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你应该很恨辽人才对。”
“常衮又何尝不恨宋人?” 王希泽勾了勾嘴角,无力一哂,“罢了,人已因我而死,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与你何干!他把你弄成这副模样,若还活着,老子也迟早弄死他!”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小子到底怎么做到的?”沈常乐至今不敢相信,他一个人面对着耶律迟、陈宁、魏青疏以及张浚,竟然还能釜底抽薪,瞒天过海,甚至不忘调换了耶律迟的那份供词。
沈常乐甚至可以想象,张浚在命人译了手中那份供词之后,会是什么表情了。
“好困……”王希泽现在没力气回答他的问题,他现在只想就地躺下,好好的睡上一觉。
“希泽?希泽!你可千万撑住!”沈常乐见他垂下了脑袋,怎么唤也没反应,忙不迭地将人扛起,迅速跑出了密道。
惊险的一日尚未结束。
清平司后院的木屋内,张浚恶狠狠地将桌上的文牒一扫而光。他秀气的面庞此时涨得通红,妖冶的桃花目中满是怒气。
一旁垂手而立的苍鹰瞥见了地上尤为重要的一张纸。那是译官刚刚送过来的,上面用规整的小楷写着八个字:四海困穷,天禄永终。
“那个该死的辽人,竟然敢耍我!”张浚一脚跺在那张供词上狠狠碾了几下,后又颓然地扶着额头坐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起伏的胸膛,再抬眼时,已冷静地将目光转向了四壁所悬的画卷。
“苍鹰!”
“属下在。”
“陪我去医馆走一趟,去看看那个苏墨笙。”
“现在?”
“是,现在。”
冷静下来之后,张浚又想到了一些问题。“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这句话是出自论语的《尧日篇》,虽说辽人受汉文化浸洗已久,但耶律迟一介武夫,在那等情形下还能说出这般言辞,是不是也太奇怪了。
如果这句话不是耶律迟所写,那么,供词便是被人调包了。而以当时的情形来看,最有机会调包供词的,便是厢房内独自被留下的苏墨笙。
如今渔网破,饵食亡,他手中的两个线索都已陷入了死局。看来,不硬动苏墨笙,是不行了。
张浚赶到医馆之时,碰巧魏青疏正在训斥下头的一个小兵。
“你是怎么办事的,被人打晕了现在才回来报?你怎么不干脆等本将军被官家治了罪再回来!”
“对不起,将军。”
“那信呢?信是谁送到张浚手上的?”
“不知道……”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魏青疏叉着腰走了几个来回,怎么想都不对劲,“这里头定有人做了手脚,那封信……那封信是说什么来着。”
“可张司丞不是如约来了吗?而且辽人也伏诛了啊,他们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魏青疏微微一愣,抬脚便往小兵腰窝子上一踹,“你问我,我问谁去!”
“找张司丞问问不就知道了,反正供词也在人家手上。”斥候小声嘀咕了一句,见魏青疏又要抬手来打,赶紧护住脑袋往后退。
“小魏将军。”略显阴柔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魏青疏一回头,见是张浚,没好气地想:真是见了鬼了,说什么来什么。
“张司丞怎么又回来了?”
“担心苏先生的安危,回来看看。他如何了?”张浚问着看向了帘幕后的人,几个医士此时还围绕在榻旁。
“失血过多,但没什么危险。”
“那便好。刚刚似乎听小魏将军说,什么东西被做了手脚?”
张浚的话让魏青疏脸上露出了一丝窘迫。如果让他在张浚面前承认自己办事不利,那简直比死了还难受。
“没……没什么,小事而已。对了,耶律迟送到你手上的那封信,还在吗?”
“在,正巧我也有事要与将军详谈。”
就算魏青疏不说,张浚也已猜到了一些。他悄悄拉过魏青疏,将手里那份译好的供词递给了他。
“将军先看看这个,调换这东西的人和挟持信件的人当是同一伙人。”
“……”
张浚对着魏青疏一番耳语,只见他一张面皮变了又变。
“这一次,我们绝不可再让苏墨笙逃脱了去,将军明白我的意思吧。”
这是张浚第一次放低姿态,表示愿意同魏青疏合作。魏青疏虽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却下意识地警惕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了一声传号:“太子殿下驾到!”
张浚与魏青疏同时神色一凛,僵在了原地。魏青疏率先反应过来出门去迎,却没看见身后的张浚面笼寒霜,瞋目切齿。
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与此同时,城北柳庄内,陈宁眉头紧皱地看着面前这几个在朝堂上举足轻重的男人,将怀中已熟睡的孩子交给了身侧的女子。
红玉接过那孩子,见她的小脸上还满布着泪痕,有些心疼地替她擦了擦眼角。
“陈将军,终是见到你了。”郑居中率先站起身来,朝他深深地一拱手。陈宁回了一礼,却将目光移向了上座的老者。
老者面前放着一壶酒,四个酒杯,除了在场的三人,剩下的那个应当是为自己准备的。
赵野亲自在那四个酒杯里倒上了酒,然后将酒杯一一递到了他们的手上。当他将酒杯递给陈宁时,陈宁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几位大公难道不想先跟我解释下事情的始末吗?”如果不是他们将女儿送还到了自己身边,陈宁不会跟他们在这里相见。
“事情的始末不重要,重要的是将军在知道当年的真相后,怎么想,怎么做。”张昌邦笑嘻嘻地将那杯酒塞入了他的手中,与他轻轻碰了碰杯子。
“或者说,你们想让我怎么做?”
“将军不如先看看我们送予将军的礼物,看完再做决定不迟。”
“我们一共为将军准备了三份大礼。将军的女儿是第一份,这是第二份。” 郑居中说着将一个方寸大小的盒子递给了陈宁。
陈宁打开盒子瞧了一眼,手上一颤,几乎要将盒子掉落在地。那里头端端正正放着一颗风干的人头,想是存放的时日有些久了,眼耳口鼻都已萎缩,辨不清原来的模样。
“这,这是……”
“吕柏水。”
“原来是他……看来,这份礼我不收也得收了。诸位如此大的手笔,陈某实在是佩服。”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将军是误会我等了,我等做这么多事,可不是想要强迫将军。所谓国之忧患,匹夫有责,郑某相信,将军能分清楚黑白是非。”
“……但你们所谋太大,陈宁一介武夫,不善庙堂,怕是无能为力。”
“智可以谋人,兵方可谋天。我们还有第三份大礼送给将军。”
陈宁屏住了呼吸,却不见这酒窖里还有什么盒匣器物。
“这第三份大礼,正是老夫。”老人沙哑的声音自座上传来。陈宁面皮一怔,又听他道,“仲施,连你也不认得老夫了吗?”
“您……您是……”陈宁仔细打量了他片刻,陡然跪倒在地,以膝代步上前,“邓公!您竟还活着!”
“呵呵,去鬼门关走了一趟,险些就回不来了。只是朝廷如今虎狼遍布,教老夫岂能去得安心,便又与那阎王多赊了几年时间,回来看看这世道还能烂到何等地步。”
陈宁犹记当年此人手掌枢密院,叱咤朝堂时的气魄与风采,再见他如今的模样,不由心生悲凉,“是谁?是谁将您弄成了这副模样?!”
老人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方才缓缓睁开,“是杨季。”
“杨季?可他们不是说……不是说您是重病不治而死的吗?”
“他们不这么说,又如何能稳定人心?说到底,杨季也不过也是受人指使,奉命而为。他背后的人是谁,想必不用老夫多说了吧。”
“……又是蔡京。”陈宁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个名字,那老匹夫到底还要做多少伤天害理之事才肯罢休?
“在燕云设计你,不过是对付老夫的第一步。他们要的便是逼你犯错,撤掉你的节钺,再从朝堂上对我下手。从官家决定亲金灭辽的那一刻,老夫便知这朝廷要完了。却不想,我已被他们逼出了枢密院,他们却仍不肯放过我。”
“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老人干瘪的嘴唇一咧,幽幽道,“两年前,老夫在告老还乡的路上遭了堵截,是杨季亲自带了杀手前来。他们行事狠辣,一连斩断了老夫的四肢,半个脑袋差点都没保住。幸得当时残家家主残佑天刚巧路径那里,救下了老夫。”
“这群畜生!”
“再后来,便如你所见。老夫整整用了两年时间来谋划,好不容易利用辽人搅乱了金明池的一池春水,才回到了这东京城中。”
“这么说来,邓公这次回来是打算……”
“蔡京如今虽已不侍朝堂,但他留下的牛鬼蛇神却比之更甚。王黼,李邦彦之流自不用说,禁中还有梁师成专权擅势,欺上瞒下。忠臣义士一个个被他们排挤铲除,谄媚小人却得以步步高升。若再无人阻止,大宋百年基业,就快被他们给败光了啊!”老人痛心疾首地控诉着,眼角的沟壑中留下了两道泪痕。
“可官家宠爱他们,信任他们!我们纵有万般忠言,又有何用?事到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怎可听天由命!只要仲施你肯助我一臂之力,我便有把握将那些牛鬼蛇神一次从朝堂上全清出去!”
陈宁闻言大惊。所谓需要自己相助,就是说要出动兵甲,出动兵甲,便等同于谋逆。
“邓公不可!这般行事岂不是毁了您一世清名!”
“清名?!哈哈哈哈,老夫早已是个死人,还在乎什么清名?只不知仲施可愿陪我这半人半鬼的老东西冒一次险?”
“这……这……”陈宁下意识地朝着熟睡的女儿看了一眼。他刚刚得以父女重逢,最大的心愿便是抚养女儿平安长大。如今要让他冒死兵变,他又怎敢应下。
“仲施啊,切勿因小失大。你纵然庇护得了儿孙半世,可等你百年归老之后他们又当如何自处?你可愿他们生活在这般世道之下?国不成国!家何以家!!”
听得此言,陈宁浑身一震,哐当拜倒在老者跟前,“邓公教训的是!陈宁愿粉身碎骨,誓死相随!”
“好!来!陈将军干了这杯酒!”张昌邦几人趁机而上,将陈宁从地上搀扶起来,誓酒为盟。
烈酒入喉,陈宁一腔热血未平,心下却又忐忑了起来,“耶律迟虽然死了,但他的那份供词却落入了张浚的手中。”
“此事你莫要担心,子初已经料理妥当了。”
“子初?张子初?”果然是他吗……陈宁没想到,连他也掺和了进来。
“是。今日教坊相见,想必你也领略了他的本事。”老者看出了他心中的疑虑,往前倾了倾身子,“放心吧,有此子在谋,大事必可成。”
王希泽是被悄悄抬回张家的。
沈常乐事先给张清涵送了信,让她留好了后门。张清涵虽做足了心里准备,可当看到王希泽面白如死人般躺在缚辇上的时候,她还是差点吓晕过去。
“这是怎么了,怎么才出去一日,人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张清涵捂着嘴小声抽噎着,沈常乐见状赶紧安慰她道,“先进去再说吧,他失血太多,受不得风寒。”
“好,好。”张清涵早把张子初院中的下人都给驱走了,空荡荡的院落在黑夜的笼罩下显得格外静谧。
几人迅速抬着张子初穿过院落,走向卧房。沈常乐走在最前边儿,伸手一推房门,却不料门后忽然闪出一个人影,害他浑身汗毛一竖,差点下意识出拳。
“谁?!”
“是我。”
张清涵举着灯笼走上前一照,竟然是范晏兮。
“晏兮!你怎么在这儿?”
“阿宝带我进来的,我看姐姐在忙,便没打搅。”
“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了,怎么也不点灯?”张清涵问着听见他肚子里发出了一声咕哝,责备中又露出了些心疼。
“子初兄怎么了?”范晏兮是在一个时辰前来这儿的,他在清平司中一听说教坊的事便来了张府,见张子初果然没有回府,便一直等到了现在。
沈常乐见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顿了一会儿,知他是认出了自己来。但张清涵似乎并不担心的样子,反而招呼着他们赶紧将王希泽抬入屋内。一想到王希泽对此人的信任,沈常乐也就安心了几分。
“我们不能久留,他就劳烦你们照顾了。这是大夫开的方子,有活气补血之效,你们最好每半个时辰再喂他一些红枣汤之类的补物,他现在太虚弱了。”
“我明白了,多谢侠士。”
“告辞。”沈常乐冲着张清涵一抱拳,又瞥了眼床边的书生,带人迅速撤离了张府。
“我去煎药和熬汤,晏兮你……”
“姐姐去吧,我守着他。”范晏兮回答的很迅速,张清涵见他在榻旁坐得笔直,心中一暖,放心地走出了房门。
等到王希泽第二日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榻前的范晏兮。那一对微吊的狐眼此时瞪成了铜铃状,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让他冷不丁吓出了一身汗。
“晏兮?”惊魂未定,王希泽开口唤了他一声,却全无反应。
王希泽勉强撑起身子,凑近了一些,便清楚瞧见了对方眼下两团浓重的黑青,还有手腕上布着的几个像是被自己掐出来的紫红色淤块。范晏兮向来嗜睡,熬不得夜,能撑到如此地步已是极限了……所以……这厮最后竟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晏兮兄。”王希泽伸手推了他一下,才将人推醒。
“子初兄,你醒了?”范晏兮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睡着了,赶紧抬起汤碗想要喂他,可碗里的药汤却早已漏光了,只在他的衣摆上留下了一滩药渍。
“哎呀,我再去盛。”范晏兮急忙忙跑了出去,又跑了进来。
王希泽微微侧头,只见张清涵也支着脑袋坐在一旁椅子上打着盹儿,想来同是守了自己一夜。
“晏兮……”王希泽冲他招了招手,尽量放低声音开口,他不想惊动张清涵。
“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问的。”范晏兮已猜到他要说什么了,忙活间又急忙补上一句,“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你再说。”
榻上的人笑了起来,“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就不怕我做了什么天理不容之事?”
“你不会的。”
“那如果,我不再是以前的张子初呢?临水殿那场大火,已经让那个张子初不在了。”王希泽收起了笑容,认真地问道。
“……”
见对方张着嘴无所适从的样子,王希泽又笑出了声来,“骗你的,你什么都不用知道,只需信我便是。”
范晏兮跟着咧开了嘴,傻傻地点了点头。
“对了,记住这事可不能让友伦兄知道,他那个大嘴巴,铁定会坏事儿。”
“友伦兄若听到这话,怕会伤心欲绝的。”
“那就让他伤心去,活该。把红枣汤给我,药不喝,太苦。”
“……可是,姐姐交代过……”
“嘘,去帮我偷偷倒掉。”
王希泽笑眯眯地看着范晏兮蹑手蹑脚地朝窗户边儿走去。可就在他想推开窗户倒掉药汤之时,椅子上的张清涵忽然翻了下身,吓得范晏兮是猛一哆嗦,做贼心虚地将手里的药汤一仰而尽。整碗苦药下肚,激得他眉毛眼睛皱成了一团,偏偏又不敢出声,只能委屈地直吐舌头。
瞅着满屋子找茶水的范晏兮,王希泽笑得越发开心起来。这一刻他告诉自己,就算整个东京城都变了样他也不在乎。因为在这里,总有些人,会待你如初。
☆、凌波不过横塘路
方家书房内,来了一位客人。
方文静谨慎地驱走了所有的厮儿仆役,又亲自关上了房门与窗户,才回到了座上。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身材矮小,马面阔鼻,一双眼睛狡猾地来回转动着。
此人乃是凤阳军节度使种伯仁,知应天府。作为守京四府之一,他不但手持节钺,握掌兵权,还拿捏着半个东京城的茶盐供享之命脉,就连朱勔所领的江南应奉局也要倚仗他三分。
“孟檀兄,客套话,你我也不用多说了吧。”方文静一落座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到底出了什么事,要动用到符节这么严重?”
“此事说来话长,总之这次我是被人算计进去了。他们手中拿捏了我一些把柄,若我交不出符节,他们怕真会置我于死地。”
“哦?既然他们能想到从你下手,想来也是洞悉了你我之间的关系。算计方兄之人,不简单啊。”
“我也不确定他们究竟是何目的,但应该和郑居中一党有关。这些人所谋不小,你我需格外小心。”
“要动兵,自然不会是小事。自蔡相离朝之后,这朝堂上就没一日安分过啊。”
“你放心,此事绝不会牵累到你。眼下科举刚过,各地人员调动频繁,我会趁机将你放到通州,再另找一个替死鬼。”
“通州?”种伯仁摸了摸稀疏的眉毛,沉吟起来,“可我在应天府已经营多年,如今却要将这富庶之地拱手相让,再挪到那穷乡僻壤处去,怕是不划算吧。”
方文静见他不乐意,一时急了,“他们现在要的可是那符节!你若不走,届时一旦事发,你可知是何罪名?就算说是不小心弄丢了,那也是要满门抄斩的。”
听了这话,种伯仁却笑了起来,“走是自然要走的,却不是往通州走。”
方文静微微一愣,这才看出来他已有其他盘算,便问,“那你要去何处?”
“开封。”
“……你,你想入京为官?”方文静没料到这节骨眼儿上他还有如此野心,一时咂舌。
“不是‘入’,而是‘回’。方兄莫不是忘了,我本就是从京城武吏开始做起的。再者,人往高处走嘛,我种家怎么说也是山西大族,向来为朝廷所重,又岂有舍近求远的道理?”
种伯仁说罢一拍大腿,从椅子上站起了身来,“其实这次,我还另有一事想要方兄出手相助。”
“什么事?”方文静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忖,他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这厮竟还得寸进尺与他讨价还价,当真是不知好歹。
“是为了小儿种渠,他不慎,让那个赵方煦给逃了。”
“什么?!怎会出如此大的差错!!”方文静闻言一下子从座位上弹了起来,随即又被种伯仁按下。
“别着急嘛,私借符节如此大的事儿,我不也照样给方兄你送来了?”种伯仁说着从腰间掏出了那块能调动五万凤阳军的小小铜符,递交到了对方手上,“好在告身如今已被夺下,你我只需动用些关系,将那上头的名姓改一改,这事便算成了。”
“……”方文静双拳紧握放在膝前,气得浑身直哆嗦。对方语气如此轻巧,像是重新弄一张告身随手涂抹几个字便能成似的,这层层关节下来,得多少人落名盖印暂且不谈,若是让那赵方煦回头告上了东京城,那就什么都完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方兄就放心吧,赵方煦那头我会处理干净的。至于京城这方面,就得仰仗您了。您不会不帮小弟这个忙的,对吧?”
方文静回头看着种伯仁的笑脸,心中一片冰冷。他二人,早就是拴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蚱蜢了,他又岂能说不?
“你且记住,万不可让那赵方煦活着走出长平县。”
亳州长平县,兴隆客栈。
张子初瞧着榻上面颊泛红,呼吸急促的女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换了张冷水帕子敷在额上,继而掖了掖被角,转身走出了客房。
奚邪正提着药包往客栈走,一抬头,便瞧见了楼上焦急不堪来回踱步的身影。只见那人不时朝着远处张望几下,终是跟自己对上了眼儿,紧皱的眉头一松。
“怎地才回来?”张子初迫不及待地接过他手里的药包,快速步向了厨房。炉子上已经架好了药壶烧开了水,就等着这药方子了。
“嗨,半路经过县衙,也不知在搞什么鬼,就瞧见几个衙役正往门口牌匾上吊个女人尸体。好像说是什么犯了淫行的罪妇,衣服都没给披上一件,弄得满大街的百姓全来凑热闹,将整条街堵得死死的,我好不容易才挤过来。”
“逝者已矣,又何必再多行羞辱。”张子初不以为然地叹息一句,加快了手中煎药的速度。他们一路从东京郊外往北,刚走了两天,马素素就病倒了,张子初觉得是自己连累了马素素一同奔波在外,心中过意不去,也就自然多存了几分担忧。
奇怪的是,他们已经在这里耽误了有十多日了,可胡十九那个犟头却没有催他们上路。按照他一贯的脾性,早该将张子初绑上马车一路往燕北行了,也不知是何因由纵容至此。
若不是他这些天仍对张子初不理不睬,奚邪和路鸥还当他是被对方的魅力所折服了呢。
张子初又使劲摇了摇手中的蒲扇,加了第三碗水,煎到水下了半,赶紧盛起来送入了马素素房中。
“马姑娘,我进去了。”虽然知道里边儿的人病得糊涂,大约应不了他,可出于礼节,张子初还是先叩了叩门。
“人还昏着呢,公子还敲什么门。”路鸥正巧经过,不免笑话了他一句。
张子初却一边吱呀推门而入,一边半掩着房门说道,“就算是为了姑娘家的名节,我们几个大男人也不能毫无顾忌的进进出出才是。”
这番话倒说得路鸥有些无地自容了,他尴尬地挠了挠自己右边的眉毛,然后帮着张子初将马素素扶了起来,半倚在床头。
“公子你别看我,我这粗手粗脚的可不会喂药。”路鸥连忙摆手。
张子初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隔着被褥把人揽在了臂膀上,然后一勺一勺将一碗药耐心地喂尽了。
“啧啧啧,若是哪家娘子能嫁与张公子为妻,那可真是积了福报了。”不多一会儿,奚邪端着刚熬好的白粥进了门,见此情此景,忍不住揶揄道。
张子初面上一红,一转头,却见胡十九不知何时回来了,正面色不善地站在门口,盯着屋里的几人。
“我们今晚出发。”胡十九只说了这一句,扭头便走。
“慢着。”张子初赶紧唤住了他,“马姑娘还未见好转,胡兄弟看,能不能再缓些时日出发。”
“不行。”
答案如人所料。
“这厮当真以为这里是他做主了,他说走就走,说留就留。”奚邪哼了一声,又摸着下巴想到,“你们说这些天他总是一个人早出晚归的,是去了哪儿?”
“你早跟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路鸥白了他一眼。
“呸,才懒得管他。”
张子初对二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回到榻边又替马素素换了张帕子。随着天色渐渐晚了下来,约好出发的时辰也越来越近了,可马素素却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张子初心中焦急,想伸出手探一探对方额头的温度,却又觉得有些不妥,缓下了手中的动作。
却在此时,马素素缓缓睁开了眼来。
张子初的手掌半下不下,被马素素瞧了个正着。二人眼眸一对上,便觉得气氛有些微妙,片刻又同时瞥开了目光。
张子初收起拳头,抵着嘴咳嗽了一声,“马姑娘觉得好些了没?若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说出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高烧未退,马素素此时心跳得十分快。她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无比,刚挣扎着想坐起身,却已见一碗白粥递到了跟前。
指尖触上碗底,发现粥还是温的,应该是为了让她一醒来马上就能喝到,不间断在锅炉上热过的。
“多谢张公子,我好多了。”马素素想从他手中接过碗来,却不料力气不够,差点将粥泼洒了去,好在张子初反应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
触碰到对方微凉的指尖,马素素下意识地手一缩,面上又添了些红晕。
“还是我来吧。”张子初现在满心只想让她快些好起来,也懒得顾什么旁枝末节了,舀起一口粥,在唇边吹了吹,递向了对方。
马素素低下头来,就着对方的动作轻含了一口白粥,只觉得香甜得紧。
不多一会儿,一碗粥见了底,马素素的气色也好了不少。张子初又拿了一碟糕点放在了一旁的床案上,吩咐她再多吃几个。
“一会儿可能就要出发了,我先拿两个隐囊在车上给你靠着,许是会舒服些。”张子初说着走出了房间,听脚步声应是下楼去了。
马素素摸了摸自己发烫的面颊,心中却提醒着自己:马素素啊马素素,人家张公子照顾你多半是出于道义,你可千万不能想歪了。
这头张子初才走到门口的搭棚下,便见一队凶神恶煞的衙役冲进了客栈。
“官府缉贼!都开门出来站好!”砰砰的敲门声自下而上此起彼伏,看似不打算放过任何一间房。
张子初不知他们是冲谁而来,紧张地回头看了两眼,迅速撩开马车上的车帘,想将手里的隐囊丢进去,却不经意瞧见了帘下沾染的一丝血迹。
张子初手中一顿,沿着那血迹往车里瞧过,果见一个浑身染血的人半躺在车上,身上皮肉大约被削掉了七八处,有两处深可见骨。
他用手掌死死堵在自己腹上,弓着身子蜷缩成一团。身上那件破烂的长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头发也被血块凝结在一起,蓬乱如乞索儿。若不是能看出他佝偻背脊的微弱起伏,怕还以为是具死人。
看来,官府要找的人不是自己,而是眼前这个。
刺鼻的血腥伴着恶臭让张子初皱起了眉头,他小心翼翼地往车里探进了半张身子,却似是惊动了车里的人,只见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向了车外的张子初。
张子初被这一下吓得猛然往后一退,差点从马车上摔下去,可等他再看清对方的眼睛时,却发现里面除了浓浓的绝望,还有一丝歉意和窘迫。
“……末路于此,惊扰莫究。”车里的人气若游丝的吐出这几个字,想要挣扎着抬手却先一步力竭晕了过去。
张子初张了张嘴,心头闪过一丝惊讶。
“张公子,怎么了?”奚邪路鸥正搬了行囊出来就见张子初站在马车外发呆,远远招呼一句也没反应。
“当真晦气,那些衙役看似都不是什么正经差人,也不知道是哪个贼虫招来的泼皮无赖,说是缉贼,倒像是土匪进寨。”
“可不是嘛,听说找的还是个受了伤的男人,亏得我银子收的快,不然怕还得给他们摸几两去,咱们还是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二人说着到了马车前,只见张子初对他们使了个眼色,二人同时朝马车里看了一眼,顿时严肃了神色。
这时候,胡十九和马素素也先后下了楼来。衙役们本见了漂亮的娘子想要上来调戏一番,却见那身后胡十九貌狠身强,不似好惹之辈,只得齐齐让开了一条道。
“别声张,先离开这里再说。”张子初这么说着,见马素素到了跟前,赶紧一把将人扶住,耳语了几句。
马素素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后又小心翼翼朝着车里瞥了两眼。
“先上车,他已经晕了,不会有事的。”在张子初的安慰下,马素素大着胆子爬上了车去,只是未敢接近那人,寻了另一端远远地坐着。
“公子是打算救他?可他在被朝廷缉捕,说不定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匪人。”奚邪不赞成张子初的做法,他们这些人,本就该少与官府打交道,如何能带上这累赘。
“穷凶极恶的匪人?不会,他倒像个读书人。”
张子初这话说的笃定,奚邪还想问个清楚,却不料客栈门前几个衙役似是注意到了他们,往草棚这边走了过来。
“你们几个,做什么的!马车里是什么人?”
“差爷,咱是路过的商旅,马车是咱们家公子跟夫人的,上头只有夫人和些行头,没别的。”路鸥机灵地迎了上去,若是让他再近些,怕是就要闻到血腥味了。
“是吗?打开爷瞧瞧?”那衙役将信将疑,伸手挥开了路鸥,却不料那胡十九往前一站,挡在了他身前。
“你作甚?想阻止官爷办案不成?”
奚邪怕他真跟衙役起什么冲突,赶紧一旁劝道,“不是不是,官爷您别跟他计较,我们家这车夫脑袋有些毛病,打小就不知进退。”
“哼,让开!”衙役一挥手,又招来了几个人,胡十九已经撸起了衣袖想要发作,只是被奚邪和路鸥强按着。
“哎呀,马受惊了!”
就在此刻,张子初忽然大叫了一声,只见拉着马车的两匹马儿不知怎地忽地撒了蹄子跑了出去,张子初在后边捧着衣摆拼命地追。
“公子,你可小心些!”奚邪路鸥见状,也急匆匆跟了上去。
“夫人还在车里!快追!”张子初脚下一个踉跄,摔得十分狼狈,马素素趁机伸出了头来,哭丧着脸唤了一声“救命”,后头的衙役便看得乐了起来。
“哟,白面儿书生,可赶紧地,别让你家小娘子先一步给人劫咯!”
衙役们哄笑作一团,却没人肯费力去追。
“胡十九!做什么呢!还不快去救夫人!”张子初这么喊着,在奚邪和路鸥的搀扶下重新爬起了身来,颠颠儿地往前跑。
别看那胡十九身形魁梧,动作倒是敏捷的很。听见张子初这么喊着,虽是面如寒铁,身子却如同一头雄狮,一个猛扑哗地带起了一阵风,瞬间超过了张子初几人追向了前头的马车。
衙役们看着几人跑远了,其中一个小声问道,“咱要追吗?”
“追什么追,闲得慌啊,这几个外来的傻鸟能藏什么人,去客房里搜。”
马车先在县里绕了三四圈,最后在南城门口停了下来。
张子初撩开车帘一角,望了望被把守得严严实实的城门,轻叹了一口气。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官府竟然这么大手笔来抓他。”奚邪说着将马车调了个头,又驱向了县内。
“看来我们带着他是出不去了,不如先找个隐蔽地方将人安顿下来。”路鸥提议道,又朝车里看了一眼。
此人伤势颇重,若是再不救治,怕是性命难保。
“可我们能去哪儿呢?客栈定是去不得,那些衙役还在挨家挨户搜呢!要么去找民居?怕就怕,人家看见一这样浑身是血的,也要闭门报官。”
“我倒知道有个地方可以去。”张子初的声音从车中传来。
“公子说的是何处?”
“居养院。”
☆、少年听雨歌楼上
居养院是朝廷所设的官房,专居养鳏寡孤独,贫困不能自存者,月给口粮,病以医药。据说东京城内的居养院更是冬为火室添炭,夏为凉棚置冰,什器饰以金漆,茵被悉用毡帛。
无论这个传闻是真是假,长平县内的居养院,可看似不是这么回事儿。
张子初一行刚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昏昏欲睡的胥吏打着蒲扇坐在门前,还在口鼻之上掩了一块帕子。
奚邪和路鸥取了些铜钱上前周旋。他们只说自己是家道中落的商户,车上的是主人家和夫人,车前坐的张子初则是教书先生。因为主人家在路上跟人发生了口角,被打成重伤,急需救助。
听了二人的话,那胥吏只勉强抬起眼皮瞥了他们一眼,也不检查车里,直接挥了挥手让他们进了门。
进去一瞧,偌大的院子里躺满了衣衫褴褛的穷人。从二毛到垂髻,从乞丐到妇孺,就这么各自蜷缩在角落里,无人问津。
奚邪和路鸥四处逡巡了一圈,发现这里为数不多的房屋内均已住满了人,甚至一间屋内同时挤着二十多个,破烂的蒲草垫上满是些陈年泥垢,就连他们这种习惯了外宿的武夫也忍受不了。
“不成,这里太糟了,咱还是换个地方吧。”
“别挑剔了,救人要紧。我看这地方不错,官府的人绝不会想到往这儿来找的。”路鸥边说着边让胡十九帮忙将那男子从车上移了下来,先将人洗净包扎了伤口,又就着几味药草喂了他些稀烂的面糊,才算是勉强保住了一条命。
那小子倒也命大,被人连剐带捅了十几刀,竟是没伤到要害处。虽说失血过多,可在场的几个汉子都是治外伤的好手,又是带了上好的伤药出来的,三两下就止住了血。
等忙活了一阵后,众人才在院中勉强找了块地方,铺了些衣物,坐了下来。马素素一个女儿家,便也没让她下车,就歇在了车上。
“公子刚刚说他是读书人,可一个读书人怎会被官府追捕到如此境地?”等胡十九拿来了粥米,烤上了干粮,奚邪才想起来问了这一句。
“我也好奇的很,等他醒来再问问吧。”
张子初一回头,只见胡十九若有所思地盯着地上那书生,倒有些反常。此人一向对除了自己任务之外的事丝毫不感兴趣,可当他提出要先救治此人之时,对方竟然破天荒的没有反对,反倒一言不发地跟着他们来了这居养院。
“张公子。”马素素在车中冲着他招了招手,“这院里人杂,蚊蝇又多,你把这个佩上吧,也可睡安生些。”
奚邪见她递出来一个艾草香囊,不免调笑,“这是不是就叫……皮采艾兮!不过马姑娘,你这未免也太偏颇了些吧,我们几个就不闻不问了?”
“呸,你们皮糙肉厚的,怕甚!”马素素被他说的面上一嗔,顺手放下了车帘。
“是彼采艾兮。”张子初用袖子挥了挥地面,也不嫌脏,直接在奚邪和路鸥身旁倚了下来,“你们揶揄我就罢了,马姑娘是女儿家,面子薄,可别拿她来开玩笑。”
奚邪和路鸥互瞧了一眼,噗嗤一笑,“怪不得某人说,张子初乃是竹修地身子柳造地心,平日里满嘴仁义礼教,却又是天生情种,总忍不住想要去怜香惜玉。”
“……我有吗……那,某人还说了什么?”张子初摸着耳朵无奈一笑,想也知道这个所谓某人是谁。
“某人还说啊,张子初每每惹得小娘子们芳心大乱,自己却置身事外故作清白,当真令人生厌。”
“……”
“还有还有,好像还说过公子在酒楼中曾有两个漂亮的红颜知己,叫什么……哦对,流萤夜舞,杨柳折腰。”
“……”奚邪想了好久才想起来王希泽说过的这两句拗口的句子,却见张子初起初微微一愣,后又似想起了什么,由抿唇变成了轻笑,又由轻笑转为了朗笑,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俯下身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流萤和杨柳,是两个舞姬的名字。张子初甚至已经记不起这二人的容貌了,却清晰地记得那个荒唐至极的晚上。
那一日,王希泽神神秘秘地在孙羊正店订了个小阁子,约了他们几人前去。
张子初到了一瞧,好家伙,桌上不仅布满了看菜,桌旁还候着七八个陪酒娘子,个个面若桃李,盛装相邀。
“公子有礼——”娘子们齐齐行了个福礼,让一群小子顿时乱了分寸,手脚都不知要往哪儿放了。
冯友伦最是得劲,挤眉弄眼地冲着人家傻笑,却见身旁几人在张子初的带头下不约而同地拱起手来回了一揖,赶紧学着换了姿势。
“你们干嘛?这里又不是学堂。”王希泽在冯友伦的屁股上狠踹了一脚,顺势拎着人到桌旁落了座。
“来来来,既然今日到了这里就别拘着,劳烦姐姐们把好酒呈上来!”
王希泽吆喝一声,娘子们便巧笑着围了上来,布酒的布酒,行菜的行菜,酒菜飘香间还夹杂着女儿家的脂粉味儿,闻着让人鼻尖痒痒的。
娘子们见这群小郎君个个生得唇红齿白,心中自是欢喜的紧,各使足了看家的本事搔首弄姿。可一番折腾后,桌上几个少年却是仍然正襟危坐,只敢用眼角悄悄来瞟她们。
“王希泽啊王希泽,你胆儿可贼肥啊,这若是被你大哥知晓了,定要教你屁股开花。”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冯友伦故意开口寻衅道。
王希泽唇角一抿,顺手砸了个鸡腿过去,“你这厮,就不能想我点儿好,亏我成日里惦记着你们,来这里喝酒也不忘将你们捎上。”
“得了吧,我看你是想别万一出了事儿,好拿咱们垫背哩!”冯友伦与他拌嘴间,小心翼翼地端起了面前的酒杯,狠吸了一口,却被呛得咳嗽连连。
“呀!这东西辣得生津!”
“乡巴佬,这可是店里最贵的货色!”王希泽笑话他,故作老练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却一下子酒气上了面儿,熏红了半张脸。
几人都是初出茅庐的生瓜蛋子,家里又管得严实,哪里曾沾过什么酒腥。平日里除了读书练字怕也只敢掏个鸟窝,斗斗蛐蛐儿,玩的都是小孩子家家的玩意儿。今次偷来楼子开荤,也多亏了王希泽这混世魔王。
“小公子再饮一杯吧。”一只柔荑大胆地拂上了范晏兮的肩膀,可范晏兮却木讷地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那劝酒的娘子明显有些尴尬,但她不知道的是,范晏兮二杯下肚,此时已经头昏眼花,双目迷离了。只见他忽然瞪着一双朦胧的狐眼看向了身后的佳人,结结巴巴开口问道,“你,嗝——你会下棋吗?”
“嗯?下棋?”
酒过三巡,阁子里的气氛却是怪到了极致。
王希泽托着腮看着角落里被范晏兮拉去学下棋的娘子,漂亮的脸蛋已然皱成了一团。王希吟更是干脆,嫌对面乐伶曲儿奏得难听,夺过了人手里的琴就开始摆弄起来。冯友伦又是个外强中干的,被人家姑娘碰一碰手便羞得浑身不自在,好不容易寻了个当口溜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