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惨的大约还是张子初,翩翩君子,性子温吞又不擅拒人,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女子围在当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递过来一杯酒便喝下一杯,却让她们劝得更凶了。
王希泽瞥了眼他那处,暗自端起酒杯数了一圈,却发现围在张子初身旁的娘子竟比自己多了两个,心中顿时有些不爽。
“来来来,子初兄怎能漏了我这杯。”王希泽使坏地推开了她们,亲自递了一杯酒过去。
张子初本能地想伸手去接,一抬眼见是王希泽,连忙摆着手道,“别闹了,再这么喝下去,当真要醉了。”
“她们给的你便喝,我给的你就不要?张正道啊张正道,亏你平日里装得人模人样,要不是今晚来了这儿,我还真没瞧出你这见色忘义的本性来!”
“希泽……休要胡说……”
“那我这杯酒你喝是不喝?你若不喝,今夜就别想出这阁子!”王希泽抬起腿,砰地往那凳子上一踩,故作生气地将酒杯递到了对方唇边,在姑娘们的哄笑下硬给他灌了下去。
张子初呛得连连咳嗽,双颊被酒气染得酡红,衬着如玉的面庞,相得益彰。未咽下的酒液自唇边溢出,顺着脖颈勾勒出透明的痕迹,瞧来无端有些暧昧。
周围的娘子们见了更是眼睛一亮,争先恐后地拿出帕子要往对方怀中撵,甚至将王希泽也一并挤了出去。
“流萤?杨柳?”王希泽往后踉跄了两步,见本待在自己身旁最漂亮的两个舞姬也一并凑到了对方身旁,不由咋舌。
莫不说女人心,海底针,她们果真更喜欢张子初这般的。
“啧啧啧,看来我这两枚银子,今晚是送不出去咯。”王希泽说着故意将手里的银子颠了一颠,瞬间吸引了众多娘子的目光。
他就不信,张子初还能比这实打实的银两更惹人欢喜。
果然,他手里的银子一出,好些姑娘都回心转意地重新围了上来。
“公子今晚想要做什么,奴家都奉陪到底。”流萤和杨柳二人也重新折回了身来,一左一右勾住了他的臂膀。王希泽得意地挑了挑眉梢,刚要伸手将二人揽住,却见冯友伦砰地一声推门而入。
“不好了!别玩儿了!大哥带人杀过来了!”
“你说什么?”王希泽猛然转过了头去,只听见噔地一声,希吟手中的琴弦也同时崩断了开来。
“我亲眼瞧见的,你大哥带着好些人从大堂进来了,正往楼上一间一间搜呢!”
“他发现你没?”
“应该还没,不过他们已经把所有楼梯口都守住了。”
“该死!”王希泽这下子也慌了神,他先打开通街的窗户瞧了瞧,发现这里太高,根本逃不出去,后又打开一道门缝往外瞧了一眼,果见几个面熟的厮儿已经寻上了楼来。
“怎么办?若是被大哥逮到,可真会让咱们当场屁股开花的。”冯友伦急道。
“可闭上你的乌鸦嘴吧!”王希泽咬着拇指在房里踱了两个来回,只见王希吟和张子初也不约而同地盯向了自己,仿佛笃定了他能想出什么鬼主意似的。
此时,大约只有角落里专心下棋的范晏兮,没有觉出这千钧一发的氛围了。
“该你了。”范晏兮提醒对面的小娘子。
“可是公子……”
那娘子转回头,看向阁子当中神情焦虑的几人,手中的棋子刚要随意落下,就听范晏兮又道,“下棋时应当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你这一步走错,又要满盘皆输了。”
“……”
王希泽凤目一瞥,瞥见范晏兮身上不知何时搭了条女人的帔子,偶尔落子满意时,还将那帔子攥在手里摆玩片刻。他眼一眯,忽而计上心来,“流萤,杨柳,你俩快脱衣服!”
“脱衣服?在这里?”
“可是……这还这么多人瞧着呢。”流萤和杨柳不知所措地互瞧了一眼,显然对于王希泽这个要求有些难以从命。
“谁脱了衣服,这银子就是谁的。”王希泽再次晃了晃手中的银两,冲着众娘子高举了起来。
娘子们你瞧瞧我,我看看你,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哗啦啦就开始脱起了衣服。
阁子里,一时薄衫乱舞,衣带翻飞,若是教王希孟瞧见了这番景象,怕是要气得直接把他们绑回太学,少说在夫子像前跪上三日。
“哎,你们干嘛!谁让你们进来的?”
孙羊正店外是罩了栀子灯箱的。晚间阁子里,大多都传唤了歌女酒妓,有些已经衣衫不整地同客人在酒桌间纠缠起来。此下被几个忽然破门而入的陌生人一吓,姑娘们大多尖叫着飞奔了出去,只留下愤怒的酒客正待发作,却又被面前男子的气势给震慑住了。
来人虽是一个文士,可腰上却挂着一个明晃晃的鱼袋子。
“在下入错了阁子,扰了各位雅兴,失礼了。”王希孟再一次彬彬有礼的从阁子间退了出来,一双眼犀利地巡在四周。
这个时辰的酒楼中,可谓是座无虚席。从楼下廊子到楼上阁间,皆是人满为患,若要从当中找出那几个小子,怕也要费些光景。
“等我下完这一局先。”张子初他们拖起范晏兮的时候,这厮还慢悠悠地捻着棋子。
“下什么下,大哥就要杀进来了!”
“唔……你记得,下一步该走那里。”
坐在他对面的娘子眼睁睁瞧着人被连拖带拽架出了内阁,猛松了一口气。若是再这般下下去,她可当真受不了了,这还不如去陪那些个五大三粗的流氓客呢。
“呀——”阁门一开,衣衫不整的姑娘们再一次鱼贯而出,尖叫着争先恐后地往楼下涌,一时姹紫嫣红,应接不暇。
站在阁子外,昂着头目不斜视的王希孟万万没想到,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就在他布下天罗地网的同时,那几个混小子竟然已经混在女人堆里逃下了楼去。
“希泽兄,这样行不行啊,哎哟。”
“别回头,提着裙子跑。”王希泽冲身后提醒了一句,大步流星地窜出了后门。几人出了门也没敢大意,呼哧呼哧直跑进了酒楼后的暗巷之中,彻底藏住了身形,这才停了下来。
“真真丢死人了!”冯友伦边叫唤着边用手里的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等他意识到自己过分娘气的动作时,又赶紧一把丢了那条粉色的汗巾。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铁定要被逮住了。”
“这得多亏了希泽的好点子。”张子初苦笑着看着几人不伦不类的模样,话中也不知是在夸他还是损他。
“快找个地方把衣服换回来吧,这要被人瞧见了,成何体统。”王希吟皱着眉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裙,感觉浑身不自在。
王希泽眼眸一转,瞥向身旁穿着翠蓝色襦裙的王希吟,抿唇道,“怎会呢,希吟倒是挺合适这身衣服的,说是流萤夜舞也不为过。”
“那你这模样,便算是杨柳折腰了,彼此彼此。”
“哈,那不知芳心百系的子初兄会更中意我俩中的谁?”王希泽说罢顺势往张子初身上一倚,伸手勾住了他的下巴。
“……”
“希泽你就别逗他了……咱们快走吧,这里离酒楼不远,别给大哥发现了才好。”王希吟说着一个转身,却不小心撞到了人。
“对不住……”他下意识地道了声不是,侧身让开,却不料对方竟横在了自己跟前。
“哟,怎么这儿还有漂亮的小娘子呢。”
几个小子均样貌清秀,眉眼出众,打扮成女子也没有过多的维和。醉醺醺的汉子正巧路径,只瞧着路边站了好几个标志美人儿,其中还有两个生得一模一样的妙人儿,充血的双眼顿时放出光来。
醉汉伸手要来揽王希吟,泛着酒臭的嘴也毫不客气地要往他脸上贴。只可惜还未占到什么便宜,便觉得屁股上狠挨了一下,被人踹了个狗啃泥。
“谁?谁暗算爷!”那人回头质问,只见另一个妙人儿昂着下巴飞起一脚,瞬间又将他踹出了五步远。
“是你姑奶奶我。”王希泽翘起拇指指了指自己。那醉汉见他细胳臂细腿,刚想爬起身来扑将上去,面前却又瞬间多出了几个人影,一人抡起一只胳膊,冲着他就开始拳打脚踢。
“哎哟——”那醉汉没料到几个小娘子出手竟是这般厉害,此时才开口求饶却是来不及了,等到对方打累收了手,地上的人俨然已经成了猪头。
“呸,登徒子!姐妹们,走吧。”冯友伦捏着嗓子啐了一口,继而风骚地翘起了兰花指,勾着几人大大咧咧地离了去。
“别翘了,恶心死了。”王希吟捏着他的兰花指试图给他掰下去。
“你不懂,这样才不会有人知道咱们几个装了女人,不然丢人的可是咱们。”
“哟,友伦兄难得聪明一回。”王希泽夸赞道。
“那是,诶不对,什么叫难得?”
“别解那腰带,再多穿会儿,这衣服可花了我五两银子。”王希泽拍下了张子初去解腰带的手,撇了撇嘴。
“五两?!那敢情这一晚上咱就买了几件女人衣裙回去?”
“闭嘴……”
“……”
张子初记得,后来他们还是没逃得去大哥的那一顿责罚。不过平生第一次喝酒的经历,总让他毕生难忘。
☆、安得情怀似往时
幽幽桑田,纵横阡陌,当中夹着直通东京的官道。
一队车马踏尘而来,约莫五百余人,除了几十个头裹葛巾的脚夫,其余都是带刀的军士。光看那行间高插的江南府军的号旗,便知这是从应奉局里出来的。朝廷设花石纲已久,自苏杭到东京,过往镖车已是见怪不怪了,纲前还设明锣示警之音,已作闲人归避之用。
这一纲,马骡满驮,车箱高载,以至于车马有些陷入了刚灌过一遍的湿土里,让整个队伍缓下了脚程。
“停!收锣,下旗。”
带头的校尉姓熊,名叫熊隙,他已经在这条官道上摸爬打滚五六载了,对每一处路径之地几乎都了若指掌。
熊隙瞧了瞧左右的丘陵,梯田成阶,树影成林,是藏人的好地方。他熟练地命人停了明锣,下了号旗,又缓下几分马速,好让后头的车队紧跟上来。
“熊校尉也是谨慎过头了,次次都这般小心作甚,哪里有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劫朝廷的花石纲。”
“你可别大意,莫不是忘了前几年方腊那厮作乱的时候了?”
“哈!腌臜小贼,还不是三两下就给朝廷灭了去,我就不信还能再出他个方圣公!”
两个教头话音未落,忽闻远处传来一声绵长号角。紧接着,擂擂战鼓开始响起,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众人迅速停下车队,拔刀备战。可四周除了草木山壁别无动静,只有那一下一下的鼓声不断挑衅着他们的神经。
咚——
随着最后一声鼓鸣戛然而止,寥寥余音回荡在山壁之间,再逐渐归于平静。在这种极度反常又极度紧张的情况下,所有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就在熊隙瞪着一双铜铃眼四处寻找敌人之际,利箭终于射了出来。左右两边十几支铁镞同时破风而起,直取车旁军队。
将士们快速挥舞着军刀抵挡敌人一波又一波的攻击。但对方的人显然早就做好了精心的布排,一队人射完后会立刻替上第二队。轮流更替之下,箭镞射出的速度越来越快,箭雨也越来越密集。
好在熊隙没有慌了阵脚。他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将士们形成一个防御阵型,然后又分出六十多人,在彼此掩护之下渐渐朝着埋伏贼匪的山丘逼了上去。
等他们上到山头一看,原来后面埋伏的只是几十名蒙面贼匪。他们手里的弓是最简陋的木弓,身旁刀剑也看似不入流,甚至还有些扛着锄头当枪使的。
将士们见这些只是乌合之众,心中不由窃喜。想立功的心思弹指间取代了方才的慌张。他们纷纷迎上坡去,大展拳脚,果见这些贼人不堪一击,打了没两下便弃下兵器往更高处的梯田上逃去。
梯田上种得都是桑树,郁郁葱葱,极易藏人。贼匪轻身而逃,历阶便上,比那些着甲带兵的军士快了许多,很快就没入了大片绿海里。
熊隙却没有被这看似轻松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依旧警惕地守在车旁。果然,在一半军士被引入了桑田中后,他耳根一动,听到了一丝马蹄声。
熊隙一招手,让剩下的一百多名军士在车纲旁排成了合围之态。然后他调转马头,等待着对方的主力军。
奔腾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七八十个黑衣人出现在了守军的视野里。
“备!”熊隙大喊一声,胸中燃起了建功立业的熊熊火焰。狡诈小贼,还想跟他玩诈?熊隙一边想着一边微微上扬起嘴角。到目前为止,他还坚信自己要灭这些草寇,不过是如拂鼻蝇。
“战!”等马队冲到了车前,熊隙抽出腰旁环首直刀,一声令下,身先士卒带领着将士们迎上前去。
越是接近,便越能看出这些人与刚刚充作诱饵的那些区别之处。他们不仅身材高大魁梧,马匹兵器也精良得多,这更让熊隙笃定自己看穿了对方的伎俩。
“杀!”熊隙高喊了一句,一刀劈向了最前方领头的贼匪。
二人相距已不足五尺,那贼匪竟然没有缓下速度。他将手里钢刀一个平推,迎着熊隙的刀刃交锋而过,擦出一连串星火。
二人错马而过,彼此又调转了马头。熊隙没料到对方的身手竟能与自己抗衡,微讶地眯起眼睛,但等他看清对方手里的东西时,微讶就转变成了吃惊。
对方手里是一把红缨,款式甚是熟悉。熊隙一摸自己的圆帽盔,果见上头的缨穗已经不翼而飞了。
那贼人扬起手里的红缨在指尖转了几个来回,明摆是在挑衅。
熊隙此时心中的惊讶已全部转化成了愤怒。他狠狠抽了下马屁股,使得座下畜生飞奔而起,想利用强大的冲击力给对方造成致命一击。
只可惜,这次对方没有与他正面交锋。贼人在刀锋贴近的一瞬间迅速仰下身子,将脊背紧贴在了马背上。熊隙反应迅速压低刀刃,因为发力过猛,小臂上隆起的肌肉甚至开始抽搐起来。
这次,刀刃贴着对方的鼻尖擦过,仍然没伤得他分毫。熊隙一低头,发现自己的腰带又少了半截。
是什么时候被砍断的?熊隙不可置信地看向对方蒙着黑布的脸,几乎恼羞成怒。
他二击不成,索性刀刃一翻,砍向他□□坐骑。可不料对方竟是瞬间看穿了他的动作,脚一蹬,从马上飞跃而起,就在熊隙弯腰砍倒那马匹的同时,竟将他从自己马上一脚踹了下去。畜生不曾发现背上已换了人,缰绳一紧,掉头飞奔出了两丈远。
熊隙在地上滚了两滚才爬起身。他鼻子里吭哧吭哧喘着粗气,一把夺过身旁将士的马,跨马追了出去。刚刚那个沉着冷静的校尉郎已荡然无存,只化作一莽汉,怒不可揭地追向前面那个让他丢尽颜面的贼人背影,誓要取他首级。
然而几乎就在熊隙追赶着贼首离开车队的同时,其他人听见了一声古怪的鹰啼。
桑田里,将士们正弓着身子成排穿梭在林间寻找贼匪的身影。
他们是受过正式训练的府兵,行军布阵的意识十分强。在几个虞侯的带领下,军士们三五成行,彼此照应背方,丝毫不让敌人有机可乘。
但他们估料不到的是,对方似乎十分熟悉他们这种作战方式。
沙地一声,前方树叶动了一下,将士们彼此心照不宣,整齐拔刀而上。可刀至树后,不料却是砍了个空,紧接着背后咚地一声,身后的战友已倒下一个。
“老四!”等到他们发觉低估了对方的实力,这才又开始慌张起来。
眼前一晃,树丛里掠过一个黑小的身形。那身影看上去不太年轻,甚至有些佝偻,可每每当他们追到跟前,偏又逮不住他。
哗啦,右边的树干晃了一下,可人却从左边窜了出来,精准无比地对着一人脑袋就是一棍子。
其余的将士刚转身来瞧,却又被后边接应的人一榔头敲晕了。
这般神出鬼没,配合无间的作战,使得桑田里的府军几乎全军覆没。
“嘿,这几只雏鸡还挺有志气,紧追着不放啊。”
“可惜了,爷爷们在战场杀敌的时候,你们还不知在哪儿吃奶哩。”痞笑着的中年男子蹲下身子拍了拍地上小兵的脸蛋,忽听见一声口哨,利索地朝着梯田下掠了出去,直奔那停在官道上的花石纲。
依照熊隙的谨慎,本是断不会范这种低级错误的。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复仇的怒火,哪里还想得起什么纲车。见那贼首占了自己便宜想逃,一路在后头紧追不舍,直到追出了百丈之外,才发现不对劲。
那人马术不俗,每当熊隙快追上去的时候,他就驱快马匹,多拉开些距离,可当熊隙离得远了些,想要放弃追赶之时,他又偏偏缓下速度,像是在等熊隙跟上来一般。
熊隙看着彼此的距离不断地在急缓之间变换长短,忽然反应了过来。
“遭了!中计!”熊隙大喊一声,迅速勒停了马匹。他意识到对方这是在调虎离山,立刻转头往回奔。
那贼首见他不追了,也慢慢停了下来。蒙面的黑布被一把扯下,继而露出了一张痞中带俊的脸。
纲车那头,应该已经妥当了吧。
正思忖着,山头的白烟已然升起。沈常乐嘿嘿一笑,从马兜里套出两个肉包子,一边往嘴里塞一边驱马离开了这显眼的官道。
熊隙也远远看到了这抹白烟。他虽不知道这是对方传递信息的暗号,却也能辨出烟是从花石纲的方向冒出来的。
于是敕缰赶马,拼了命的往回赶。可惜等他赶到车前,除了几个瑟瑟发抖的脚夫,便是满地打滚的兵士,又哪里还有花石纲的影子。
“这是怎么回事?!”熊隙惊问。就算他离了纲车旁,也不至于如此才是!
“敌人……敌人太厉害了。”
“他们还会巫术!能驱使猛禽!”地上的士兵们哀嚎着说出了刚刚所发生的一切。熊隙一边听着,一边默默摘下了头上的圆帽盔。
看来,他这个校尉算是做到头了。
汴京城中,大相国寺,大约是除了东西街市之外最热闹的地方了。
大相国寺位于大内前州桥之东,临汴河大街,与保康门相对。远望那楼塔宝殿,重檐歇山,斗拱相迭,加上其间黄璃绿瓦,铁马梵音,尽显佛家之庄严。
可大约繁华京都中的佛寺,多少也沾染上了些凡尘俗气,来这里的人,大多也不是为了礼佛而来。
相国寺毎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大三门上皆是飞禽猫犬之类,珍禽奇兽,无所不有。第二三门皆动用什物,庭中设彩幙露屋义铺,卖蒲合、簟席、屏帏、鞍辔、弓剑……
寺东门大街,则是幞头、腰带、书籍交易之所。诸寺师姑常卖繍作于此,又有白儒沿街贩字,代作诗画,或以墨文相交,通销典籍。
可若要说最多的,还要数那古玩生意。从摊铺到正店,直排尚坊曲巷。
若是逛得累了,寺西门便有食摊夹道,时果腊脯甚多。近佛殿,有一王道人蜜煎,乃出了名的善雕细做。金菊花笋,鲜姜青梅,多滋味甚妙,每每日不过中,便已卖光收铺,若想一尝新鲜,还需赶早了去。
王希泽好不容易才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小心翼翼将手中的蜜果递给了候在一旁的佳人,还不忘用丝帕包上一圈,以防上头的蜜汁黏了手。
“多谢公子。”李秀云此时鬓顶戴着金爵钗,腰间佩着翠琅玕,身上着起轻罗裾,足下蹑双胭脂履,可谓风姿绰约,光彩照人。
她细细拈起当中一小块果脯放入嘴中,又以帕子掩了慢慢地嚼,复道,“果真清甜得紧,公子也尝尝。”
李秀云随即又拈起一块果脯想递到对方手中,却不料那人却忽然低下了腰身,直接用嘴来接。温热的上唇若有若无地触碰在微凉的指尖上,让李秀云吓得急忙收回了手来。
始作俑者却不以为意,只道了句不错,又领着人往东街去了。
她瞧着前方那人的背影,仿佛做梦一般。直到此时此刻,她也不敢相信张子初会主动约自己出游。听说他之前刚刚大病了一场,十天半月未下得了床,害李秀云也担心了不少时日。她曾好几次溜去张府探望他,却无一不被张清涵拦了下来。
张清涵说他需要静养,见不得人,李秀云也只好作罢。可每每路过,却仍忍不住在墙外多驻足片刻。眼下见他无恙,也总算是安下了一颗心。
“哟,三爷,今个儿挺早啊。”
“嗯。”头上插着鸡毛,嘴里叼着蒲草的男人一出现,街上大大小小的摊铺都略有些紧张起来。
男人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流氓,摆足了架子招摇过市。若看到摊铺上什么中意的玩意儿,也不用打什么招呼,随手便拿了去。
王希泽见了此人,凤目一眯,悄然跟紧了几步。
可刚跟出没几丈远,却感觉衣袖一紧,一回头,只见李秀云一脸担忧地拉住了他。见他回头瞧来,大约又觉得僭越了,赶紧撇下了衣袖来。
“……对不住,那些人不似好人,我只是一时心急。”李秀云说着又偷偷打量了一眼不远处的裘三郎等人,脸上浮出些害怕的神色。
她竟能看出自己的意图?王希泽有些诧异。他本以为李秀云不过和京中其他千金一般,是个无知无趣的深闺女子,却不料倒有几分眼力劲。
李秀云低着头感觉到对方的沉默,以为是刚刚的举动让他看轻了自己,正懊悔万分,却须臾间一片衣袖入了眼,正是她刚刚丢开的那片。
李秀云诧异地抬起眼来,只见那人递来自己的衣袖,同时微微转开了脸去,“害怕的话,拉着我便是。”
李秀云面色一羞,伸手接过那片衣袖,亦步亦趋地同那人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她很快发现,张子初似乎并不急着上前,只是跟在那些混混后面,一直跟到了一家颇有规额的古玩店前。
店铺前正站着一儒生,身上儒衫有些破败,应是个寒门子弟。他时而皱眉时而踱步,看似在等人,又好像犹豫些什么,直到被那流氓头子一拍肩膀,才浑身一抖,转过了脸来。
“三……三爷。”
“怎么样,可想好了?”裘三郎歪着脖子上下打量着他,直到见了他手中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才露出了一口泛黄的牙。
“我那东西……”书生见他想拿自己手中那钱袋子,赶紧一把护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问。
“得咧,早给你带来了。”裘三郎麻溜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玉钩,爽快地放在那书生的手上。
那玉钩看似是从蹀躞带上取下来的,形制颇有些东汉遗风,书生拿在手中反复瞧了好几遍,直到对方有些不耐烦地催他了,终是把手里的钱袋递了出去。
裘三郎颠了颠那钱袋,又笑着拍了拍书生的肩膀,转身进了铺子。
书生手里攥着那玉钩,就像攥着自己的身家性命一般,小心再小心地包进了方巾里。正与李秀云二人擦肩而过之时,李秀云清楚地听见身旁之人忽然叹了口气,继而脚下一停,往左边移了移身子,挡住了那书生的去路。
“你怕是被人骗了,这玉钩是仿制的。”她听见张子初这么冲对方说道。
李秀云“呀”地轻呼了一声,只见书生先是浑身一颤,后而面色煞白地盯着脸覆面具的张子初,哆嗦着唇问,“你是何人?可莫要胡说八道。”
“他没有胡说,这玉钩着实是仿品。”李秀云正待开口,又闻身后插来一个声音。三人回头一瞧,只见一个须髯有些邋遢的中年男人走了上来。
那人看着四十岁上下,手中还捧着好些破铜烂石,明明都是些落败玩意儿,他却当作宝贝似的护在怀里。
“来,小兄弟,帮我兜着先,可千万小心别摔坏咯。”男人说着将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倒给了王希泽,继而咳嗽一声,从书生手中一把夺过了那带钩来。
“你看啊,这带钩虽看似汉制,却在细节处错漏百出。就好比这环扣,汉时根据身份品阶不同亦有讲究,文武三品以上佩玉扣,四、五品佩金扣,六、七品佩银扣,这一个,明显该是三品以上大员所佩。可届时的玉扣大多是双鞓、双扣、双□□尾的,但这只带钩显然只有单扣,有违祖制,所以绝非汉物,更别说其面浆呈色,都不足以为信。”
“不过前些年,我倒在相国寺遇到过一个真品,那可真是……”
男人说起这番话来侃侃而谈,几乎停不下嘴来,略显沧桑的脸上开始绽放出夺人的光彩,连立在王希泽身后的李秀云也一并听入了迷。
“我道一转眼的功夫你又去了何处,原来是跑这儿与人掌眼来了。”温婉娴静的妇人微笑着挽上了男人的臂膀,止住了他的话匣。
那男人见自家夫人来了,顿时收敛了许多。他咳嗽一声,不好意思地一拱手,“失礼失礼,是在下一时忘形了。”
“他便是这般,一说起古玩什物就停不下来,几位小友可别见怪。”这妇人虽看似已近不惑,却是清丽典雅,身上自有一股书香之气,看她身后女使也多捧着诗册词典之籍。
“怎会,还未多谢先生指教。”王希泽礼貌地回了一揖,却见那上当的儒生面色难看到了极致。
妇人身后的厮儿女使从王希泽手里接过了那些秦砖汉瓦。妇人自当中瞥了一眼,微微一笑,“你倒是动作快,看来这回又是我输了。”
“哦?好不容易得空回来瞧上一趟,看来夫人今日运气不佳啊。”男人颇为得意地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应是二人之前做了什么赌约。
那妇人眼角一抬,笑吟吟地扯过自家夫君,“是啊,不过我刚在前面瞧见有人出了一副词头,一时兴起填了几句,不如夫君帮我瞧上一瞧,鉴赏鉴赏?”
男子一听这话便苦下了脸来,“莫了莫了,填词这事儿我可比不得你,我认输还不成。”
妇人贴在他身旁掩袖一笑,后又替他理了理乱掉的衣襟。
李秀云见他们这般恩爱的样子,不自觉地跟着浮出了一丝微笑。她无意间瞥见了那妇人手中的词句,眼前一亮,开口问道,“不知夫人可否将这首词借我赏阅一番。”
“自然。”
妇人将纸笺递了过来,只见那上头用清丽娟秀的小楷书着一首浣溪沙: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
“夫人好才情,夫人好文采。”李秀云不由赞道。
“让几位小友见笑了。好词赠佳人,既然娘子喜欢,这首词便赠与娘子罢了。”妇人眼眸一转,又冲他们欠了欠身,“我与夫君还要连夜赶回青州,就先告辞了。”
“告辞。”
李秀云目送着夫妻俩说笑离去,心头涌出一丝丝艳羡。她偷偷瞄了眼身边的张子初,又装作不经意般瞥开了目光。若说小女子心事如针匿大海,那一旁书生的苦闷却满满写在了脸上。
“你这玉勾是多少银两买的,我同价与你买下。”
☆、世间醒眼是何人
“可……可这是赝品啊。”书生不可置信地看向脸带面具的男子,却见他不似说笑。
“我知道。”王希泽已经打算从腰间掏银子了,可那书生却是一把将玉钩收回了袖中。
“不成,此物乃是我受人所骗买下的,怎能知假贩假,连累旁人。”那书生正色道,虽看得出他后悔万分,却将脊梁骨挺得笔直。
“可依你的境遇,怕这东西是赌上全部身家一搏的吧。”
王希泽一语中的,书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破败的衣衫,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不瞒二位,这东西买来本就是存了歪心的,想是我有辱圣贤在先,才会得了这等报应,实属活该。”
“……”
“枉读圣贤书,枉读圣贤书啊。”书生摇头晃脑地自嘲了一番,又冲着李秀云二人弓了弓身子,“多谢公子好意,这份恩情,小生心领了。”
说罢这话,书生将那带钩随意往地上一丢,拂袖而去。
王希泽捡起了地上的玉钩,只听李秀云在身后赞叹道,“这书生倒是有些骨气。”
“可惜,有骨气的却一般没什么运气。”王希泽说罢转身步入了不远处的古玩铺中,果然一进去,就瞧见那裘三郎又在同一个锦服老者拉拉扯扯,站在货架前神神秘秘说道些什么。
李秀云打量了一眼店中,只见这里的博古架上放着的东西寥寥无几,却也没有价标,连伙计也没见着几个,只有一个闲散掌柜站在一旁磕着瓜子儿。
“哟,二位想买些什么?”掌柜的一句话,让裘三郎也注意到了二人。
王希泽没有搭理那掌柜的,直接冲着裘三郎走了过去,“三爷,近日可好?看着生意不错啊。”
裘三郎啧了一声,刚想问他是何人,忽见他脸上覆着面具,心中一动,“莫不是张子初张公子?”
王希泽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了。他之前已在冯友伦处将张子初在金明池中所遇所为套了个一清二楚,加上先前让沈常乐查到的消息,便算是通彻了。
这个裘三郎专在相国寺中倒卖古玩,手下养着一众流氓痞子,还趁势建了个什么三青帮,成日里欺凌霸市,拿着仿品招摇撞骗,却无人敢动他分毫。
怪就怪在,他骗的,大多都是些读书人,就好比那之前不慎落河而亡的阮生。
虽说文人喜欢把玩金石者不少,大多官员家中也多有博古之物,可如果连饭也吃不上的穷苦书生也偏要一掷千金,在他手上买一两件玩器,这便让人有些想不通了。
“哟,今儿吹的是什么风,竟将张公子也吹到我这里来了。”裘三郎一缩肩膀上前,还不忘对后头的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让他们赶紧将那名老者带去后堂。
可那老者一转过眼来,却将王希泽也吓了一跳。
此人可不是旁人,正是冯友伦的老父,刚辞官退养不久的校检秘书郎冯祺。
“冯世伯怎在此?”
冯祺瞧见了王希泽亦是一惊,胡子一抖继而尴尬扯出一丝笑来,“子初啊,倒是巧了,你也来这儿逛铺子?”
“嗯……世伯也是?”
“只是想来买一两件小玩意儿送人,送人的……”冯祺搓了搓手,悄悄走到那裘三郎身边伸出了三根手指,“就这个数吧,劳烦三爷了。”
冯祺虽已下了鱼袋,可到底也是进士出身,李秀云见他对裘三郎这样一个地痞低声下气,心中不由觉得奇怪。她定睛一瞧,才发现那冯祺手中正拿着一个仿工粗糙的陶杯,连她这种不识行的人也能分出劣次来。
“行,就照您说的办。”裘三郎嘿嘿一笑,亲自将人送到了铺门口,反倒是那掌柜的,自始至终挪也未挪过一步,像是这买卖同他不相干似的。
“那世侄,老夫就先行一步了。”冯祺买卖一成,红光满面,又瞥一眼王希泽身后的李秀云,别有深意地笑了笑。
“世伯慢走。”王希泽送走了冯祺,又调转回身来,随手拈过架上的玩意儿来瞧。那裘三郎想上前问上几句,却被对方先一步开口拒绝了。
“我只是路过随便瞧瞧,三爷不必招待。”王希泽目不斜视道,李秀云瞧了眼他手中的器物,也是不入流的,不知道对方来此是何用意。
她本以为张子初是替刚刚那书生来讨个公道的,可看他这样子,又不太像。
“三爷,这东西我三千两要了。”就在此时,一个财大气粗的富商模样的男人进了门来,眼神四处转了一圈,远远地便指向了架上的一件摆玩。
“哟,洪爷,来来来,里边儿请。”裘三郎复又瞧了架子旁的王希泽一眼,赶紧把人往里迎。
可那富商却是不乐意的样子,一摆手,“不进去了,我还赶着办事儿去,银子予你便走了。”
说罢竟是一招手,让厮儿抬上来两口箱子,打开一瞧,里头全是白花花的银两。
李秀云一惊,心道,这裘三郎也恁地本事通天,怎么找他买货的人竟能开出这等天价。而且瞧那富商的模样,根本没瞧过那玩物两眼,倒像是白白来给这裘三郎送银两来的。
“三爷您要不要点点?”富商指着地上的白银道。
裘三郎又看了王希泽一眼,却见他并没有看向这边,只是面无表情地对身旁的李秀云道,“也没什么新奇东西,我们走吧。”
“嗯……”李秀云应了一声,却不时地回头看上两眼,直到人出了铺子,才收回了目光。
裘三郎见人走了,倒是松了一口气,殷勤地和那富商攀谈了两句,美滋滋收下了地上的银两。
“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王希泽在路旁招了辆马车,冲着车夫吩咐了几句。
“不着急的,公子若还有什么想逛的地方,我陪你便是。”李秀云说完这话,却见对方转头看向了自己,从那面具上都能瞧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来。
“可是你爹该着急了。”王希泽见她又羞红了双颊,心道这李家娘子也是打趣的紧,看来,她是真的对张子初情有独钟。
李秀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反身钻进了马车,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王希泽也跟上了车去,二人一路无言。他见李秀云一直转头看着车外,像是故意回避自己的目光似的,使坏的心思便又冒了出来。
他故意往前探了探身子,猛地嗅了口气。
“娘子用的,可是梅家香铺的月下鹊?”
“你怎知晓?”因为二人距离凑的近,李秀云也能隐隐闻到他身上的松墨香,心跳又不免快上了几分。
王希泽微微一笑,往后座间懒散一倚,“孙羊正店里曾经有两个出名的舞姬,一个叫流萤,一个叫杨柳,她们身上用的便是这种香粉。”
“……”李秀云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樱桃小口张了又闭,闭了再张,最终也没说出一个字来,只是有些气闷地将目光转向了车窗外。
她怎么也没料到,原该温润谦和的君子竟能说出这等孟浪之语。那种地方他经常去吗?流萤杨柳……光听名字就一定很漂亮。
沉默的车厢里,只剩下车轮吱呀滚动的声响,直到又转过两个街角,他们终是到了李府门前。
王希泽先一步下了车去,故意探身去扶里头的李秀云,想瞧瞧她的反应。李秀云犹疑了片刻,还是缓缓伸出手来,只是刚要搭上对方的掌心,却骤然瞥见另一辆马车徐徐行来,正停在了他们的车旁。
那马车繁缨金顶,通幰长檐,上设记里小鼓,貌状奢华。车璧上雕着的多是衣着暴露的妖艳娘子,形骸放浪,尽显挑逗之意。李秀云见了此车,吓得赶忙收回了手来。
车帘掀开一角,隐约瞧见一个风流髯公端坐其内,片刻又放下了车帘。
李秀云见果是自家爹爹,急匆匆与王希泽道了声别,向着那车舆行了去。车内的李邦彦本以为张子初无论于公于私,理应会上前与他打声招呼,早摆出了长辈的架势,打算探一探对方虚实。
可正当他搓着指尖盘算言语,却忽闻一声马夫吆喝,对方的车舆竟直接驶离了府前。
……
“今日上哪儿去了?”李邦彦气得眼皮一翻,只将满腔怒火发泄在女儿身上。
听自家爹爹开口这么问了,李秀云只得乖乖道来。
李邦彦半眯着眼,听她交代了个大概,才指责道,“你堂堂相府千金,竟跑出去私会男子,传出去成何体统?”
“女儿知错了……”李秀云虽这般认错,却清楚地瞥见了父亲脖子上沾染的女人脂粉,一时心间不是滋味儿。
“真的只去了相国寺?”
“不敢欺瞒父亲!只是逛了逛铺子罢了……”李秀云怕他不信自己,想了想,又道,“今日去了间铺子,倒是新奇的紧,明明卖的都是些粗劣玩意儿,却有人漫天开价。”
“是吗?骗骗外行也是有的。”李邦彦漫不经心地答道。
“可是那开天价的,却是买主,爹爹说怪不怪?”
“买主?”
“可还不止呢,今日还遇见一个名叫裘三郎的无赖,听说尚与张公子有过一面之缘,那人可端得不要脸,连寒门士子的钱财都要骗。”
“哦?既是寒门子弟,又怎会跑去买这些劳什子的玩意儿?”李邦彦本是想多问些张子初的事儿,可这样一来二去地听下去,倒多了几分兴致。
“可真的有,而且听张公子说,还不止一个哩。”李秀云见父亲神色稍霁,又紧接着道,“刚还有个书生,倾尽了家财却只换来了一个假玉钩。”
李邦彦摸了摸下巴上的髯须,似乎从中捕捉到了一丝微妙,“你再细与我说说,那张子初还告诉你了什么。”
张子初平生第一次露宿,睡得十分不踏实。剧烈的咳嗽声很快就将他吵醒了。
此时天才蒙蒙亮,张子初撑起身子,发现那受伤的人正挣扎着坐起,赶紧从一旁取了水囊来,喂了他些许。
“官人大德,虽死犹报。”那人因失血过多,依旧虚弱得很,可一张口却是成章的句子,这便让张子初更笃定了他的学识。
“兄台客气了,我们此下暂时安全,你且放心。”
“放心?哪里还有心?”那人木讷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一双手,忽而又激动了起来,在动作间不免迸裂了胸腹的伤口。
“不成,我还不能死,隐娘……隐娘还在那门楼上呐!我且需回去!”
张子初一手捂住他的伤口,以防血流不止,一手拼命压着他的肩膀,想教他平静下来。可那人似乎着魔似的,怎么劝也不听,嘴里也直唤着“隐娘”这名字。幸好此时马素素从车上下了来,一同帮忙按住了人。
“呀,快去车上重新给他包扎下。”马素素见张子初满手的血,吓得面上一白,赶紧扶着人往车上架。
二人合力将人抬上了车去,又替他重新上了药,包扎了伤口,终是把血给止住了。此时奚邪等人也先后悠悠转醒,一并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