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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湖一枝笔 当前章节:147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3:49

洪行老说着让开了门前,周围的人也随之让了开来。

冯祺和范晏兮便带人闯了进去。可在里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冯友伦的影子,只有些落魄书生躲躲闪闪,吓得口不能言。

“定是那老贼虫,把人藏到了别处。他今日若不把吾儿交出来,我……我就不走了!”冯祺捶胸顿足,最后竟是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起了赖。

“还不请老翁进去坐着,不要让人以为我们怠慢了客人。”洪老怎会怕他这般,无赖他可对付的多了,冯祺这般斯文的不过是小儿科。

“冯伯伯稍安勿躁,或许,友伦兄真的不在这里。”范晏兮见他们当真想上来搀人,吓得赶紧先一步将冯祺从地上扶起,任他抱着自己儿啊心肝地哭喊。

“行老这里,是不是还有个叫宁相忘的书生?”王希泽趁着范晏兮安慰冯祺之际,悄悄走到洪老身旁小声问道。

洪老没想到他会忽然提及这个与冯友伦一同逃跑的人,脸上笑容一僵。

“不知可否单独与洪老谈上两句。”

“……张翰林这边请。”洪老思虑了片刻,亲自将人迎到一间书屋里。

刚关上房门,一回头却见对方从怀里掏出了三叠东西,分别是钱引、钞引和度牒。前两者自不必说,光看度牒的数量,也大的惊人。

按照当朝市价,一张度牒可卖出八十五贯钱,他手中的这些,恐怕价值数万。

“我想同行老合作,谈一桩大买卖。”张子初说着将那三叠东西一一推到了对方跟前。纵然这洪老儿黑白通吃,平生见过不少大场面,也被这巨额的钱财弄的瞠目结舌。

“前提,是我要那二人安然无恙。”

半个时辰前,城南街市上,一辆横冲直撞的板车,两个衣衫褴褛的书生,将整个集市闹得鸡飞狗跳。

“左边!左边!”

“右右右!要撞了!”躺在板车上的冯友伦终于再一次从一个鸡蛋摊子上冲了过去,打碎的蛋浆糊了他满身满脸,看起来就像从秽垢堆里钻出来的乞丐一样。

可他现在根本无暇顾及这些,一抹脸,回头看了眼越来越近的追捕者,大喊着让宁相忘再将板车驱快些。

推着板车的宁相忘,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

从昨夜起一直折腾到现在,本就为数不多的体力已经快熬尽了。两根竹签似的胳臂打着哆嗦随着板车的方向左摇右摆,说是他在驱那车,倒不如说是车牵着他到处乱窜。

“对不住,对不住,失礼了!”宁相忘一路跑,还不忘一边弯腰道歉,他都不敢相信眼前这番鸡飞蛋打的景象是自己弄出来的,如果事后人家要他赔钱可怎么办呐!

“别废话了!快追上来了!”眼瞧着身后追兵离他们已不足五步之遥,甚至已经伸出手来想要捞人,冯友伦焦急无比。

板车正路径一个卖瓜摊,他灵机一动,顺手超过两个瓜来,对着最先追上来的两个人掷了出去。青瓜正中脑袋,砸得二人头昏脑涨。

冯友伦见此法有效,又顺手抄过了几颗白菜来扔,一时也阻下了对方些许脚步。

“往……往哪儿?”可随着天色愈亮,集市里的商贩百姓也越来越多,再往前,便是寸步难行了。

冯友伦四周一瞧,瞥见左边儿有一二层小阁,旁有望台,台上站了三两差人,还插着大宋的旗帜,可不正是朝廷所设的军巡铺子。

“那里!军巡铺!去军巡铺!”冯友伦如获大赦般叫道。

宁相忘咬着牙根,用尽浑身最后一股力气推着板车朝那里飞奔了过去。可因为用力过猛,临到铺前,却没来得及刹住,门前两个公差见一辆板车直冲而来,吓得往两旁一闪,眼瞧着板车直接撞进了铺内。

砰的一声,板车因为过大的冲击力翻了出去。冯友伦啪嗒滚落在地,却顾不得身体的疼痛,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成功了!宁相忘我们成功了!”

“是啊,终于离开那鬼地方了。”

“什么人!竟敢冲撞此地!”更多的官兵涌了过来,将二人团团围住。换作旁人见了这么多官兵多少会有些害怕,可眼前这两个书生却如同魔怔一般,人越多他二人似乎越高兴,差点就抱在一起喜极而泣了。

“官差大哥,我们……我们要报案。”

冯友伦和宁相忘被带入了军巡铺的院房,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铺兵。等冯友伦断断续续说完了整个经过,对方让他们在此稍加等候。

可如今他们已经等了快大半个时辰了,人还没回来。

“不会出什么岔子吧?”宁相忘惴惴不安地问。

“这里可是军巡铺,能出什么岔子。”冯友伦撇了撇嘴,抬起双脚看了看脚上的伤,被铁环所扣的那一圈,几乎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

“你这东西得尽快拿下来,你等着,我去找人帮忙。”宁相忘说着走向了房门,伸手一推门,竟是没推动。

他回头跟冯友伦对视了一眼,二人心中同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宁相忘又用力推了推门,他这次能肯定,房门是被人从外面上了锁。而且,远处还传来了脚步声和难以置信的对话。

“那么,这两个私逃的书生我就交给你了,替我向洪老问声好。”

“一定。”

人生最绝望的事,莫过于你以为你逃脱了一场噩梦,却不知自己仍在梦里。

冯友伦与宁相忘对视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与无助。但现在害怕没有丝毫用处,他们总还能做些什么!

“窗户!”冯友伦用嘴型对宁相忘说道。

宁相忘点了点头,抄起房中的一个长凳狠狠砸向了木窗。好在窗棂不算结实,三两下倒真给他砸了开来。

可他正背起冯友伦翻窗要跑,却不料却与外头走来的官差碰了个正着。对方二话不说迅速反扭住二人的肩膀,将他们按倒在地。

“你们这群黑白不分的狗东西,竟敢光天化日官匪勾结!若等小爷脱了困,定教你们落牢子!”

冯友伦的叫骂没有起到丝毫的作用,他的嘴很快就被堵上了。

“死到临头了,还敢嚣张。”春芳斋的人狠狠甩了他两个巴掌,拖着二人上了门外一辆封着黑布的驴车。

冯友伦跌坐在车里,心如死灰。他还记得,他刚刚被奸人所卖的时候,也是这样困在一辆驴车里。

万捕头来到老县君府上时,对方是愕然的。

此时五辆辎车前后错落停在门前,仆役女使正忙里忙完地将一箱箱东西往车上抬。掐指算一算时辰,已经过了原本打算出发的时间。老县君一边指挥着众人加快速度,一边亲自扶着自家夫人出了宅院。

“你怎么来了?”老县君一口牙掉了好几颗,说话有些不利索。

万捕头走上前去,俯身答道,“我带兄弟们来送明公一程。”

随着万捕头一个手势,身穿捕快衣服的奚邪路鸥还有赵方煦三人赶紧低头去帮忙搬东西。但此举也算多余,因为种渠私揽心腹,衙门内外人员冗杂,根本没人会注意到他们三个是生面孔。

“哦哦,有心了。”

老县君捋着胡须点了点头,却见万捕头走到了自己身旁,附耳一句,“明公赶紧走吧,走晚了,怕有人会对明公不利。”

“嗯?谁会对老夫不利?”

“是……种渠。”

老县君疑惑地侧过头,只是还没等问个清楚,就见仆役匆匆忙忙跑了上来。

“明公,不好了!听说那种渠调用了县尉司五千厢兵,在县里到处搜人。他还亲自带着一队人马招摇过市,好像……好像是冲着咱们府衙来的。”

“什么?!”

老县君年纪大了经不起吓,这一听差点当场厥过去。万捕头赶紧将人扶上了马车,冲着众人吩咐,“快走!直接出城,不要有片刻停留。”

不知所措的下人们才又动了起来。屋里留下的那些东西也顾不上拿了,直接急急忙忙驾开马车往城门处赶。

“等等。”马车里传来一声呼唤,跟在马车旁的万捕头凑近了两步,只见县君夫人从里头伸出了脑袋。

“别走北门,绕路走东门。”老妇人看上去倒显得比县君精神几分,她一招呼,下人们立刻调转了车头方向,显然习惯了听从这个女主人的指挥。

果然,种渠来到府衙时,见人已走,立刻带着人往较近的北门去追,压根没想到对方会舍近求远,便正巧给错开了。

而守城门的监门令见是老县君落佩回乡,也不敢多加盘查,客客气气将人放出了城外。等到种渠在北门转了一圈收到消息时,人早就走出了二里远。

“良人,没事了,他们没有追来。”县君夫人一边帮老县君顺着气儿,一边又掀开了车帘。

“万捕头,这种渠为何要追寻我家良人?”

万捕头听对方这么问,支吾答道,“种渠向来跋扈,加上上次那件事,大约怀恨在心吧。”

“就因为一具女人的尸体?”其实府里人人都知道,这事儿是他们夫人的意思。夫人信佛,向来慈悲为怀,当日静闲庵外听说了隐娘的故事,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不是不是……”老县君却在车里喃喃自语,“他是想杀我灭口,杀我灭口啊!只有我知道那事儿了……只有我……”

“良人知道些什么,竟招来了杀身之祸?”

老县君面色绛紫,嗫喏不敢答。

“万捕头,你来说说。”县君夫人又转身来问。

万捕头一愣,“属下?属下不知啊。”

“哦?那为何你刚带来的捕快里,会无端少了三个人呢?”

☆、大难不死福必至

“千人踏万人踩的洪老狗!”

“下头养的一帮子贼猢狲!”

“你们等着,爷爷我就算化作厉鬼也要跟你们这群贱猪虫死磕到底,教你们日日睡不得安宁!”冯友伦骂到最后实在是骂不动了,只能耸着鼻子大喘气。

他和宁相忘如今手脚被绑,双目被覆,连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晓。

周围都是刚刚焚烧过麦秆的焦味儿,应是一片农田。可任他破口大骂了许久,也未闻得人声,看来他俩今日是凶多吉少了。

哗啦一声,又一抔土被劈头盖脸浇了下来,冯友伦闭口不及,吃了一嘴土,呸呸直往外吐。

“宁相忘,你还活着不?倒是吭个气啊。”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就省些力气吧。”宁相忘虽然竭力想表现的沉着些,可颤抖的语调还是透露了他心中的恐惧。

“反正也死到临头了,还省个屁的力气,多骂一句赚一句!你们这群下九流,臭瘪三!”

春芳斋的那些人似乎已经懒得理会他们,只顾着加快手中的活儿。冯友伦能肯定的是,他二人被丢进了一个深陷的土坑之中。而那些人,正在活埋他们。

就算要杀人灭口,也多的是干净利索的法子,这般手段,实在阴毒。

“记得告诉你们那个老阉狗,小爷我今晚就回去找他。”

“我先拔了他的舌头,砍了他的手指,再把他丢进那脏屋里喂油婆子!”

“哼,小畜生,尽管骂,看你还能骂多久。”上头的人吆喝了一句,四五个人一同填土,土堆很快从二人的脚脖子蔓延到了腰部。

“呼……呼……你们这群,你们这群……”等土夯实到胸前的时候,冯友伦已经彻底喘不过气来了。

他此下也顾不得什么尘土了,只管大张着嘴,拼命吸入每一口空气。可越往后,就越吃力,直到每每吸气时被堵塞在喉口处不能进一丝,最后只得原封不动地给吐了出去。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巨石,随时会炸开一般。还在不断往上延长的土堆使得他很快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黑暗中,死亡的气息完全笼罩着他。

原来人死前,竟是这般难受的滋味儿……

正当冯友伦最后挣扎在窒息的痛苦中时,忽然感觉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头顶。

“喂,千万别睡,撑住。”痞痞的声音仿佛一缕微弱的阳光,从层层密云中穿透而来。直到孔武有力的双手迅速挖开了夯土,大量的空气一下子重新涌入胸腔,使得冯友伦猛一抽气,剧烈咳嗽了起来。

“别怕,我这就救你们出来。”

眼睛上的布被扯开了,冯友伦眯起双眼,慢慢才瞧清了面前青年的影子。来人约摸二十出头的年纪,应当比自己小上几岁,身材却是高大而匀健,眉宇间英气逼人。

“你是谁?”冯友伦四周看了一圈,见那些春芳斋的奴才一个个躺在地上呻吟,一旁的宁相忘倒也有惊无险地活了下来。

“张子初托我来的。”沈常乐知他会有此一问,只得这么含糊其词。他此趟本是不该露面的,可洪老派出来的人脚程太慢,眼看着冯友伦就要死于非命,他只能选择自己动手。

“子初兄?他现在人在哪里?”冯友伦一听见对方的名字眼中就冒出光来。

也算是他冯友伦命大,若不是沈常乐跟着他的叫骂声及时赶到,怕是这二人就要一命呜呼了。

“他另有要事在办,我先送你回去吧。”沈常乐摸了摸鼻子,伸手去拽他。

“哎哟,你慢些,疼。”

沈常乐听他叫唤,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倒忘了这人可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正换了个姿势一把将人从坑里拖出来,却瞧见了那一双鲜血淋漓的脚腕。

脚腕上两道铁环就像是被嵌进了肉里一般,几乎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了,沈常乐蹲下身来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里头还遍布着尖锐的铁钉。

他诧异地仰起脖子看向这个长相稚气的圆脸小子,只见他还在龇牙咧嘴地同身旁的宁相忘说话。

原来如此……

沈常乐虎牙一露,站起身来,轻轻巧巧将矮他一头的人一把扛在了肩上。

冯友伦被吓得一声惊呼,下意识抱住了对方的脖子。等他反应过来时,才又后怕地叫骂了起来。

“你做甚!放我下来!”一日中连续几次的惊吓让冯友伦草木皆兵,他就怕此人又像前两次一般是黑非白,冲着那人肩膀就咬下了一口。

“嘶——你是属狗的吗?若还想要这双脚,就给我乖乖待着别乱动!”

“你骂谁是狗呢!当真是子初兄让你来的?你可别幌我!”

“幌你又如何?看我这就给你再卖进那春芳斋,给洪老贼虫当牛做马去!”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你看我敢不敢。”

二人一路拌嘴一路走,行到一半时才想起来后头还有个灰头土脸的宁相忘。冯友伦见他半张着嘴站在原地,高声问道,“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娘亲还在等我,我得先回家一趟。”

“也好,你安顿完你娘记得来冯府找我,我们一起去找那老贼虫算账!”冯友伦冲他挥了挥手。

“嗯……”宁相忘点了点头,却没把这话往心里去。

他这般贱命,旁人不来寻他麻烦就算谢天谢地了,又怎敢跟着冯友伦去滋事寻衅。洪老不敢拿他如何,可要捏死自己,那便如同捏死一只蝼蚁一般容易。

看来,这京城他是无论如何也待不下去了。

“快!再快些!”领头者催促着身后的人,跑得满头大汗。洪老吩咐,他们得留下之前逃跑的那两个书生的命,所以他们一路奔波,从书院到军巡铺,又从军巡铺赶来这里,希望还来得及。

可等他们到了地方一看,满地的自己人,两个书生却是不见了。

“人呢?”带头的往那两个深坑里探头瞧了瞧,见里头空空如也,竟松了口气。

“被个小子救走了,那小子身手了得!”

“他们往那边走的,快,快追!”地上呻吟着的人好不容易爬起身来,又被一脚踹翻在地。

“追你娘的追!你们差点闯下大祸了!”

清澈见底的溪水旁,冯友伦死死咬住牙关憋红了一张脸。直到听见咔嚓一声,脚下传来金石断裂的声响,紧接着便是一阵钻心的疼。

“再多忍一下,弄干净伤口再上了药就行了。”沈常乐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着脚腕旁的血沫,生怕弄疼了他。

因为天气炎热,伤口处有些肉已经开始溃烂了,必须用刀挖出来才行。沈常乐从腰侧抽出匕首,朝上看了冯友伦一眼,只见对方此时已经面色惨白,冷汗津津,本来讨喜的一张娃娃脸几乎皱成了狰狞状。

“如果太疼的话,就咬着这个。”沈常乐刚想递过去一方巾帕,却被冯友伦二话不说揪过了手臂。

随着沈常乐手中的刀刃准确落下,二人同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叫喊,

“你咬我作什么!”

“不是你让我咬的嘛!”

沈常乐缩回手来,见自己臂上又添了两道牙印,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将对方处理好的脚腕放在清凉的溪水中稍作浸泡,上了止痛和生肌的药散,再用绷布包扎妥当,才又背着人往城里走去。

路上冯友伦实在是饿极了,在树上顺手摘了两个野果,也顾不得酸涩难咽,擦了擦便往嘴里啃。

“喏,这个给你,算谢谢你救命之恩。”冯友伦伏在沈常乐背上,递了剩下的一个果子给他。

沈常乐就着他的手啃了一口,立马呸地吐了出来。

“这么酸?”

“浪费,你不吃我吃。”

“……喂,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沈常乐忍不住问。

“嗯?”冯友伦没心没肺地又咬了口果子,“也没什么,我爹非买了个官儿让我去当,我不肯,就跑出来了。”

“当官是好事啊,为什么不肯?”

“那怎么行!又不是我自己考来的,如何能心安理得。”

“世道如此,有什么关系?你不买,也自然会有其他人去买。”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反正不一样!诶……你是没瞧见那些个寒酸书生,一本一文钱啊!怎敢去买他们苦读十几载得来的机会。”

“夫子教过的,君子应……应……”冯友伦越说,声音越小了下去,“咦?那一句怎么背来着……我……我给忘了……”

啪嗒一声,果核落地,沈常乐回头一瞧,人竟是耷拉着脑袋睡着了。

宁相忘终于赶回了自家门前,可还没等他跨进那简陋的小院,便瞧见了当中被踩踏得东倒西歪的菜地。

“娘亲!”宁相忘目眦欲裂地推开房门冲了进去,却在瞧见屋里的情形时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破旧的木桌旁,一共围着八九个大汉。宁相忘认得他们,几乎都是洪老身边的人。他们此时每人手中端着一盘菜,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直到一双木筷从当中伸出来,在其中一人手上夹起一块鱼肉,宁相忘才反应过来应该是他家桌子太小,放不下这些许东西才会如此。

他又往前挤了挤,才看清了桌上的情形。

木桌虽已缺了好几块角,可似乎刚刚被人用心擦拭过,干净得一尘不染。桌边一左一右坐着两个人,右边的是他娘亲,左边的却是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再张嘴,啊——”左边的男子耐心地将手里的白粥吹凉了,再用勺子一口一口递给坐在他对面的妇人。

妇人笑嘻嘻地张口来接,却不小心撒了些许在唇边。男人从怀中掏出帕子细心替她擦净后才又喂出下一勺。

“你……你是……”宁相忘看着那男子脸上的面具,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是他!大相国寺前要买他那块带钩的男人!

“你回来了,过来吃点东西吧。”王希泽放下了手里的碗筷,冲他招了招手。

“是您救了我娘亲?”宁相忘有些不可置信地走上前去,对着来人深深作了一揖。

王希泽见状赶紧将人扶住,“不是我,这些可都是洪爷的安排,对不对?”

面具下的凤目朝旁边一瞥,那几个大汉赶紧唯唯诺诺俯首称是。其中为首的一人还连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钱袋,递给了宁相忘,说是洪爷资助他读书用的。

宁相忘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钱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若不是手臂上的疼痛太过真实,他还以为自己在发梦。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宁相忘一抬头,见桌边的男子正卷着袖子收拾饭菜,赶紧上前帮忙。

“夫人用完膳了,都撤了吧。”王希泽嫌桌边的那些大汉碍手碍脚,一挥手让他们散了出去。

那些人一走,宁相忘就感觉自在多了。他赶紧先将自家娘亲扶进里屋,将人安置妥当后又转回身来帮着收洗碗筷。

“喜欢读书吗?”宁相忘听见身旁的男人忽然问他。

“嗯?”

“你读书是为了什么?”男人又问。

宁相忘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专注于手里的活儿,片刻后坦诚道,“自然是为了入仕为官,施展抱负,光耀门楣。”

“那若当今朝廷不能让你得偿所愿又如何?”

王希泽这话说得放肆,宁相忘闻言一惊,差点摔落了手里的瓷碗。他再次看向身旁之人,却只见对方面具下一双漆黑的眼眸里闪现出惊人的期待。

“那就去改变它。”宁相忘咬着牙说出了这句。

王希泽闻言一顿,擦了擦手上的油渍从怀中掏出了上次捡回的那枚假带钩,啪地一声拍在了桌上,“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范晏兮瞧着面前不停来回走动的冯祺,眼睛都快被晃花了。自他们从春芳斋出来之后,就被张子初打发回了张府等消息,可如今两个时辰过去了,不仅冯友伦没有消息,连张子初也不知了去向。

“世伯,先喝口汤吧,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放心,子初说人能找到就一定能找到。”张清涵亲手做了几样小菜给他们垫肚子,可二人却是一样也未动过。

冯祺接过汤碗,端起又放下,最后无奈地叹道,“诶,这叫我如何吃得下。”

“回来了!冯公子回来了!”

阿宝的大嗓门在外头一叫唤,便让一屋子的人都站起了身来。他们迅速走到厅廊下,果见张子初和两个下人前后扶着冯友伦进了门来。

“友伦啊!我的儿!”冯祺一抹老脸,飞奔过去,一把搂住了冯友伦,“哎哟喂,担心死爹爹了,你这是怎么了?”

冯祺很快注意到了他脚上的伤势,又见他面颊清瘦,破衣烂衫,心疼得直跳脚,“是哪个天杀的将你折磨成这般模样,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爹……别大惊小怪的,我又没断手断脚。”

“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快先进屋躺着。”

众人前簇后拥将他扶进了屋,又喂了些补汤玉食,再打水给他洗了身子换掉了身上的脏衣,又用上好的薄棉给铺了榻让他歇息。

张清涵怕屋内暑气过重,早早的让人备好了砖冰放置四角,又以熏香调味儿。此下冯友伦惬意地躺在榻上扇着小凉风,啜着银丝芽,俨然又变回了以前那个孟浪浮闲的冯衙内。

“我就晓得是那春芳斋搞的鬼,还有那个走驴儿的贩夫也不能饶!”冯祺听冯友伦说完了前后因果,气得吹胡子瞪眼。

“可不是嘛爹,我看不如给孙济州写封手书去,让他直接端了这两个贼窝!”冯友伦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子初狠狠捅了下腰侧,他一抬头,只见对方急急朝他使了个眼色,立马改口道,“其实要惩治他们,也不急在这一时。”

“好好好,都听你的,你先养好身子为重,其余的以后再说。”

“还有,不许再逼我去当官了,如果真要去,那我也得自己堂堂正正考着去。”冯友伦的话让王希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旁的范晏兮却被自己口水呛到了,咳红了一张脸。

“行行行,不当就不当!是爹爹不好,爹不该逼你如此,如果不逼你,你也不会遭此大罪。”冯祺说着又伤感了起来,抱着冯友伦抹眼泪道,“我儿啊,幸好列祖列宗保佑,让子初找到了你。”

冯友伦见自家老父哭得伤心,茶碗一丢,嘴一瘪,也抱着他哭了起来。范晏兮和张子初几人站在一旁看着这父子俩鼻涕眼泪哭作一团,尴尬得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只是他们终于知道,冯友伦这般咋咋呼呼的性子是从哪儿来的了。

☆、长平县丞赵方煦

春事已尽,看笋成竿。曲篁间一小抔黄土,一小块木牌,便算是一座清坟。

胡十九马不停蹄地赶至坡下,只眼瞧着跪在坟前的人尚穿着一身捕快的衣裳,泪眼婆娑。奚邪和路鸥分别立在他两旁,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赵方煦已经在这里足足跪了一个多时辰了,却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偏偏那万捕头在告诉他们隐娘埋葬之地后就没了交代……准确来说,是张子初让他们混在捕快里出了城后就没了交代,导致他们只能在此干等。

奚邪叹了口气,想上前扶他起身,却一回头看见了胡十九。

“你怎么出来的?张公子和马姑娘呢?”奚邪奇道。

“公子救我出来的。废话少说,他与马姑娘还在城里,特让我来接你们回城。”

“回城?这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种渠已经追着老县君出城去了,他说,这是赵方煦唯一能夺回长平县的机会。”胡十九话虽说的面无表情,却还是让奚邪和路鸥大吃一惊。

他们没想到,在张子初的计划中,不是只想着帮赵方煦逃出长平县,甚至去京城告状,而是要帮他夺回长平县县丞之职?

还没等他二人作出反应,赵方煦倒是先一步从地上爬起了身来,“走吧,我相信张兄的判断。”

一行人很快顺利回到了长平县,张子初已经站在居养院口拱手相迎。

他身旁的马素素此时手捧青绿官袍,袍上置长翅官帽,帽下扣长平县印,身后还站着居养院的男女老少百来十人。

东西,是张子初趁着衙门空虚偷出来的。人,则大多曾在居养院中受过他们的恩惠。

“草民,拜见县丞。”

赵方煦刚走入院门就见张子初忽然俯身朝他行了一礼,紧接着,杨仓吏与一众百姓也跟着跪拜起来。

“你们这是……”忽然受此大礼,赵方煦有些无所适从。

“还不去替咱们的赵县丞更衣。”张子初冲着身旁马素素一句笑语,马素素端着服袍莲步而上,微微欠了欠身。

“赵县丞请更衣。”

赵方煦被这场面一下子熏红了面颊。众人见他不动,七手八脚将他拉入了院中。紧接着,官袍官帽不由分说便朝他身上扣了下来,大有当年□□黄袍加身之势。

等一切穿戴完毕,事已成了一半。

“张兄……”赵方煦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般情形下穿上这一身官服。但无论如何,一旦穿上这身衣服,便也意味着他已做好了承担责任的准备。

“这是你的告身,且收好了。”张子初冲他微微一笑,将袖子里的那张麻纸郑重地递交给他。

赵方煦双手接过,有些恍惚地看着那张失而复得的告身,一时哽咽不得语。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对着张子初拱手深深一拜。

“好了,现在还不是做这些的时候,我们要先夺回衙门。”

“夺回衙门?公子你在说笑吧。”奚邪看着这一院子骨瘦嶙峋的百姓,嘴角一抖。

“先生都与咱们说了,您才是咱们长平县的官儿,咱们这些人定站在官人您这边的。”杨仓吏再也没想到在他这儿住了这么久的奄奄一息的书生竟然是他们的县丞。当张子初带着官袍告身到来时,他简直又惊又喜。

“乡亲们会帮赵县丞夺过县衙的,对不对?”

“对!”

随着杨仓吏一声高喊,众人都激动了起来。奚邪和路鸥看了眼他们手里拿着的锅碗瓢盆之物,不由苦笑。就这副样子,张子初不会真想利用他们去和衙门里的那些衙役决一死战吧。

可他真的就这么干了。

“那还等什么,随我们赵县丞一同杀回衙门,重掌长平县!”

“杀回衙门!重掌长平县!”

赵方煦那个书呆子,被这激昂的情绪一染,当真以为自己能做个力王狂澜、众望所归的英雄,被众人前簇后拥着,大义凛然地走出了居养院外,一路往衙门行去。

“公子,你是怎么忽悠这些人的?” 趁着众人蜂拥而出,奚邪上前询问。

“何需什么忽悠,天下苦秦久矣。”

张子初的话总是一针见血。可路鸥知道,单凭这些人是绝对夺不回衙门的。不仅夺不回,说不定还会白白丢了性命。

“公子,这些老百姓可不会是衙役的对手。”

未等他话音落定,张子初已从容开口,“我知道,所以你俩得去搬救兵。”

“搬救兵?去哪儿搬?”

“县尉司。”张子初说着又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叠纸递给了二人。奚邪和路鸥匆匆看了一遍,才总算知道此人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

此计,绝妙。

县尉司的县尉刚在两个时辰前见到了种渠的县丞告身,并把手下大队人马不情不愿地交了出去。可没想到,短短两个时辰后,他又接到了一封由本县新任县丞所下的告文。

告文不但落有府印,且言之凿凿,说衙门有衙役作乱,命他速领县尉司人马前去支援。

县尉此时觉得自己的头颅已经快炸开了。

“敢问,这告文是何人所下?”县尉扶着脑袋问面前站着的两个男人,他明明是亲眼看见种渠带着人马出城去的。

“本县新任县丞,赵方煦赵县丞所下。”奚邪装模作样的在耳旁一拱拳,学着一般差人的模样扬起了鼻孔。

“赵方煦?你是说前不久一直在被通缉的那个赵方煦?”县尉越听越是惊奇,两道粗短的眉毛几乎重叠到了一起。

“正是。”

“可……可这不对啊,本县县丞明明是……”

“是谁?!”奚邪怒目一横,上前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襟,“赵县丞先前被奸人所害,告身被夺妻子被杀。如今好不容易洗清了冤屈,那奸人的好日子也算是到头了!”

县尉这一听,自然明白对方所指的奸人是谁。他心中大骇,稍加思考后,便知对方所言七八分不假。可就算种渠犯下这等滔天大罪,以他种家的势力,自己该不该又能不能与他作对呢?

一步踏错,万丈深渊。

县尉一把挥开了奚邪的手,也怒道,“我不管你们所说的县丞究竟是何人,我只知道,我县尉司向来只依文发兵。可如今衙门空虚,我怎知你这告文是真是假?”

“这上头白纸黑字,大印旁落,怎可能是假?你这厮分明是想隔岸观火,明哲保身!”

“奚邪,”路鸥对他使了个眼色,上前两步,“县尉郎觉得,在你将大半兵力交与种渠之际,你还能事不关己吗?不妨告诉你,赵县丞的书信已经寄往京城去了,届时很快就会真相大白的。”

“这……”路鸥的话让县尉顿时紧张起来。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到底谁才是假货。”奚邪说着将怀里一叠告身啪嗒一下砸到了对方脸上,散落了一地。

县尉低头一瞧,只见那张张告身上都写着种渠二字,似真非假,却又每张都缺了那么一丁点儿。

“还不明白吗,你现在只有眼前一条路可以将功补过了。”

县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身来冲着外头喊道,“快,去集齐剩下的所有人,随我去衙门!”

砰地一声巨响,两个衙役直接砸在了衙前悬着的牌匾上,再同牌匾一齐滚落下来。胡十九凭着天生蛮力一马当先,势如破竹般踹开了府衙大门,居养院的男女老少趁机一拥而上,见到那些平时跟在种渠身后作威作福的家伙就打。

如此大的动作很快引起了街上百姓的注目,他们看着不知哪儿来的一群衣衫褴褛的穷人竟带着棍棒锅盆打进了府衙,个个停下脚步来看。

种渠带走了大半人马,此时衙门空虚,总用也才余下了几十个衙役。但他们身上有刀,开始还能仗着人多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可一旦等他们反应过来拔出了兵器,就不管用了。

果然,开始闯进去的人见对方露出了刀刃,又害怕地退了出来。

胡十九一边掩护着百姓后退,一边又趁机击倒了一个衙役。可正当他打得痛快,却被张子初一声给喝住了。

“你们且看看,来者何人?”张子初侧开身子,示意身后的赵方煦走上前去。

赵方煦见十几个人持着刀刃堵在衙门口,开始还有些害怕,但头上的官帽,袖里的告身,以及身后众人的欢呼都在提醒着他,他必须走上前去。

“吾乃长平县县丞,赵方煦。”

衙役们脸上露出了吃惊的神色。他们之中大多数人其实并不知道赵方煦的身份,只知道他惹到了种渠,种渠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这些人还在等着种渠当上县丞后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可谁料一个赵方煦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穿着官服戴着官帽,还说自己是长平县县丞。

这事态比话本里的传奇变化得还要快。

赵方煦见他们愣着,顺势从袖子里掏出了自己的告身,光明正大地让人张贴在了衙门口。

告身一出,衙役们慌了,围观的百姓却是欢腾一片。

此时县尉好不容易拨开了众人挤到了衙门口,正巧见到了赵方煦的那张告身,顿时打消了刚存留下的三分疑虑。

他听见赵方煦冲百姓们朗声道,“种渠狼子野心,谋害朝廷命官,篡取县丞告身,罪无可赦!现在就请长平县的乡亲父老替我作个见证,不抓到此贼,我赵某誓不罢休!”

“是他!他是之前画册上的那个男人!原来他是咱们的新县丞!”百姓中有妇人认出了赵方煦,大喊道。

这一下,便什么都明白了。

县尉箭步上前,一下子在赵方煦面前跪了下来,哭诉他受了奸人蛊惑,差点铸成大错。赵方煦自然不怪他,他知道这县尉和种渠不是一伙儿的,所以之前一直未出兵帮他。这次出兵,自然也是被张子初那份假告身骗了,情非得已。

“你们还不快快拿下这些贼人,交由赵县丞处置!”县尉呵斥一声,身后三百厢军拔刀而上,吓得衙门口那些衙役脸色煞白。

赵方煦认得,这些人之中,也有当初帮种渠行凶之徒。他一咬牙,正想命令县尉司的人对这些凶徒杀无赦,却见张子初在一旁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张子初眼中的不认可一下子浇灭了赵方煦心中的仇恨。是了,君子怎可以杀止杀?若教百姓们看在眼里,他赵方煦岂不是成了和种渠一般的凶恶之徒?

幸好幸好……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

“且慢!”赵方煦抬起手,阻止了那些官兵。他走到那些衙役身前,诚恳道,“我知你们当初也不过是受了种渠的蛊惑与欺骗,你们若肯弃恶投善,重新悔过,我可以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赵方煦的话犹如大赦,让本来还存了心思拼死一搏的衙役们纷纷放下了兵刃,伏倒在地。

“你们听着,我要你们吐出之前和种渠为非作歹获来的银两,全部交还给百姓,然后罚你们去居养院做工,半年为期。”

“官人英名!”百姓中爆发出了惊人的欢呼。他们眼瞧着这个新任的县丞大人沉着冷静,兵不血刃就夺回了衙门,又宽厚仁义,不滥用职权轻易杀人,都知道长平县的好日子要来了。

如此一来,政权、时势、兵力、人心都归了赵方煦所有,就算种渠此时掉头回了县中,也为时已晚。

“你说公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盘算好这一切的?”奚邪冲路鸥小声嘀咕道。

“不知道。可能从一开始?”

“……”路鸥的话让奚邪冷不丁浑身一颤。他摸了摸鼻子,想起张子初先前的种种表现,心中感慨万分。

原来他一入居养院,就已经在帮赵方煦笼络人心了。

“张公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那种渠会什么时候回来长平县?”赵方煦无不担忧地向他请教,毕竟现在长平县大部分兵力还在对方那里,他不能不早做打算。

张子初建议他让县尉亲自率人去追种渠,留下的三百厢军则在县里彻底瓦解种渠残余的势力。

“别担心,种渠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嗯?”赵方煦不明所以。

“他若一路追往长安县,那里自会有人等着收拾他。”张子初冲他眨了眨眼,神秘一笑。

东京城,王黼门前。

“太傅他,今日还未得空吗?”方文静小心翼翼地问着面前的老管事,却见对方无奈地摇了摇头。

站在他身后的种伯仁瞧了瞧天上愈烈的日头,上前一拱手,“既然太傅事忙,那咱们也不叨扰了。”

“可是……”方文静还欲再言,却被种伯仁拉走了。

“方兄还看不明白吗,我们一连来了七日,太傅若想见我俩,早就见了。”

“那怎么办?眼看着还有三日就放皇榜了,若是太傅不肯帮忙,你跟我上哪儿弄那告身去?”

“我看太傅此时也自身难保,否则怎会对你我避之不见?”种伯仁呵呵一笑,让人在身后撑起了伞来,“进殿也需挑佛拜,东家不成就去西家。”

“西家?你不会是想……”

“我听说,李邦彦最近和梁太傅走的也很近。”

“你疯了!若是让太傅知晓,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事急从权,方兄可想清楚了,你手中的符节可还没焐热呐。”

方文静脚下一顿,却见种伯仁无所顾忌的率先徜徉而去,恨得是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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