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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湖一枝笔 当前章节:147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3:49

男人怒了,他对着沈常乐猛击出一拳,却被对方瞬间捏住了拇指。再下意识抬脚去踹,又被瞬间踩住了脚面,紧接着咔嚓一声,小臂就顺着手指被扭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整个人不敢再动弹半分。

冷汗一下子就从男人太阳穴上挂了下来。

青年的动作巧妙得很,他只要再稍用一份力,就能轻易拧断对方的手指,甚至整个手臂。但他并没有这么做。他很快放开了那个男人,继而将手随意搭上了男人的肩膀,将他拉到了一边。其余的脚夫见带头人在对方手里吃了亏,也不敢妄动,只好等在原地。

“怎样,想跟我说两句实在话吗?”沈常乐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在最后一下后狠狠扣住了对方的肩胛骨。

那男人知道自己遇上了狠角色,吓得忙不迭地点头。

围观的好事者本还等着双方大干一场呢,这一看便算完了,兴致怏怏地切了一声,一哄而散。

“听说你前几日掳了个圆脸的小郎君,卖进了城南的人市里,对不对?”沈常乐与他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地将人揽到了一旁,又指着紧跟在他身后趾高气昂的的卢儿道,“这驴子便是他的吧。”

“这……”沈常乐每问出一句,男人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之前的事哥们儿今日不打算追究,但你把那小子卖到哪儿去了,最好从实招来。”

“大……大哥,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只是买他那人可经不起惹。”

“那你猜,我又经不经得起惹?” 沈常乐说着将手中力道又加重了两分,把对方捏得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好好好,我告诉你便是,轻点儿,轻点儿。”

“说!他现在人在哪儿!”

“在春芳斋!春芳斋!”

“春芳斋?”沈常乐眉头一皱,他似乎在何处听过这个名字。

☆、独向沧浪亭外路

居养院中,一派和乐融融。

粥香四溢,马素素正卷着袖子,忙里忙外地帮杨仓吏将粥米派发给百姓,一回头,只见奚邪正拎着几斤熟牛肉走进了门来。

孩子们闻见肉香一下子涌了上去,将奚邪团团围在了当中。

“慢些慢些,都有。”

奚邪将手里的肉匆匆切了递给孩子们,却不料肉竟是买少了不够分。这几日居养院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连一些不住院中接受救助之人也听说这里有白拿的衣食,通通上门来讨。而张子初更是来者不拒,人人有份。

“公子,你那儿还有多少文钱,我再去买些补给。”奚邪扬着头冲正在一旁作画的张子初问道。

经过这几日的调养,赵方煦的伤势也有了很大的好转,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他现在正帮着张子初研墨作画,只是精神还有些萎靡,可能尚未放下隐娘之死。

“他身上哪儿还有什么钱,最后的那些都给你拿去买肉了。”马素素听见奚邪的话掩唇一笑,奚邪却听得面上一僵。

“之前卖画不是还剩下很多银两吗,怎么一转眼功夫就没了?”

“都给杨仓吏拿去买粮了。”张子初头也不抬地答他。

“……”这位祖宗,还真是会赚更会花,那岂不是说他们现在又是两手空空光膀子了?

“那公子你快再多画几幅,也好多赚些银两。”奚邪一边忙不迭地凑上前去看他的画,一边暗暗发誓,这一次赚来的钱,决不能放在对方身上了。

“赵兄,你看这处对吗?”

“嗯,应该差不多,只是有些细节我也记不清了。”

“你们这涂的什么玩意儿?”奚邪看见对方笔下是一幅写满了名字的黄纸,莫名其妙地抽起来翻了两翻。

“诶,你小心些。”张子初心疼地夺回了画纸,一抬头,只见路鸥拿着一个信封匆匆步进了门来。

张子初见到路鸥手中的信,连忙接过来瞧,奚邪却是伸长了脖子看向了路鸥的身后。

“人呢?”奚邪着急地问道,却见路鸥身后空空如也。

“没有人,只有这封回信,还是阿夜送来的。”

“……怎么可能?”奚邪吃惊地瞪大了眼,而后凑过头去看那封信,只见上头简洁明了地写了两句话:

第一句,犬父生犬子,豹卧豹林谷。

第二句,闻君欲执犬耳,惜不可亲见,以待喜讯。

“这什么意思?他俩写信怎么还跟打哑谜似的?”奚邪悄悄问路鸥。

路鸥无奈地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看不懂,“可能,这种就叫做心有灵犀吧。”

张子初看完信后眉头紧锁,指骨一下一下在木桌上扣出清脆的旋律。事实证明,你越是相信这世间有因果巧合,巧合就会如约而至。

谁也未曾发觉,一点寒芒闪过了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睛,直到轻扣的指尖骤然一停,抬头正看见万捕头急匆匆跑了进来。

“出事了,你们需快些离开这里。”来者二话不说,悄悄将张子初拉到一旁,“你之前作画引发骚乱的事已经被种渠知晓了,他正带了人来捉你,快走!”

万捕头刚拽着张子初走出两步,就见对方轻轻甩开了袖子,“万捕头的好意张某感激万分。不过在离开之前,我想与您单独说几句话。”

张子初随即将人领进了屋,细细说道了隐娘与赵方煦的遭遇。方捕头听完整件事后面色通红,怒目圆瞪,拳头更是捏得咯吱作响。

他先前只是憎恶种渠仗着身份显赫欺民霸市,老县君又对其恶行视而不见,处处包容放纵。却不料这厮竟是狠毒至此,不但谋害朝廷命官,还反诬其清誉。

“此刻情况危急,还需您出手相助。”张子初紧接着又在他耳旁私语了几句,听得对方是又惊又喜。

“此计当真可行?”

张子初笃定地点了点头。

方捕头嘴巴一咧,对面前这书生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将腰间佩刀解下,单膝跪地朝着张子初抱拳一拜,惊得张子初赶紧去扶他。

“你们还在这儿墨迹什么?种渠都快带人闯进门来了!”路鸥刚刚收拾完行装,就瞧见了角落里正在跪拜张子初的方捕头,冷不丁吓了一跳。

“来得好!看爷爷不扒了那小贱虫的皮。”奚邪此时也撸着袖子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脸苍白的马素素。

“别冲动,他带了众多衙役,你们不是对手。”万捕头劝阻道。

“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让他来试……”第二个“试”字还没吐出口,就瞧见后头的张子初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那表情分明在说:又要逞一时匹夫之勇?莫不是忘了上次的教训?

于是奚邪只得怏怏闭嘴。几人很快牵来了马匹,抬好了軛衡,让马素素与赵方煦率先上了马车。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劳烦万捕头了。”张子初伸手一指驾车的位子,看得奚邪与路鸥同时一愣。

万捕头倒是当仁不让,利索地跳上了车驾座,转头来问,“马车出去之后往哪儿走?”

张子初微微偏了偏头,手指在耳朵上摩挲了几下,“若我记得不错,老县君回乡的日子是在今日吧?”

“……是啊,怎么了?”

“那便好办了。”

马车悄悄从居养院后门驶了出来。万捕头驾车,奚邪和路鸥坐两旁,赵方煦和马素素在车里。因为车里的物资如今均已被赠,空荡荡的倒更显轻便。

“公子?”奚邪唤了声不远处尚在和杨仓吏告别的张子初,见对方缓缓走到了马车旁,刚要伸手去扶他,却见对方忽然举起手来,狠狠拍了下马屁股。

马儿撩起蹄子开始跑动,车轮吱呀轻转,带着车身缓缓前行。奚邪和路鸥吓得连忙去勒缰绳,可谁料坐在当中的万捕头却是马鞭一扬,呵斥一声,将车赶得更快了。

“停下!公子还未上车!”马素素急喊道。

坐在外头的奚邪和路鸥此时却看出了端倪,张子初站在那里,遥遥冲他们摆了摆手,丝毫没有要上车的意思!

“他这是要做什么?!”奚邪想要跳下车去接人,却被万捕头阻止了。

“他要去寻赵方煦的告身,顺便救出你们的同伴。你们接下来跟我走便是。”万捕头话说得轻松,却将车上的人魂魄吓去了大半。

奚邪果见张子初又转身走回了居养院,顿时头皮一麻。那种渠行事狠辣,诡计多端,连胡十九都被他捉了去,张子初竟敢一人敌之?若是对方在这里出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和路鸥该如何回去交差?

正当他心惊胆战之际,却听路鸥无奈地叹息道,“事已至此,我们就信他一回吧。”

张子初独自走出居养院大门时,院里所有人都替他捏了把冷汗。

声势浩大的马队吵吵嚷嚷自远而近,其中棍棒相夹,叫骂起伏,所到之处无不鸡飞狗跳,人仰马翻。这景象若说是官差拿人,不如说是流氓过街。

张子初偏就那般气定神闲地站在门口,面上笑容依旧。可就在他等着对方前来兴师问罪之际,身后却忽然多出了一抹幽香。

“马姑娘!”张子初回头一瞧,顿时大惊失色。

马素素咬着唇又朝他走近了两步。张子初很快发现她走路一瘸一拐,似乎是伤到了脚踝。这傻丫头,莫不是竟从那马车上跳下来的?

“公子,我陪你。”马素素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有些紧张地盯着越来越近的种渠。

“吁——”伴着高扬的马蹄,种渠在张子初面前险险勒停了马匹。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面前的书生,上吊的小眼睛一眯,招手使唤身后的衙役率先将整个院子团团围住。

“你就是那个煽动妇人闹事的书生?”种渠抬起手里的马鞭,居高临下地指向了张子初。

“不知官人所指何事?”张子初将马素素掩在身后,淡然问道。

“这些画儿,可是你画的?”种渠从怀里掏出一卷画册,啪嗒一下丢到了地上。画册咕噜咕噜滚展开来,露出里头动人的情节。

“是。”张子初直言不讳。

“嘿,承认的倒是爽快。现在本官怀疑你造谣生事,滋众谋反,你可认罪?”种渠刚被衙役扶下马来,却猛然发现张子初身后还站着个漂亮的小娘子,一双眼睛瞬间瞪直了。

“小生惶恐。小生只是街头卖画,以作生计。至于大家看了我的画会想什么做什么,可不在我的控制之内。卖画,总不犯法吧?”

“好一张利嘴……那你可知你画里的人乃是朝廷钦犯?”种渠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想将张子初身后的美人儿看个清楚。

马素素见他一副色眯眯的样子,有些害怕地往回缩了缩身子。张子初一面护住她,一面拦住种渠,悠悠道,“知道是知道。不过就算知道,大宋律法之中也没有哪一条明文规定,不准拿钦犯入画吧。”

“还敢狡辩!明明就是你窝藏了朝廷钦犯!不然你如何画得那钦犯入木三分?”

张子初闻言薄唇一抿,露出两个醉人的酒窝,“官人说笑了,您张贴的画像满城皆是,我还有必要另取旁径吗?若我画个钦犯就说明钦犯在我这儿,那我不如画幅观世音,也好一睹大士真容。”

这话算是把种渠说懵了。居养院的老小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连他身旁有些衙役都忍不住咧开了嘴角。

种渠回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又将张子初自上而下打量了一遍。那画里画的情节与事实分毫不差,若不是赵方煦亲自口述,他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可气就气在种渠偏不能说,如果说了岂不是等于承认自己冤杀朝廷命官!

“我不与你逞口舌之争!你画中颠倒黑白,是非不分,胆敢将朝堂钦犯画作无辜官人,单凭这一点本官也能治你的罪!来人啊,把他给我拿下再说!”

“且慢。”

两个衙役刚要上来扭张子初的胳臂,却见他神秘兮兮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纸,塞到了种渠的手上。

种渠低头一看,竟是一张告身!告身上分明写着赵方煦的名字。

可赵方煦的告身应该还藏在他房里才对,怎会莫名到了这书生手中!

一股凉气自种渠的脚底窜上了脑门儿。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这告身虽与真的有六分相像,却是一幅十足的仿模品。

“你……这……”种渠前一刻还在打着马素素的主意,这会儿见了这张东西,色心全无,满脑子皆是“告身”二字。

“官人一定在想,我是怎么弄出这东西的。”张子初压低声音,附耳来道,“其实啊,怪就怪我没亲眼瞧见过那张告身,若是比照了来仿,定能仿出个十成来。”

“十成?!”张子初的话让种渠顿时双目放光。若是真能仿出个十成来,那他还用等什么京城的消息,还用看那姓方的脸色?

皆因少了那张告身,种渠既调不动县尉司的兵,又不能使得百姓信服,甚至连那几个破烂捕快也不将他放在眼里!光靠这些废物衙役,连一个赵方煦的影子都找不到,这些日子他实在是憋屈得紧!

“不过嘛,私下买卖官职已是杀头的大罪,若再加上仿造告身……在下实在是替官人担忧啊。”

张子初的话犹如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浇得种渠浑身一颤。他双目圆睁地瞪向了他,心中忐忑:面前这书生究竟是什么来头,怎会将自己所作所为知晓得这般清楚?

就算是赵方煦,也不可能知道他买官的事儿。

“官人莫急,且听我把话说完。”张子初不慌不忙地拍了拍衣襟,故意拖长了语调,“官人如今处处行动受制,只因手上少了一张告身。而现在只有我有法子,能让官人即刻拥有它。”

“就凭你?”种渠狐疑地试探。

“自然,只要官人答应我的条件。”

“你的条件是什么?”种渠眼珠子一转,开口问道。有了条件的交易,反而使他放心。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回衙门再说?”

种渠嘴巴一歪,摸了摸下巴,“好啊,不过你得先将那赵方煦交予我。”

张子初早知道对方没这么好忽悠。于是他双手一抄,笑着摇了摇头,“就算我此刻将赵方煦交给您,您怕是也奈何不了他。”

若是片刻前种渠听了这话,那是定要笑出声来的。可他现在已经不确信了,只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此话何意?”

“人此刻已经不在居养院中了。”张子初一句刚完,立马又冲种渠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官人难道就不好奇,他一个重伤之人,又手无缚鸡之力,是怎么逃过这满城追捕的?”

种渠再一次愣住了。他瞪着张子初,肥厚的嘴唇抖了两抖。

“我耐心有限,你最好少跟我卖关子!”

“我的意思是,要抓赵方煦,就得先弄清楚背后与您作对的究竟是谁。否则小庙惹上了大佛,岂不是得不偿失?”

“你的意思是……你就是那尊大佛?”

张子初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一介穷困书生,哪里有这等本事。何况您想想,就算我能从赵方煦嘴里知道你们想谋害朝廷命官,可私贩官衔这么大的事儿,我又怎会晓得?”

“……”种渠的面皮一瞬三变。他显然想到了一些什么,却又不敢肯定。

“官人!有人说,半柱香前瞧见方捕头驾着一辆马车从院后门出去了,车里应该就是赵方煦。”搜完了院子的衙役悄声在种渠耳旁通告,使得种渠咬牙切齿。

“又是那姓方的?!”听见方捕头的名字,他不由想起了先前衙门口夺尸之事,心中疑虑更甚。

姓方的不过是个头脑简单的武人,他身后若无他人指使,怕也成不了事。而这背后之人是谁……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赵方煦如今所在之处,大约已不是官人想搜就搜得的了,可惜啊可惜……”

话到舌头留半寸,欲言又止是真情。张子初恰如其分地闭上了嘴,任由种渠急得满头大汗。

“难不成,真是他?”种渠喃喃自语。他的面色既恐慌又愤恨,最后竟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抓住了面前的书生。

“你的条件都好说,不过你要即刻仿出我要的东西!”

那张告身如今对种渠来说就是一张救命符。如果事情真如他猜测的那般,那他就必须先拿到告身,才能捉住赵方煦!

张子初恭恭敬敬地一拱手,道了声“遵命”。

“那……就劳烦先生随我回衙门走一趟了。”种渠挥开了两旁的衙役,伸手摆出了一个“请”的姿势。那些见这书生不过几句话的光景,就彻底改变了种渠的态度,均有些目瞪口呆。

可精彩的还在后头。

他们只看见种渠正转身走向了自己的马,却不料张子初抢先一步站到鞍旁,跨身上马,又冲着那漂亮小娘子伸出了手去。

“你脚受了伤,不宜走动。”

“可是……”

“别怕,有我在。”

马素素双颊一烫,将手放入了对方的手心。随着对方臂上一个用力,自己便稳当地落在了马背上。

马儿似是感觉到背上换了人,显得有些躁动。马素素第一次骑马,不免紧张,马儿一动,她下意识揪住了张子初的衣襟,在对方怀里蜷作一团。

张子初的马术远比她想象的要好。只见他牵动缰绳呵斥了两三下,那畜生便乖乖听话了。

她悄悄抬眼,去偷瞄那张温润如玉的脸。那张脸上从来没有什么刚毅果敢,永远只是淡淡的,却足以驱散她内心所有的恐惧。

这下子,不仅众多衙役傻了眼,连种渠也傻了眼。张子初却理所当然地回过头来,冲后者微微一笑,“官人一瞧便是怜香惜玉之人,当不介意借马匹一用吧。”

种渠有求于人,哪里敢说介意,只得眼睁睁看张子初载着马素素绝尘而去,又连忙呵斥了众人去追。

可等衙役们各自上马跑出了二丈远,他才想起来自己没了坐骑,连声招呼,却是晚了。

☆、腹有鳞甲是书生

最后,种渠是迈着双腿跑回衙门的。

一回到衙门,他就命人收拾了厅房,备足了酒菜,再按照张子初的要求去给马素素请来了全县最好的郎中。张子初仍不满意,又让他送了一批粮食去往居养院。

“现在可以干正事了吧?”种渠的耐心已经快被磨光了。赵方煦下落不明,告身也片纸未见,眼前这书生却还在同他东拉西扯。

张子初为难地看了他一眼,“还不行。我的画具与画纸落在了居养院中,恐怕还得劳烦官人再跑一趟。”

“什么?!再跑一趟?你为何刚刚不说?”

“呃……我忘了。”

种渠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骤然拔身一把揪住了张子初,“贼书生!你在耍我是不是?”

“官人莫急。我刚可没说过,我的条件只有一个。”

“那你还有什么条件,一次性通通说出来!”

张子初掸开他的手,商量道,“这样吧,我听说官人牢里还抓了个名叫胡十九的莽汉,若官人肯放了他,我便即刻如官人所愿。”

“放了谁?!”对于张子初的要求,种渠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很快,他身后的一个衙役叫唤了起来。

“啊!我知道了!那厮……那厮与他们是一伙儿的!”

这衙役当是张子初一行第一次在客栈救下赵方煦时遇见的其中一个,听张子初这么一说,他才忽然想起这茬儿来。

“一伙儿的?你们与那莽汉是一伙儿的?”种渠用他毒蛇般的小眼睛扫向了张子初。

糟了!!

张子初尚未答话,马素素脸上的慌张就率先给了种渠答案。种渠一把揪过了书生,哗啦拔出刀来,“好哇,你拐弯抹角了这么久,原来是在幌我!”

“我们没有骗你!先前你看的那张告身的确是公子所画,公子的画这些天人人都抢着来买,不信你可以随便上街问问!”马素素张开双臂拦在了张子初身前,那模样倒让种渠想起了不久前的隐娘。

那女人的滋味儿,可当真不错。

“你这么维护这小子,与他是什么关系?”种渠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马素素。

“我……与你何干!”

“嘿嘿,一会儿你就知道与我有没有关了。来人呐!”

种渠将张子初与马素素一同押进了昏暗的地牢里。张子初进去之后仔细环顾了一圈,果见胡十九被单独关押在最后一间牢房。他此时坐在牢房的草堆上,手腕和脚踝都缠着粗重的铁链,身上也添了好些伤痕。

胡十九睁开眼,见种渠走了过来,一下子从草堆上站起身大步往外跨。他身上的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眼看着瞬间便到了种渠面前,惊得后者连连后退,耳朵上的伤口也跟着疼了起来。

好在,铁链不够长,胡十九在冲到离他三步之遥的时候被扼制住了。

“在牢里还敢这么嚣张,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种渠挑衅地靠近了一步,不料那莽汉嘴里忽然飞出一口流痰,直唾上了自己的面。

种渠一抹脸,恼羞成怒地从邢架上取下一把钢刷,作势要刮在胡十九胸前。可就在他欲伤胡十九时,胡十九又猛地扯了下锁链,吓得种渠心中一慌,又撤回手来。

就算胡十九现在被锁着,他也对此人彪悍的身手心有余悸。

于是,种渠脑袋瓜一动,决定柿子先挑软的捏。

他转过身,从衙役手里拎过后边儿的张子初,一把将人按在了地上。胡十九刚刚一直专注于种渠,这才看到种渠身后的张子初与马素素,面皮嗖地一变。

“书生,这可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我这一刷子下去,你怕是得疼晕过去。”种渠手里的钢刷嵌着百十根尖刺,轻轻在人身上一碰,便能扯下一片皮肉来。

他作势举起手里的钢刷,眼看着便要刺上张子初的背。马素素见状尖叫着想上前,却被几个衙役制得动弹不得。

“贼虫!你若敢动他一根头发,爷爷定剥了你的皮!”

“哼,还说你们不是一伙儿的?”种渠冷笑一声,看向了一旁恶声相向的胡十九,“说!你们几个究竟是何来历,赵方煦如今又身在何处?”

这般问题,自然无人应他。

“我只数到三,若再无人应我……”种渠嘿嘿一笑,冲擒着马素素的几个衙役使了个眼色。衙役们心领神会,忙不迭地去扯马素素的衣衫。

“畜生,放开我!”在张子初面前受此侮辱,马素素几乎羞愤欲绝。

“一!”马素素的衣带被扯开了。

“二!”外衫也撕裂了一道口子。

“三!”种渠丢开了手中的张子初,淫笑着走向了马素素。只是还没等他走到马素素跟前,就听身后的张子初幽幽开了口。

“官人还真是对这种事乐此不疲,看来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你说什么?!”种渠回头瞪他。

“官人不是想知道赵方煦在哪儿吗?”张子初说着转头看向了窗外,“若是再耽搁片刻,他怕是就快出长平县了。”

“不可能!各个城门我都设了人,他根本出不去!”

“是吗?”

张子初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使得种渠背脊发凉。他不想再听对方打哑谜,正打算逼书生说出真相,却又忽然灵机一动,转而看向了牢中的胡十九。

“等等。”种渠扬起下巴,制止了想要开口的张子初,指着胡十九一字一句道,“我要他先说。”

对于种渠的要求,马素素与胡十九同时一愣。种渠却对自己这个提议十分满意,因为胡十九这般莽夫嘴里的一句,定比贼书生嘴里的十句来得更加可靠。

先前虽然有方捕头拦着,但种渠也陆续对胡十九用了些手段。可无论他怎么威逼利诱,对方就是只字不吐。可如今,他明显看到对方脸上的神情动摇了。

胡十九绝不能让任何人动张子初一根头发。这是在离开京城时,那二位特别交待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缓缓张开了嘴,马素素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她虽然不知道张子初的计划是什么,但一路走来,她知他定有打算。

胡十九这一开口,可能会坏了他整盘计划。

这么想着,马素素不自觉攥紧了衣袖,结实的布料几乎快给她扯出了一道口子。

“赵方煦应该在……县君府。”

胡十九缓缓从嘴里吐出的这几个字让马素素大吃一惊。她下意识地看向了张子初,只见他偷偷对自己眨了眨眼。

是张子初让他这么说的?不对,张子初被种渠抓着,不可能有这个机会。何况就算有机会,依照胡十九那一副直肠子,也根本不可能看得懂张子初的暗示。

“果真是他!”

更奇怪的是,种渠对胡十九的话似乎深信不疑。

自然深信不疑,因为张子初早就为此做好了铺垫。他从居养院门口起,就在一步一步引导着种渠跌入陷阱。胡十九的这句话,就是最后一环套子。

是啊,除了老县君,还有谁能想得出将赵方煦藏在居养院中?又除了他,谁能使唤得动方捕头,频频在关键时刻坏了自己的计划?

“那老东西,我就知道他靠不住!”马素素看到种渠嘭的一声砸下了手里的钢刷,钢刷险些砸到张子初的背上。

老县君已年逾六十,种渠本不怕他。可坏就坏在自己现在仍是主簿的身份,他不能光明正大地去对方府上搜人。

需知以下犯上,乃是官场大忌。

但种渠始终想不通的是,那老头儿向来明哲保身,又因忌惮自家父亲纵容他一切所为,怎会临到回乡忽然插手来帮一个赵方煦?

面前的书生随即又一语点醒了他。

“官人现在一定在想,老县君到底有什么理由去帮一个赵方煦?您或者该记得,县君的家乡是京兆府长安县。”

“长安县?那又如何?”

“长安县旁,有终南山,终南山里,有豹林谷。”

“!!!”种渠脸色唰地一下变的雪白。豹林谷这个地方对旁人来说可能并不出名,可他们种家却是有一位大人物正隐居在此的。

那位,恰巧也是种渠平生最怕的一个!

“先前是我无礼!还请先生为我指点迷津!”种渠的态度又一个急转,忙不迭地将张子初从地上扶了起来。

“那他们……”

“快!快放人呐!”种渠这次连半刻也未犹豫,便让人放开了马素素,又亲自给胡十九解了镣铐。现在什么私人恩怨,天香国色他都顾不得了,眼前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危急。

今日是县君回乡的日子。如果他猜得不错,老东西定是想趁机带着赵方煦回到长安县,将他交给豹林谷的那位。若是让那人知道了前因后果,那他岂不是死定了?

要抓住赵方煦,就得先对付老县君;要对付老县君,就得先掌握衙门的兵权;要掌握兵权,就要先拿到告身。

想到此处,种渠双腿颤抖若筛,就差点没向着张子初下跪了。

“画具?”张子初一眼看穿了他的心事,凭空比了个画画的手势。

“好,好!我立刻让人去取!”种渠忙不迭地使唤走了衙役,紧张地看着张子初,“拿到画具之后又该如何?”

张子初笑了笑,终于进入了正题,“官人可听说过,描印之法?”

马素素和胡十九一前一后立在院里,紧张地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他们四周还有几十个衙役,同样百般无聊地候在外头。若不是胡十九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他们或还可拿马素素寻寻开心,但如今看来是没戏了。

“你刚刚为何会那样说?”马素素低声问身旁的胡十九。

“张公子让这么说的。”

果然……

“他刚给了你暗示?”马素素又问。

“没有。”胡十九顿了一顿,脸上露出些不解,“不过我们去找种渠算账的那晚,他偷偷找到我,跟我说,之后万一出了意外,不得已要说出赵方煦的下落时,就照刚刚那么说。”

马素素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呐,那岂不是说,早在那时候他就盘算好了一切?”

这是何等的聪明才智方能这般未雨绸缪?想当初奚邪三人还笑话他软弱迂腐,却原来,腹有鳞甲是书生。

“现在可以开始了吧,你的办法是……描什么来着?”种渠一关上了房门,就急切地冲张子初问道。

“描印之法。”张子初不急不慢地将手里几幅画纸展在了种渠面前,纸里还裹夹着好些画具。

“描印?”种渠一头雾水地看向对方手指之处,只见这几幅看上去都有点儿眼熟的画卷上,都落了各式各样的印信,有隶书,有小篆,甚至还有当今官家所擅长的瘦金。

“描印就是指无论什么样式的印章,都可以用画笔画出来。”

“画出来?”种渠闻言大惊,他仔细又看了遍画卷上的红印,那些印记字正框严,线条规整,就和印上去的一模一样。

“这些……难道都是你用笔画出来的?”种渠不可置信地问道。

“说来惭愧。虽然在下略通门道,但要描出这样完美的一个印,也得费一番周折。”

“需要多少时间?”种渠简直等不及将那份告身取出来给他摹了。如果他有这等本事,自己还用得着等京城那层层关节吗?

“官人可否先给我看看那份告身。”

“好!”

种渠很快从重重匣盒里翻出了一个不起眼的纸袋子。纸袋子里装着好几本书册,书册又封了羊皮,最后还是从羊皮里掏出了那封告身。

张子初猜测,他藏下这份告身的目的,应该是以防万一,教赵方煦不敢轻举妄动。

张子初接过告身瞧了瞧,果然是中书省拟的文,下面又有门下、尚书各级官员签字落印,大大小小总共十二个。

“要仿制出它,至少得需要一个时辰。”张子初估摸道。

“一个时辰?需要这么久?”

“除非官人想让人看出破绽。”

当张子初拿起画笔时,就仿佛换了一个人。自信从容间又添了些许霸道,就好似从来醉卧香榻的诸侯忽然醒掌了天下,一举手,一抬眸,便能搅动人间风云。

只不过眼下被搅动的,是种渠的一颗心。他紧张地盯着张子初手中的动作,亲眼瞧见那黄麻纸上如同变戏法一般渐渐绘出了红色的章印,当中横平竖直,字比印上去的还要规整。

“先生厉害啊!”种渠忍不住赞了一句,却让张子初笔尖一歪,败在了最后一笔上。

无奈,只得另取一张来描。

张子初先前去书铺中买来的纸和朱砂都有讲究,是朝廷专用来下诏的东西。这些东西向来不允许流落民间,可总有些人喜欢铤而走险,牟取暴利。

读书人所求之最,不过宣麻拜相,得之者佼佼,自己过过干瘾也是好的。

张子初此下手中还有十张黄麻纸。可描印之法不比作画,出不得一丝一毫的差错,所以几番尝试下来,虽然有几幅已近乎完美,可到最后却依旧功亏一篑,竟没有一张成功的。

眼看着纸张越来越少,种渠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影响了对方落笔。

“最后一张了。”张子初深吸了一口气,擦掉了额上就快滴落的汗珠。

种渠刚想问他需不需要休息片刻,却不料对方竟没有丝毫犹豫,又落下了笔来。

这一次,似乎格外顺利。黑字红印,犹如雕版刷出来的一般渐渐落在了空白纸上,一个……两个……三个……

直到最后一个章印勾勒完毕,一气呵成,毫无瑕疵。

张子初利落地收了最后一笔,将纸张从桌上揭了起来。可就在种渠喜出望外地伸手欲接之时,张子初却忽然打了个喷嚏,将一旁堆得凌乱的纸张尽数拂落在地。

种渠跟着心脏一抖,连忙捧过那张新告身。见此张无碍,才小心翼翼地吹了吹上头的墨迹。这张告身上,原本写着赵方煦三字的地方已被改成了他种渠的名字,而其他一切,别无二致。

张子初不动声色地拾起了地上散落的“失败品”,将它们一张一张按照顺序叠在手中。

“种县丞还不赶紧去县尉司调兵?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种渠猛一哆嗦,朝院里看了眼将府衙隔成了内外两半的那堵墙,几乎已经看到赵方煦就在衙后的县君府了。想他这些日子忙里忙外折腾了这么久,竟没料到对方就藏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绝不能让这厮活着走出长平县!

种渠拿着手里的告身一挺胸,快步走出了门外。可刚迈出去没几步,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回身来从张子初手里一把夺过了原来的那张告身,放在灯烛上烧尽了。

等种渠的身影消失在了衙门外,张子初才从缓缓从袖子里拿出了被捏皱的一张纸。

“公子!”一直候在门外的马素素见他无恙,大大松了一口气。此时院里的衙役已经被种渠尽数带走了,只留下了马素素和胡十九二人。

胡十九倒是眼尖,看到了他手里的东西出声问道,“这是什么?”

张子初微微一笑,“赵方煦的告身。”

胡十九一脸震惊地看向了他,马素素更是心跳不已。

原来,张子初刚刚故意弄出这么多失败之作,就是为了以假乱真,偷偷换下这份真告身。种渠急切狂喜之下哪里还能分辨什么真假,他刚刚烧掉的,其实是张子初在刚刚那么多假作里偷偷仿出的另一份代替品。

“现在,就看你的了。”张子初冲着胡十九道。

☆、玄中自有玄中道

“子初,你在里头吗?冯世伯来了。”

王希泽听见范晏兮在书房外唤他,赶紧一挥手驱走了窗前的阿夜,攥紧了手里的字条。

吱呀一声,房门推开的一瞬间,冯祺就一头扎了进来,一把拽住了王希泽的手,“贤侄,你这头可有消息了?”

王希泽微微皱起眉心,暗道这冯祺来得真不凑巧,自己这头刚想去找沈常乐汇合,竟被他堵了个正着。

范晏兮见他冲自己使着眼色,心领神会开口道,“冯世伯,我还是先送您回去吧,子初兄会有办法找到友伦兄的。”

“我不回去!吾儿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我回去作甚!若是……若是他出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也就不活了!”

王希泽见冯祺扯着袖子哭得伤心,只得叹一口气,“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说友伦兄可能被卖进了城南的一家抄录坊,名□□芳斋。”

冯祺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还等什么,咱们快去救人呐。”

“不行,那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者甚多,单凭我们几个,怕是要不回人来。若是将对方逼得急了,为了掩饰罪行,他们说不定还会对友伦兄不利。”

“这……我去找孙济州借人,他总还跟我有几分交情,不会见死不救的。”冯祺说着又马不停蹄地往开封府衙赶,范晏兮和王希泽只得一路相陪。

孙济州乃太常少卿,权知开封府事,衙门内外大小事务如今都是他在打理。上次翠鸟一案,也是魏青疏强行捅到了他那里,才逼得方文静不得不收手。

能在开封府挑府事的人,大多都是人精,孙济州也不例外。圆滑如他,一听说冯祺要借兵救子,立刻拨了几十个差人来供他调遣,自己却不曾露面。

车舆轻驾,王希泽等人带着公差很快赶到了所谓的春芳斋前。只见热辣的阳光下,满大街都是光着膀子肌肉虬实的壮汉,他们既警惕又凶狠地盯着这些不速之客,仿佛下一个弹指便要上来寻衅滋事。

“官府办案!开门!”官差一声吆喝,大门应声而开。

两列人马肃然有序地自门中涌出,个个杀气腾腾,持刀拎棍,见了官差打扮也不畏惧,各自在两旁站定。

“哟,这架势,倒让老夫惶恐。”紧接着,面容和善的老人扇着一把芭蕉扇从书斋门口走了出来,周围的人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那老者挥了挥手,让他们稍稍退开了些。

“诸位差人,有何指教?”

“你就是这春芳斋的主人?”冯祺一见此人,就忙不迭地想上前要子,范晏兮和王希泽只得亦步亦趋地搀扶着他。

“客气,老夫姓洪,这里的人都惯称我一声洪行老。”

“我管你什么行老不行老,快把吾儿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诸郎要找的是什么人,尽管说来听听。若是老夫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那一定知无不言。”

“我们要找的人叫冯友伦,听旁人说,他如今在洪老这里作客。”

王希泽话说得客气,可对方只瞧了他一眼,便摇头笑道,“那看来,你们是找错地方了,我这里没有这号人。”

“呸,这般黑心贼头,信他作甚,给我进去搜!”冯祺救子心切,沉不住气想招呼官差往里冲。书斋两旁的打手见状一下子聚集上来,齐齐堵在了书斋门口。

差人见这仗势索性拔了刀。双方眼看着就要动上手,却被王希泽在关键时候叫停了。

王希泽走上前去,冲着姓洪的一拱手,“行老在城南的名声我们是知道的,绝无怀疑之心。怕只怕,有小贼欺瞒了您老,害您纳错了人。”

此时范晏兮适时地站出身来,冲他介绍道,“这位是翰林画院张子初,后边的则是前校检秘书郎冯祺。”

洪老闻言眼珠子提溜一转,问道,“二位要找的人什么模样?”

“圆脸,朱唇,个子不高,年纪不大,脾气有些直。”

听王希泽这么一描述,老爷子瞬间知道是谁了,巧就巧在,这个人今天早上刚刚逃出了春芳斋。

于是洪老嘿嘿一笑,答道,“城南有城南的规矩,诸位官人可别见怪。只是你们要找的人的确不在我院中,不信你们自可进去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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