什么玩意儿!起开起开!”
“沈哥,他们似乎在邀你入教哩。”
“去你奶奶,还说风凉话?快追人去!” 沈常乐一把扯下了脖子上的红带子。那些信徒见状砰然伏倒在地,将头扣在了紧紧交叠的双手上。沈常乐看着面前跪得密密麻麻的红衣裳,禁不住头皮一麻。
这一耽误,杨客行已经重新回到了少女身旁,拉着她从庙宇后门逃了出去。
他们一口气跑了半里路,直到少女气喘吁吁再也支撑不住了,杨客行才停了下来。
回头观望一阵,好在那些追踪者暂时都没有跟上来,应该是被袄教的人给拖住了。
“哈……哈……”少女大口吸着新鲜的空气,双颊染得酡红,“客行哥哥,好好玩呀,我好久没这么跑过了。”
“傻丫头,以后你什么时候想玩都可以。”杨客行宠溺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然后正色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得想办法出城。”
他担心的是,他们会在各个城门处都安插眼线。
“我们要离开京城吗?”少女听他这么说,惊诧地瞪大了双眼。
“嗯,京城现在不安全。”杨客行牵起她想走,却见她止住了步伐。
“不,客行哥哥,我们不能走。”
笑容渐渐从少女的脸上消失了,她用手指包裹住了胸前的半个玉蝉坠子,轻轻摇了摇头,“其实那日在地窖外,我都听见了。”
☆、他乡所遇非故知
杨客行脑子里嗡地一声,身形不稳地朝后退了两步。
她听见了?她听见了什么?
杨客行刚张口要问,却被一阵鸾铃声给打断了。他看见一辆厌翟车自左而右行来,赶紧拉着吕小凤往旁边让了让。
右掖门街是衙内女眷出入常用之道,与禁内只有一墙之隔。普通百姓走在这里,若是遇见了车马都得规矩避让,以免冲突贵人。杨客行按了按吕小凤的脑袋,示意她低下头去,却不料就在此时,吕小凤一直抱在怀里的猫儿不知是不是受了鸾铃的诱惑,竟是扑腾一下窜了出去。
“啊——猫儿……”
车轮声已经很近了。吕小凤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朝前一扑,护住了即将被车轮碾压而过的小猫。
“小凤!”
随着杨客行一声大喊,车夫急忙勒住了缰绳。马儿嘶鸣着抬起了蹄子,杨客行赶紧一把将吕小凤拉了回来,这才没有被马蹄所伤。
“什么人胆敢冲撞太子府车驾!”随行的金吾卫立刻围了上来。吕小凤听闻叱喝,浑身一颤躲进了杨客行怀中,杨客行边护着少女,边用冰冷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客行哥哥,我是不是闯祸了?”吕小凤怯懦地抬起脸问道。
“没有,别担心。”杨客行安抚着少女,只见其中一个金吾卫靠近了车舆旁,冲着里面的人说了几句。
“算了,小事而已,让他们走吧。”车舆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这个声音让吕小凤微微一愣,犹豫地皱起了眉。
“这怎么行!”紧接着,一个女使模样的中年妇人从车中钻了出来。她一脸刻薄地打量了一遍杨客行和吕小凤,然后冲着几个金吾卫吩咐道,“这样胡乱在街上冲撞,若是伤了人怎生是好。何况如今贵人已受了惊吓,总得给他俩一点教训,让他们知道知道分寸。”
“可是……”金吾卫又朝着车里看了一眼,却见里头的人没了声音。
“我家贵人是心地好,但也不能胡乱纵容刁民。你们两个,且把他们送去街上的军巡铺,交给铺兵处置。”
女使颐指气使地瞪了金吾卫一眼,金吾卫见状也不敢再说什么,只上前来想要去拿杨客行二人。
杨客行自然不会束手就擒。其实就算到了军巡铺,也不过是罚些钱了事,但坏在他和吕小凤的身份如今见不得光。而且一旦暴露行踪,莘老那里定会很快收到风声,届时再想逃就不容易了。
金吾卫走到了杨客行面前。杨客行目光一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拉起吕小凤就跑。
就在这时,又有追踪者围了上来。二人前路被堵,后路被截,还有几个金吾卫正拔刀相向,可谓四面楚歌。
杨客行算了算,人数又比刚刚多出了一倍。他转头看了眼正站在车上尖叫的女使和一脸惊慌的车夫,陡然拉着吕小凤闯到了鸾车前。
“快上车!”杨客行一剑挑翻了护在鸾车旁的两个金吾卫,对吕小凤大喊了一句。他将手臂在她脚下一撑,让人爬上了那辆鸾车。车上的女使见了欲伸手将人推下,却不料先一步给杨客行扯了下来。
杨客行毫不客气地拽着她的脚腕用力一甩,将女使狼狈地摔在了地上。紧接着他又掣肘一击,将车夫撞了出去,自己则坐在驾座上驱起了车来。
“驾——”杨客行一声叱喝,车轮开始急速滚动,载着二人使出了街道。
“来……来人啊!有人挟持太子妃啦!”身后的叫喊声越来越小,杨客行心中也越来越乱。那个女人刚刚喊了什么?太子妃?
鸾车内,两个女子面向而坐。
“请问,是朱琏姐姐吗?”吕小凤试探着伸出手去,她看不见对面那个盛装打扮的女子正惊恐而警惕地打量着她,在她问出口的一瞬间面色由煞白转为了青紫。
“你是……小凤妹妹?”
“朱琏姐姐?你真的是朱琏姐姐?”再次听到对方的声音,让吕小凤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她欣喜地伸出手去在空中摸索了一会儿,直到对方将手伸过来与她握住,才完全安下心来。
朱琏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她和吕小凤是一年前在采女大选上认识的,那时吕小凤十六岁,朱琏十八岁。
“吕家不是已经在颍州……你怎么会……”朱琏欲言又止,方语气一变,开心地握了握对方的手,“还好还好,妹妹你活着便好。”
吕小凤微微一笑,双颊染上些红晕,“此事说来话长,多亏了客行哥哥,是他救了我。”
无神的大眼睛透过车帷看向了驾座,朱琏双眸一转,心领神会,“原来是他,怪不得。当初你为了他放弃大好前程,也算是没看错人。”
吕小凤放弃前程?为了自己?
她是什么意思?
杨客行听到了车里的对话,心乱如麻。吕小凤如今尚为朝廷钦犯,被人识破身份已是不妙,何况还是这位准太子妃。
他驱着马车跑出了几条街,在确定已经甩掉身后那批追兵后,才将将勒停了车舆。
“小凤,下车!”杨客行撩开车帘,看向了车里的两个女子,最后将目光停在了朱琏的脸上。
“朱琏姐姐。”吕小凤率先开了口,“我如今已是朝廷钦犯,还请姐姐今日就当没见过我,大恩大德妹妹来日再报。”
朱琏愣了一愣,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杨客行腰侧的佩剑,笑道,“妹妹胡说什么呢,姐姐怎会害你,你们快走吧。”
“多谢太子妃。”杨客行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相信这个朱琏。毕竟她和吕小凤以姐妹相称,应该不会害她。
可就在二人转身欲走时,朱琏又唤住了他们。
“等等,你们此下是要去哪里?”
“出城。”
“去陈府。”
两个人给出的却是不同的回答。杨客行诧异地看向了吕小凤,只见她拉着自己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客行哥哥,总有些东西要物归原主的,对不对?”
吕小凤的手摸上了脖子的玉佩,杨客行见她如此执着,只好作出了让步,“那把东西物归原主后,你就要即刻随我出城,好吗?”
“嗯!”吕小凤见他应承了下来,高兴地点了点头。
“刚刚……似乎有人在追捕你们。而且你们还打伤了金吾卫,无论是出城还是在城里,都不会太安全。”朱琏眼珠子一转,提议道,“我身上有太子府的金牌,这车舆城中大多府衙也都认得,你们若要单独走,不如让我送你们一程。”
“不可。我如今是戴罪之身,怎能牵连姐姐你?”
“你我既称姐妹,又何须言什么牵连?”朱琏拉着吕小凤,冲杨客行点了点头。
杨客行没想到这朱琏倒是热心,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重新坐上了驾座,“小凤,不要再推辞了,我们此下时间紧迫,能有太子妃相助,实乃大幸。”
“那……便多谢姐姐了。”
“别说了,快上来吧。”朱琏亲切地将吕小凤又拉上了车,一路上聊得话语不歇,“你们这次出城,以后还会回来吗?”
“怕是不会了。”吕小凤面上露出了些不舍。虽然她在东京城里待的日子不长,也只有这一日出来转悠过,但却是打心底里喜欢它的繁华。
“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朱琏惋惜地叹了一声,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东教坊街巷外,红玉终于被放了下来。
“你这赤佬鬼,到底在做什么!”红玉气愤地理了理被弄得更加杂乱的衣襟,狠狠瞪了面前的汉子一眼。
韩世忠别扭地转过身去不看她,低闷道,“教坊现在不安全,你过一会儿再回去为好。”
“你是我何人?凭什么管我?”红玉见他背对着自己,伸手想拽他,却拽不动。她气得一跺脚,转身欲往回走,却不料韩世忠又转到跟前拦住了她。
“我说不准回去就不准回去!”
韩世忠的语气十分强硬。红玉被他吼得浑身一震,心中却不知为何升起了一丝酸酸甜甜的情愫。她想起了第一次在京口见面时,那些军官硬要灌她喝酒,这个呆子竟一连帮她挡下了十碗,但到最后一句话也没敢同她说。
那般木讷害羞的样子,实在是可爱极了。
韩世忠见她愣愣地看着自己,以为是自己刚刚吓到了她,赶紧放缓了语气,“你不用担心苏墨笙,他如今是太子府的人,就算是将军也不敢做得太绝。”
提到苏墨笙,红玉才浑身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都怪这呆子,害她差点忘了正事。她得赶紧去通知王希吟,让他赶回来才行。不然王希泽身份一旦被识穿,就什么都完了。
希望希泽能多周旋一会儿,替她争取些时间。
红玉一咬牙,提起衣裙往教坊的反方向跑了出去。韩世忠定定地看着那窈窕的背影,见她陡然又回过头来,冲自己喊出一句,“我跟苏墨笙,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其实比起白面郎君,我更喜欢酒量好的汉子。”
红玉最后朝着韩世忠做了个俏皮的鬼脸,韩世忠微微一怔,呵呵笑出了声来。他雀跃地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个圈,四处张望着有没有可以买酒的地方。
有人欢喜,便有人愁。王希泽觉得,毕生再没有比眼前更坏的情形了。
他此刻坐在东教坊的厢房内,脖子上被抵着一把刺鹅锥,身上还穿透着两把眼刀。魏青疏正不断地在他身旁来回走动,军靴发出的声响让他越发得心烦意燥。
手腕的伤口已经渐渐干涸,留下一道红褐色的血痕。常衮随即又在那里补了一下,使得鲜血重新流出,顺着桌面蜿蜒成线。他下手的力度十分精确,每一刀划过,血流的时间至少可以维持小半个时辰,既不会多到要了王希泽的命,又足以提醒魏青疏时间所剩不多。
带常衮出柳庄,本就是一个冒险之举。但因为杨客行莽撞带走了吕小凤,让王希泽不得不选择铤而走险。他答应放常衮自由,常衮也答应他会听他的安排去见陈宁。如果事情进展的顺利,这将会是一个双赢之举。只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二人刚出密道就被魏青疏堵了个正着。
王希泽情急之下只能示意常衮先挟持住自己从而牵制魏青疏,尽管他知道这么做会给对方一个反客为主的机会。但在同归于尽和受制于人二者中选,他必须选择后者。如他所料,常衮虽然没有即刻拆穿他,却已舍远求近,直接向魏青疏开出了条件,要求见陈宁。
陈宁一来,事情就难办了。
对于这个关键性的会面,王希泽曾思考过无数个方案。什么样的时间,什么样的地点,需要说怎样的话才合适,他甚至连见面时的衣着、神色、动作都一一仔细斟酌过。
但无论是哪一种,绝不会是眼下这种情形。王希泽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陈宁将军人呢?怎么还请不来!”魏青疏等得实在不耐烦了。一炷香前,他刚刚又派了两个人去催,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良臣呢?他也没回来?一个个都死哪儿去了?”魏青疏觉得,自从他接手了金明池这个案子以来,就干什么什么不顺心。
之前查苏墨笙如此,如今面对辽人又如此。比起战场上的快马扬鞭,如今在京城里做什么都束手束脚,让他不爽极了。
“将军,不好了!”
传信的斥候终于破门而入。魏青疏眉一挑,没好气道,“你看现在这情况,还有什么是好的?”
“是陈府门前,陈府门前出事了!”
“陈府?!出什么事了?”
“有人挟持了那位朱琏朱娘子,正在陈府门前与禁军对峙。现在那边乱成一团,军巡卫又将街道层层封了,我们的人根本进不去。哦对,魏渊将军也在那儿。”
“叔叔也去了?”魏青疏听得乱七八糟,又问,“朱琏?谁是朱琏?”
“……她即将嫁给太子,已是官家指定的太子妃。”
“哦……那谁挟持了她?”
“不知道,不过听说是一男一女。男的使剑,剑法不错,女的不会功夫,而且眼盲。”
“这都什么事儿。你们几个过去看看,陈府那头需不需要帮忙。”
眼盲的女子?砰地一声,王希泽不慎碰倒了身侧的花瓶。红色的鲜血衬着洁白的瓷片,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那二人竟去了陈宁府上?还惊动了军巡卫!
更糟糕的是,张浚一定会很快收到风声。吕小凤和杨客行会不会落入他手暂且不说,一旦让张浚顺着陈宁的动向知道了教坊的情形,届时自己的处境只会更危险。
他必须在陈宁到达这里之前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你们中原似乎有一句话,叫做祸不单行。我看,在关心其他事之前,你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的性命吧。”常衮瞥见他放在桌上微微颤抖的指尖,冷声提醒了一句。
☆、香消玉殒芳魂散
铜锣声从陈府前街响到了街尾。这是军巡卫疏散百姓的方式,提醒他们前边儿有危险之事发生,警示人们尽量远离。
陈宁是在未时初出门的,现在已是未时三刻,他还站在家门前的大街上,连五十步也没跨出去。
陈府前的空地上,此时正停着一辆鸾车。车上站着一个持剑少年,车里坐着两个空拳女子。人们只知其中一个是大宋未来的太子妃,却不知另一个竟还是朝廷漏网的通缉犯。
数百名军巡卫、金吾卫、捧日军以及殿前司的人将这辆鸾车围得密不透风。还有一些不明所以的百姓,候在周围看着热闹。
“这样不行,我出去同他们解释!”朱琏想要掀开车帷走出去,却被杨客行拦住了。
“你不能出去!就算你现在告诉他们我和小凤并没有挟持你,他们也断不会就这么放我俩走。”如火的日头让杨客行此时满身大汗,他清楚地看见魏渊就在不远处牢牢地盯着自己,身后还站着大片殿前司禁军。
想也知道,是谁通知他来的。
杨客行本是想悄悄带着吕小凤来这陈府,将二人胸前的玉蝉还给陈宁,再把父亲的那封手书交给他,也算是了了一切的恩怨。可几人刚到陈府前街,就被埋伏在那儿的“自己人”给逮了个正着。
其中有几张面孔,杨客行是认识的。他们或多或少都曾在柳庄出现过,听命于莘老或王希泽。一定是对方猜到他有可能会来这里,才提前埋伏了这些人手。
为了带吕小凤远走高飞,杨客行只能选择跟他们动手。但这里不是深巷祆庙,打斗声很快惊动了街上的军巡铺和金吾卫,打手们见状迅速撤离,只留下了杨客行和那辆甚为显眼的鸾车。
很快有人认出了车的主人是朱琏。紧接着,刚刚随车的金吾卫和女使赶到,杨客行和吕小凤就被认定了是挟持太子妃的贼人。
于是,双方僵持不下,战况一触即发。
快被逼入绝境的,不止是杨客行和吕小凤,还有魏渊。
他是在两个时辰前收到莘老传来的消息,说杨客行带着吕小凤出逃,让他速去帮忙寻人。可就在魏渊仓促集合了亲信让他们城中四处搜寻之际,柳庄又传来消息,说杨客行和吕小凤被堵在了陈宁府前。
魏渊当机立断,带着禁军想要赶去控制住场面。但到了这里才发现,场面已然不受控制。现在除了朝廷的人和魏渊的人,陈府前还混合着各方势力的眼线,若想要不露马脚带走吕小凤和杨客行,实在太难了。
“我再说一次,放下你手中的剑。”魏渊此时依旧威风八面地骑在马上,红黑相间的军甲在阳光的照耀下闪动出锐利的光泽。可在看似镇定的外表下,他盔甲下的衣襟此时早已被汗水完全浸湿,连抓着马缰的双掌也紧张地微微颤抖。
上一次见吕小凤是在秘密的酒窖内,尚且险些让魏渊失态,何况这一次是在人满为患的大街上。只要吕小凤的身份一暴露,第一个陪葬的,就是他魏渊。
“魏将军,我家贵人就被他们挟持在车内,你还不快点下令营救?”目前这里职位最高的是魏渊,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命令。
可他要怎么下这个命令?杨客行若是狗急跳墙把他供出来怎么办?如果朱琏受伤又算谁的责任?吕小凤的身份可还有其他人知晓?
魏渊的顾虑太多,所以他迟迟不敢下这个命令。聒噪的女使仍在他耳旁不停嚷嚷,如果可以,魏渊简直想拿东西封住对方的嘴。
“将军,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身旁的亲信不动声色地递来一个小小的纸片,魏渊攥在手心里一瞧,纸片上只写了干净利落的一个字:杀。
是了,事情已闹大到如此地步,只有快刀斩乱麻,才能冲破面前的僵局。
“让□□手准备。”魏渊一声令下,几十个□□手便将箭弩齐齐对准了鸾车上的执剑者。
“魏将军。”此时,却有另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魏渊侧目而望,只见陈宁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冲他招了招手。
“陈宁将军?”魏渊见了他,立刻翻身下马,走向了他,眼睛却还始终盯着鸾车那头的动静。
“发生了什么事?” 陈宁从军多年,就算是在战场上,也未曾见过如此混乱的场面。他不自觉地高昂着脑袋,想看清楚当中的情形。
“是两个不知好歹的小贼,挟持了太子府中的人。”魏渊的年纪和职位同陈宁不相上下,但在对方面前,他总习惯以卑态相对。
这是魏家欠陈宁的。七年前的燕北战场上,魏渊的哥哥,魏青疏的父亲违抗军令,帅兵叛逃,使向来军功显赫的魏家蒙上了一层耻辱的印记。若不是陈宁回朝后拼死相保,他叔侄二人不会还在朝堂上有立足之地。
“哦?那怎么会把人挟到我府前来了?”陈宁奇怪道,问得魏渊冷汗直冒。
“这……”
“陈宁将军!”
这时,一直闭口不言,与众人僵持在车上的杨客行忽然高喊了一声,紧接着车里的两个女子便先后下了车来。
“朱娘子,得暂时委屈你了。”杨客行小声说了一句,将剑架在了朱琏的脖子上,挟着她朝着陈宁和魏渊走了过去。
吕小凤紧紧被他牵在身后,她自责地想,如果不是自己的任性坚持,也不会让他们落到如此境地。
魏渊挥了挥手,让两旁的禁军让出了一条道来。他呼吸急促地盯着渐渐走近的杨客行和吕小凤,悄悄摸上了腰旁的军刀。
“你们是……”陈宁皱着眉转过了身来,面前这一男一女分明还是两个半大的孩子,看起来也不像是为恶之辈。
“我们来此,是有一样东西想要交给将军。”杨客行拍了拍吕小凤的手,吕小凤点了点头,攥着手里的两块殘玉往前迈出了两步。
魏渊的刀已经悄悄出了鞘。他眼看着吕小凤一步一步走进了自己可出手的范围内,却始终犹豫着没有拔出刀来。
对着一个目不能视的少女,魏渊实在下不了手。
就在这时,一枚掷箭从人群当中飞了出来。
“小心!”陈宁一把推开了少女,吕小凤往后一仰,整个人跌坐在地。她手心里的两块玉蝉应声而落,在地上飞快地弹起,又裂开。
陈宁的目光钉住了,他死死盯着那几块蝉形碎玉,浑身如遭雷击。
“小凤!”杨客行朝她扑了过去,却忘记自己在丢开朱琏的一瞬间,就失去了安全的保障。
“上,拿下他们!”发出这个命令的不是魏渊,是一个金吾卫的队长。杨客行拔剑护住了吕小凤,吕小凤却在地上摸索着刚刚掉落的玉饰。
“将军,我们要不要动手?”魏渊身旁的亲信悄悄问他。魏渊这才缓过神来,重新打量起面前的局势。
杨客行剑挥如雨,竟是以一敌十挡住了金吾卫和军巡卫的攻势。朱琏被一群人围在当中,却不曾撤离,只盯着当中的二人不知在想什么。然后魏渊看见,她朝身旁的女使说了几句,女使又朝着金吾卫说了几句。
那些嘴巴每一张一合,魏渊都觉得自己的人头已然落地。
不行,不能让吕小凤离开,更不能让她落入朝廷手中。
魏渊一咬牙,终于将身侧的刀给拔了出来。他举刀而上,趁着杨客行应接不暇,悄悄逼近了少女身旁。却不料,自己刚走到她面前,一把尖刀就从旁边斜刺了上来。
场面太过混乱,魏渊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刺出了那一刀。他只感觉到温热的鲜血溅上的自己的脸。紧接着,刚重新拾起了玉饰的少女便斜斜地歪倒了身子。
身体上的剧痛并没有让少女即刻喊出声来,她怕少年因分心而受伤。她只是伏在地上,努力瞪大了双目,似乎试图去看清前方那人的模样。
这时候,杨客行还在一心一意浴血奋战,对身后一切毫不知情。他的手臂上中了一刀,胸前也被划伤了,但依旧越战越勇。
“住手!给我通通住手!!”
直到陈宁威严的怒吼让众人同时缓下了动作,杨客行这才有机会回过头来去找寻吕小凤的身影,却不料,只看见一地狼藉。
“小凤!!”杨客行不可置信地扑向了血泊中的少女,他将她抱起,却无法阻止鲜血源源不断地从腹间流出,带着少女的生命,也一并悄悄流逝。
“客……客行哥哥……”少女用仅存的一口气捧住了手里的残玉碎片,“要……还给陈将军……”
“好,好,我一定还给他。”杨客行抱着少女柔软的身躯,泣不成声,“都怪我,我不该带你来京城的,都怪我……”
“不怪你……能来京城,我很高兴……”少女的手想挣扎着摸上对方的脸颊,却终于戛然落下。
朱琏手上的猫儿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逝去,啪地从她怀中跳了下来,蜷在了少女的身旁。混乱的场面也跟着安静了下来。所有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良久……良久……
直到少女的尸体已经变得冰冷,他终于抱起了她,朝着陈宁走了过去。
杨客行从少女指尖取下了那几块染血的残玉,亲自交到了陈宁手中。紧接着,他抱着少女的尸身大步走了出去。
一些金吾卫想拦住他们,却听朱琏喊,“放他走吧!他们没有挟持我。”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所以。但上令下行,又有谁敢多问半句。于是这样大的一场闹剧,就在未来太子妃的一句话中草草了结。
“多谢。”杨客行没有回头,一直走出了陈府前街,他知道还有不少人跟着他,但此时他已懒得理会。
“等等!”最终,是陈宁叫住了他。
“这块玉你们是从哪儿得来的?”
杨客行笑了,他没有回过头去,只是看着少女宛若熟睡的面庞,“这是我和她的定亲之物,是七年前我父亲交给我的。”
“七年前……你的父亲是?”
“杨季。”
说完这个名字之后杨客行就抱着少女离开了这条街。陈宁还想去追,却被跟上来的捧日军匆匆拦住。
“陈将军,教坊情况危急,还请即刻随我们走一趟。”捧日军在陈宁耳旁说了几句,让陈宁大惊失色。
他紧皱着眉头看了眼手中的玉饰,又瞧着杨客行渐行渐远的背影,无奈地一握拳,转身随他们离去。
之后,一直等杨客行走到了城郊,沈常乐才从一旁的树顶上跃下,拦在了他身前。
沈常乐看了眼他怀中的尸体,叹息了一声,“你要走也可以,但你父亲亲手写的那封信得留下。”
一同追上来的,还有魏渊。他此时没有带一个禁卫,只谨慎地站在了沈常乐身旁。
杨客行闻言笑了,他缓缓回过头来,将少女轻轻放在了地上,然后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额发,又从自己身上脱下了外套,披在对方身上。
等做完了这一切后,他才从怀中掏出了那封信来。
沈常乐往前走了两步,想去取那封信,但杨客行却骤然将信狠狠捏入了掌心。他对着沈常乐道,“这封信,让王希泽亲自来取,我要让他告诉我,小凤是怎么死的。”
“你有病吧!她的死跟王希泽有什么关系?她会死都是因为你太冲动!”沈常乐也怒了,都是因为这小子,他们好不容易营造的局面现在给弄的一团糟。
他的多少兄弟为此埋在了黄土中,他又能向谁抱怨半句?
“王希泽?谁是王希泽?”魏渊不解地看向了沈常乐,沈常乐瞥了他一眼,闭口不答。
“那你就替我去问问他,刚刚那枚掷箭是谁所发,之前又是谁给小凤下了毒!”杨客行说完这句后便重新抱起了地上的吕小凤,沈常乐气不过想上前教训,却给魏渊拦了下来。
“你若现在上去纠缠,他定会毁了那份手书。”
“该死!”
沈常乐转身对着墙壁狠狠锤了一拳,又见魏渊悄悄凑上来问,“这张字条刚刚是不是你的人偷偷塞给我的?”
沈常乐莫名其妙地看了那张字条一眼,心中一凛,“不是,这是谁给你的?”
“……不对啊,这明明有你们的记号。”魏渊翻过那张字条,只见上面印着一枚小小的“或”字,國去城墙则为或,失了燕云十六州的大宋便是或,只剩下血肉之躯,执戈而守。
“我明白了,魏将军先回去吧,接下来的善后就交给我。”沈常乐从他手里夺过了那张字条,狠狠地一咬牙。
怪不得杨客行会愤怒至此,看来,吕小凤之死,还真跟那几个老家伙脱不了干系。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忽而响起了一声口哨,不多久,一只鹰隼便逐空而来,身后还跟了几个身手敏捷的汉子。
“怎么样?”沈常乐摸了摸阿夜的脑袋,冲那几人问道。
“都解决了,没人再跟上来。但刚陈府那边似乎还漏了一个叫苍鹰的家伙。”
“哦——我记得他。暂时不用管了,今天事闹的这么大,张浚那头左右也瞒不住,我先回一趟柳庄,把消息告诉他们。”
沈常乐说着将手里的字条悄悄塞到了腰带里,却不料刚抬脚欲走,却见另一个小子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沈哥,不好了,希泽公子那边出了麻烦。”
“出了什么麻烦?”沈常乐赶忙问道。
“他从地牢带走了常衮,却不料在东教坊给魏青疏给堵住了。说是现在常衮挟住了公子,要求见陈宁,魏青疏刚刚派了人来接,现在陈宁已经往东教坊去了。”
“……等等,什么情况?你再说一次?”这消息太过惊人,让沈常乐一时接受不了。他只听到自己耳中嗡嗡作响,心跳如擂鼓。
“呃……”对方咽了咽口水,想要再说,却被沈常乐抬手阻止了。
“行了别说了,让我想想,想想啊……”沈常乐抱着脑袋来回走了两圈,又问,“那红玉姐呢,红玉姐也被困住了?”
“这倒没,她已经找到希吟,一同到了柳庄。”
“你们两个立刻去柳庄那边问问有无对策,其他人随我去教坊接应!”沈常乐想了半晌,这已经是他能想出的最周全的办法了。
一直以来,王希泽都是他们的主心骨。所有的计谋、筹划均出自他一人之手,如果他出了事,沈常乐简直不敢想象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王希泽啊王希泽,你可要争气些,老子可不想任那几个老家伙的摆布。”
☆、捭阖纵横舌为战
魏青疏的人说,陈宁到了。
王希泽忍住了身上的寒意和困意重新挺直了脊背。因为流血过多,他的嘴唇此时呈现出一种虚弱的灰白,额头上布满了一层虚汗。仿佛现在只要有人轻轻上前推他一下,他便会即刻昏死过去。
“喂,倒杯水给我。我现在死了对你没好处。”王希泽有力无气地说道。
常衮朝他又渐渐干涸的手腕看了一眼,这一次并没有再添上一刀。他扯下一些碎布替王希泽包扎了伤口,又大发慈悲地递了一杯水到他嘴边。
“你最好没骗我,否则我会让你死得痛苦百倍。”常衮威胁他道。
王希泽撇了撇嘴,刚张口想喝水,却不料常衮手上一松,整个杯子便朝外翻了出去。清冽的茶水蜿蜒过被血染红的蒲垫,让他只能可惜地舔了舔嘴唇。
“陈宁将军,久违了。”常衮咧开嘴,看向了门口的人。
“耶律迟,是你?!”陈宁方进门就忍不住一声惊呼。他之前听魏青疏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已是甚为惊奇,却不料更惊奇的还在这里。
怪不得……怪不得金明池里能差点让他得了手……怪不得,怪不得他会提出要见自己。他们二人的恩怨,就算说上三天三夜怕也说不完。
原来这个耶律迟乃辽国上将,陈宁曾在战场上与他多次交手,各有胜负,却未有决断。如今事隔七年,他俩均已不是往日杀场上那个驰骋纵横的铁骑将军,但彼此手上的人命债谁也不见得比谁少。
切骨之仇,嚼穿龈血。
“人你见到了,现在可以说了吧,金明池背后的主使者究竟是谁?”魏青疏见他二人相视不语,迫不及待地问道。
可常衮只是捏了捏手掌,眼睛紧盯着陈宁,“我只和他一个人说。”
“喂,你别太得寸进尺!”
“青疏,带你的人出去。”
“可……”
“出去吧。”陈宁轻轻一摆手,就让魏青疏止住了话头。
“是。”魏青疏微一颔首,乖乖带着其他人出了房间,脸上并没有丝毫的不悦。跟在魏青疏身后的亲信讶异地彼此交换着眼色,没敢相信他们这个一向我行我素的将军竟也有如此听话的时候。
“将军,咱要不要派人去偷听?”一人话语未落,就被魏青疏照头狠抽了一下。
“偷什么听,陈宁将军自有分寸。都给我去外边儿守着,随时等候陈宁将军吩咐。”
“我没听错吧,将军竟然让我们听他人吩咐?”
“没听错。你们难道不知道,咱将军刚从军那会儿,就是跟着陈宁将军的。陈宁将军对他来说,可是神仙般的人物。”
“这样啊,怪不得……”
屋外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屋里的沉默却还未被打破。
陈宁从容地在常衮对面坐了下来,打算等他先开口,巧的是,显然常衮也是这么打算的。这二人就仿佛天生的对头,一见面就非要较个你死我活,谁也不愿先服输。
“可否,劳烦将军替我倒杯水?我实在是太渴了。”王希泽坐在常衮身边,腰侧抵着刺鹅锥,看着桌上的茶壶咽了口口水。
陈宁倒了一杯水,推到了他的跟前。王希泽道一句多谢,咕咚咕咚一饮而尽,这才算回了几分力气。
“现在,你可以说了。金明池一事,当真还有幕后主使?”
常衮下意识瞥了眼身旁的王希泽,只见他看似平静地坐在那里,却不知心中是否也一样平静。帷帽遮挡了他的表情,使得常衮不敢确定他是否还在盘算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