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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湖一枝笔 当前章节:148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3:49

“是,而且主使者正是你们宋人。”常衮故意这么说道。虽然他曾和王希泽有过约定,但势随时变,现在该说什么,想说什么,主动权都在他手中。

“宋人?”陈宁一听果然提起了兴趣。

“哼,若论狡诈,怎能敌得过你们宋人。我可以告诉你他是谁,但你必须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要知道,当年射杀我女儿的人现在何处。” 常衮掌心握拳,将身子凑近了一些。他清楚地看见陈宁的脸色开始变得青白。

“你要见我,就是为了这个?”陈宁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然还在纠结当初是谁射出的那一箭。可又有什么意义?无论是谁,都是他天武军中的将士。而天武军中的每一个人,几乎都算是对方的仇人。

“回答我!”常衮咬牙切齿道。

陈宁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不会说的,当年不会,如今也不会。况且你已是瓮中之鳖,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在我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我都会尽我所能去杀了他。”常衮顿了一顿,“就如同你现在若能杀我,你也会这么做。”

陈宁当然会,他的妻儿,也正是死在了常衮的手中。

陈宁苦笑了一声,脸上流露出一丝忍耐的神色。从他进门时,王希泽就注意到了他手里的蝉纹玉。那两块残玉如今又碎成了好几瓣,勉勉强强拼凑到一起,却在缝隙间透着丝丝血色。

是吕小凤?还是杨客行?或者二者皆有。

“今日我若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你也永远别想知道金明池的真相。”

陈宁深知此人的脾性,这个威胁不假。以他的刚烈程度,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什么严刑逼供都撬不开他的嘴。

这个威胁让陈宁陷入了两难。他如果说了,那就是出卖兄弟,是为不义,若不说,就是有愧朝廷,是为不忠。忠义自古两难全。

“将军就说了吧,否则还得搭上我这条小命,岂不是殃及池鱼?”王希泽在一旁帮腔道。

“……”陈宁看了他一眼,两条眉毛又皱紧了些。

其实,常衮女儿的死,对于陈宁来说,完全是个意外。

陈宁当年出使燕云之时,朝廷尚未打算与辽开战。他的使命不过是去试着和谈。如果辽人肯归还十六州,哪怕只归还一半,朝廷也理所当然会重新度量局势,助辽灭金也不是没有可能。

事情,还是出在那一箭上。

本来,一切商谈的都十分融洽,陈宁当时已经派了人回京禀告,双方都在等待赵佶最后的首肯。陈宁甚至受到了辽人的邀请,入了天启堡,与在那里为帅的耶律迟共享酒宴。

宋兵入城时,第一个为他献上鲜花娇果的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那女孩长得十分漂亮,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酒窝。她亲切地将代表友好的花冠戴上了陈宁的头顶,耶律迟在她身后自豪地笑着。

一切都变得太过突然,一支利箭瞬间就贯穿了孩子的胸膛。陈宁甚至来不及作出反应,就被几个亲信拉出了城外。紧接着,一场忽如其来的恶战彻底打破了双方刚刚建立起的信任。城外严阵以待的宋军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场变故,有条不紊地趁机攻入了城中。

天启堡沦陷,耶律迟带领辽军退居幽州,与宋军两相对垒。陈宁就这般稀里糊涂地和他们开了战,这一打,就是半个月。

但燕云毕竟是敌人的地盘。宋军很快被围困在天启堡中,进退不得。后方援兵又迟迟未到,陈宁只能死守城中。

再后来,妻女被掳,惨死眼前,耶律迟也算是报了那一箭之仇,但陈宁没有。他曾发誓要拿下对方的人头,以至于朝廷三诏而不回,最后,带去的三万人只剩下了五千。

偏偏这时候,京城又出了事端。蔡京和童贯联手弹劾了邓洵武一党,并将他手中的职权剥夺了大半。失去了枢密院的支持,陈宁不得不选择弃城而回,妻女之仇自然也终未得报。

如今在这东京城内,耶律迟竟在他面前大放厥词公然要人,那他呢?他何尝不想即刻杀了这厮以慰妻儿在天之灵!但国恨家仇,国在家前,他不能再重蹈当年覆辙,只凭一己之欲行事。

“我既为天武之帅,就自当为那一箭负责,你若想报仇,尽管冲我一人来便是。”陈宁索性将事情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只要你肯说出金明池背后的主使,我的命任凭你处置。”

常衮自然不会相信他这种说辞,可看样子对方是铁了心不会供出凶手。就在他思量着要不要用当年之事来逼陈宁就范时,忽然听见身旁的人鼓起了掌来。

“陈将军果然是忠臣义士,佩服,佩服。”

他一开口,常衮手里的刺鹅锥就又往前抵了三分。但对方却似乎不怕常衮要了他的命,依旧开口道,“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罢了,又怎敢逼将军这等英雄舍忠弃义?还是我主动招了吧。”

“其实……金明池一事的主使者,是我。”

在王希泽第三次开口之前,陈宁压根没有在意过他。在陈宁眼中,他不过是一个被挟持的伶人,无关紧要。

但现在,陈宁呆住了,常衮也呆住了。

“怎么?将军不信?不信你可以问耶律将军啊。”王希泽指了指身旁的常衮。常衮没想到他竟敢如此暴露自己,面色铁青地瞪向他,想看他接下来能玩出什么花招。

“啧,别这么看着我,咱俩可说好的。”王希泽提醒他道。

常衮闻言笑出了声来,“连自己都可以出卖,厉害,中原的书生果然是厉害。不过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幕后主使,今次还逃不逃得了。”

“彼此彼此。”王希泽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常衮不再看他,又重新转向了陈宁,“好,那我们就来说说另一桩事,想必陈将军更愿意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另一桩事……”

“是。将军难道不想知道,当年在天启堡外,你的妻女究竟是死于何人之手?”

“!!!你说什么?!”陈宁被这一连串的突变弄得应接不暇。他的妻儿当年明明就是被耶律迟的骑兵所掳,也是他亲眼看着耶律迟在他面前剖腹杀妻,又何来的真相?

“陈宁啊陈宁,你该不会天真地以为,我当初只是碰巧遇上了你的妻儿,再顺手抓了她们吧。”常衮很是满意他如今的表情,更加放缓了说话的速度,“我早就说过,若论奸诈,谁也比不上你们宋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陈宁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却很快又被常衮挥开了手来。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陈宁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嘴里的那个名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他死死咬住牙关,告诉自己不可轻信对方言语,但渴望复仇的火焰已在心中熊熊燃烧,一发而不可收拾。

“你没有骗我?这里头当真另有隐情?!”

“我们大辽男儿,从来说一是一。只要你说出那个名字,我便会告之你真相。”

陈宁终是动摇了,他张了张唇,似乎想要开口。可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王希泽又打断了他。

“将军手里的玉蝉可真别致。”

他笑盈盈地取过对方手中刚被拼粘起的残玉,举起来问道,“听说将军府前今日出了些事端,不知那两个贼人如何了?”

话音未落,王希泽就差点被戳穿了喉咙。常衮虽然不知道他这话中有什么深意,但直觉告诉他,此人又要坏事。

那把刺鹅锥被高高举起,又瞬间落下。就在尖端刺入王希泽脖子的一刹那,陈宁反应了过来。他快速出手拦下了常衮,却还是让尖锥刺破了对方的肌肤,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血,重新流了出来。

“这里可是东京城,由不得你胡来!”陈宁说着看向了明显已经流血过多的王希泽,“你还撑得住吗?”

“无碍……幸好有将军你在。”王希泽用手按住了脖子上的伤口,企图让血流慢些。陈宁递给他一块方巾,让他包住了脖子,却无意间瞧见他帷帽下的半截下巴。那下巴上遍布着烧疤,让陈宁隐隐想到了一个人。

“你究竟是何人?那二人又与你是何关系?”陈宁转头问王希泽。

“和我没关系,但和将军你有关。”王希泽说着又将手里的玉蝉重新交还到对方手上,并将他的手握成拳,完全包裹住那两块残玉。

“将军可以再仔细想想,当时的情形。”

“当时……当时那个孩子说他是杨季的儿子,给了我这东西之后就走了。”

“那女孩呢?”

“女孩……被金吾卫杀了。”

……

“是吗。”半响之后,王希泽喉结一滚,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在王希泽的提点下,陈宁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以耶律迟刚刚的口气来看,当年似乎是他军中有人故意放出了消息,才让对方知晓了自己妻女的下落。

陈宁一低头,看向手中攥紧的那枚蝉纹玉。杨季……杨季的儿子!他记得是和吕柏水的女儿曾经订过亲的。

原来如此!!

怪不得,怪不得那个女孩临死前还执着要还他此物。这东西,于他是念想,可对另一些人来说,则是罪证。

“是吕柏水,是他出卖了我。”陈宁用的是几乎肯定的语气。

王希泽不动声色地笑了,尽管笑得有些狼狈。他的衣襟,袖子已全部都被自己的血给浸湿,身体越来越冷,不由自主地在打着寒颤。

陈宁当年作为宣抚使出巡燕云,就是吕柏水担任的监军。谁都知道,他是蔡京的女婿,而蔡京就是主张亲金灭辽的始作俑者。

见陈宁得知真相,常衮在一瞬间瞪圆了双目。他满面怒气地转向了身旁的王希泽,几乎想将他撕得粉碎。

“你又算计我!”

如今常衮手中已经没了可以和陈宁谈价的筹码。事情会到如此地步,只是因为这个人轻飘飘说了几句话。

常衮现在后悔极了,后悔自己为何不干脆一刀杀了他。明明已经上过一次当,为何还如此轻视这些个狡诈书生。

他们虽然手无寸铁,却嘴如刀锋。

“既然将军已经知道真相,那么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陈宁愣住了。是啊,他该怎么做?杨季和吕柏水已死,他们背后的蔡京又早已不事朝堂,陈宁又能做什么?

他如今能做的,就是走出去,说出刚刚所发生的一切,让那些捧日军将这二人一并拿下,查明一切真相。

这么想着,陈宁已然挪起了身子。

“将军且慢。将军想不想知道,你的女儿如今身在何处?”

陈宁刚抬起的半边身子,又随着这一句又陡然落下。

“我女儿还活着?!”

“那丫头还活着?!”一并开口的,还有常衮。他记得他当年明明将那孩子丢在了沙漠中,怎么可能会活下来?

惊讶,愤怒,还有嫉妒混合在一起,让常衮感觉到天崩地裂。为何自己的女儿死得那般凄惨,可陈宁的女儿还可以尚存人世?!

“她不仅活着,我还可以让你很快见到她。”

“……你究竟是谁?”

“将军会知道的。”王希泽一边卖着关子,一边左右缓缓打量了一遍这二人的神色,“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耶律将军想要找出仇家,而陈将军则想要父女重逢。”

“你当真知道我女儿身在何处?”陈宁又问了他一次。

“我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耶律将军那位仇家的下落。”王希泽一合掌,摆出一副轻松的语气,“其实两件事本都容易,若二位将军肯按照我说的去做,很快就能达成心愿。”

“他的话不可信!”常衮冲着陈宁脱口而出。

王希泽见他竟然去提醒陈宁,心中好笑,“可不可信,一听便知。其实,杀你女儿的人叫林飞,是当年陈将军身旁最年长的那位裨将。”

“是也不是?陈将军?”

常衮看向陈宁,见他低眉不语,算是默认了。

王希泽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只要让这彼此藏有对方秘密的两个人面对着面,无论他们愿意与否,从自己嘴里说出的话,就一定会被证明为真相。

而这些真相要如何说,说多少,便由他来掌控。

“这位林副将征战沙场三十余载,从来心高气傲,过分自负,他射出的那一箭代表着宋军之中大部分老将的意愿。比起与辽议和,他们更愿意自己夺回燕云十六州,就像现在童贯这样,哪怕买回的只是几座空城,也算是功成名就了。”

陈宁神色一凛,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这话在这屋里说说也就罢了,若是传出去,怕是会招来杀身之祸。

实际上,事实还远不止如此,但王希泽并没有打算说下去。比如当年林飞为何能找到陈宁之女,找到之后又为何隐居多年不将真相告之陈宁。

他的那一箭,怕也是出自吕柏水的安排。林飞的年纪大到足以做陈宁的父辈了,这样的老将屈居一个小辈之下,自然心有不甘。陈宁想要议和,林飞却急于立功万分反对,所以他接受了吕柏水的提议射出了那一箭。

但林飞毕竟是军人,军魂犹在。当他知道吕柏水竟然私通辽人,使出了下作手段让陈宁妻女惨死辽手后,自然不肯再同流合污。出于自责,他偷偷救回了陈宁的遗孤,并将她藏在身边,抚养长大。

可惜的是,大错已铸,他又怎么敢再去面对陈宁?

“这个人,如今身在何处?” 常衮问的是陈宁,但陈宁回答不了他。

“在清平司,一个叫张浚的人手中。”王希泽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茶,又瞥了眼若有所思的陈宁,“巧的是,将军的女儿也正在此人手中。但此人谨慎多疑,可不会轻易交出人来。”

“张浚……是他!”陈宁闻言又是一惊。

常衮见了陈宁的反应,半信半疑,张口问道,“这么说来,你有办法?”

“有,只要你二人肯按照我说的去做。”

常衮和陈宁都屏住了呼吸看向了他。他们可能还没意识到,在这小小的厢房内,局势又悄然发生了变化。明明该最强势的两个武将,却不知不觉落入了言语的陷阱,重新被一个书生玩弄于股掌之间。

所谓谋略,便如是。

☆、白衣苍狗须臾变

魏青疏已经在院子里踱了几十个来回了。

咕地一声,一只鹰鹘落在了他面前的梨树上,悠然地啄了啄自己的羽翼。魏青疏觉得那鹰鹘似乎有些眼熟,便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却不料他刚靠近树下,鹰鹘便振翅飞起,发出了两声响亮的啼鸣。

魏青疏见它飞往了厢房的方向,双眉一拧,快步跟了上去。

吱呀一声,厢房的门被推了开来。魏青疏脚下一顿,只见陈宁独自步出,手里还攥着一封信。

“如何?那耶律迟招了吗?”

“没有。”陈宁冲他摇了摇头,“耶律迟说,要手刃仇人之后,才肯说出真相。这个人,如今正在张浚手中。”

“仇人?张浚手中?”魏青疏听得十分糊涂,但看陈宁脸色,恐怕此下也没空同他解释。

“还要劳烦青疏你将这信送到张司丞手上,另外,千万莫要透露我也在此。”

“……为何?”魏青疏脱口而问。

“这……说来惭愧。”陈宁叹息一声,简略道来,“其实前几日,张浚来我府中找过我,问了我好些天启堡之事。当年我确实有意亲辽,加上金明池中,临水殿大火之时,我又碰巧没在殿中。我想,他是对我生了疑心,所以……”

“什么!他怀疑将军您?!那娘们儿似的阴险谎贼,一肚子弯弯绕!”魏青疏从小就把陈宁当成榜样,张浚如今竟敢诋毁他心中的这位英雄,他岂有不气之理。

“事关重大,我们只能尽快从耶律迟嘴里套出真相,也算还我一个清白。”

话虽如此,但这般做法却不是魏青疏的风格。如果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陈宁,他大约已忍不住直接冲进厢房了。事已至此,还管他什么真相不真相,交质不交质,先拿下耶律迟再说。

自己好不容易找到辽人的下落,眼看着就要立下头功,现在竟然让他投敌报信,白白将这大好机会拱手相让?岂不是替他人做嫁衣裳!

“青疏,一切当以大局为重。”陈宁似是看穿了他心中的想法,多提醒了他一句。

“那苏墨笙呢?他可是同谋?”魏青疏不甘心,他总要先知道些什么才行。

“……不是。”陈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缓缓道,“我想他不知道耶律迟的目的。耶律迟之前故意结交他,是想利用苏墨笙琴师的身份一同混入京城。而且凤姚瓦舍将要在金明池花船斗技,方便他打探消息。后来事发,他大约是怕苏墨笙会泄露他的行踪,想要杀人灭口,却阴差阳错遇上了刘洵。”

“如此说来,苏墨笙当真与辽人毫无干系?”

“我想是。”陈宁回答得有些心虚。但里头那人交代的很清楚,如果陈宁不按照他所叮嘱的说,就不会见到自己女儿。

张浚怀疑自己,也是那人告诉他的。听了他所诉之后陈宁才想起来,张浚上次来访时,的确话里有话,而且对女儿的事只字未提。

人便是这般,往往龃龉一生,心中自然就分了立场。

陈宁既然都这么说了,魏青疏也没什么好再问的。他只匆匆招来一个亲信,让他速去清平司一趟。

隐在暗处的沈常乐眼瞧着一匹矫健骏马从教坊中迅速窜了出来。

他右腿往后划出半个圈,卯足了劲一跃而起,迅速跟上了那匹马的速度。十丈、二十丈、三十丈……等到大腿的肌腱开始隐隐作痛,沈常乐已经几乎与马身齐平。

他看准了时机,将手里的飞蝗石掷了出去。

石子正中马屁股。马儿骤然受惊,撅起蹄子,阿夜趁势俯冲而下,一下啄走了斥候手上的书信。

那斥候眼瞧着书信被抢,连忙下马去追。可未料人刚入巷,就被照头套上了一个麻袋,一棍子给夯晕了。

几人手脚利落地将斥候抬进了一旁的破屋里。阿夜正站在窗前,得意地一昂脑袋,将嘴里叼着的信吐了出来。

沈常乐迅速拾起了那封信,果见右下角上写着一个小小的或字,定是王希泽欲传消息给他们。但等展信一瞧,却是懵了。

那信上的字写得歪歪斜斜,狗爬一般,还有好些是从籍册上剪下来拼贴的。沈常乐将那封信颠来倒去看了好几遍都没看明白,只晓得似乎是写去清平司要人的。

可王希泽莫不是疯了,才会想要主动引张浚来此?肯定不对,这里头定还有暗示。

沈常乐又抓着信纸来回翻看了几遍,眼看着外边儿日头渐弱,却依旧没找出里头的暗语,急得他是抓耳挠腮。早说了这些要动脑子的事儿别指望他,让他猜谜,他宁可进去给常衮多捅上两刀。

“这哪个撮鸟写的字,这般难看!”其余几个汉子也是半斤八两,围成一圈研究了半晌,也没研究出个屁出来,最后只得放弃。

“沈哥,怎么办?不如把信拿回柳庄给莘老?”

“不行,来不及了!”如果斥候迟迟报信未回,魏青疏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他们在教坊外等了这许久,才等来这么一封信,难道竟要前功尽弃不成?

“把信给我。”此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众人回头一瞧,竟是红玉和王希吟。

“希吟!见到你太好了!”沈常乐赶紧将信递给了他。只见王希吟看了眼那封信,迅速从上面抠下了几个被拼贴上去的字。

其余人凑上去一瞧,只见被王希吟去掉了一些字眼的书信并没有显得很突兀,只是语序本来就不明朗的句子如今更显得模棱两可。有些,甚至完全变了个意思。

比如原来书的是:‘现欲杀林飞,替女报此仇’变成了‘现欲杀女报此仇’。

而更令人惊奇的是,被揭下来的那几个独字,也被王希吟巧妙地重新组合在了一起,另形成了一句别有深意的话。

——陈女替林飞,天武杀耶律。

“这是什么?”

王希吟唇角微扬,略松了口气,“这是揭字贴。”

这种揭字游戏是儿时他们几个为了瞒着大哥溜出去玩而惯用的伎俩,通常会把约定的时间,地点或其他一些重要暗示隐藏其中,却不料今日倒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我怎么越看越糊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沈常乐冲王希吟问道。

“他是想骗张浚将陈宁的女儿主动送上门来。”

“什么?!这小子胆子也忒大了些,他就不怕张浚识穿他的身份?”沈常乐先是咂舌惊呼,后又小声问道,“那……送来之后呢?”

“陈宁之女一出现,必将成为打破这场僵局的关键。耶律迟骤然得知林飞已死,定会将所有怨恨转移到陈宁身上。仇人之女绕膝在旁,你猜他急怒之下会怎么做?”

“他一定会出手……”

“陈宁看到自己女儿有性命之忧,必定与常衮拼命,届时魏渊和张浚岂会又岂能袖手旁观?”

“我明白了!他是想借刀杀人,以绝后患!”

王希吟点了点头,将信重新折好塞入了封子里。

耶律迟本就是辽人,所写的汉句不标准实属平常,就算去掉了当中的一些字,也不会教旁人看出什么留白来。哪怕是张浚本人,也不会想的到这封信在交到他手上之前会是另一副样子。

希泽这一招,不可谓不高明。

“还是不对啊,万一常衮和上次一样又逃过一劫,希泽岂不是会很危险?”沈常乐思来想去,仍是觉得心惊胆战。

“这就得看老天的意思了,如今也只能兵行险招。”

“那我们……还有什么能做的?”

“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将这封信送到张浚手上。”王希吟顺手抹掉了信封上的记号,将书信交给了沈常乐,深吸了一口气。

他刚刚心口疼得厉害,却不敢告诉众人。双生之子血脉相连,心意想通,这说明王希泽的状况很不好。

清平司中,苍鹰正站在张浚身旁,看他伏在案上翻阅卷宗。

自从他将陈府前发生的那一幕告诉张浚后,他就已经这么翻了半个多时辰了。

“司丞,魏青疏派人送来了一封急信。”传信的小吏一路小跑而来,将那封信高高地扬在手中。他之所以这么着急,是因为门口那个斥候说,这封信与辽人有关。

“魏青疏?”张浚意外地抬起头来,随即在脸上浮出了一缕笑意。

对方这时候给他来信,一定是苏墨笙那头有了进展。他先前故意派人去魏青疏那里借苏墨笙的案牍,目的就是想激起魏青疏的胜负欲,逼他对苏墨笙出手。

以苏墨笙今日的名声和地位,一旦魏青疏沉不住气冲去瓦舍拿人,必定会有人出来阻挠。魏青疏摆不平局面,张浚的机会便来了。他可以顺水推舟,既不得罪太子,又能借机将苏墨笙“请来”清平司问话。

张浚自认为将整件事算计得滴水不漏,可当他接过信细看了一遍,脸上却浮出一种苍鹰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

“司丞,信中说了什么?”苍鹰问。

“可真是白衣苍狗。金明池这案子,变得越来越有趣了。”张浚将信递给了苍鹰,苍鹰瞧了一遍,顿时大惊。

“原来金明池逃走的那个辽人,竟是辽国大将耶律迟!那么他问司丞要的仇家是……”

张浚轻笑一声,紧紧捏住了那封信,“去把那个傻丫头带上,我们得即刻去一趟东教坊。”

“是!”

☆、天涯旧恨人不问

等到张浚赶到东教坊中,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东教坊里外两条街如今都已经被架上了马拒,捧日军整齐地列在街上,似乎在随时准备一场大战。

“小魏将军,里头情况如何?”张浚从轿子里钻出了身来,见魏青疏正站在教坊门前候着,上前询问了一句。

“都在等你呢,人你带来了?”

“带来了。”张浚指了指身后的另一顶轿子,命人直接将轿子抬入了教坊中。很显然他不会将人直接交给魏青疏。

“辽人狡诈,张司丞可要小心些。”

“多谢将军提醒。”张浚大步步入院中,直冲着厢房而去。

王希泽和常衮正在屋里等他,陈宁则隐藏在离厢房最近的一群兵甲之中。张浚疾步走过他身旁时,压根没注意到他。

“我乃清平司司丞,张浚。”张浚敲了敲门,听见里面的人说了一句,“进来”。

张浚推门而入,首先看的是苏墨笙。只见他半边衣服上全是鲜血,可见伤得不轻。坐在他身旁的男人虎目鸱吻,满面肃杀,正是张浚见过的那辽人。

“你就是张浚?”常衮在见到此人的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一丝隐约的熟悉感,他觉得他应该在某处见过此人。

“耶律将军,你要的人我带来的,我要的你可准备好了?”张浚问他。

“你只要把人交给我,我就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呵……那可不行,若我将人交给将军,将军又反悔了怎么办?”

常衮面皮一变,刚要张口,却又被张浚给打断了。

“将军息怒。张某知你们契丹男儿向来一言九鼎,只可惜,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张浚在进门之前已想好了计策,他话锋一转,又冲着常衮道,“这样吧,耶律将军把金明池一事牵扯的所有人的名字写出来,然后咱们一手交人,一手交供,您看如何?”

“好。”常衮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他拿起纸笔,迅速写下了几行字,却写的是契丹文。等写完之后,他冲着张浚抬了抬下巴,将目光转向了门外。

门外正停着一顶布轿。随着张浚一拍手,轿子里率先钻出来一个男人。常衮目光阴冷地盯着他捏紧了手中的刺鹅锥,却想起林飞应该是个年纪更大的老人。

紧接着,那个男人又从轿子里抱出了一个小丫头。

苍鹰牵着傻丫头走了进来,同一时间,张浚缓缓地伸出手去想从常衮手中抽出那份供词。但在短暂的愣神后,常衮手臂一缩,迅速抽回了供词,并将手里的刺鹅锥对准了面前的张浚。

“你骗我?!”这些可恶的大宋书生,果然都不可信!

常衮的目光在傻丫头和张浚之间来回交替,他现在想起来在何处见过此人了。就是傻丫头失踪的那一次,在河边。原来之前自己难以甩掉的那些探子,就是他的人。

“我骗你?”张浚不解地愣在了那里,他不明白常衮为何会忽然发难。

同样愣住的,还有厢房后的陈宁。他本已经做好了打算,如果耶律迟想对林飞动手,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上前阻止。但没想到,率先出现的,竟是一个女孩。

陈宁透过窗户的缝隙紧盯着那个五六岁的丫头,几乎便要认定,那就是自己的女儿。

“别跟我装傻!林飞呢?!”常衮恶狠狠地一把拽过了张浚,苍鹰见状立刻拔出剑来。

“林飞?”见苍鹰想动手,张浚抬手制止了他。他的眼里只有常衮手中被捏碎的那张纸,连对方抵在他脖子上的刺鹅锥也视而不见。

王希泽透过帷帽清楚地看见了张浚脸上的困惑。他一定在想,明明林飞已经被常衮所杀,为何还会向他索要林飞?!

因为他不知道,耶律迟杀林飞,本就是一个意外。而这个意外,就是王希泽所布下的整盘局中最关键的一节。

他先用一些彼此双方可验证的事实一步步诱导耶律迟和陈宁,让他们相信,他们所需求的只有自己可以满足他们。然后再通过耶律迟将那封信巧妙地改造成模棱两可的拼字游戏,成功送出了教坊。

王希泽早在屋里听到了阿夜的叫声,他知道,沈常乐一定会劫下这封信。只要他们洞悉信中的蹊跷,那么张浚在接到这封信时,一定会理解为常衮是想要回陈宁之女,并用这个女孩来实现报复。

这就是张浚所能想到的,当初常衮没有杀掉那个女孩的唯一解释,而他也不会介意拿这个女孩去换取自己想要知道的真相。

王希泽利用的,不仅是常衮的仇恨,陈宁的渴求,还有张浚的自负。

“若不想让我刺穿你的脖子,就快些把人交出来!”常衮挟持住了张浚,场面变得更加混乱起来。

“等等,林飞已经死了,死在你的手中,你不记得了?”张浚倒是比王希泽想象的要冷静,他甚至开始套常衮的话。

“死在我手中?你胡说什么?!”

“就是汴河上的那个独眼老船夫,你亲手将他沉入河底的。”张浚隐隐明白了,耶律迟根本不知道自己当初杀的那个人是林飞。

“老船夫……”常衮一时有些出神,他努力回想着当初的情形,确实记起了那个人。

“是啊,就是他,我以为你知道。你还掳走了他船上的这个女孩,记得吗?你为什么要掳走她,你知道她是谁吗?”张浚边指着傻丫头说着,边对五步开外的苍鹰使了个眼色,苍鹰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牵着傻丫头悄悄往常衮身旁逼近了两步。

常衮看向了面前的傻丫头,只见那孩子正手舞足蹈地冲着自己笑着,完全没意识到这间房中的危险。

“她是谁?”常衮心中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是,陈宁之女。”张浚在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苍鹰放开了手中的女孩,女孩朝着常衮跑了过去,苍鹰也同时举刀砍向了他。

那一刀,准确切入了常衮与张浚之间,常衮只能选择放开了他。苍鹰迅速拉回了张浚,将他护在身后,而傻丫头也趁机扑向了常衮。

王希泽目光一颤,猛然想伸手去扯住这丫头,但他此时半身麻痹,手脚僵硬,卯足了力气却还是未够到对方的一片衣角,反而自身一歪,狼狈地摔倒在地。

糟了!王希泽惊慌失措地看向已扑入了常衮怀中的傻丫头。仓促之间,他想出的整盘计划当中唯一的漏洞便是她,如果这丫头出了什么三长两短,王希泽百死难偿。

“阿爹!”一声清脆的叫唤,让常衮从混乱的思考中抽离开来。

这一声呼唤,同样让身为人父的陈宁浑身一颤。他眼睁睁看着那孩子张开了双手,一把抱住了耶律迟的腿,然后扬起稚嫩的小脸朝他笑。

不对,不是这样!耶律迟会杀了她的!

“小婵!”陈宁陡然从厢房后冲出身来,想要从常衮怀中夺回女儿。但常衮反应要更快些,他下意识地一把抱起了女孩,跳出了门外。

陈宁的出现,让张浚又是一惊。

他为何会在此处?这么说来,陈宁刚刚亲眼看着自己拿他的女儿作为筹码去和耶律迟交换供词。张浚手脚一凉,心道他与陈宁的交情也算就此完了。

而这个,也正是王希泽所希望看到的。此时魏青疏的人在院中将常衮团团围住,陈宁和张浚也紧随其后,所有人已然□□不暇,顾不上“苏墨笙”这个伤患了。

等到房中只剩下王希泽一人,他动了动手腕,试图将身子从地上撑起来,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咔嚓——

床榻下连接密道的地方忽然生出了一丝动静,紧接着裂缝一开,鬼鬼祟祟的脑袋便自里头探了出来。

庭院里,气氛紧张到了极致。

“放开她!”陈宁一声呵斥,却让常衮将尖锥对准了女孩的脖子。

她竟然真是陈宁的女儿!常衮的唇边扯开了一丝冷笑。如果那个张浚没有骗他,林飞已在冥冥之中死在了自己手上,那么一定是阿吉朵在天所佑,要让他这个父亲亲手替她报仇!

但仅杀一个林飞还不够,如果能在陈宁面前杀了他的女儿,这得多痛快!!

“你别伤她!你要什么都可以!”陈宁看出了他的杀意,立刻恳求道。这孩子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也是唯一的血脉,他决不能忍受再一次失去她。

“好!只要你肯自裁于我面前,我便放了她。”常衮手里的刺鹅锥没有即刻落下去。不知为何,他现在满脑子想的不是阿吉朵,而是从汴河上开始,与这个孩子相处的点点滴滴。他也曾喂她吃饭,教她说话,哄她睡觉,给她唱草原上的歌曲……常衮就似乎将亏欠于女儿的所有的爱都转移到了傻丫头的身上。

可她偏偏是仇人之女!

“阿爹,我怕。”傻丫头用小手环住了常衮的脖子,将脸埋入了他的肩窝。

常衮下意识地伸手想拍女孩的背,却在半空中一僵,转而恶狠狠地将她提了起来。他看见陈宁脸上满斥着心疼与痛楚,觉得畅快极了。

“小婵,别怕!好,我答应你,只要你放了小婵,我便即刻自裁于此。”陈宁二话不说夺过了魏青疏手中的刀刃,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将军!不可!!”魏青疏眼看着陈宁手腕一转,要将刀刃切入了自己的咽喉,忍不住大叫一声。

与此同时,张浚也忽然厉喊一句,“动手!”

嘭得一声,什么东西陡然炸裂了开来。院子里顿时腾起了一阵白雾,迷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所有人都失去了原先的目标,只有苍鹰准确地朝着常衮的方向丢出一枚火蒺藜。随着火焰的腾起,墙外所布下的□□手很快就能找准敌人的所在。

“趴下!”苍鹰对所有人喊道。

这是张浚最后留的一手,如果不能从耶律迟嘴中套出幕后主使,至少也不能在众人面前再放走他。幸运的是,对方的供词如今已留在了厢房之中。

随着张浚一声令下,□□咻咻地射了出来。陈宁被魏青疏夺走了手中的刀刃,大喊着住手,却没人肯听。他想到自己女儿还在对方手上,想要冲过去,但魏青疏死死拽着他,不让他去送死。

虽然看不见四周的□□,但光听声音,也知道数量的可怕。

很快,箭镞入肉的钝闷之声开始传来,一下接一下,让人心惊肉颤。陈宁万念俱灰地站在原处,眼看着那些白烟渐渐散尽,露出了当中耶律迟的身形。

原本彪莽的汉子此时蜷缩成一个鲮鲤的形状,背上如同刺猬一般满布着箭镞,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宁一步一步,踉跄着朝他走了过去,隐忍的泪水此时再也禁不住流了下来。

忽然,常衮的背部动了一下。魏青疏大惊失色赶紧抽刀而上,却见他怀中缓缓探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小婵!”陈宁双目圆瞪,猛扑过去一把将女孩抱起,细查了一番后,却发生她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处受伤。

“阿爹?”女孩木讷地看着地上的常衮,轻轻叫了一声。但常衮却再也应不了她了,那个曾经保护过她的伟岸身躯重重地歪倒在地,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

陈宁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大脑一片空白。他想不通,想不通对方为什么要保护这个孩子,他本该杀她的!

其实常衮也不明白。或许,这只是出于一种本能……

陈宁抱着女儿走了过去,亲手替常衮合上了眼睛。这一刻,什么丧妻之恨、民族大仇,都已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女孩那一声声的呼唤。

“此人干系重大,下官刚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将军见谅。”张浚见常衮已死,假惺惺地对着陈宁解释道。

“我明白。”陈宁面无表情地站起了身来,转头对魏青疏交代了一句,“他虽罪犯滔天,说到底也只是各为其主罢了。人死为大,还是给个入土为安吧。”

“好。”魏青疏一口答应了他。

陈宁向魏青疏道了谢,便头也不回地抱着傻丫头离开了教坊。孩子的哭声自门外传来,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心有唏嘘。

魏青疏命人处理了耶律迟的尸体,而张浚则第一时间去房中找到了他的供词。那张皱巴巴的纸如今已断成了四五截,上面的字迹也好些被揉模糊了,只尽管如此,张浚还是仔仔细细地将这些纸片收集了起来。

临出门前,张浚忽然又想到了什么,陡然转回了身。他很快在桌旁找到了晕倒的苏墨笙,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那顶严实的帷帽还牢牢戴在他的头上,将一张脸遮得密不透风。

张浚蹲下身来,扬着下巴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一把揭开了他头上的帷帽。

一张俊美且苍白的脸出现在了张浚眼前。魏青疏紧接着跟了进来,让人将苏墨笙送去了医馆。

“张司丞还有何指教?”魏青疏见他仍在房中四处打量着什么,撇了撇嘴问。

“没什么,只是嗅到了一丝令人讨厌的味道。”

“什么味道?”

“算计的味道。”张浚最终冷着脸走出了厢房,剩下魏青疏一人站在原地狠狠翻了个白眼。

☆、似此星辰非昨夜

狭小的密道中,仰面倚着一人。粘稠的鲜血与汗水混合在一起,稀疏闷热的空气加快了他的喘息。王希泽紧绷着全部的神经,在听到张浚离开房间的那一刻,眼前一花,陡然软下了身形。

“喂,还好吧。”沈常乐自地窖折返,捧来了清水药物,可见他满身血污,竟不知从何下手。

“死不了,就是头有些晕。”王希泽任对方架起了他的肩膀,疼得闷哼了一声。

“废话,流了这么多血,能不晕吗。”

“那丫头如何了?”王希泽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问道。

“没事,给陈宁带走了。”

“那便好。常衮呢?”

“……死了。”

“为了护那丫头死的。”片刻后,沈常乐又补上了一句。

“……是吗?”王希泽沉默了下来。他勉强从怀里抽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碎纸,端详着上头晦涩的契丹文字。

其中最刺眼的三个字,翻译过来为——邓,洵,武。

他将那些碎纸一一送入了烛火中。伴随着几缕青烟消逝,沈常乐听见对方嘴里轻吐了一句契丹语。沈常乐曾在常衮那里听过这句话,似乎是祈求魂魄归乡的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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