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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湖一枝笔 当前章节:147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3:49

早知道,就不故意绕路走了。

冯友伦此下饥渴难耐,正想寻个摊铺歇歇脚。他四处张望了一圈,只见街道旁有一瓦子,是他从未见过的,便一时好奇牵着的卢儿走了进去。

进去一瞧,才发现这南外城的瓦子和他平时常去的那些大相径庭。

粗瓦糙木歪歪斜斜搭出几个大小棚子,里面连桌椅也没有,只放了些草席铺垫。未着朱漆的勾栏系着三两彩带,里瓦中瓦一览无余。左边儿一个神叨叨说书客,右边儿一名怯懦懦杂耍儿,只当中高台上稀稀拉拉站了几个俳优,却脸上涂满了白面儿,咿咿呀呀不知演的是什么。

下头腰棚之中,更是杂乱一片。果皮,瓜壳夹杂着吃剩的糕点饭菜丢了满地也无人打扫,蚊蝇飞舞,馊臭熏天,甚至还飘着些屎尿的骚气。

算命仙,卖药郎,在座下大声吆喝,后被一些袒胸露乳的看客给驱开了。他们不停地冲戏台上一个徐娘半老的女子吹着口哨,有些甚至还伸了手去拽她的衣裙,举止极为粗俗。

冯友伦这种常居神楼的衙内公子哪里来过这等脏乱贫瘠之地,遂掩了口鼻连忙往外退,却与一人撞了个正着。

“哟,小公子来寻乐子?需不需好介绍?”那人中等身材,颧骨颇高,有些刻薄之相。他见冯友伦衣着不俗,便上下多打量了他几眼。

冯友伦连忙摆手,忙不迭地想离开,可人刚跨出去半步,却见街边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子初?!他怎么会在这里?

眼瞧着覆面的男子转了个向,冯友伦赶紧又退回了瓦子中,悄悄露出半个脑袋来打量。看对方的样子,应该是来找他的。可自己明明都已经故意绕到了这城南来,这厮是怎么看穿他的行踪的?

“昂——”的卢儿忽然叫唤了一声,吓得冯友伦扯着它又往瓦子里退了几步。

“小公子遇上麻烦了?”刚刚那个男人还没有走开,见冯友伦躲躲藏藏的样子,又贴上来问。

“啊?嗯……”冯友伦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却瞧见张子初或是听到了的卢儿的叫唤,竟是带人朝着瓦子的方向走了过来。

冯友伦一缩脖子,牵着的卢儿便往人多的地方钻。可瓦子从来都是一门独进,一门独出,眼瞧着张子初带来的人堵在了门口,冯友伦急得团团转。

倘若连东京城都未得出,就被他这般逮了回去,那未免也太丢人了。

“那人是来找公子的吧,我倒可以帮公子这个忙。”死皮白赖跟着他的男人这一开口,冯友伦却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

“你能帮我甩掉他?”

“那是当然,这里没人比我更熟了。”男人一拍胸脯,带着冯友伦七拐八绕到了后头的戏房外,只见那里停了几辆驴车,蹲着几个脚夫。十几头毛驴背上驮着百十斤的木炭,又用绳子串了一行,形成一个驴队。

“我这驴队是大早上刚进城送碳来的,里外都见过。小公子且把这毛驴儿交予我,你先上车躲上一躲,待我这驴队出了瓦子,再唤你出来便是。”

“如此甚好,多谢这位大哥了。”冯友伦哈哈一笑,感激地一抱拳,钻上了一辆驴车,藏在了那木炭后。

驴队果然不多会儿便出发了,颠颠颇颇走了些路程。冯友伦算着也差不多该出了瓦舍,正想掀开车窗瞧上一瞧,却不料忽闻外头啪嗒一声,木窗竟是被上了锁。

冯友伦微感不妙,又反身去推车门,可也推不动。

“大哥?出了瓦子没?”门窗一被关上,冯友伦才发现这车子是罩了葛布的,此下光线昏暗,别说是外头,车里的情形也瞧不清了。

他咽了口口水,拍了几下车壁,可外面无人应他。他只得将耳朵凑上车窗去听,依稀能听到街上的喧闹。

驴车定是已然出了瓦子,可对方为何要将他锁在车内?冯友伦此时心中已有些怀疑起来,心道他莫不是碰见歹人了?

却就在这时,刚刚那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进来,“小公子稍安勿躁,那些人好似还跟着咱们,你千万别出来。”

“是吗?”

冯友伦将信将疑地鼓起了嘴,又听那人问他,“小公子是汴梁人士?独自出来作甚?那些人作何要逮你?”

“我……我不是,我是从江南赶考来的。”冯友伦故意多留了个心眼儿,“我跟那些人不相熟,只是银子花光了,问他们借了些没还上。”

“哦。”那人应了一声,好像没什么反应的样子,冯友伦只希望是自己多心了。

可驴车越走越远,冯友伦在车里辨别不了方向,却能听见周围越发得安静下来。

“大哥?能放我下去了吗?”冯友伦又问了一遍,这次回应他的是马车的开门声。

耀目的阳光一下子刺了进来,让冯友伦下意识抬袖去挡,却没挡得住迎头而来的一下重击。

哐当一下,脑门前感觉像被砸得凹进去一个窟窿,双耳嗡嗡作响。难以忍受的钝痛瞬间沿着脊椎向下袭遍了全身,使得他手脚轻微抽搐着。温热的液体渐渐黏住了双目,眼前只剩下血红一片。

浑浑噩噩中,冯友伦感觉他们扒开了自己身上的衣物,掏出了所有的银两,又将他如同死鱼一般丢弃在了车角。

友人刚刚寻他的身影还印在他脑海之中,使得他后悔无比。冯友伦啊冯友伦,你这个猪脑子,玩什么不好,偏偏要学人留书出走。这下好了,城门还没出,倒要把小命弄丢了去,这比给张子初逮着还丢人哩!

“如何,世伯那头可有消息?”王希泽站在南熏门前,问着前来通信的厮儿。

厮儿摇了摇头,“我们同家翁自城北往城西找了一大圈,就是没寻着郎君的行迹,那些同郎君相熟的衙内们也说没见过他。”

王希泽叹了口气,心道若是张子初在便好了,他定能找到那人现处何处,就如同他当初找到自己那般。

“看来,只能指着晏兮那头了。”

若他能说动魏青疏,靠着捧日军的实力,要在汴京城里找一个书生,那便易如反掌。

可惜,范晏兮此时已经足足站在魏青疏面前一炷香的光景了,却还一个字没说出口。

那人双腿翘在面前的书案上,脸上耷拉着一本籍册,不知是醒是睡。一旁的架阁库勾当公事领着几个书吏伺候其旁,却无一人敢上前询问。

范晏兮深吸了一口气,第三次鼓足勇气,朝他伸出了手去。

左右两旁齐齐传来了倒吸之气。饱受摧残的老公事挤眉弄眼地对着范晏兮连连摆手,使得范晏兮指尖一颤,不小心碰落了对方脸上的书册。

啪嗒一声,书册落地,惊醒了椅子上的人。

所有人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一下子四散了开来,开始假装各忙各的,有些正偷懒打诨的也一个激灵端直了身子。

魏青疏捏着眉心刚收下腿,陡然瞥见面前一书生半张着嘴呆若木鸡地盯着自己,吓得眼角一抽,“范晏兮?你终于肯出现了?”

“那个……苏墨笙不是已经洗脱了嫌疑吗?你怎么还在这里?”范晏兮见他二话不说便朝自己递过来一摞户籍册,吓得后退了一步。

说到这事儿魏青疏便来气。上次张浚找他联手想扣住苏墨笙,却不料太子亲自来接人,让他们白白丢了这大好的机会。

“那你呢,你又来这里做什么?”魏青疏挑着眉问。

范晏兮见他面色阴沉,结结巴巴道,“我……我朋友丢了……就是上次,你见过的。”

魏青疏重新低下头去翻看籍册,只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想……让你帮忙找找。”范晏兮此话一出,周围文吏又将赞叹的目光再一次投向了他。他们没料到这位范司直平日里看起来木讷讷的,却有这般胆识。

“找人不是我捧日军的职责,你该去找军巡铺的人。”

只答案却也是众人意料中的。

“可是……他是自己离家出走的,军巡铺当不会管。”

闻他此话,魏青疏重新抬起了头来,用一双鹰目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面前的范晏兮。气氛压抑的书库中,大伙儿又赶紧往外撤了一圈,以免殃及池鱼。

“你想让我出动捧日军,去帮你找一个离家出走的纨绔子弟?”魏青疏问出这话时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范晏兮先点了点头,后来一想,又拼命摇了摇头。

“范司直到底是什么意思?无事的话就不要来妨碍我查案。”魏青疏的语气已然失去了耐心。他看着自己手上的男人画像,总觉得此人应该在哪儿见过。

画像是日前张浚教给他的。

对方坦言,这个男人就是整个金明池之案的关键。张浚现在和他一样失去了手上所有的线索,大概也正因如此,才会无奈选择合作。

这几天,他从这里找出了自己所有认识或可能认识的人的户籍,试图比照着户籍上的画像来找出此人,但至今没有眉目。

“他不是纨绔子弟。”范晏兮忽然说道。

“……嗯?”魏青疏微微一愣,在与范晏兮相视片刻后,忽然发出了一阵冷笑。冯友伦冯衙内的名号可是连他这种刚回汴梁不久的武人也听说过一二的。

“文不成武不就,身无功名胸无点墨,成日里光阴虚度,流连巷坊,这样都不算纨绔子弟的话,那你说说他是什么?”

“他……他不是。”范晏兮并非巧舌善辩之人,只梗着脖子,涨红了脸蹦出这几个字来。

魏青疏哼了一声,懒得再同他辩,三度低头去看手里的文书。可哗啦一声,面前的人竟然一掌劈开了他手中的册子,继而双臂砰地撑在书案之上,腮帮子一鼓,嘴一抿,拔高了声音无比认真地说道,“冯,友,伦,他——不是纨绔子弟。”

范晏兮忽如其来的叫板让整个文库的官吏差一点吓得晕厥过去。年长的公事生怕魏青疏一个气不住把范晏兮打出个三长两短来,刚要上前去劝,却不料魏青疏腾地一个弯腰,吓得他又转回了步子。

好在,魏青疏只是拾起了地上的书册,随手拍了拍灰,“不管他是不是纨绔子弟,这件事我捧日军都爱莫能助。”

范晏兮见他是铁了心不想管这事儿了,气呼呼地扯着袖子往回走。临出门前,还不忘蔫蔫儿地朝魏青疏作了个揖。

“范司直记得,人若是找着了,便回来继续上工。”魏青疏冲着对方的背影轻飘出一句,心情倒是没由来地变好了。

冯友伦再次醒来的时候,恍惚看见自己身处一个偌大的漕仓里。

周围的声音十分嘈杂,哭喊,尖叫,打骂……他忍着脑袋上的剧痛努力睁大眼睛,只看见了一些形如炼狱般的场景。

女人们被扒开了衣服露出雪白的身子,有人拽着她们的头发强迫她们一一抬起脸来。姿容好些的很快就被拖走了,不太好的那些则被骂骂咧咧推倒在地重新捆起来。

男人们大多头上被套了麻布,浑身鞭痕。他们有些颤颤巍巍地缩在角落里,有些则不停地在磕头求饶。更可怕的是,周围那些蒙着面,带着兽皮手套的恶棍,来来回回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堆在了板车上,再一车一车往外拉。

他在哪儿?还在东京城么?不……东京城怎会有这样的地方……难道他已经死了?下到了这地狱里?

冯友伦一时捉摸不透,直到有人从身后将他拖了起来。

“杜爷,您瞧瞧,这小子如何?”

他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凶恶男人,身后的那个,听声音应该是瓦子里骗了他的那一个。

原来他还活着。

名叫杜爷的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摆了摆手,“又是男人?不成,卖不出去。”

“诶?杜爷您再仔细看看嘛,这小子细皮嫩肉的,看着年纪也不大,能卖个几两银子也不一定。”

冯友伦一惊,心道这人不仅抢了他的钱财,打伤了他的脑袋,现在还要卖了自己?

杜爷嫌弃地又看了眼一脸血污的冯友伦,“不要不要,你下手这般重,把人打成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我上哪儿找买家去?”

“杜爷?杜爷?”

“别喊了,人家不要我……”冯友伦有气无力地道。

那男人见他还有力气说风凉话,啪地一声又将他抽倒在地,“小子,你最好求爷爷告奶奶自己还有点价值,不然,那些人就是你的下场。”

男人抬手指向了板车上的尸体。冯友伦浑身一个哆嗦,心中也是怕到了极致,张口便道,“你若放了我,我爹会给你十倍的银两。”

“你爹?”男人嘿嘿一笑,“老子现在就是你爹!”

冯友伦的话似乎惹怒了他,脑袋被连着按在地上磕了两次,之前的伤口又裂了开来,钻心得疼。就在他意识又开始渐渐模糊的时候,却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插了进来。

“别打了,再打人就不行了。”

男人一回头,见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面上一喜,搓着手毕恭毕敬地站起了身来。

“哟,洪老啊。”

“这小子读过书吗?”老者用下巴指了指地上半死不活的冯友伦。

“读过读过,这小子就是上京赶考来的,虽然可能文采不怎么样,不过字定是识得的。”男人腆着脸笑道,似乎笃定这个老爷子会买下冯友伦一般。

“看着年纪倒是小,人什么背景?可别给我惹上麻烦。”

“不会不会,我问过的,他是江南人士,在东京无亲无故还欠了人一屁股债。”

冯友伦张了张嘴,却想到这或许是自己唯一的生机,便没敢再说什么。

“二两。”老者伸出了两根手指。

“二两?洪老,您这价也太欺负人了吧。”

“不要同我废话,成就成,银子拿着人我带走,不然你就继续往死里打,白费了气力还得多添一把柴火。”

老者的话正中的男人的心思,他思考了片刻,便一拍手,道了句“成。”

冯友伦很快被两个人架了起来塞进了一辆马车里。他不知道自己会去往何处,接下来又会遇到什么,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至少捡回了一条命。

☆、儒生只晓弄文墨

隔日一大早,路鸥便回来了。身上带着一些轻伤,面色却难看到了极致。

“你是说,他们抓了胡十九?”张子初坐在破旧的草垫上啃着发硬的馒头,微微蹙着眉头问。

路鸥双手握拳,懊恼道,“怪我跟的太慢,等我找到那刘府门前时,他们已经生擒了胡十九。我也试着想潜进去救他,可那衙门实在是衙役太多,我根本寻不到机会。”

“怎能怪你?要怪也怪那个胡十九太冲动了。”

“我看,我们还是写封信去京城通知沈哥吧,这种情况,单凭我们几个怕是成不了事。”

“沈哥如今在京城吗?不然,咱们直接写信给那位?”

“那位?”张子初歪着头问。

见二人不答话,他自顾自咽下了手里最后一小块馒头,而后拍拍衣摆站起身来,“你们介意,这封信让我来写吗?”

此话一出,奚邪和路鸥同时盯住了他。

“别紧张,我只是有个疑问想顺便问那位一问。”

“好吧。既然公子想亲自执笔,我俩也没意见,但切记不要用原来的字迹,以免落人口实,节外生枝。”路鸥率先妥协道。

不多一会儿,二人取来了纸笔,研好了墨汁,却见张子初手腕一翻,将右手上的狼毫转到了左手指尖,才一笔一笔落下字来。

奚邪伸长了脑袋去看他写了什么,却发现张子初只是规规矩矩将这长平县所发生的一切通述了一遍,并没有提及其他任何的人或事。

只是临到末了,却忽然问了一句:尚记得种伯仁否?

他和路鸥本以为张子初想借机问一问金明池的事,却不料他不但对那些只字不提,还问出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问题。

“种伯仁是谁?”

“一位故人。”

“姓种……他和种渠有关系吗?”

“也许吧。等到回信,便知晓了。”张子初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冰冷,奚邪二人从没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

奚邪张了张嘴,刚想再问个究竟,却不料忽闻院外传来了一阵喧哗。他和路鸥连忙走出去瞧,第一眼所见,竟是一把官刀。

刀是悬在人腰间的,红鞘黑柄,柄头镶有铜豹,是典型的衙门所用。

再顺着扶刀把的手往上看,便看见了一张刚直方正的脸。

“捕快?”路鸥大惊失色地看着十步外的这个男人。男人身旁还有其他几个差人,正帮着仓吏分发粮食粥点。

“哎哟,你们家主人可好些了?我特地拿了些吃食过来给你们。”姓杨的仓吏捧着好几袋米粮朝他们走了过来,他一嚷嚷,也让那带头的捕快注意到了这里。

路鸥警惕地按住了腰侧的匕首,奚邪也双拳紧握目露凶光。就在二人即将发难之际,张子初却手里捏着刚刚写好的信紧随二人走了出来。

“别乱来。”张子初经过他们身旁时小声提醒了一句,紧接着薄唇一抿,冲着那仓吏迎了过去。

“多谢杨官人了。”

“哪里哪里,也多亏了昨日先生慷慨解囊。哦对,这位是本县的万捕头,今日也正是他送来了这些补给,一会儿我再多添些药草给你们。”

“万捕头,有礼。”

“客气客气,我哪儿有这等本事。在下只是受了知县夫人所托,将之前拖欠的东西一并补上罢了。”

“知县夫人?”

“是啊,此事说来惭愧。本来居养院的用度该是朝廷拨调的,可如今衙门穷困,实在拨不出银两来救济这些可怜人。加上咱们知县年纪大了,时常犯糊涂,管不了这许多。好在夫人信佛,从来乐善好施,隔三差五也会派人来瞧瞧。”

“这么多东西,夫人还真是慷慨。”

“可不?听说咱们知县过几日就要任满回乡了,带不回去的东西夫人都赏给了这居养院。”杨仓吏在一旁补充道。

“任满回乡?那新上任的官员已经到任了?”

“这……”

张子初明显看到对面二人脸上同时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按照朝廷规制,就算老官员任满,也必须坚持等到新员上任后亲自交接了绶印才能启程返乡。

但这位老知县如此行色匆匆,违反规制,看来是另有隐情。

“嘿,本来杨老兄告诉我时我还不相信,这世道,竟还有人会对素不相识之人倾囊相助,今日一见先生,果然风采卓绝。”万捕头哈哈一笑,很快扯开了话题。

“捕头过誉,我也不过是慷他人之慨,替我家郎君积些福德罢了。”

“来这里之前,本以为会是个惨不忍睹的情况,却不想倒见院中开了锅灶,架了柴薪,细问之下,才知是遇到了主人家这般贵人相助。”

“应该的,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倾囊相助,又岂止绵薄之力?”

“倾囊不能填海,绵薄无以补天,实在不敢称功。”

张子初这番言辞使得万捕头眼前一亮,“先生与主人家果真好气度!不知在下可否有幸拜见你家郎君?”

不远处的奚邪和路鸥心惊胆战地看着正和那捕快客气寒暄着的张子初。本来听闻他们的对话,知道这些捕快不是来找赵方煦的,才刚放下半颗心来,却又听那姓万的捕头这么一问,顿时又警备了起来。

此时赵方煦就躺在他们身后的那辆马车中,只要那捕头稍一抬腿,走上两步掀开车帘,就会发现这个他们满城追捕的“通缉犯”。

张子初闻言也神色一僵,但片刻就恢复了平常,“自然可以。我家郎君就在那马车上,万捕头随我来吧。”

张子初说着竟主动将那捕头引至车旁,看的奚邪和路鸥心脏骤停。

“公子是疯了嘛!”

“且看看情况。”路鸥嘴上这么说着,却是微微挪动了拇指,将那匕首露出刃来。

“我家郎君向来安分守己,潜心读书,只是偏偏遇到了穷凶极恶的歹人,竟将他害至如此境地。”张子初便说着边缓缓掀开了身旁的车帘,车帘一开,万捕头便清楚瞧见了正躺在车中沉睡的赵方煦。

马素素脸色煞白地守在他身旁,只见张子初对自己微微颔首,方神色稍安。

“今日与捕头投缘,便趁此机会替我家郎君问上一句。若这长平县内有位高权重之徒为非作歹,草菅人命,捕头是管与不管?”

面对张子初的质问,那姓万的捕头忽然僵在了原地。奚邪二人重新往马车旁近了两步,只见对方木愣愣伸着脑袋在车里看了好一会儿,不动神色地又收了回来。

“万捕头?”

“……在下想起还有公事未完,就不叨扰了。”万捕头神色凝重地冲着张子初一抱拳,匆匆带人离开了居养院。

等人一走,奚邪和路鸥就迅速围了上去。

“公子为何要这么做?他可认出赵方煦来了?”

“我见他不像是助纣为虐之人,才有心试一试他。至于认没认出人来嘛,我看十有八九。”

“公子怎可仅凭一面之缘如此判断他人,他若是回去告诉那种渠,我们至今所做岂不是功亏一篑?”

“呃,这次是我不对,我太鲁莽了。”张子初微微一笑,却丝毫没有悔过的意思,“不过,这位万捕头真的不像是坏人。”

“……不像坏人?公子活了二十多个年头,竟还用简单的好与坏来区分旁人?”

“我也觉得这个万捕头不像是坏人,他若想邀功,刚刚何不直接拿下赵方煦?”车里的马素素和声道。

“马姑娘此等妇人之见,就别帮衬着说话了。”

“奚邪!”

“……好好好,算我口不择言。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把信寄出去吧,然后赶紧离开这居养院,另找个地方将赵方煦藏起来。”路鸥提议。

他们从张子初手上取过了信封,却又听见车里的赵方煦迷迷糊糊叫唤起了隐娘的名字。

过了好一会儿,马素素用怯懦的声音犹豫着开口问道,“我们就不能先想想办法将那隐娘的尸身救下来吗,让她多挂在那衙门口一刻,赵方煦怕是都不得心安。”

“马姑娘,我们又何尝不想救她,这实在也是没法子。”奚邪和路鸥此时已经开始收拾起了行装,但他们很快发现马车里的所有东西都不翼而飞了。

“车里的银两和衣食呢?”奚邪急问道。

“那些,已经被我赠予院中之人了。”张子初坦然回答。

“……什么?!”这一次,奚邪是真的气极了。他粗喘着气看着一脸平静的张子初,猛地砸碎了手里的水壶。

“公子你!”见奚邪扑向了张子初,路鸥连忙拉住了他。

马素素见他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还以为他要对张子初动手,吓得赶紧去劝,“不关张公子的事,是我看那些孩子可怜,要怪就怪我吧。”

“你们……你们两个是要气死我!马姑娘妇人之仁就算了,公子你怎么也如此不知轻重?”

“那些东西是咱们一路上的用度,就算公子和姑娘想帮人,也得先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比起奚邪来,路鸥向来要稳重些,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也是真的生气了。

“妇人之仁?”张子初忽然歪着头喃喃重复了一句。

“公子你比妇人还不如呢!马姑娘这些日子还会偶尔替咱们洗衣做饭,你却除了写字画画什么都不会!”

“……”

“奚邪!别说了,越说越过分了。”

“我说的不对吗?怪不得希泽公子当初要夺他的身份来成事,他这样一个只活在风花雪月中的闲云子弟,根本就不知人间疾苦,人心险恶!”

路鸥虽然也觉得张子初有些成事不足,但他毕竟是那二位的好友,他们也不可太过分。正有些担心地去看张子初的反应,却不料他正低着头在想什么心思,完全没在意奚邪的责备。

“你们身上还有多少银两?”张子初忽然问道。

奚邪正骂得痛快,被他这一问,却是如鲠在喉,有气也撒不出。

“马姑娘说得对,至少,我们得先救下隐娘的尸身。”

“公子有办法?”路鸥试探着问了一句。

“可以一试。把你们身上的银子都拿给我吧。”

张子初的要求听上去有些厚颜无耻。奚邪和路鸥同时一愣,却见马素素先一步从自己身上掏出了银两。

“我这里还有一些钱,公子尽管拿去用。”

“多谢马姑娘。”张子初接过了银子,又将目光转向了奚邪二人。

僵持了一会儿后,二人终于投降般地从腰间掏出了钱袋子。奚邪一边倒出里头的银两,一边嘟囔,“早知道就该在信里多添一句,让沈哥再捎些钱财过来。”

“……还是算了,他们如今也正在筹备银两,我们还是不要再给他们添累了。”

“筹备银两?筹备银两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奚邪开口要答,在反应过来发问的是张子初时又瞬间闭上了嘴。

张子初微微一笑,没有再细问下去。他数了数手里共有的钱财,盘算了一会儿,将那些钱总共分成了三分,包在了不同的钱袋里。第一个最少的交给了马素素供给这几日的开销,第二个留给了路鸥以备不时之需,最多的第三个则挂在了自己身上。

紧接着,他冲奚邪道,“陪我上趟街吧,我需买些东西回来。”

“买什么?”奚邪刚刚的火可还没消下去。

“买能救出隐娘的东西。”

看着张子初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奚邪重重叹了一口气。这样一个温柔天真的书生,真的能救出人来吗?

鬼知道。

奚邪陪着张子初在街上转悠了大半日,几乎从县北走到了县南。

“那里。”张子初遥指着左前方的一家书画铺冲身后的奚邪道,“你在这里等我便是,我去去就来。”

“公子,还要买啊?”奚邪从堆得高高的笔山纸海后伸出了苦闷地脑袋,眼瞧着张子初走进了那家有些破旧的书铺,无奈地摸了摸身上干瘪的钱袋。

他将手里一摞摞的东西放在了街边,有些好奇地跟着张子初走进了那家铺子。进去一瞧,果然如外头所见的一般,那铺里肮脏狭小,破败凋零,书册也堆放得乱七八糟,有些还积了好厚一层灰,比之前路过的几家不知差了多少。

可张子初却偏偏选中了它,而且还拾起了地上的一本旧书翻得津津有味。此时看铺的是一个年逾三旬的男人,左手捧着一本书,外侧却没有印字,右手拿着一支灰毫,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见店里来了客人,也不招呼,抬头从书册往外看了眼,又低头翻上一页。

“请问,这里可有银朱或辰砂卖?”张子初在店里兜了一圈,似是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能主动去问。

那男人随口应了一声,不耐烦地指向布满了蜘蛛网的角落,“有,在那边。”

“那些不是我想要的。”

“哦?那公子想要什么?”

张子初凑过去以手做掩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这次,男人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册。他先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眼前的张子初,又皱着眉摸起了下巴,似乎在考量什么。

直到张子初大方地倒出了钱袋里剩下的所有钱,又将手指放在案上轻叩了三叩,男人才歪着嘴巴若有深意地笑了笑,冲他招手道,“公子随我来吧。”

男人走到墙角边,开始去搬角落的书册,还招呼张子初和奚邪来帮忙。等到二人协力一同将那些一人高的书堆全部搬开了,才显出了甚为隐蔽的一道里门来。

男人用钥匙开了门锁,才领着张子初拐进了这件屋子。进了屋子一瞧,满当当的货架排放的整齐有序,三柜为一架,三架为一列,上头还覆着遮尘的布,布上撒了好些防蛀的药草,可见店主对它们的珍惜。

“喏,你自己挑吧,不过我可提醒你,拿出去了可别到处张扬。”

“我晓得的,放心吧。”张子初点了点头,共在屋内一共搜罗出了五盒朱砂,六挂绢帛,才满当当捧着出了店铺。

——————

“公子,你真的一分钱也没剩下?”二人好不容易买完了东西调头往居养院走,奚邪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了。

“会赚回来的。”张子初捧着绢帛头也不回地道。

奚邪说着在他身后悄悄翻了个白眼,嘀咕着,“怕只怕公子从小衣食无忧,不知赚钱艰苦。”

“……倒也是这般。这些年,他二人是如何生计的?”

“他二人?你是说那二位公子?那可多了,打家劫舍,占寨为王,什么来钱干什么。”奚邪本意是想吓他一下,却不料张子初倒是听的坦然。

“是吗?有空仔细与我说说吧。”二人答话间,已经步入了居养院中。张子初刚一放下手里的东西,便瞧见院里架起了高高的粥炉。米香氤氲,蜿蜒缠绕着大排长龙的穷人们,勾起他们忍耐已久的食欲。

“先生,你可算回来了。”杨仓吏笑呵呵地上来打了声招呼,又偷偷塞了几盘小菜给他。张子初接过来道了声谢,步向了院中那辆甚为显眼的马车。

“这仓吏人倒是不错。”路鸥正巧端着热粥走了过来,冲着张子初使了个眼色。张子初顺着那方向一看,万捕头正站在院中与车上的马素素交谈着什么。

“这厮怎么又来了?”奚邪见状一惊。

“来了有些时候了,话里话外打探赵方煦呢。”

“无妨,我也正想同他聊聊。”张子初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上前去和万捕头打了声招呼,二人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很快就相谈甚欢。

“公子今日出去买了什么?”路鸥趁机问了句,却见奚邪没好气地一噘嘴,指了指地上的一堆文具纸笔。

“……就这些?”

“不然呢,别指望了,还是等着京城的消息吧。他若能救出人来,我奚邪趴下去给他当驴骑!”奚邪摆了摆手,也懒得再管那姓万的捕头,拐去院里排队领粥去了。

想来也是好笑,几人初来居养院不过是为了躲避追捕,这会儿倒真成了被接济的对象了。

☆、妇人乃是成事人

隔日一早,张子初叫醒了奚邪和路鸥,携上众多画具出了居养院。三人在门口正好撞见了那杨仓吏,他见张子初带着笔墨要出门,便多嘴问了一句,“先生这是要去卖画?”

“是啊。张某无才,只会这些许小伎俩,期盼着能赚回些盘缠。”

“那便祝先生生意兴隆。”

“多谢。对了,这长平县是不是有个静闲庵?”

“没错。”杨仓吏伸手一指,“县东有一条广延巷,其中多卖妇人什物,循着街巷走到头,便能瞧见寺庵大门了。只是那庵里也多是妇人添香,寻常丈夫很少驻足的。”

“好,我们就去那里。”张子初一颔首,带着二人走向了县东。

“……公子,你没听他说吗,那地方男人一般不去的,我们去做什么?”

“卖画啊。”

“卖画?我们不是去救那隐娘尸身的吗?”

“是啊,所以得先卖画。”

“……”奚邪翻了个白眼,还是决定不再问了,反正他也不看好张子初。

“公子要卖画给妇人?妇人会懂画吗?”路鸥到底比奚邪看得透彻些,一张嘴就问破了张子初的意图。

“为何不懂?阴阳两分,各司其道。你们可千万别小瞧了妇人,有些东西,她们有,男人却没有。”

“她们有男人没有的?我从来只知男人比女人多样东西,还不知道什么东西是男人少于她们的。”奚邪半开玩笑地说道。

路鸥怕这黄腔子张子初听了会不高兴,偷偷捅了奚邪一下。二人悄眼看着前方的人,却见他微微一笑,并无不快。

“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张子初一行刚出现在庵寺门口,就引来了周遭的瞩目。这里果真如那杨仓吏所言,过往皆为女子,沿街所卖的也大多是胭脂水粉,丝袖衣裙,甚至一些更为隐私的东西。忽然间来了三个大男人,还在女人堆里摆起了画摊,自然格格不入。

张子初却是怡然自得。只见他有条不紊地铺下了纸卷,捻起了毫笔,专心致志开始作画。

初时,只有偶尔路过的小娘子会驻足观望,也不过是冲着张子初一副好样貌来的。可随着他笔下的画卷越来越多,直至在街边铺成了一串儿,便渐渐引来了更多女人的围观。

“呀,这画的是什么,怎么还一卷连着一卷。”

“瞧来是有些新奇,好像还是个故事?”

张子初知道她们大多不识字,但若要看起画来,却并不显得吃力。他指着地上的画卷冲她们耐心解释道,“此画需从右往左,自上而下,一幅一幅连着去看。”

妇人们在张子初的指点下,很快看懂了画中玄机。她们边按照顺序去看地上的画,边互相讨论着,有什么不明之处便开口向张子初讨教。

“呀,竟还是对痴男怨女的故事。”

“比说书客讲得还精彩哩。如此有趣,这画叫什么名堂?”

“嗯……此画叫漫画,取自流水漫漫,绵延不绝之意,或称连环画亦可。”张子初随口胡诌,同时下笔愈快。

奚邪和路鸥看着他笔下生成的那一幅幅灵动惟妙的画卷,才发现他俨然画的是赵方煦和隐娘之事。除了赵方煦告诉他们的那些,张子初还在适当的地方添油加醋,将故事描绘得更加凄楚动人。

从相知相许,到私定终身,再从就官赴任到遭人暗算。最后隐娘挺身救夫,死于奸人乱刀之下,无不描绘得让人身临其境。

可就在最紧要的关头,张子初画笔一收,停了下来。

“小郎君,接下来如何了?”画摊旁的妇人抹了抹眼角,急切问道。

“诸位预知后事,请明日再来吧。”张子初微微一笑,将地上的画卷一一卷了起来。

“公子明日还来这里作画?几时前来?”妇人们瞧得意犹未尽,七嘴八舌地问。

“辰时。”

张子初自是说到做到。第二日,他依旧准时到了这庵庙前,也是二话不说,就地为画。一开始,看画之人就比昨日涨了五倍,等到了午时,更是十倍不止。最后连着街巷里,也已被女人挤得满满当当,画里的故事更是口口相传,越传越快。人人都想来亲眼睹一睹这凄婉可歌的漫画故事,更想亲自瞧一瞧这画技卓绝的作画之人。

张子初也不理会周围越来越大的喧嚣,只开始画隐娘尸身被悬于门,赵方煦为救妻身重伤濒死之章节。

直到最后,冤情不白于世,以至芳魂不散,化作孤魂,夜夜哀歌。

“你们瞧,这女子像不像咱们衙门上挂着的那一个?”其中一个妇人忽然问道。

“是啊,何止是像,简直是同一个人嘛!”

“小郎君画的可是那女子?”

“画郎不会就是故事里的那丈夫吧?”

面对这些疑问,张子初不答,任由她们去猜。

不管是不是,精湛的画技加上凄楚的情节,装订成叠的画册很快在街巷中流传开来。这些画册每本只卖一文钱,无论贫富皆可一睹为快。

救美向来是英雄,何曾夸言小娘子。感性的妇人们爱惨了这画中的奇女子,更同情极了这对苦命的小鸳鸯。一时间,张子初的画册几乎是人手相阅,口口相传。

等到第三日,张子初却不再去那静闲庵前作画,直接将画摊搬到了衙门对面的这条街。张子初说,他今日是来这里正经赚钱的。虽然奚邪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因为张子初之前的画连买纸钱也没赚回来。

此时街市上,张老汉的素包,刘小全的面店,花蛤辣子摊紧邻着严婆婆的豆腐坊,一切看似与平时没什么不同。

可若是天天在这街市上走动的人来瞧,却能一眼发现当中多了一个眼生的画郎。那画郎自个儿在衙前架着一张木桌,一把木椅,张开的白幡上写着“绝世书画,天下第一”八个大字。桌上摊着大大小小的画卷,正旁若无人地舞文弄墨。

“哟,绝世书画?好大的口气啊。”路径的两个乡绅被张子初这嚣张的招牌给引了过来。

“就是,怕是汴梁的张子初也不敢如此自夸吧,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站在张子初身后的路鸥听闻这话差点没喷出刚灌进嘴里的一口水。他抬起头来,只见张子初转回笔尖信然一捻,“二位还没看过我的画作,又怎知我不如那张子初?”

“好,我倒要看看你能画出什么惊天之作。”其中一人说着低头看了眼张子初手上的画卷,一眼看完,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倒还没研究出画技卓劣来,只单看他所画之内容,便能让人大惊失色。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幽兰仙子,踟蹰山隅,画得竟是顾恺之的洛神赋图!

先别说这画摹得与真迹有几分相像。早在太宗之时,此画就已被收入宫闱,当今世上见过这幅画,能仿摹出这幅画的人,怕也寥寥无几,何况眼前这书生竟然手无摹本,凭空而作!

二人探过头去,见张子初正捻着一支细毫在题跋下方描一缕红章,顿时又愣住了。私造假印他们见过,这般用手画印倒是头一回见!

“先生好技艺啊!”两个乡绅未曾见过如此出神入化的手法,越看越是沉迷,不由啧啧称奇。

“这一幅,莫不是阎立本的步辇图?”另一个乡绅很快在他的画摊上拾起了另一张佳作,紧接着又看到了下头还放着张萱的仕女图、韩滉的五牛图、米芾的枯木山水图等等……

古往今来,大家名作,无论是实景还是虚意,鸟畜还是花草,都可信手拈来,无不摹得入木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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