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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湖一枝笔 当前章节:148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3:49

“兄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些衙役为何要追捕于你?”张子初见他情况稍微稳定了些,终是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问。

那人平躺在车上,双目空洞地看着车顶,想要开口却又忍不住掩面哽咽了几声。他用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咬紧了牙根才能勉强说出话来,“是他们,是他们夺走了我的告身,再欲杀人灭口。可怜我这一条烂命,却是隐娘拼死换回来的!”

这话换了旁人怕是听不出什么缘由来,可张子初闻言却是心中大骇。

“告身?你是此县新遣的官吏?是谁竟如此大胆,敢夺你告身,害你性命?”

“张公子,告身是什么?”马素素不解地问。

张子初见几人均有些茫然,耐心与他们解释道:“告身乃是朝廷任命官员时所下的敕书,名目繁多,不一而足,大致分为制授告身,敕授告身和奏授告身三类。告身由授命、草拟到具钞上奏,再一级一级署字印章而下,最快也要十日之后才能发到受命者手中,随之带往赴任。”

“就是说,这东西是走马上任的凭证便是。”

“可以这么说。”

“那就奇怪了,你本是此县刚到任的官吏,却无端成了官府缉拿的贼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奚邪他们终是听懂了其中的厉害,心中疑惑更甚。

那人又深吸了几口气,缓缓道来,“在下赵方煦,陈州化县人,自幼双亲皆去,只身求学苦读。无奈囊中羞涩,以至食不果腹,衣难蔽体……后幸得一贤妻,资我上京赶考,才一举进士及第,谋得这一官半职。”

“如此说来,你是上一届恩科的进士?那怎会拖到此时才放官职予你?”张子初奇问道。须知年初科举方过,这新一届的皇榜都快放出来了,竟还有上一届的门生未得安置,朝廷行事未免也太粗糙了。

“此事我也苦恼已久。这一年间,我一直在等朝廷的告身,却苦等不得……直到十日前,终于盼来了报信的差人。”

“十日前?”

“是。”

“……那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那日,我收到了朝廷下予的长平县县丞之告身,立刻备好行囊,欢欣鼓舞地带着浑家走马上任至此。可熟料,我与隐娘刚到此地,便遭逢大祸,被那无耻奸贼陷害了去。”

“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谋害朝廷命官?”

“那人名唤种渠,在长平县担任主簿。他先是假意结交于我,再盛言相邀,在楼子里设了酒宴,说是为我接风洗尘。我未有防范,带着隐娘欣然赴往,却不料二杯酒水下了肚,人便开始迷糊了。”

“种渠……”

马素素注意到张子初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眉毛微微抖动了一下,她刚想问对方是不是认识这个人,却被路鸥给打断了。

“看来,他们应当是在酒水里下了蒙汗药。”

“是!那狗贼不但蒙晕了我,偷走了我的钱财告身,还趁机将我隐娘……将我隐娘侮辱了去!”赵方煦说到此处,又不免抽噎了起来。

“腌臜阉货!若教老子在场,定让他当下断了那鸡儿针!”奚邪一拍大腿,气愤道。

“等我再醒来之时,已被五花大绑,只眼睁睁瞧着那种渠在我面前对隐娘施那轻薄之事。隐娘性烈,不堪受辱,拼死咬掉了那贼虫半个耳朵,趁机替我松了绑。”

“我本拉着她欲逃,可不料种渠早在外布好了衙役,见我冲出,乱刀便来砍,隐娘为了护我,被一刀戳穿了胸前,就此……就此香消玉殒了。”

赵方煦虽拼命咬住了唇,却仍止不住悲戚的呜咽。他猛地一张嘴,又噗嗤一下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快别说了,身体要紧,不然怎对得住隐娘舍命救你!”马素素听罢也不免黯然泪下,替那刚烈勇敢的女子惋惜不已。

赵方煦摇了摇头,含着血泪最后道出一句,“我一定要回去!至少……至少不能再让他们侮辱隐娘的尸身!”

☆、鲁莽英杰错失手

“原来……原来那女人竟是……”奚邪想起先前抓药时路径衙门所见的情形,一拳捶在了车壁上,将那木板砸得凹进去半分。

“你放心吧,赵兄弟,这个仇我们帮你报定了!”

“是!你千万要养好身子,等我们将那狗贼的脑袋提来见你。”奚邪和路鸥忙不迭地与他承诺道。

“那姓种的贱人是何模样?府宅何处你可知晓?”

“我知晓。”身后低沉浑厚的声音让奚邪和路鸥同时回过头去,只见是胡十九不知何时到了车前,正倚着车辕怒目圆瞪。

“你怎会知晓?”

“……因为他们被害的那一日,我正巧撞见了。”胡十九双拳紧握,青筋暴起,若不是沈常乐的叮嘱犹言在耳,教他万不可节外生枝,他早在见到种渠一伙行凶之时就冲上去了。

“那日我在县里置办粮食,于酒楼外亲眼瞧见一伙衙役追杀一个书生。我见那群人不似好鸟,书生嘴里又喊着救命,便伸脚绊了他们几下,助那书生逃了。”

“原来……那日是壮士仗义相助。”

“后来我回到酒楼前,便看见姓种的和手下几个贼虫在肆意折辱那女人的尸体,再将她拖回了衙门,挂在了那门匾上。”

胡十九的话让众人有些诧异。一路行来,还是头一回见他多管闲事。张子初也讶然地瞄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一根筋的莽汉竟还有如此一副热心肠。

“隐娘……隐娘……是我对不住你啊!”

“你放心,此番既知真相,我绝不会饶了此贼。”胡十九说着将指上关节捏得咯咯直响,奚邪和路鸥也在一旁应声附和。

赵方煦没料到不过是萍水相逢,这些人竟肯为他与官府作对,还扬言要替他手刃仇人,感动之下便将自己所知所晓断续道来。原来那日他在隐娘的相护下已然逃出了酒楼,可那种渠为引他现身,故意将隐娘的尸体挂在衙门口上,这才有了赵方煦被砍成重伤的一幕。

只可惜,他一介书生,手无寸铁,身上连中了七八刀却依旧没能救下已故的妻子,若不是命大碰见了张子初一行,怕是早已死在了那贼人手中。

“今得几位侠士仗义出手,赵某幸已,本万不敢再劳烦各位。可浑家受辱而亡,至今不得入土安宁,我实在心如刀绞。且这县丞告身兹事体大,我唯恐东西落入种贼之手,会为祸长平百姓,有负朝廷所托,那赵某可就真成了千古的罪人了!”

赵方煦跌跌撞撞伏下身子给他们几人磕了个响头,“只愿诸位侠士能帮我夺回告身与浑家之躯,让我能执凭上告,为妻报仇,余愿足矣。至于种渠的性命,还当以礼法所治,莫不可牵连了诸位。”

奚邪和路鸥听他这般说来,互相瞧了一眼。心道到底是只懂得读书的迂腐文人,都被人欺负成这般模样了,还想着靠什么礼法来讨回公道。

殊不知,若是礼法管用,又怎会生出他这般冤屈来?

“张公子,这事儿咱们不能不管,你给拿个主意吧。”

马素素无心一问倒让奚邪和路鸥反应了过来,他们发现,张子初从刚刚起就一直只是在听,并没有说话。

“还是让赵兄先把伤养好为大,我们这些人先下车再从长计议吧。”张子初说着同奚邪路鸥二人先后跳下了马车,马素素不放心赵方煦的伤势,主动请缨留在了车上照料。

“要我说,就趁着今日天黑,咱们直接杀过去。先到衙门夺回隐娘的尸身,再找到种渠,将那狗贼千刀万剐!”

“好!就这么办!”二人一拍手,算是合计完了。胡十九也在一旁点了点头,看那摩拳擦掌的样子,好似巴不得立刻冲回去拧下那混账的脑袋。

“别冲动,此事怕没这么简单。”张子初终于开了口,却当头泼了他们一盆冷水,“既然他狠了心要置赵兄于死地,如今活未见人,死未见尸,又怎肯善罢甘休。而且,夺那告身的目的,也着实蹊跷得很……”

话未道完,便听胡十九在一旁冷哼了一声,显是对他所言不屑一顾。甚至连一向敬佩张子初才气人品的奚邪和路鸥二人也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

“公子到底是文人性子,做事喜欢瞻前顾后,可这事儿怕是非武力不可解决的。”

“是啊,这事儿还是交与我们几个武人吧,公子与马姑娘就先留在这里照看赵方煦,等着我们的好消息便是。”

“……”张子初还欲再言,可他几人却是不愿再听,只一旁商讨动手的细节去了。

张子初轻叹了一口气,只得作罢。

他们这一行,怕只怕……是祸非福。

□□的女人尸体高高地悬在衙门的牌匾前,低垂的头颅遮掩了姣好的面容,只底下凹凸有致的身躯,在随着夜风每一次的拂动而轻微摇摆。如果趁着月色仔细去瞧,便能看见尸身上还伴有大大小小的青紫伤痕,整一个惨不忍睹。

“我说,那姓赵的小子还会回来吗?”

“得了吧,有没有命在还指不定呢。听说上回被连砍了十几刀,逃走的时候那血都流了一路。”

“可人最后不是没抓着吗?”

“嗛,那厮无亲无故的,死在哪儿了也没人知道啊。再说了,就算活着,那也铁定没胆儿回来,真不怕死嘛!”

“那咱哥几个还搁这儿守着,岂不是白忙活。得,我先寻个地儿去眯一眯眼,回头再来换你俩。”

懒散的衙役刚拐进旁边的巷子,谁料面前忽然横出一团黑影,足足比自己高了三尺有余。还未等他仰高脖子瞧个究竟,就给人一巴掌按到了墙上,随后头发一紧,脑袋一磕,便是眼前一黑。

“什么人!”还守在衙门口的两个却是感觉一阵邪风刮过,正拔起佩刀质问出一句,却隐约听见有人嘿嘿一笑,在这半夜里,听着颇为瘆人。

“老规矩,你左我右。”

唰唰两声,配合无间的二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扼住了敌人的喉咙。五指一弯,手法老练地在对方脖后猛地一捏,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从出手到解决一共不过十个弹指上下。

奚邪冲着路鸥使了个眼色,用力在一旁柱上蹬了一脚,拔身跳起了一丈高。右手一挥,手中刀刃利索地割断了吊着女尸脖子的绳索,使得尸身陡然落下。

下头的路鸥已然伸手来接,手里备好的素锦丝帛一兜,便将女人裹了个尽。可正当路鸥仔细将那尸身包裹妥当,一把扛上肩膀时,衙门左右两道侧门间却同时冒出了数根火把。

“不好!有埋伏!”路鸥冲着奚邪大喊一声,奚邪当机立断,迅速辨别出防卫较为薄弱的一面冲了过去。

路鸥的武艺较奚邪的高强一些,他麻利地将肩上的尸身卸给了奚邪,对着最近的衙役一个背摔,顺道夺过了对方手中的刀刃,又一连解决了三个敌人。

可他们显然是低估了种渠的阴险。

埋伏在这里的衙役少说也有三四十人,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迫使奚邪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尸身,拾起兵器与他们搏斗。

可光靠着他们二人想要突围,着实有些困难。敌人越聚越多,他们能施展身手的地方也越变越小。

好在,还有一个力大无穷的胡十九。

只见灰熊般的身形从巷子里猛然窜出,所过之处如狂风肆虐,瞬间带倒了好一些衙役。有些人想提刀砍他,却先被斗大的拳头击飞了出去,要么就跟鸡子儿似的被拎着衣领往地上灌。胡十九仅凭着拳脚一连干翻了十来人,其蛮力一时间震慑住了对方,倒是给了奚邪和路鸥有机可乘,趁机突出一条道来。

“别打了,胡十九,先撤!”

眼瞧着远处的火把如长蛇一般绵延而来,奚邪揪住了正打得过瘾的莽汉,一路往暗巷中钻。三人连躲带藏,好不容易费了一番周折才甩掉了身后追兵,却也耗尽了大半体力,只能靠在墙上喘气。

“直娘的!那狗贼当真狡猾,差点入了他的圈套!”

“现在如何是好?最该死的是隐娘的尸体也没能抢回来。”

“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去再说吧。或许公子说的对,我们真的太鲁莽了。”

“……也只好这样了,暂且留那阉贼一条狗命。”奚邪虽然一万个不甘心,但也有些后悔没听张子初的劝告。明明只是跑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书生,没想到对方如此谨慎,竟还布下了这般天罗地网来将他赶尽杀绝,太不正常了。

二人重新站起身来,想趁着夜色开溜,却不料一旁的胡十九却扭头就往另一边走。

“诶,你干嘛去?”奚邪匆忙叫住他问。

“上种府,杀贼狗。”胡十九缓缓吐出这六个字,两只拳头握得甚紧。路鸥见他欲冲动行事,想上前拦他,却被一把挥了开来。

“你忘了临行前公子与沈哥交待你的事儿了?张子初可还在前边儿村子里,万一人跑了,你拿什么回去交差?”路鸥见拦他不住,出言相激。

果然,胡十九步子一顿,愣了片刻,继而回头道,“那张子初是个君子,有你们便成。”

“我更适合杀贼。”胡十九将手指捏得咯咯作响,一句言罢,脚下生风跑了开去。

“这厮真是……”奚邪立在原地遥遥看着远去的胡十九,也不知是在佩服他的勇气,还是挤兑他的莽撞。

“这样不成,怕是会出事。你先回居养院将此事告诉张公子,我且跟去瞧瞧。”

“喂,你自己小心些!”

脏乱的居养院内,张子初与马素素正肩并着肩坐在马车前,看着上头昏睡的男子。

夜烛将尽,张子初刚想起身去换来一支,却见门口忽然探出一个脑袋,鬼鬼祟祟地往里头张望。

“杨官人,这么晚了还没睡吗?”张子初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明显看见那人脸上有些尴尬。

此人是居养院的仓吏,掌管米粮用度。可这里几乎是一穷二白,每每三日才能发下几锅粥来打发众人,自然也就没什么可管的。

“就睡了就睡了,你家那位郎君,可还活着?”那姓杨的仓吏又探着头多朝马车里看了两眼,想确认车上的人是否还有呼吸。

“已无大碍了。”张子初无奈地笑了,对方怕是巴不得这院里每日多死几个人,这样他也好少养几张嘴。

又岂能怪他,人之常情罢了。

“这些银两你且收下,拿去置办些米粮给大伙儿吧。”张子初从腰间掏出了几两银子,递给了对方。

“这怎生使得,怎生使得。”仓吏嘴上这么推辞着,却还是从张子初手中接过了银两。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张子初,见他也不像有多余的钱,又从怀里掏出了几味药草,悄悄塞进了他的手中。

“唉,这是最后的药了,你们且省着些用,回头我再多拿几张干净草垫给你们。”

“那便有劳了。”

“好说,好说。”

等仓吏唉声叹气地出了居养院,张子初将那几根药草举起来一闻,竟是闷得一股霉味儿,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东西了。

“这地方,还真是路骨遍地。”张子初苦笑一声,一回头,只见几个孩子已从屋里偷跑出来,正可怜巴巴地盯着他手中的药草,似乎是饿极了想吃。

“马姑娘,来帮我瞧瞧咱们车上还有没有多余的衣食。”张子初钻进了马车里,很快翻出了一条崭新的被褥和几样精致的糕点。

那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欢呼一声,狼吞虎咽地将能吃的东西一股脑地往嘴里塞去。马素素怕他们噎着,赶紧取了一壶水来,转头却瞧见张子初又从车里拖出来一袋面粉。

食物的香气吸引来了更多的人,不多一会儿,院落里的老老少少几乎全都挤到了他们的马车旁。张子初也毫不吝啬,把车里能吃的能用的统统拿出来分给了众人。

“公子,这些东西可都是咱们一路上的用度。”马素素不无担心地提醒他。

谁料张子初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放心,银子没了还可以再赚。有我在,定不会教你挨饿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不怕跟着公子挨饿。”话一出口,才发觉当中有歧义,羞得扭过了头去。

在马素素的帮助下,张子初很快将马车里的物资尽数赠了出去。那些可怜人嘴里叼着馒头,手里捧着衣袍含糊不清地冲他们连声道谢。张子初一面摆手,一面瞧了眼空荡荡的马车,指着里头的赵方煦告诉他们,他们的恩惠全都是这个人给的。

等二人好不容易忙活完了,夜已过半。

“马姑娘?”一回到车旁,张子初便见马素素身子一偏,差点从车上摔下来。他赶紧伸手将人扶住,对她道,“若是累了就先去歇会儿吧,你的病还未痊愈。”

马素素不好意思地直起身子,连忙摆手道,“不打紧的,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倒是公子你,前一日又睡在了马车外,想是未得安宁,还是公子去歇息吧,这里有我看着便成。”

话虽是这般说,张子初又怎能留她一个女子单独守夜,只自她身旁坐了下来,“还是一起吧,瞌睡时也好有人说个话。”

“嗯……”马素素低声应了一句,沉默良久,遂又忍不住开口问,“公子此番离京,似不是自己所愿。金明池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张子初听她问及此事,微诧地偏过了头去。想来至今也无人与她说过事情的原委,她却能从这些天的相处中,看出里头的蹊跷来。这个看似软弱的女子,其实比表面上要来得聪慧坚强。

“此事牵连甚广,恕我不能同姑娘言明。”张子初顿了一顿,抱歉道,“只是,有人想让我离开东京这是非之地,却无端牵连了姑娘,子初实在惭愧。”

“原来如此……公子不必自责,说不定我还要谢谢公子这一番牵连,让我有机会认清了身旁之人……”

是了,那日里,她本是要与人私奔来着。

张子初不知她说的是谁,可从那面上苦涩也能猜出几分结果,“你这般好的姑娘,定会遇到一个值得托付真心之人。”

“……但愿如此吧,张公子呢?公子可曾有中意之人?”马素素脱口问出这一句,想往回收却是来不及了。

“我……还没有。”张子初被她问得面上一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

“也对,像公子这般优秀的人,想是被娘子们喜欢多些吧。”马素素偷瞧着他的侧颜,本就雅致的五官此时在烛火的映衬下更显温柔。

张子初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连忙否认,“马姑娘说笑了,哪有这般能耐。而且我多年来游学在外,只醉心于诗画,并没有顾得上这些。”

“听说公子外出游学了七八载,从未回过京师,可当真?”

张子初点了点头。

“这么久不回来,不想家吗?”

张子初沉默了下来,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悲凉往事,眉眼落寞得使人心疼。自打相识以来,马素素还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

“故人不在,家不成家。”张子初苦笑着吟出一句,又勉强打起精神,“何况,我曾答应过一人,要替他亲眼去瞧瞧这壮丽山河,大宋天下。”

“是吗?”马素素有些强烈地想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很可惜被冲进来的奚邪给打断了。

奚邪一股脑地跑进了院子,差点狼狈到摔在地上。马素素惊得一声轻呼,连带着吵醒了车上的赵方煦。

“隐娘?隐娘可回来了?”赵方煦挣扎着想从车里钻出身来,可却没有看到自己想见的人。

“怎只有你一个回来?路鸥和胡十九呢?”张子初很快发现了不对劲。奚邪的脸色此时十分难看,特别是当赵方煦问及隐娘之时,他羞愧地低下了头去。

“对不住,我们没能将隐娘带回来。我们中了对方的埋伏,差点在衙门口被擒。胡十九那犟头不甘心,非要去找种渠算账,路鸥怕他出事,也跟去了。”

“……”张子初听完眉头紧锁,负手在院中踱了几个来回。

“公子别担心,有路鸥在应该不会出事的。他俩明日如果不回来,我们就再去衙门那儿探探消息。”

“也只好如此了。”

☆、少年负气留书行

轰隆一声,雪白的闪电率先划破天际,伴着夏雷滚滚,将一场大雨引泻而下,落得个淋漓尽致。

屋里的种渠被扰了清梦,翻了个身,却因为牵动了耳朵上的伤,彻底给疼醒了。他骂骂咧咧地摸了摸缠得严严实实的纱绷子,重新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

刚睡到迷糊时,忽又嗙地一声巨响,使得他心尖儿跟着一颤。种渠这下彻底怒了,一连贯坐起身来,方回头才发现房门竟被什么人给踹开了,恍惚间一个庞大的身躯正冲向了自己。

寒气一瞬间从脚底冒上了天灵盖,种渠倏地翻身滚落下床,下意识往床底钻。可惜,仍是没逃得过对方的虎爪。

来者一把将他从床下拖了出来,提起脖子左右开张,啪啪就赏了他两个大嘴巴先。

种渠当即被打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随着又一道闪电降下,背着白光,他看见面前男人浑身湿漉,目光凶狠,就如同一头发了怒的猛兽,巴不得将他即刻撕碎一般。

“畜生东西,你的死期到了!”胡十九一声怒吼,猛地将人举起,又狠狠甩落在地。

种渠背脊正磕在坚硬的床板上,哎哟叫唤一声,顺着床沿滑落了身子。胡十九趁机又朝他胸口补去一脚,可那种渠就势一翻,让开了去。

“作死的贼虫!还敢反抗?”胡十九大喝一声,上前去拉他的后领,却不料那厮掌心在枕头底下一摸,竟是掏出了一把短刃来。

利刃反向一挥,猝不及防割伤了胡十九的小臂,却丝毫没有让他缓下动作。种渠只见对方瞪着一双铜铃眼,又要作势来拿自己,这才彻底慌了神。

“来人呐!有杀贼!”种渠一边喊着,一边胡乱挥舞着手里的匕首。

胡十九躲闪之下一时制他不住,倒见外头来了家丁相援。

“狗奴才,我今日就算豁出了命去,也要将你大卸八块!”眼瞧着种渠又一刀刺来,胡十九不躲不闪,手一伸,迎刃而上一把抓住了他的匕首正面,用力一掰,竟顶着深入掌心的白刃将对方手中的刀柄硬生生给掰扭下来。

种渠被他的举动吓得呆在了原地,直到胡十九又一巴掌抽在了他受伤的耳朵上,疼得他两眼发昏。

此时已有三四个下人冲入了房中,可他们手中的棍棒招呼在胡十九背上却是如同挠痒,被他随手一挥便甩飞了出去。

见胡十九竟是两三下击退了家丁,还顺势用桌子堵住了房门朝他重新走来,种渠赶紧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大呼着,“英雄饶命,英雄饶命啊。”

“腌臜阉狗,还有脸求饶?你害那赵方煦夫妇之时,又何曾想过饶他们性命?”胡十九咔嚓一声扭脱了他一根臂膀,弄得他哇哇直叫。

“如此杀了你也太过便宜,我先卸你两条胳臂,再将你扒光了身子,挂在那城楼上活活晒成人干!”

“别,别!英雄你要什么就直说,放过小的这一条狗命吧。”种渠一把鼻涕一把泪,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胡十九冷哼一声,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伸脚踩在他胸前,“好,那爷爷问你,赵方煦的告身可在你这儿?”

“在!在!我这就拿予爷爷您!”

胡十九眉心一松,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跟着他走到了一个小柜前。种渠在柜子里捣鼓了片刻,喊了一声“找着了”,可正当胡十九伸了脑袋去瞧,却被一包药粉哗啦一下劈头盖脸撒了个正当儿。胡十九踉跄了两步,眼睛被迷得火辣生疼,眼前的事物也模糊不清了起来。

种渠趁机自他胳臂下钻了过去,跌跌撞撞爬出了窗户求救。等到他招来了援兵,胡十九却还如同一头困兽在房里摸索着出路。

“给我把这杀材拿下!”种渠一声令下,所有护院齐齐冲将进去,乱刀乱棍围他便打。可这精壮汉子也不知是何方妖怪,半瞎了眼,却还凶猛无比,竟是顶着好几个人一下子冲出了房来。

种渠见他片刻又到了自己跟前,吓得屁滚尿流,跌跌撞撞地往后跑。回头一看,才发现胡十九不过是凭着蛮力胡乱冲撞,实没寻着他在哪里,心下稍安。

家丁护院一波一波地围上去,又一波一波地被打了回来,种渠在一旁看着只能干焦急。几十个人拿一人不下,这是什么道理?

忽然,一队捕快在一个高大威武的男人带领下冲了进来,此人的出现,让种渠大喜过望。

“万捕头!”

对方瞧了他一眼,也不打招呼,拔刀便冲了上去。他的武艺在长平县算是数一数二的,可一人竟也制服不住胡十九,最后还是七八个捕快一同围上来,才勉强将人扑倒在地。

胡十九目不能视,庞大的身躯挣扎了几下,终是被缚上了绳索,戴牢了镣铐。

“直娘的,连我也敢动!现在看谁先卸了谁的手脚!”种渠解气地呸呸两声,拾起地上的匕首,想要在胡十九身上扎出几个眼儿来。

“慢着。种主簿,滥用私刑可不合规制,得先将他带回牢中细细审问才是。”胡十九本已做好了挨刀子的准备,却不料听那姓万的捕头开口阻止了种渠。他下意识地抬起脸来,只依稀瞧见一张方正的轮廓。

“还审问什么?!你刚没瞧见他要杀我?!”

“那不知,此人为何要杀你?”万捕头问道。

种渠被这一问,显得有些心虚。他拔高了声音,强辩道,“此人乃是衙门上那女人的同党,想要杀本官施以报复。”

“呸!”胡十九闻言狠啐了一口,紧接着又被种渠一脚踹翻在地。

“万捕头,此贼可是穷凶极恶之人,你应该知道要怎么做了吧。”

“……我自会奉规而为。”

万捕头沉声应了一句,便招呼着人将胡十九给带出了种府。种渠在后边见了,不屑地一歪嘴角,“一个小小捕头,也敢装腔作势,等我当上了县丞,看我怎么治你。”

东京城,李府宅外。

“那么,就有劳三爷跑这一趟了。”李邦彦笑着将那裘三郎送到了府宅门口,亲眼看着他上了那架替他备好的小轿。

“好说,好说。”裘三郎受宠若惊地拱了拱手,钻入了轿子。只见那轿中细软名贵,更奉有精致茶点,一时间更是沾沾自喜起来。

“相公,此人不过是个市井流氓,何须对他如此客气?”李邦彦身旁的心腹不解地问。

“呵,你可别小瞧了这种人,他们手里掌握的东西有时候可超乎你我的想象。”

“相公指的是……”

“你看看这几样东西,有什么特别?”李邦彦说着将刚刚从裘三郎那里买来的几样玩赏古件递给了他。

“呈色平庸,没什么特别啊,依小人看,根本不值相公花如此大价钱。”那人说着眉头一皱,“等等,不对!这些……这些竟是假货!那厮好大的胆子,竟敢把假货往相公这里送?”

李邦彦一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是假货才特别。明明是假货,你觉得京城为何会有这么多达官贵人对他手上的东西趋之若鹜,连穷酸书生也挤破了脑袋想分一杯羹?”

“这……”

“你再仔细看那盒子上。”李邦彦提醒他道。

后者于是在那装器物的木盒上找了一圈,发现每个盒子都在里层边角上刻着几个数字,却看不出什么规律来。

“相公,这里头莫非还有玄机?”

李邦彦哈哈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本册秩丢给了他,“看看吧,这是我刚让人从会要所取来的,玄机可全在里头!”

心腹低头一看,只见册秩上清清白白写着《大宋官职会要》六字。

此时李秀云正带着女使悄悄摸摸往后门行,却不料正与自家父亲撞了个正着。

“又要上哪儿去?”

“爹爹。”李秀云一回头,见李邦彦正立在廊下捋着胡须看自己,紧张地咬住了下唇。

“不愿说?那爹爹来猜猜,莫不是又要去张家府上?”

李秀云被他说中了心事儿,面上一羞,却故作镇定道,“张公子怎么说也算是因我而伤了容貌,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看他。”

李邦彦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李秀云以为自己今日出不了这大门之时,只见他一招手唤来了厮儿,并将几个精巧瓶罐递给了李秀云,“这是先前从党项人那里得来的药,说是对滋养生肌有奇效,你且一并送去试试。”

“爹爹不反对我与他来往了?”李秀云惊讶地瞪大了眼,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爹爹在你心目中就是这般翻脸无情,不知图报之人?”

“多谢爹爹!”李秀云满目欣喜的将那药瓶捧在手里,欠了欠身,一路出了门去。她没瞧见的是,李邦彦在她身后捋着胡须露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另一头,王黼府中,主人家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起来。

“可有那些劫匪的下落了?”王黼转头问贴身的近卫。

“回少傅,还没有。”近卫方言罢,骤然瞥见对方正把玩着腰间玉带,连忙改口,“属下该死,如今该唤太傅才是。”

王黼听他这一声称呼,脸色才缓下了几分。自蔡京辞相后,联金攻辽之外交大任便落在了他王黼头上。如今燕云已平,此等大功乃实至名归,是以官家亲授玉带,擢他为太傅,总治三省事。

但偏偏这头他风光占尽,那头却有腌臜小人同他作对。

“恭维的话便罢了。你自己算算,这都是第几回了,难不成应奉局的花石纲还是专为他们准备的不成?!”王黼一挥衣袖,转身进了府宅,“若是再让那些毛贼得手一次,尔等也别回来复命了!”

“是!”侍卫一颔首,犹豫着开口道,“只是,贼匪似是有备而来,对我们行纲的时间、路线均了若指掌。而且……更值得在意的是……”

“是什么?”

“那熊隙倒也在军中与我有些交情。我先前问过他,他说那些贼匪行动时异常敏捷,且进退有度,不像是土匪,倒有些像……像军兵……”

“军兵?”王黼听罢面色一变,搓着指尖沉吟了一会儿,后又下定决心道,“让朱勔那边先停下来,花石纲一律压住别往京城走。”

“可……恩府先生那里,我们至少还差三万两……”

“三万两罢了,这么点钱也凑不齐吗?”王黼气急败坏地吼道。

“太傅,是黄金。”

“……”王黼脚下一顿,面色铁青地转过身来,“让裘三郎把能销出去的东西先销出去,再从平日养肥的那些家伙身上多放些油水出来。不管用什么办法,总之,我要按时看到钱。”

“属下明白。”

王黼搓着袖子叹了口气,刚要继续往前走,却又见老管事从右后方小跑了上来。

“相公,刚刚收到消息,说李邦彦找上了裘三郎,从他手里买了好几样玩意儿。”

“李邦彦?”王黼听到这个名字,头又开始痛了起来。

“会不会只是巧合,他应该没理由会知道……”

王黼一抬手,冷笑了一声,“哼,别看那姓李的一副浪荡德行,该清醒时倒是比谁都清醒。你当真以为靠着编几句淫词艳语,习些猥鄙戏谑之事就能取悦于官家?”

“相公教训的是,我一定会派人盯紧那边儿的动静。”管事唯唯诺诺地应罢,又瞥了眼上头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问道,“方文静和种伯仁又来了,相公可要见?”

“哦?他俩这会儿倒跑得勤快。” 王黼笑了笑,话锋一转,“最近这京里的风向可不太对头,看来,有些人是要弄出大动静了。”

“……”众人低头不敢应声。

“不管来几次,随便寻个借口,一律闭门不见。”

“是。”

画堂红袖倚清酣,华发不胜簪。

王希泽看着美人榻前姿态风流的女子,略显紧张地将薄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抖了抖手里的画笔,又在纸上描出了些鬓角旁散落的青丝。

“好了没?且拿来让我瞧瞧。”

“姐姐今日怎有如此兴致?”王希泽仔细收了最后一笔,终是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同时对身旁研墨之人道了句辛苦。

“怎么?不过是让你替我作幅画罢了,瞧你这副不乐意的样子,你之前不是还作了那百美图吗?”张清涵接过他手里的画瞧了瞧,颇为满意地收了起来。

“张公子的画技当真厉害,将张姐姐的美摹得丝毫不遗。”

张清涵清眸一转,拉着李秀云坐过了身旁,“你莫夸得他忘形了,既然今日里高兴,不如就再让他替李妹妹也描上一幅?妹妹这般姿色,当比我来得更适合入画。”

“张姐姐谬赞了……”

“……姐姐你可别强人所难。”王希泽怎会不知她的心思。这位姐姐,自打小时候便喜欢多管闲事,却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她还有闲情忙活这些。

“什么强人所难?李妹妹难道不愿入画?”

“不是不是……只是……只怕累了公子……”李秀云偷偷瞄了他一眼,见他貌状有些不愉,赶紧抽开身子,重新拾起了那墨砚来。

“我还是帮公子研磨吧。”

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越是相处得久,张清涵倒是越喜欢起面前这个端庄腼腆的姑娘来,见她此刻仿佛受了委屈一般,便有些嗔怪地瞪了王希泽一眼。

谁料那厮倒不以为意,反似松了一口气般转了转手里的画笔,又随手取了张纸来涂鸦。

屋里的气氛又一时沉闷了下去,张清涵微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将王希泽悄悄拉到了一旁。

“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刚刚这么好的机会,你竟如此煞风景!”

“姐姐……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你明知道她喜欢的是张子初……”

“怎么?你如今不就是张子初?再说了,她三番两次来探望的是你,与她携手同游相国寺的又是你,你难道就一点儿不动心?”张清涵瞪了他一眼,又拽着他道,“我不管!你好不容易回了这京城来,总不能只忙着干那些朝不保夕的危险事儿,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同你大哥交代?”

“姐姐,你不会还计算着让李秀云给我生下一男半女,给王家留个后吧?”王希泽惊奇地看向了身旁的女子,见她面上一红,便知是自己说中了。

他扶着额头,苦笑道,“姐姐,我求你别折腾这些了,我还有正经事要做。”

“怎么?婚姻大事就不是正经事了?长兄如父,长姐如母,你兄长如今不在了,你就得听我的!”

“姐姐……”

“公子!公子不好了!”阿宝大惊小怪地叫唤着进了屋,倒是正好救了王希泽。他一出外间,只见阿宝领着范晏兮进了门,范晏兮手中还搀着冯友伦的老父冯祺。跨进门槛时,冯祺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在地,模样看似十分着急。

“怎么了这是?世伯怎生亲自来了?”张清涵跟出来见了人,也是吃了一惊。

“友伦……友伦他……”冯祺说着一拍脑袋,懊悔地诶了一声。

“冯友伦怎么了?”王希泽问一旁的范晏兮,只见一向木讷的人此时也显出了些急迫神色来。

“友伦兄留了封手书,离家出走了。”范晏兮说着掏出了怀里的信封,递给了王希泽。

“留书出走?”王希泽接过他手中的书信,粗略瞧了一遍,见信中尽是赌气稚幼之言,果像是冯友伦的手笔。

“死也不从?从什么?”王希泽指着信中一处问。

冯祺满脸懊恼,支支吾吾道,“都怪我不好,我不该逼他去做官的。”

“……做官?”范晏兮有些不解,冯友伦自上届进士落第之后,也未曾参加过什么制科之试,怎地忽然说他要去做官?

可看冯祺的样子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一旁张子初的神色也有些古怪,他便未再多问。

“世伯莫要着急,友伦兄不过是小孩子心性,同您耍耍脾气罢了。说不定等上半日,便想通自己回来了。”

“若是这样倒好,若他不回来……哎哟喂,我老冯家可就这么一个独子啊!”冯祺说着竟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王希泽见他鼻涕眼泪,一股脑地往衣袖上抹,无奈地挠了挠眉毛。他终于知道冯友伦这咋咋呼呼的性子是随了谁了。

“这样吧世伯,看时辰他应该还未出城,我们这就带人跟您去城里找找。”王希泽说着又冲范晏兮道,“你这些天不是都同那小魏将军一起吗?顺道去他那里问问,看能不能请他也派人帮忙找上一找。”

范晏兮闻言狐眼一瞪,慌忙摇头。他这些日子躲那阎王还来不及,怎敢主动找他?

“晏兮兄,为了冯家九代单传,你就委屈些,且去求求小魏将军。您说是不是,世伯?”

“是是是……晏兮,世伯就指着你了。”冯祺可怜巴巴地执起了范晏兮的手。范晏兮面上一抽,眼角处却瞥见张子初面具下的笑眸,心中漾起了一丝奇怪的感觉。

“事不宜迟,我们分头行事。”王希泽让人备好了车舆,正要出门,却想起画堂内室里还有一个李秀云,又转身走了进去。

“行了,李妹妹就交与我,你且快去找人吧。”张清涵冲他眨了眨眼。

“那有劳姐姐了。”王希泽看了眼尚且捏着墨研子的李秀云,脚下一顿,顺势递出手中的一张画纸,正是他刚刚涂的。

李秀云展开一瞧,只见那画纸上分明画着一个聘婷佳人,笔墨虽是简单粗糙,可那低首弄墨的模样却是捕捉得恰到好处。

“眉黛敛秋波,金缕照聘婷。”张清涵走近她身旁呢喃了一句。

李秀云鼻尖一酸,正要抬头道一声谢,却见人已飘然远去。

“慢慢来,这小子从来都这般不解风情。”张清涵微微一笑,揽着她的肩膀安慰道。

☆、世道艰险逢恶人

“的卢儿,慢一些,颠死我了。”冯友伦伏在驴背上,苦着脸拍了拍它的脖颈。

的卢儿嗷呜嘲笑了他一声,放缓了蹄子。一人一驴从早上出了家门,便一直往城南走,是打算从陈洲门出城去的。可如今已经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刚刚路径保康门出了内城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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