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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湖一枝笔 当前章节:148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3:49

“多谢了。”

那驴儿闻言嘶鸣了一声,似是在回应张子初的谢词。

张子初微微一笑,拍了拍它的脑袋,匆匆将毛驴在树下拴好,快步走近了面前的阁楼。

落雁楼前左右各立有两座望台,约莫三丈高,望台上设有望夫,能俯瞰金明池内外动静,既防盗匪,更是夜间灯火通明时,防走水,止火情所用。一遇骚乱,便能第一时间确认位置,通知官署,采取行动。

可显然,这两座望台此刻并没有起到它该发挥的作用。按朝制,每座望楼上至少该设有三名望夫,一名负责勘望,一名负责下传消息,一名轮班备补。可张子初放眼瞧去,左边望台上只有闲散一夫,还在站着打瞌睡,右边那座更是空空如也,以至他从当中穿过时,竟是无人发现。

怪不得,青天白日下,贼匪能在皇都之外轻易作案。

“站住,你是何人,可知这里不能随意进出?”张子初在进入落雁楼时才被门值给拦了下来。

他微微一拱手,温声道,“在下有要事禀告校尉郎。”

“校尉郎?”侍卫打量了他两眼,又道,“校尉郎此下有要务在身,若要拜会,先留下访贴,回去等候吧。”

“救人如救火,怕是等不得。”张子初叹了一口气,“劳烦军爷通报一句,刚刚有位小娘子在琼林苑中被歹人挟持了。”

伍肖泗和黄崇歆二人本是舒舒服服地坐在落雁楼中喝茶闲聊,却不料忽然传来噩耗,说有贼寇在琼林苑里挟了人。

伍肖泗听闻人是在琼林苑里丢的,吓得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可知是哪家贵人的千金?”伍肖泗揪着手下的衣领问。

“不。。不知,报案的人就在门外,官爷可要传召?”

“还传召什么,赶快随我带人去瞧瞧。”

“等等,来报案的是何人?”比起伍肖泗,一旁的黄崇歆便明显从容的多。

“是个年轻漂亮的公子哥儿。”

“公子哥儿?只有一位公子?”

“是。”

只见黄崇歆捋了捋胡须,缓缓起身,拍着伍肖泗的肩膀道,“伍校尉慌什么,琼林苑里丢的也不一定是位千金,是不是?”

“可毕竟是苑里丢的,这万一……”

“伍校尉想想,若真是哪家的千金丢了,又怎会只有一个书生来报?再者,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书生,说的话有几分能信还有待考证。你我该将全部精力放在那大胆私逃的马素素身上才是,如今什么事儿,也不及那位贵人的千万分之一,你说呢?”

伍肖泗听完这番话,彻底陷入了沉思。回头瞧了黄崇歆一眼,心道这些文人就是跟他这种武夫不一样,花花肠子可比自己多了去了。

“那依黄员外看,眼下应该如何是好?”

“反正你的人现在已经把住了各个出口,既然被挟持的也是位年轻女子,吩咐下去,但凡见到二十岁左右的女人,通通严加盘查,不能确认身份者不得放行。再派一队人马跟着那报案的书生去案发的地方瞧上一瞧,弄清楚状况再说就是。”

“这般……”

“如此一来,咱们该做的也都做了,就算后边儿有什么罪责,也安不到你我头上,难不成你还真想跑出去自己找人不成?这外头的雨势可是越来越大了。”

伍肖泗凭窗朝外望去,只见金明池内稠人广众,熙来攘往,实在是太过拥挤了。

他手下的人,几乎都派出去在寻那马素素,如今留下能用的,只有一些负责杂役的厢军而已。马素素携私潜逃,抓不抓的到,顶多也就是有功无过,锦上添花之事,终是不急于一时,可另外一桩,却是危及人命的。

孰轻孰重,本来一目了然。可坏就坏在,这其中还牵扯到了朝中贵人。

这一位贵人,可是位极人臣的。

见伍肖泗还在犹豫,黄崇歆又幽幽道,“若是能找到那马素素给贵人送去,贵人一高兴,说不定你我就要挂鱼袋子了,孰轻孰重,伍校尉自己掂量吧。”

再三思量下,伍肖泗一咬牙,对候着的侍卫道,“就按黄员外吩咐的去做。”

“是!”

☆、苦命鸳鸯欲雙飞

金明池中,宝津楼前。

随着诸师水战的偃旗息鼓,娓娓声乐逐渐替代了萧瑟钲鸣。众人放眼瞧去,只见几艘玲珑画舫相继驶出,舫上均置秀旗彩楼,列歌妓于其上,蜚襳垂髾,华带翻舞。

这些舫船,均来自东京城中的著名瓦舍,此下每一舍都做足了准备,打算在这金波池水上一较高下。

花船斗技,向来是历年水戏里最受欢迎的一出。随着歌妓盛装而出,各家拥趸即刻齐齐叫嚷了起来,手中缝着名姓的锦缎披幅大震,为己之所爱爆出最响亮的喝彩。

左边画舫上,一名身披褧衣的绿衫少女轻袖一扬,宛若翠莺展翅,灵动无双。伴着欢快鼓点,清亮歌喉如朝日般缓缓升起,唱得乃是一曲欧阳公的《采桑子》。为了博得眼球,船舷上又各立了六名舞人,篮花香草,承腰点足。

就在这当口,右边驶出的画舫里忽地传来一丝呢喃。轻哼的诸宫调似是耳畔私语,柔媚婉转,听的人心中酥痒难耐。

更让人惊叹的是,船前数名精壮男子,手上均执有一根铁链,铁链一头拴着火球,随着身形摇摆,火球如同流星在周身飞舞,看似危险,却又精彩万分。不多会儿,只见舫间走出一火衣丽人,赤足立于台上,火光将她的面容衬得更加明艳。阴阳相佐,刚柔并济,幽咽难歇的低吟自红唇间吐出,满载着醉人的情意。

“海棠舍!海棠舍!!”

“秋月红!秋月红!”

随着船上两位佳丽的比斗,众人的呐喊声也愈演愈烈。

就在二人相争不下时,一艘飞檐楼船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楼船四周纱幔彩结,百花萦绕,装点的格外显眼。可最绚丽的,还要数那上层的平座间。

平座朱栏栩栩,四面各置一扇屏风,形成一个封闭的圆弧。屏风内侧是平整光洁的玉石雕面,透过玉石隐约能瞧见中央端坐一人,置琴于伏案上。

可这船上,除了这一个琴师,却再无他人。其余瓦舍的伶人瞧了,不免嗤鼻,心道这船也不知是谁家的,如此不上心。

姚芳站在宝津楼前的舫畔上,一面训斥着未跟上楼船的琴童,一面惴惴不安地打量着对岸的动静。

随着楼船上的人指尖一勾,一缕仙音破浪而来。金明池前,刚刚还嘈杂无比的人群,一下子全都噤了声,就连周围花船上的歌姬也相继停下了歌喉。众人似乎刹那间被什么破魔金刚咒所定住了一般,呆呆地望向那池中心的楼船。

薰风渡,小调清淑,万籁寂,余音长流。

精心巧制的回音璧使得和声随着婉转的琴音飘然而起,如空灵之莺,若夜半之语,萦绕耳畔,荡人心怀。

琴声愈演愈明,仿佛山涧清泉,汇聚成河,奔流入海,不回往复。恍惚中,千山飞鸟,水光潋滟,层林翠染,银河九天。如梦美景走马灯般随着曼妙音律一幕幕浮现在众人的眼前,行云流水的指法间,似乎被注入了琴者的血肉,牢牢锁住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魂,随着那每一次的拨弦,起伏跌宕。

忽而,琴声中途戛然而止。

人们仿佛一下子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喘息不得。一曲未毕,岸边的姚芳不明所以,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儿,却又忽闻尔调一转,从楼船上传来了一缕铿锵之音。

天雷炸裂,刀枪齐鸣。与先前的柔美相反,琴音中,人们似乎看到方才花鸟相映的人间仙境,一下子变成了地狱修罗。火光笼罩了一切,兵甲,铁骑,厮杀,鲜血……真实的惊心动魄,以至于,连刚刚气势雄壮的水师演练,都仿佛成了一场儿戏。

“这……这个苏墨笙在做什么,不是说好了让他奏那曲忆红尘的么?”半响后,姚芳终是回过神来,抖着唇道。他刚刚才因为跑了一个马素素无端损失了数两白银,现下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苏先生脾气古怪得很,舍主您是知道的。”琴童见他气得不轻,赶紧先撇清自己。

“这一个两个的,是要我的老命啊!”

伴着这压抑的声弦,西南偏门前,正有一男一女,心中绝望更甚。

眼瞧着一队建安卫牢牢把守在前方,当中身着儒衫儒帽的书生赶紧一把搂住了旁边的丽人,匆匆转身而去。

“阮郎。。。我真的走不动了。”马素素自早上起,已在这金明池里奔走了好几个时辰,此下腿脚酸痛的几乎不像是自己的了。

“素素,再坚持一下,等我们出去了,就可以天南地北,海阔天空了。”

“可是,他们把住了所有的门,一定是姚舍主发现了我要走,才通知了官府的人。”马素素摸了摸脸上的泪珠,“阮郎,我们逃不掉了,你走吧,莫让我连累你。”

“素素,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会丢下你一人!”男子一把执住对方的手,柔声道,“听着,眼下金明池内外都是人,他们不可能这么快找着我们,我们只要再熬一些时候,等天色暗了,守卫松懈之时,定能想到法子出去的。”

素素见情郎如此情深意重,心道自己当真没托错人,含泪点了点头。

“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歇脚,我去给你买些吃食来。”

二人寻了南岸边儿一个清静的茶肆旁,阮书生让素素落坐在茶棚后,自己则去对面的食摊上买些糕点干粮,以备不时之需。

可谁料情郎刚走开没多久,便有几个建安卫正巧进了茶肆落了座。

隔了一帘茶棚的马素素,立刻绷紧了神经。

“你们说,上头是不是有病,这么劳师动众地抓一个歌妓,汴梁城里没人了么?”

“你懂什么,这个歌妓可不是一般的歌妓,她是那凤姚瓦舍的人,听说在东京城里还小有名气,这次朝廷的花船池演,本就有她。”

“再有名气,那也是一个歌妓罢了,金明池里如今这么多人,怎么找?真当咱们衙司闲得慌啊。”

“所以说,你们这群孙子永远只能在下头给人当孙子。”一旁年纪稍长的虞侯轻哼了一声,“你们真以为,上头是在替那凤姚瓦舍寻这名歌妓?”

“不然呢?”

“别天真了!那瓦舍能有多大的脸!这女的定是被哪家贵人给瞧上了,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地找人,是想把人往那府里一送,好借此升官发财呢!到时瓦舍来要人,他们直接说没找着,或还可以治瓦舍一个监管不力之责,可趁机再多捞一笔。”

“不会吧,真的假的?”

“哼,不信你们等着瞧,我看这娘们儿此次凶多吉少。”

话音未落,便听见茶棚之后砰地一声,传来了茶盏碎地之声。

“谁?!”

马素素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匆匆忙忙站起身来,却不料因为太过慌张,去拿一旁包袱时,勾住了自己的裙角。情急之下,胡乱扯了一通,直至把衣裙撕了道口子,才脱开了身来。

这一耽误,里头的建安卫便迎头而出,与正要落荒而逃的马素素打了个照面。

“你!干什么的,站住!”

马素素被对方一声叱喝,吓地呆在了原地。

“把头上的风帽拿下来。”虞侯厉声喝道。

另一头,张子初瞧着面前十来个手执长棍的厢兵,便知不妙。

这些人老弱病残的模样,一瞧便是军中杂役来充数的,眼下看来,里头并未知晓这事情的其中厉害。况且他此下亦是知之甚少,也更再无时间进去详说,怕就怕任他说破了嘴皮,也不一定能见到那位督军校尉。而就在此刻,那位被挟持的小女子却不知在经历何种可怕的遭遇,救人刻不容缓。

左右思量之下,张子初心中已有了定论。

去树下牵了毛驴,领着厢兵一路往西南边儿行。

“公子不是说人是在琼林苑里被挟持走的么?这是把我们往哪儿领呢?”带兵的都头姓葛,吊眼黑面,瘦小干练,唯有一颗脑袋硕大,人送外号葛大头。

“是,不过在去那里之前,还要先找一个人。”张子初提到此人,面上神色为之一振。

西南边的茶寮外,人已都散得差不多了。

只留下一个冯友伦,眼巴巴地蹲在门口托着下巴,等待自己的宝贝归来。

远远瞧见张子初牵着的卢儿往这边走,嘴一咧,刚打算迎上去,却在看见他身后跟着的一队兵士时,傻楞在了原地。

“友伦兄,晏兮兄还在里头不?”张子初急切道。

“在……在啊,怎么了这是?”

“有点事要找他帮忙。”张子初此下没功夫同他解释许多,匆匆将毛驴还了,便抬步走进了茶寮之中。

茶寮里静得一丝声响也没有。

倒不是因为人少,反而是聚集了太多的人,这样的安静才显得更为反常。

所有人都积聚在一处,屏息而围。张子初往人群里探了探头,果见当中放着四桌棋盘,合围成一个十字,十字中央坐一人,圈外四人,竟是个一对四的对弈场面。凑近了看,此刻每一局都似乎恰恰行到险处,以至于棋桌旁执白子的四人,均皱着眉头,冷汗津津。

再瞧那当中手执黑子的一人,盘膝而坐,闭目不言,张子初从外边儿瞧过去,只能隐约瞧见他耷拉下的脑袋。

“他就是你要找的人?”身后的葛大头问道。

“嘘……”张子初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都头不明所以,刚待再问,却忽闻棋局间一个士子喊出声来。

“哈哈,我知道这一局怎么破了!!”

谁料他这一喊,中间的人猛地晃了下脑袋,手里的棋子便啪嗒一声掉落了去。原来这厮刚刚竟是睡着了。

半响后,人终是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睡意朦胧的脸。

“我走,这里。”左边的那名士人信心十足地落下手中的白子,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半眯着眼神情慵懒,当中的人慢腾腾拾起地上掉落的黑子,歪着头在那棋盘上瞧了片刻,啪嗒一声落在了那白子旁。

他这一落子,对面的士子却是皱起了眉头。

他刚刚那招棋,明明已然破了对方的围势,就算此刻对方重新布局合围,也只是樯橹之末,毫无意义,这一局再怎么斗下去,也终会是盘和局罢了。

想到此处,那士子脸上隐隐露出一丝得意来。

可没想到,他接下来的白子还未应声落下,对方却是又率先落下了一枚黑子来。这一落,周遭的人,包括其他三个还在冥思苦想的棋手都愣住了。

这黑白对垒,从来都是你来我往的铁规,哪里有连落二子这般无赖的。

可只有与他对阵的那名士子,脸色煞白地瞧着他一枚接着一枚地将黑子落在棋盘之中,一共落了八枚,直至最后一枚尘埃落定,那士子也面如死灰,瘫坐在了蒲垫上。

输了。。。他输了。。。

刚刚他不过只走了一步,此人竟是将他的后招尽数看了个透,并且步步紧逼,直至将他的白子逼入死路,再无生机。

“晏兮兄!”张子初见缝插针,便是一声招呼,拨开人群冲上前去,“有急事需你相助,快随我走一趟。”

张子初一把拉着人往外走,对方也毫无反应,任他拖拽,可对面棋局未完的三人却是不乐意了。

“哎,我们这棋还未分出胜负来呢。”

被张子初拖起身的范晏兮,这才抬袖打了个哈欠,随手又拾起几枚黑子,一一落在那剩下的三盘残局之上。

很快,那三人便瞠目结舌,再无可言。

“走吧,棋神。”张子初瞧着他慢悠悠扶正了头上的儒巾,赶紧将人一路拉出了茶寮。

若说张子初乃天生暖玉,温雅近人,那他身旁这书生却是山间一块奇石,古怪嶙峋中又透着丝丝灵气。

“你也不问问我出了什么事儿?”张子初见他仍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又开口道。

“出什么事儿了?”对方说话的语调和他的人看上去一般木讷,苍白的近乎病态的肌肤一暴露在外头,竟隐隐能瞧清皮下的脉络。

“大事儿。”张子初悄悄扯过对方的衣袖,神色一凛,“听着,一炷香前,似有一伙歹人闯入了琼林苑,掳走了一位千金,现在我只找到这么些厢兵相帮,我们一定要尽快找出那些人的下落,否则,那小娘子怕是性命堪忧。”

“……”对方似是没料到事态会如此严重,微微瞪大了一双微吊的狐眼,沉默了下来。

“这么刺激?我也要加入!”范晏兮还未表态,冯友伦却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兴高采烈地挤入二人当中。

“友伦兄,你就别添乱了,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

“喂,张子初,你这话什么意思,他范晏兮能帮忙,我冯友伦就只会玩儿啊,看不起人呐!”冯友伦一叉腰,不高兴道,“一会儿你俩指不定还有用得着本公子的地方呢!”

“好好好,说得也算在理,至少你还有一头神驴不是?”张子初莞尔一笑,复又正色道,“出事的地方就在琼林苑中,我让阿宝早上摆摊赠画的亭子里,友伦兄你晓得的,你带着晏兮再去那儿瞧瞧有无线索,我跟着几位侍卫大哥先四处找一找人。”

“好咧,的卢儿,这回咱们可要大显身手了!”冯友伦应声道,的卢儿却不屑地哼了一声,直到被范晏兮慢悠悠地跨上了背,忽然就乖巧了下来。

比起对冯友伦的嫌弃,对张子初的讨好,的卢儿似乎更喜欢背上这个漫不经心的怪书生。

“你带纸笔了没?”驴子上的范晏兮忽然冲张子初问道。

“嗯?”

“我想,我们需要一张金明池的地形图,越详细越好。”

“明白了,半个时辰后,宝津楼前碰头。”张子初点了点头,只见范晏兮一伸手,在那的卢儿脖子上轻轻拍了一下,甚有灵性的驴子便哧溜一声跑了出去。

“范晏兮你大爷的,等等我!”

☆、另类才子显神通

范晏兮和冯友伦赶到琼林苑北时,刚巧过了午正时分。

“喂,你到底在看什么呢?”

“范晏兮?范——晏——兮!”冯友伦对着身旁之人大声叫喊着,对方却丝毫没有反应,只一双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碧叶相接的池塘。

“我说这位公子,你都盯着这池塘瞅了一盏茶的功夫了,可瞅出什么来没?”冯友伦实在是蹲不住了,白眼一翻,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嘘。”身旁的人终于给了点回应,可一字过后,却再无动静。

“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跟着子初兄去宝津楼呢!”

冯友伦抱怨归抱怨,可也没敢再打搅他。对于范晏兮的才能,冯友伦是心中有数的。想当年,他和张子初,范晏兮三人一同入太学读书,却只有自己一个插科打诨的料儿,混到现在也只是个闲人子弟。张子初自小勤敏好学,善工书画,加上那一副天生的好面孔,性子又温和,最是得先生喜爱,这不,游学归来,不出半年便成了东京城里赫赫有名的第一才子。

而范晏兮,却和张子初完全相反,从小就是个怪胎。他不爱说话,大部分时候表现的木讷阴沉,呆滞迟钝,甚至有些当口,会做些一些令人无法理解的举动,这让老师和同窗大多对他敬而远之。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堪称鬼才二字。作为最了解他的友人之一,冯友伦深知,真正的范晏兮,可不是他表面上看着的这般古怪无谓。此人不仅博学强识,绝顶聪明,而且思维缜密,极善察言观色,任何细微的变化都难逃他一双狐眼。所以出了这等乱子后,张子初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他。

偷偷探了探对方脸上的神色,只见虽还是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可眼里的专注却不可同日而语。

这死小子,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果然,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范晏兮幽幽开口道,“我想,我们要回一趟金明池西。”

“什么?!我们刚从那儿过来的!”冯友伦这一听急了,连忙一把扑向自己的的卢儿,生怕被对方再抢了去。

他可不想再跑几里路。

可那的卢儿确实是个会看眼色的,机灵的很。见冯友伦扑将过来,脖子一晃便往旁边闪了去,让冯友伦生生扑了个空,继而颠儿起蹄子便朝着范晏兮身旁跑。

“嗨,你这白眼儿畜生,我平时白对你这么好了!”

范晏兮爬上毛驴儿,抬手一指,便又往金明池而去。冯友伦无奈,只得撒了腿跟。不多一会儿,二人又回到金明池西的池后门。

范晏兮驱着毛驴儿自门而出,沿着浊浊汴河顺势而下,便见那西水门外的平滩边儿上停着七八艘趸船,船上的船夫个个面相凶恶,带有几分煞气。当中一个独眼老儿,见到范晏兮二人冲这边儿来了,率先站起身来,噗地吐出了口中一块嚼烂的姜黄。

“公子这是要找人捞鱼?”老儿桀桀笑道。

范晏兮点了点头,眼角一瞥,瞥见他一双手上布满了脓包,有些早已溃烂发臭,可面上独留着的那一只眼,倒是精光四射。

“不知鱼在何处?是男是女,是浮是沉?养了多少时日?”

“在琼林苑中,男女不知,应是一个时辰前,尚沉池底。”

“那,如若公子出这个价,老朽可跟公子走上这一趟。”那老儿说着生出了三根手指来,范晏兮见状从怀中掏出了三串铜钱,每串一百枚,递到了那老儿手中。

老儿掂了掂手中的钱串,转身自趸船里拿出了一捆麻绳,一副网兜,一个布包,便随着范晏兮往琼林苑折了回去。

冯友伦这下是彻底糊涂了。他们此番是为了找一群绑票作案的歹人,可范晏兮却大老远的跑来这汴河西门找人捞鱼?捞的鱼还分什么男女沉浮?何况,三百文钱捞一条鱼,这也太贵了吧!

冯友伦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个头绪来,想开口问范晏兮吧,又明知道对方不会搭理自己。急的他是抓耳挠腮,好奇心越来越甚。

忽地灵机一动,瞥向了前边儿那独眼老头,冯友伦便悄悄凑了过去。

“老爷子,你们刚刚说的什么捞鱼,捞什么鱼?”

那老儿见冯友伦的神情,像是什么也不知,嘿嘿笑了一声,从兜儿里掏出了一块新鲜的姜黄,递给了他,“公子一会儿可别给吓晕过去。”

“哈?”冯友伦拿着那块姜黄看了看,不明所以。

老头儿拿一只独眼又细细瞧了他片刻,才说道,“咱是捞尸的,专做这死人生意,已经习惯了把汴水里淹死的人唤作鱼。”

“死人?!汴水里哪里来的死人?”冯友伦闻言一惊,手里捏着的姜片儿差点给掉下去。

“公子一看便是富贵人,不知人间疾苦呐。这汴水里每天淹死的人不计其数,哪有官府一具一具捞的道理,运气好些有名有姓的,家属愿意添些财物给咱们,咱们便下水帮他找上一找。运气不好的,在河底沉个三两天,自会浮上来,偶尔打着趸船去下游里捞一圈放在河滩上等人来寻,许还能赚个几十钱。”

“只是人在水里泡的久了,那模样可不会太好看。”老爷子说着伸出一双满是溃疮的手来,“瞧见没,老朽这双手就是常年被尸毒侵染所致。”

那双手,不仅瞧来恶心,甚至隐隐泛着的尸臭,冯友伦忍不住干呕了两声,赶紧将手里的姜片放入舌下,这才缓过些劲儿来。

“所以,刚刚那些人,都是等着去捞死尸的?”

“今个儿是上巳佳节,金明池里人满为患,偶尔挤下去几个,也实属常事。就自开池这几天,生意可好着呢!只可惜老朽年纪老迈,抢不过那些个年轻人了,今日若不是有幸碰到二位公子,怕是攒个酒钱也不能咯。”

“既然如此不易,又为何要留在那趸船之上?老爷子何不往那东京城里去寻份正经差事,总比天天守着河底的死人强。”冯友伦冲他提议道。

“呵,公子说笑了,如若不守着趸船,老朽怕是连这张嘴也养不住。干了咱这行的,身上多多少少也染了秽气,又能去做什么。”老头儿仰头瞧了瞧前方绿波荡漾的池水,“何况,习惯了与死人为伴,可比对着活人来的轻松的多。”

说话间,几人又行到了刚刚的池塘边上。

“。。。就是这里。”

范晏兮指了指池左的一处,那老头儿蹲下身瞧了瞧,只见清澈的池水下,几尾鲤鱼在不停地打着转儿,如若细细定睛去瞧,还能瞧见那水中冒出的细小气泡。

“公子好眼力啊。”老儿对着范晏兮竖了竖拇指。

一路而来时,范晏兮已打量得清楚,这池塘的水是通过一条暗渠,直连着北面金明池的。金明池水虽是从汴河西水门而出,可为了保持池面清澈,池水却是由东京城里的金河引入,同污浊的汴河水不可同日而语。

好在那暗渠的水闸未到换水的时辰并无开启,尸体才没有顺流而下,而是尚沉在这池底之中。

老儿三两下除掉了身上的衣物,从布包里拿出一件鲨皮鲛衣换了,直接拖着网兜麻绳下了水。这老小子动作利落,经验丰富,不多一会儿便背着一具女尸上了岸。

老头擦了擦左边儿眼窝里的水渍,将尸体从网兜里解开,平摊在地。范晏兮凑过身去瞧,只见那女子约莫十五六的年纪,青衫双髻,很明显的侍女装扮。

尸体额头两侧各有一枚小洞,似是被利器穿额而过,一招毙命。范晏兮伸出一指,量了量那伤口的大小,右边比左边略宽一分,这说明凶器是自左向右驰来,再看那伤口的形状,应该是枚袖箭。

此时,池塘边的骚动已经引来了不少的围观者。大伙儿看见了那丫头的尸身,或惊叫出声,或窃窃私语,一传十,十传百,很快,琼林苑里的人都围在了这小小的角亭旁。

范晏兮检查完了尸身,缓缓站起身来,狐眼一瞥,正瞥见人群里一个甜美娇小的女子脸色煞白,水色双唇微微颤抖着,瞪着眼盯着地上的人。

范晏兮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

那女子被他吓得浑身一哆嗦,一抬眼,看到是个神情呆滞的白面儿书生,才回过了心神来。

“你,认得她?”范晏兮吐字如豆,慢条斯理地问道。

那女子点了点头,细声抽噎着,“她是李姐姐身边的丫鬟,我早上才见过她。”

“李姐姐,是谁?”范晏兮眼中一亮,又问。

“是。。。是左相千金,李秀云。”

金明池中的宝津楼主楼,一共有五层。最上头的一层是一间四面通敞的平座,其间设有蒲席凭几,乃是夏日纳凉的绝佳之所。

可眼下春寒未歇,加上池面风凉,这地方便有些待不住人了。是所以,尽管下头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可这最顶层的平座上,却是空无一人。

张子初搓了搓微凉的指尖,又往右转了几步,继而用在池边随手捡来的鹅卵石压住画卷四角,复瞧着下方的地形,低着头细细描摹着每一处景色。

可毕竟高望不可巨细,他此下又实在没有时间沿岸慢慢去走去看,只得凭着自己的记忆先作出个大概来。

“东边。。。东边。。。。”指尖的紫毫一顿,张子初眺目而望,直恨不得自己没有一双千里眼,能看到每一条路的尽头通往何处。

“是这里,沿着河岸往这儿,便出了左边的乌头门。”

张子初被身后的声音猛地吓了一跳,一回头,只见一个身着淡墨轻纱的俊雅之士凭栏而立,因微微俯低的身子,几许青丝荡下肩头,正落在他那副刚完成了一半的画卷上。

张子初就这么回头定定的看着他,就好似对方一双清亮的眸子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尚未完成的半幅画,如同那上头有什么宝贝似的。

此人凤目薄唇,面如冠玉,端得一副好样貌。面上神情似笑非笑,嘴角抿得微翘,明明是初次相见,可却无端让张子初瞧出了一丝深藏的不怀好意。

他总觉得,这般神情似乎在哪儿见过。

“在下多言,似乎扰了公子的雅兴。”良久,那人直起身来,灼灼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张子初身上来回打量,让他不得不尴尬地扭头装作看向了凭栏外。

“怎会,方才还未多谢兄台提点。”

“这哪儿算得上什么提点,不过是顺口而言。”对方微微一笑,随性往凭栏间斜身一倚,问道,“公子是想画这金明池吗?这可不大容易。”

经他这一提醒,张子初才又想起了正事来,缓了片刻,复才开口,“兄台可是汴梁人士?对这池内可熟悉?”

“嗯,尚算熟悉。”

“那太好了,不知可否帮在下一个忙?”

那人再一次瞥过眼来,若有所思的打量起自己。对方双眸流转间当真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无论张子初再怎么想,也想不起在何处曾见过此人。

“公子是想让我,帮你完成这幅画。”那人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是。”见对方一语道破,张子初微微一笑。此人样貌出众,谈吐不俗,若不是此下时间刻不容缓,他倒真想与此人好好结交一番。

“不知兄台可愿意?”

那人亦是抿唇一笑,笑中带上了一丝狡黠,“能帮上张大才子的忙,鄙人荣幸之至。”

张子初没想到他竟认出了自己,心中诧异更甚。

“张公子不用惊讶,就算不识得张公子的人,才该识得张公子的画,就凭眼下这一幅,怕是在汴京城里也是千金难求吧。”

“这话,倒有些让我无地自容了,世上比我张子初有才能者何止千万,只不过我的运气比他们好一些罢了。”说到此处,张子初不知想起了谁,面上微微露出一丝苦涩,“对了,还不知兄台贵姓?”

“我姓苏,苏墨笙。”

☆、巧遇贵人脱险境

马素素呆立在原地,心中惊惧交加。

“没见军爷跟你说话呢,把头上的风帽摘了!”那虞侯见她如此反应,心中已笃定了七八分,这就是上头要找的人。

搓了搓手,执刀上前,虞侯心道这回运气可真是好,拿了这娘们儿回去交差,那可是大功一件。

眼瞧着面前的人要上来掀她的帷帽,马素素急退两步,骤然瞥见身旁有个卖烧饼的摊子,也顾不得烫与不烫,伸手便拾起一把炉灰,迎面撒向面前的几个兵卫。

带头的虞侯被锅灰撒了一脸,眼睛直辣的睁不开。用袖子胡乱擦了一通,朦朦胧胧间,人已经跑出了十步远。

“直娘的,下贱娘们儿,给我追!”

马素素边跑,边左右去寻情郎的身影,可这般情形之下,又怎能在茫茫人海中将人寻到。无奈之下,她只得一路往东,穿梭在热闹的人群里,这样一来可以阻挡后面的追兵,二来可以弥补自己不堪的脚程,以至于那些军卫没这么容易追得上她。

“阮郎,你在哪儿?!”

“阮郎!”

马素素无助地叫喊着,脚下一个踉跄,差一点摔倒在地。抹了抹掌心中蹭破的一块皮肉,忍不住回头一瞧,追兵已是近到了不足十步的地方。

“让开!建安卫拿人!都给我让开!”

吆喝声越来越近,马素素喘着粗气,又勉强往前跑了几十步,却实在是跑不动了。眼看着就要被追兵追上,心中想要放弃之时,却见前头不远处围着一大圈人,不知在瞧什么热闹,喝彩声此起彼伏。

马素素灵机一动,一头便朝人堆里扎了进去。

那虞侯揉了揉眼睛里的锅灰,一招呼,架上手刀推开了面前的三层人群,边大喝道,“通通散开,建安卫拿人!”

被他推攘的百姓没好气地嘟哝了一句,却还是依言让开了一条窄道来。

几个军卫凑进去一瞧,只见一个身着箭袖劲衫的青年站在中央的空地上,手指一弯,凭空变出了一朵小花,走向了一旁的一位圆脸姑娘。

青年眉目英挺,面色却是蜡黄,布满两颊的麻子被他露齿一挤,宛若雨打沙地,星河斗曜。

“这位姑娘,可否借你的丝帕一用?”

圆脸姑娘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一方帕子,递给了人。

那青年将帕子拿在手上瞧了瞧,又反过来瞅了瞅,只见丝帕上绣着一只金丝雀儿,俏生生立在枝头上,正昂着头欲歌。

“姑娘的绣功可真不错。”那青年赞了一句,只见姑娘羞涩地低头一笑,又道,“只可惜,这雀儿在这丝帕之上,终日无趣了些,不如让它出来溜溜可好?”

说话间,只见他将那丝帕放在手心里揉搓了片刻,忽地掌心一放,活生生一只金丝雀鸟腾空而出,啾啾作乐,瞧来与先前丝帕上绣着的别无二致。

那青年再一展手中丝帕,上头果然只留了一梢空枝头。

人群之中再一次爆出了激烈的喝彩,那青年微微欠身,受着四方抛洒的铜钱。众军卫这才明白过来,这原是一个幻术艺者,正当街卖弄本事呢。

可无论表演多么精彩,他们这会儿可没有功夫来欣赏。虞侯一双眼直盯着人群内外,试图将那马素素给揪出来。

马素素此时站在人群里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脚下也未曾挪动过一分。此刻她被包围在厚厚的人群里,不走倒还好,只要一有什么动作,便会立即被发现。

可眼瞧着那些兵士分成了两拨,一左一右慢慢沿着人群往这边寻来,她却是跑也不敢跑,降也不甘降,只一颗心噗咚直跳。

忽地一只手抓住了自己,马素素浑身一抖,一回头,却瞧见了情郎的脸。见对方对自己嘘了一声,死咬住下唇点了点头,若不是怕被追兵发现,她怕是早就止不住哭出声来。

阮书生瞧见这么多官兵,心中亦是害怕的紧。原想二人私奔,大不了也就是瓦舍派上几人来追,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闹的这么大。刚刚顺着集市的动静一路跟来,好不容易才在人群里找到她。

当中的艺者很快发现了人群中的不对劲。只见青年眼珠子一转,手臂一扬,那空中盘旋的金丝雀儿一个俯冲,听话地落在了他的手掌心上。

“玩也玩够了,回帕子里去吧。”

“啾啾——”那雀儿冲他叫唤了两声,似是不乐意。

一旁帕子的主人新奇地用指尖点了点雀儿的脑袋,怯生生道,“别让它回去了吧,怪可怜的。”

“也是,那不如给它添个伴儿,如何?”青年说着,左手从身后一掏,便又掏出来一只大小相仿的雀儿,两只雀儿相见恨晚,格外亲昵。

只见青年将两只雀儿囫囵往手心里一攥,紧接着把丝巾也塞入攥紧的拳头里,继而用力一捏。

“呀。”少女一声惊呼,只见他手掌一摊,里头的丝帕缓缓展开,上头两只雀儿并立枝头,交颈缠绵。

“好!!”

这般出神入化的技法让众人大开眼界,那姑娘欣喜地从青年手中接过那双雀巾子,刚打算道声谢,却见那青年冲她眨了眨眼,忽而转身朝着那些个凶神恶煞的兵卫而去。

“哟,军爷,抓逃犯呐,这么大阵仗,莫不是出了什么人命案子。”青年顺手搭在那带头的虞侯肩上,嬉皮笑脸道。

“问这么多做什么。”虞侯拍开了他的手,冲周围的人喊着,“行了,没戏法儿看了,散了散了!”

“嗳?军爷你这不坏我生意嘛。”

“建安卫拿人,你小子少给我添乱,损失回头等军爷上报了去,少不了你一分。”

“行!就凭爷一句话。那您跟我说说,这抓的是什么人,说不定我倒能帮军爷这个忙。”

“你?”虞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鼻腔里轻哼一声,“你那些个骗人的伎俩,能帮军爷劳什子的忙,起开!”

此刻被他们这一吓唬,老百姓瞬间便散去了一半。眼瞧着人群渐渐稀薄,马素素和那阮生很快要失了藏身之所。

虞侯一双精细的眼左右一扫,刚迈开步子走出一丈远,却闻身后的人捏着嗓子吟出一句唱腔,“哎呀呀,可怜了这一对苦命鸳鸯呐!”

虞侯猛地一回首,眼前哗啦一晃,晃过一对比翼而飞的鸳鸯,吓了他一跳。正打算去揪那罪魁祸首来算账,却还没完,只见对方一吹口哨,十几只飞禽紧跟着铺面而来,将他直撞了个趔趄,差点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狗娘养的,这小子是同伙,给我拿下!”虞侯一声令下,众人抽刀便上。

那青年一撩蔽膝,拔腿就跑。只见他身手矫健,动作敏捷,如影如梭般穿过一排排食摊,还不忘趁机伸手摸两个细粉科头塞进嘴里嚼巴。

那些建安卫追将不上,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还沿街打碎了不少银器瓷碗,被店家骂嚷着来堵,行动便更加迟缓下来。虞侯见状不妙,才想起回去寻那马素素,可到那方才的地方一瞧,哪儿还有二人的影子,人都散空了去。

“你奶奶的!”虞侯啐了一口,心道这白花花的银子都被这么个贼小子给搅黄了,当真是晦气。

马素素与情郎趁乱跑离了东岸,虽暂且摆脱了追兵,却一时有些恍惚,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啊呀,我的东西!”

刚刚仓皇逃跑间,肩上的包袱已散开了大半,马素素赶紧就地放下,去检查里头的东西。只见细软间,放着几锭白花花的碎银子,粗略一瞧,也有十多两。拨开细软,里头还有一盝顶方盒,盒子看上去沉甸甸的,许是放了不少金银珠宝。

“这。。这些。。。”阮生没料到她家底竟如此厚实,不由瞠目结舌。

“这些是我平日攒下的,今后,我们就要靠它们过活了。”马素素抚着她的全部家当,嫣然一笑。

“咦?这是什么?”马素素忽的瞥见包袱里露出的一角书信,怪道。

她早上收拾包袱的时候还未瞧见这封信,不知是谁偷偷塞进来的。马素素越想越觉得奇怪,一把抽出那封信来,平端在手上细细地瞧。

“谁给你的信?”阮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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