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下捉婿蔚奇观
李邦彦万万没想到,自己这里刚喊着缺银子,就真有人提着银子上了门来。
“二位可真是稀客啊。”李邦彦笑眯眯地让下人给方文静和种伯仁奉上了茶。他发现方文静有些忐忑不安,种伯仁倒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明人不说暗话,我二人此次前来拜访相公,是有一事相求。”种伯仁开门见山的方式让李邦彦大为赞赏,特别是他看见了种伯仁身后那金灿灿的箱子时。
“我这个人啊,最喜欢与爽快的人打交道,说罢,是何事?”
“下官有一职,想求相公助我谋得。”种伯仁说着将事先准备好的字条替了上去。李邦彦接过手来一瞧,见上头只写了“九四一二七”五个数字,欣然勾起了嘴角。
他很快让人送上来一本《大宋官职会要》,对照着里头的编序找到了种伯仁所需求的那一个——制置军器库使。
此职品阶虽尔尔,却是权重事专,地位显赫之职。由此可见,种伯仁野心不小。
“你怎知我可以帮你谋得这位子?你我可是头一回见面,从来并无交情。”李邦彦问他。
种伯仁听罢这话忽然从座上弹起身来,招呼也未打一声,直接甩着袖子走出了厅堂。被留下的方文静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嘴,将站未站之时,只见种伯仁又绕了个圈儿转了回来。
人在李邦彦跟前立定,一拱手,一弯腰,拜曰:“凤阳军节度使种伯仁拜见相公。”
李邦彦不知他闹的是哪一出,皱着眉头方要问,却闻对方道,“此下,我与相公乃是第二回见面了,是否也算有了些交情?”
“哈哈哈,有意思,你这个朋友我李士美交定了。”
方文静看着面前相谈甚欢的二人,使劲摇了摇手里的折扇,扇尽了身上的虚汗。
另一端,有人浑身已经汗透了。
“这是恩府先生的意思?”
“是。”
底下的人刚唯唯诺诺地答了一句,只听见脑袋旁一声巨响,再抬眼时,对方手里的一柄玉如意已在地上砸得粉碎。
“这老东西,以为我待他如父,就真把我当儿子耍了!说好了十四个的,现在只拿出一半不到来打发我!”王黼大嘴如擂鼓,气得嗡嗡直颤。
“相公息怒……恩府先生向来与您同气连枝,这一次,会不会是有人从中捣鬼?”
这话倒是提醒了王黼,他想了一会儿,挥手道,“去,把那裘三郎给我叫来。”
府上的人向来办事利落,不出半个时辰,裘三郎便带到了。
只是王黼没料到,等他见到裘三郎的时候,对方已经只剩下了半条命。他的双腿已被人打断,十根手指也被砍得一根不剩,血馒头似的杵着。
手下人说,找到他的时候,平日里跟着他那些混混一个不剩,只留下这半死不活的裘三郎独自躺在家中。
若不是王黼派了人来寻他,怕得活活饿死。
“相公,相公救我啊。”裘三郎见了王黼,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王黼见他这副样子,心中顿觉不妙。他想问话,却压住了,只先不动声色地请来了郎中替裘三郎看病,一边同他嘘寒问暖,直到裘三郎平复下心情,冲他连连磕头谢恩,才切入了正题。
“谁将你弄成这副样子的?”
裘三郎哭声一停,摇头不肯说。于是王黼又试探他,“这事儿莫不是与老夫有关?若是,你尽管同我说。”
王黼温柔的语气让裘三郎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断断续续道,“相公还是早做打算吧,不知是什么人从中作梗,教恩府先生知晓了你我瞒他的伎俩,他老人家这回是真动怒了。”
王黼心中咯噔一声,暗道果然如此。而且这个从中作梗的人是谁,他已心中有数。
“我俩的事,你可有告诉过旁人?”
“当然没有!相公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呐!”裘三郎忙不迭地解释道。
“那便好。”王黼咧开大嘴一笑,也无需再多什么动作,身旁的老管事便对着下人一招呼,门口瞬间冲进来两个虬实大汉,将那榻上的裘三郎一捆,往院子里架去。
榻旁的郎中手里的银针还未来得及施完,直接愣在了原地。他听见裘三郎越来越远的呼喊,随着一声嘭咚落水戛然而止。
“你也下去吧。”王黼疲惫地撑着脑袋对郎中一摆手,郎中赶紧退出了房间。
或许是被刚刚裘三郎的惨状吓到了,又或许仅是本能地感觉到危险,郎中一路小跑到了后门,只可惜一脚刚踏出院外,又被一个侍卫拦了下来。
“先生的诊银还未取。”侍卫冷冷地道。
“不……不用了。”郎中下意识瞥了眼侍卫身侧的佩刀,连忙后退。
侍卫却塞了他整整一锭金子。郎中见了手里的金子,刚刚的慌张才消了大半。他一边收起金子,一边重复道,“官人放心,我会闭紧嘴巴的。我刚什么都没瞧见,没瞧见。”
可等他转身要朝外走,又听见对方唤住了他。
“等等,你难道不觉得这锭金子对你来说有点嫌多了吗?”
“什……”郎中下意识回过身来,却一瞬间被捏住了下颚。然后只见面前寒芒一闪,一条颇为眼熟的红色肉条就从嘴里飞了出来。
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从口中涌出的剧痛和已经无法喊出的□□。
“现在,就刚好了。”
清凉的书房内,王黼看着手里的那一串数字,又忍痛用笔尖在上头划掉一个。这些官职本来都是他势在必得的,或是欲分给家族子弟,或是要赏予亲信党羽,可现在,却要重新斟酌,舍银保金。
可谁让分官改榜的权利都在梁师成那个老东西手里。皇帝诏令皆出他手,也只有他,能在上头做下文章。所以就算王黼对这阉人百万次不服气,也必须尊之忍之。
“府里还剩下多少银子?”
“不足十万……”
“把我私库里的那些也拿出来,至少得再把这位子拿下。”王黼圈着纸上为首的一串数字道。
那串数字是:九四一二七。
于是,梁师成在同一日内,同时收到了两张写着一模一样数字的信笺,以及数量相当的两叠钱引。
他们一张是从王黼的太傅府中送来的,而另一张,则是从李邦彦的丞相府送来的。
如果是从前,梁师成一定会撕掉李邦彦的那张信笺,将这肥差毫不犹豫地交由王黼,因为对方向来对自己敬重,又里应外合跟自己合作了多年。可如今,他却发现自己被诓了。
梁师成做事向来谨慎,加上卖官鬻爵这事儿毕竟风险太大,他更加倍小心,只在自己人里头做些手脚。买官者,大多也都是与他交好的官宦弟子。
可王黼那厮,竟为了把生意做大广受贿赂,更串通了裘三郎放出风声,利用相国寺外的古董交易来做掩饰,公然出售新榜官职。
他们卖出的假货一本万利,只因为那里头每一个都代表着不同高低的官位。懂行者只需依照盒子里的数字来拍选自己合心意的官职,钱给足了,再按照规矩将买下的假货往梁师成府中一送,他自然知道该在哪一份告身上写下哪一个人的名字。
而有些不懂行的穷书生,听到些只言片语,便会天真的以为是裘三郎手里的东西合他太傅府的心意,倾家荡产买上一件玩物来讨好他,却也只能落得人财两空。当初的阮书生和后来的宁相忘便都是这般。
所以裘三郎和王黼在卖官的同时还能白添好一些油水,何乐而不为。可他们偏偏将梁师成瞒得干净,甚至只给了他赚来的半数不到的银两。梁师成一想到王黼竟然把利用自己得来的钱再调个头从自己这里买下官爵,心中恼火便一冒三丈。
王黼啊王黼,这可是你自找的。
王黼的宅子就在梁师成的隔壁,两家有便门,相隔也只有一个庭院的距离。所以当王黼看到自家送去的东西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又得知连接彼此的便门被对方给封了时,他简直有冲动想翻过围墙,直接闯进梁师成家中申辩。
但最终,理智还是占了上风。
管事告诉他,恩府先生的原话是,他和李邦彦谁出价高,这位子就归谁。他知道李邦彦已经从他手里抢走了好几个官职,这分明就是在故意与他作对。
二人的矛盾从金明池出事后就愈演愈烈,王黼肯定对方这次会紧咬着他不放,但他也不会轻易罢手。
东京城的制置军器使,这个位子一年可以为他带来的收益,最少不下一百万两。之所以能空出来,还是因为蔡京罢相后,他的党羽也被郑居中手下的谏官一一弹劾,这才殃及池鱼。
这位子是王黼留给自家侄儿的,所以他志在必得。
于是,王黼派人送去了第二封信笺,可又在一个时辰后被退了回来。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李邦彦就如同附肉之蛆,阴魂不散地与他抬价。
一夜之间,梁府内外雪笺纷飞,羽檄交驰。递信的仆役一次又一次弓着身子小跑入室,再一次一次地满头大汗持信而出。
最终,李邦彦足足花了一百五十万两,买下了这个职位。
太阳犹如往常一般慢慢跳出了天际,带着令人厌恶的热度。折腾了一宿,王黼已经懒得再让人添冰了。他颓然地倒在榻上,任由外头渐升的日头照亮了他一头金发。
“相公,今日便是殿前放榜的日子了,您要不要去瞧瞧?”管事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问了一句,却见房门很快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自然要去瞧瞧。损人一千,自损八百。我倒要看看他李邦彦能有多大的能耐,要与我拼个鱼死网破。”
奇怪的是,等王黼乘着肩舆出了府门,正瞧见一辆马车也缓缓从隔壁梁府上驶了出来。
那马车看上去十分陌生,不像是平日常来往的那些达官贵人所乘。
“那是谁家的车?去打听打听。”王黼警惕地指着那辆越来越远的马车吩咐道。
机灵的厮儿去片刻,回来报道,“相公,那马车是城南一个行老的,好像姓洪。”
“姓洪?”王黼皱着眉琢磨了片刻,颓然地一摆手,“罢了,只要不是那李浪子的人就行。”
宣德门前,万人空巷。
今日是殿试放榜的日子,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们会从皇宫走向街头,先专受皇帝公卿的注目,后独享市井百姓的欢呼。
大宋向来重文,所谓满堂朱紫贵,皆是读书人。他日朝堂上的三公九卿便多数是从眼前这些士子们中脱颖而出的,他们又怎能不吸引数万眼睛的关注。
更疯狂的,还有榜下捉婿。
达官贵人和富商豪门早已倾巢出动,守候在士子们必会路径的显眼之地,打算从那些穿绿衣服的新贵们当中挑选女婿。有些位高权重或者财大气粗者,甚至抓住一个就往家里拖。他们家的小娘子们也正坐在车里东张西望,看见中意的便咄使着父亲快快上前。若是动作慢了些,那如意郎君便成了他人的囊中之物,岂不可惜?
无奈总是狼多肉少。最后便成了东家与西家各执一袖,张家与李家左右拉行。就在这混乱的场面里,万众瞩目的状元郎便勒马出场了。
可惜的是,他没有少女们幻想中的完美姿容,身材也不算高大。平平无奇的长相使得一些人望而怯步,但另一些,大约并不注重外表,一拥而上将他围在了中央。
有人主动报上了名姓,有人伸手去扯他的下摆。正闹腾时,一队禁军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驱赶走了围在状元身旁的人。
“不得对百姓无礼,都退下。”状元小声呵斥了一句,使得那些禁军往后了一些,却仍时刻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这位状元郎,架势倒是足得很呐。”人群里戴着面具的男子自言自语地说道,却忽然从身后插进一个柔媚阴冷的声音。
“身为皇子的状元郎,架势自然十足。”
王希泽一回头,竟见张浚已站到了自己身旁。
“子初兄好歹回京已快一年了,怎么连郓王殿下也不认得?”
王希泽摸了摸鼻子,心想这厮怎么这时候还想着试探自己。他没答话,再次看向了马上的人。听说这位殿下也性极嗜画,善绘花鸟,所以深得官家喜爱,却没想到还有兴致跑来参加科举,甚至夺下了状元的头衔。
“以梁师成的巧媚心思,状元也非他莫属。”往届的状元郎又在他身旁阴恻恻地道出一句,语气甚是不屑。
“你中状元时也这样吗?”王希泽问得张浚猝不及防。
“什么?”
“那样啊。”王希泽指了指被人群团团包围的郓王。
这次换张浚没有回答。他总不能同对方说:我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你的事儿,脸色阴沉得像要吃人,根本没几个敢近身的……
“德远兄你慢慢瞧,我还有事,先告辞了。”王希泽见王黼和李邦彦的马车已先后离开了御街,又感觉到身旁气压不太对,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抬腿欲走。
“不留下看看受你恩惠之人吗?”
张浚这话问得唐突,却让王希泽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转过头来,只见那一群绿衣郎君里,有三五个正站在一起谈笑风生的。他们都是寒门子弟,先前彼此在同一个地方读过书,其中一个正朝着自己挥手微笑,自然是宁相忘那小子。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德远兄啊。”
王希泽这回先利用李秀云让李邦彦注意到了王黼和裘三郎的勾当;再让沈常乐去劫下朱勔的花石纲,切断王黼最大的金银来源,使他无法满足梁师成的胃口;最后让李邦彦和王黼鹬蚌相争,自己则利用春芳斋的洪老出面,渔翁得利。
王黼和李邦彦的较劲直接导致了此次新榜之位余之□□。他手握王黼重银,买下了梁师成榜中所有余下的官职,也为寒门士子们重新点燃了希望。
“也不见得,至少你心里的秘密,我就没全挖出来。”张浚指着他的胸口一字一句道。
王希泽与他相视一笑,又各自转开了头。他不敢肯定张浚洞悉了多少事,但至少会知道是自己在背后促成了春芳斋和梁师成的交易。
毕竟冯友伦的出走,在京城里也算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二人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身来,张浚面如敷粉的一张俊脸已被蒸得通红。他擦了擦濡湿的鬓角,见身旁几个富贵模样的中年男子侧目来望,有些甚至捋着胡须朝他上下打量,厌恶地皱了皱眉。
刚要加快脚下步伐,他却被身旁之人一把拉住了。王希泽顺势揽过他的肩膀,冲那几个富商介绍道,“这位可是政和八年的状元郎,现任大理寺清平司的张司丞,你们若能招他作婿,那可就赚大发了。”
自从张浚主事清平司以来,在京城名声大涨,甚至有人送了他一个“玉面判郎”的称号。那几个富商听闻面前站着的竟是大名鼎鼎的张浚,激动地围了上来,想邀他过府一叙。
张浚被困在当中甚是窝火,那些人的唾沫星子几乎已经快喷到他脸上了。他恨恨地看着前方徜徉而去的背影,随即大喊一声,“张子初!休要走!”
“张子初?”富商们争相回过了头去。
于是,戴着面具的王希泽,也未能幸免于难。
张浚趁机窜出了人群,朝他跑了过来。还没等人跑到跟前,王希泽也掉脸就跑。本来被众星捧月,拉拉扯扯的进士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就眼看着人群都往另一边涌了过去,个个好奇地伸长了脑袋。
“德远兄,好歹同学一场,你太不够意思了。”
“闭嘴!你不仁,我不义!”
“人怎么越来越多了,我走左边!”王希泽身形一萎,贴着左边巷角拐了进去,张浚本还想跟,可看了眼身后声势浩大的队伍,只得放弃朝右边跑。
只可怜姗姗来迟的冯友伦和范晏兮。二人刚走到街口,就瞧见一群人疯了似的冲过来,下意识地转身想避让。
随着前头两个被追赶的身影一左一右分了开来,人群也自动分为了两个队伍。反应向来慢半拍的范晏兮很快被淹没在了人群里,直到如同蝗虫过境,也被夹带着失了踪影。
冯友伦扯着被挤烂的衣衫从地上爬起身来,只觉得头昏脑涨。
这都什么事儿啊。
☆、江雨初晴思远步
王希泽肺都快跑炸了,还没甩掉身后那群死缠烂打的。
正巧一辆马车横在前头,拦住了他的去路。他暗骂一声,想绕开那辆车,却觉得这车颇有些眼熟。
直到姿态风流的中年男子从车窗里探出身子冲他招了招手,王希泽才一个箭步,冲上了车去。
人群中有人认出那是李邦彦的车,悻悻地放弃了追捕。马车很快消失在热闹的街头,直奔奢华府邸。
王希泽很荣幸地被迎入了上厅。李邦彦将这里布成古汉之风,左右各立有八名美艳婢子。她们依次手捧盥匜、熏笼、酒注、果盘等什物,静候宾主入内。过门时且有厮仆匍匐于地,替宾客脱鞋置袜,异常讲究。
李邦彦这回对他倒是亲热得很,一进屋便拉着他谈天说地,大侃诗词文学。王希泽听他说得兴起,便也偶尔附和几句,装作其乐融融的样子。
“相公,种伯仁求见。”门外的通传打断了李邦彦,却并没有引起他的不悦。
“子初,来来来,我介绍个长辈予你认识。”李邦彦笑眯眯地对他道。
“自然好。只是晚生有些内急,去去便来。”
王希泽并不太想见到这个人,即使戴着面具,他也怕自己忍不住露出厌恶的神情来。种伯仁现在已经是制置军器使了,想也知道会是怎样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但他不会得意太久的,王希泽敢断定。
李邦彦的风流天下皆知。但连家里的茅厕也风流成这样,就很出乎王希泽的意料了。他差一点被四个女人伺候着解手。在坚决驱散了那些花枝招展的婢子后,王希泽抓了一把用来塞鼻的红枣,慢吞吞走了出去。
迎面匆匆而过的男人差一点就撞到他了,但对方压根没来得及看他一眼。王希泽眼瞧着那张令他深恶痛绝的脸上露出了又急又慌的神色,微微一笑,将手里的红枣抛给了墙角的小野猫们。
三日前,长安县,终南山下。
老县君已经坐在马车里颠簸了整整一日了,一刻也未曾歇过。他感觉自己一副老骨头快散了似的,脸色煞白地想要吞下一口茶,却因为车轮又一个起伏泼洒了出去。
“停!停!停!老夫受不住了。”老县君终于喊出了声来。
“良人不可任性,那种渠很快就会追上来的。”县君夫人一边帮他顺着气儿,一边劝他。可老县君这回是铁了心不走了,怎么劝都没用。
“那便休息片刻再走吧。”县君夫人妥协道。
车队慢悠悠地停了下来,县君夫人将万捕头叫到了一旁说话。这些日子,也亏得这些忠心耿耿的捕快一路护送,才没有让种渠在半路将他们截下。
万捕头晓得这位老夫人睿智和善,颇讲道理,便索性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了,包括张子初以画救隐娘的过程。老夫人听罢一面赞赏着张子初的聪慧,一面又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
她曾想从自家良人嘴里套出真相来,但对方已吓得心胆俱裂,怎么也不肯吐露。
“老身不明白的是,要引开种渠多的是办法,为何偏要利用我与良人来调虎离山?”
“或许,是想用老县君的身份压制对方?”方捕头话说的客气,心中却想,老县君本也不曾清白,张子初若有心趁机教训,也属他活该。
“可良人一向软弱怕事,以种渠的跋扈,怎会认定良人肯为了包庇赵方煦与种家作对?就算他肯,怕是也没这个能耐。”
“这……”万捕头也觉得有些蹊跷,但张子初交代过他,只要他将老县君一家送到终南山下,届时一切难题就会迎刃而解。
万捕头虽猜不透,但他折服于对方的人品,更相信对方的才能。
众人稍歇了片刻,刚要重新启程,却听见哒哒的马蹄声自远而来,声势壮大。万捕头暗道不好,立刻搀扶着县君夫妇上了马车,却不料这回慢了一步,被种渠拦住了车马。
“通通给我拿下!”连日奔波,让种渠急不可耐地吼出声来。老县君屁股刚沾上车垫,又被粗鲁地拖下了车。
万捕头见状挺身而上,大喝一声,“大胆种渠,莫不是想以下犯上?”
他身后那些捕快也迅速跟上,拦住了那些胡作非为的衙役。但他们清楚地看见,种渠身后除了往日的那些走狗,竟还带着数千名县尉司的人。
种渠闻言冷笑,“没想到区区一个回乡老汉,还有如此能耐。你睁大狗眼看清楚,如今究竟谁在上谁在下!”
种渠说着从腰间得意地抽出了自己的告身,展示给众人看。老县君夫妇见上头写着“长平县县丞种渠”几字,一时大骇。
“你们可都想清楚了,如果在这里跟我动手,那就是公然反抗朝廷,当以反贼论处!”
种渠的话成功起到了威慑的作用。不但万捕头手下的人犹豫了,连老县君府上的亲信也开始往后退怯。
“良人,看来,他们是要置我们于死地了。”
县君夫人的一句叹息让老县君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紫。在确定已无退路的情况下,老县君终于壮起了胆子,气急败坏地连声喊道,
“你们别信他!他这封告身是假的!假的!”
假的?告身怎么还能有假的?众人惊疑不定地审视着这荒唐的局面。
“老东西,你休要胡说!”种渠拔高了声音,实则有些心虚地收回了告身,“快说,那赵方煦被你藏到哪儿了?”
“赵方煦?”老县君嘴巴一瘪,下定了决心,豁出去喊道,“是了,那赵方煦才是长平县的新任县丞,他这封告身是花银子买来的!”
“什么?!”不知真相的县兵捕头面面相觑,种渠带来的人也惊愕不已。
“你们种家欺他孤苦无依,势单力薄,便选中他来作替死鬼。他一入长平县你就设计他,夺他告身,还奸杀了他妻子,到头来给他扣个贼匪的名头四处追杀他。”
种渠没料到,把这老头儿逼急了,竟给他将事情全盘托了出来。
“这是真的,我可以作证!”万捕头目光如炬地瞪向他,热血沸腾地附和道。
种渠气得鼻子都歪了。他拿着告身刚威风了没一会儿,就落到如此田地,教他怎能甘心。转念想到自家父亲还在京城替他周旋,种渠瞬间又来了底气。
“纯属放屁!腌臜老儿,竟然为了包庇贼匪诬陷于我。今日不拿下你,老子就不姓种!”种渠说罢亲自下马,提刀来拿。
万捕头想与他动手,却见他一声令下,身后有些县尉司的厢军仍然犹豫地拥上前来,欲出手相助。
对方人多势众,万捕头他们显然不是敌手。眼看着种渠便要得逞,却不料后头又飞驰而来几匹轻骑,冲这里大喊,“通通住手!”
万捕头定睛一看,那是长平县县尉。
“种渠!你私买告身,谋害朝廷命官,罪恶滔天还敢在此叫嚣?吾等奉本县县丞赵方煦之命,前来捉拿你归案!”
对方郎朗之音让万捕头心中澎湃不已,他举起刀刃,率先冲种渠扑了过去。
种渠见他气势汹汹,连忙要往手下人身后去躲。可不但县尉司的厢军往后退怯了开,连他带来的那些衙役也打算弃械投降。任他如何威逼利诱,再没有一个人愿意服从于他。
种渠孤身一人站在那里,面对着万捕头的铁刃,双腿抖如筛漏。
只是刀刃未下,种渠却忽然又想起什么,挺胸喊道,“我爹乃凤阳军节度使种伯仁,我看谁敢动我!”
这一声呼喊实在无耻,却有奇效。万捕头清楚地看到在场的人再一次动摇了,有些人想再次倒戈去帮种渠,有些人则选择继续观望。
谁都知道种伯仁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谁也不敢保证,种渠在他的庇护下,不会翻盘。
可同时噗嗤一声,刀尖入肉,发出一声闷响。万捕头愣愣地看着自己仍悬在半空中的手刀,顺着种渠背后朝上望去,只见一个凛凛身躯立于山头,虽两鬓已白,却犹如战神。
“他们不敢,我敢。”
钟鼓般的声音飘了过来,随着种渠身躯一歪,在山间回荡出袅袅回音。
“这人是谁?”万捕头去问县尉,县尉也摇摇头,只说是那位姓张的小先生叫他去豹林谷请来的。
“若老身猜得不错,他就是大名鼎鼎的老种经略相公,种师道。”县君夫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二人身后,幽幽吐露。
万捕头和县尉愣住了。种师道的大名几乎可比拟汉时卫青李广,甚至有人说,本朝三十年前后再无将才可出其右者。此人平西夏,征大辽,曾立下战功无数,后因反对联金灭辽而被王黼撤职,灰心归隐山林。
却不料,竟是隐至此处。
夫人摇了摇头,啧啧称奇,“你们那位姓张的小先生,可真是算无遗策啊。”
柳庄地窖中,三公相面而坐,个个面如寒铁。
座上的老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直到王希泽晃晃悠悠入了石门,才收敛了脸上的疲惫。
“张子初!你这是什么意思!”张昌邦最是沉不住气,吧嗒一下将手里的榜册摔在了对方面前。
王希泽将册子捡起来,若有其事地弹了弹灰,又翻开看了几眼。
他自然知道对方在气什么。
郑居中和赵野虽隐忍未发,却也肯定对自己心生诽腹。也难怪,这几个老家伙本是想趁着此次科举,在朝中安插更多自己的党羽亲信,可王希泽却瞒着他们将从梁师成手里买下的进士名额及官职通通放了出去,一个也没留下。
这些人出了银子,卖了面子,好处却没捞着,怎能不气。
“看看你干的好事!这些寒门子弟无权无势,除了写几篇酸文嚼几句蛆字,能在朝中有何建树?你如今竟将他们提拔上去,不但帮不到咱们,说不定还会添乱!”
“相公此话不对。我哪儿有什么能耐提拔他们,这些人可都是靠着自己的本事考上来的,我只是把他们应得的东西还给他们罢了。”王希泽不温不火地说道。
“你!”
赵野见张昌邦被气得鼻子都歪了,赶紧开口附和,“子初,我知你厌恶官场手段,可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需要一些名门望族、世家子弟的支持,你这种做法,实在不明智。”
“可如果那些世家子弟都是些草包,用了还不如不用。几位相公若是有何需求,何不直接从这些人中挑选合适的人选?他们可都是国家未来实实在在的栋梁。”
“我们要的不是这些初入官场的毛头小子!我们要的是他们背后可用的势力!”郑居中忍了半响,终是忍不住吼出声来。
王希泽的自作主张将他们整盘计划都打乱了,眼看着童贯即将回京,离他们动手的日子越来越近,他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哦——”王希泽拖长了尾调,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学生敢问,几位相公真的有把握掌控住那些势力吗?又打算怎么掌控他们?用钱?用权?若是一不小心再生出个王黼或李邦彦来,几位又是否镇得住场面?”
王希泽的话几乎让张昌邦和郑居中同时弹起身来,幸好这时候座上的老人开了口。
“子初,注意你的口气。”
老人的提醒让王希泽多少收敛了一些。他挺了挺光秃秃的躯干,冲在座的人道,“既然事已至此,就不要再做无谓的争吵了,子初也有子初的道理。”
“可是莘老……”
“听说李邦彦有意拉拢于你?”老人打断了张昌邦,调头来问王希泽。
王希泽听他问这话瞬间警觉了起来,其余几人也一下子转变了态度。
“若你能得到他的信任,那我们就能去除北面大名府的最后一个掣肘。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你明白吗?”
“莘老的意思是……”
“你要想办法娶到李秀云。”
王希泽就知道对方打的是这个主意。他感觉到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脸上,几乎要把他的面具给灼穿了。
“我不会娶她。”王希泽一口回绝,毫无商量的余地。
“子初……”
“莘老不用劝我了,您应该知道我的理由是什么。”
自己明知道李秀云钟情于张子初,又怎能无耻到顶着对方的身份去欺骗一个无辜女子,继而毁了她一辈子的幸福?
即使连张清涵也算计着将错就错,他也绝不能容许自己做出这般恶事。
“我听闻那位李家娘子长得甚是漂亮,又对你颇有情愫,就算你看不上人家,为了成就大事忍一忍便罢了。难不成,你有什么说不得的苦衷?”
郑居中的调侃让在座的几位都低声笑了起来。
王希泽不以为意地跟着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枚拇指大小的金饼,啪嗒往桌上一丢,“我看,比起我的私事来,相公们不如先瞧瞧这样东西。”
小小的金饼上印着“兴仁杨家”四字,它一出现,众人脸上的笑容便瞬间凝固了。
“张浚手上,应该也得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这代表着什么,诸公应该很清楚吧。”
之前常衮的死麻痹了他们对张浚的警惕。他们都以为张浚现在没了可下手之处,已经不会构成威胁了,却忘了对他们威胁最大的一个人尚且流落在外。
这个人,就是杨客行。
他们几个的愚蠢行为间接导致了吕小凤的死亡,而失去了吕小凤,他们也就自然失去了对杨客行的控制。这些带有杨家印记的金饼应该是杨季在死前交给杨客行的,如今他将这些东西毫无顾忌地往外用,就等于是在告诉张浚,兴仁府杨家还有人活着。
毫无疑问,如果让张浚率先找到了杨客行,那等待他们的,将是灭顶之灾。
“不打紧,张浚纵有万般能耐也来不及了,童贯很快便会回京,届时万事俱备,只要你摆平了李邦彦,我们就能毫不费力地将他们一举铲除!”张昌邦说得有些激动,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怎么?相公难道还不知道,山东河北连日暴雨,江河决堤,童贯和蔡攸连带着二十万禁军都被困在了济州境内?”
“什么?!为何没人告诉我?”张昌邦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郑居中和赵野,见他们神色无异,应该早就知道了。
“童贯短日内是回不了京了,我看你们还是先想想办法,如何让杨客行回京来吧。”王希泽说完这话便独自走出了酒窖,里面闷热的空气实在是把他憋坏了。
往日他这般任性的跑出来,莘老总会让杨客行跟着,这下少了那小子的监视,自己倒也落得清净。可王希泽从来就不是耐得住寂寞的人,看着眼前这空荡荡的酒庄,他竟渐渐开始怀念起从前杨客行同他针锋相对的日子来了。
独自一人漂泊在外,也不知那小子过得如何。还有那个人……那个人,差不多也正从山东往河北走了。
想到此处,王希泽没由来地打了个寒战。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兵屯野泽匪为患
黄梅时节,正逢大雨滂沱。天气前几日明明还闷热得让人想袒胸露乳,这会儿雨势一落,狂风骤起,倒恨不得把入冬的氅子也披上。
“来,咱们一起用力,听我指挥啊,一、二、三!”
泥泞的山路上,孤零零一辆马车停在半山腰,前头一个壮汉牵马,左右两个青年推车,后头还顶着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正心不在焉地偏过了脑袋,看着山坡下乌泱泱的一片帐篷。
这些帐篷搭建得极富规则,横连营,竖成隘,在绵延数百里的大野泽旁排布的密密麻麻,根本望不到尽头。
“再来!一、二、三!”
吱呀一声,陷在烂泥里的车轮终于动了一下。紧接着伴随马儿一声嘶鸣,车轮瞬间挣脱出了低洼的水坑,猛地朝前滚去。
随着车厢的移动,车后尚在出神的人猝不及防摔了个马趴,不仅衣衫上沾满了泥污,整个脑袋都沁进了刚刚那个臭水坑里。
“呀!公子!”车里的女子惊呼一声,连忙要从车上下来。
地上的人赶紧朝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随着那人抬起脑袋,只见本来温雅俊秀的一张脸已变成了黄泥佣的样子。
马素素见状掩着帕子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奚邪和路鸥从前头伸出脑袋一瞧,也跟着哈哈大笑。
“都说了公子你别下来了,可不打紧吧?”
“不打紧的。”张子初一抹脸,重新被扶上了马车。
这一行人是在五日前离开长平县的。为了将之前耽误的路程尽快补上,胡十九决定从济州借官道往河北去燕云,可谁知刚走到这大野泽,就被大雨阻了前路。
“看来山路是走不了了,咱们还是下去走官道吧。”奚邪冻得一哆嗦身子,提议道。
“可是官道上现在都是兵,怕就怕节外生枝。”路鸥不无担忧地看向山下的兵营,虽然上头的旗帜有些望不清,但几乎可以肯定,这个时候能在这里屯下这么多禁军的人,只有刚刚从燕云收复失地而回的童贯一行。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偏偏在这处狭路相逢。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还是下山走吧,不然太危险。”张子初在车里换了身干净衣服,又从赵方煦赠与他们的物资中找出三件蓑衣递给外头赶车的人。
“既然公子这么说,就这么办吧。”胡十九一勒缰绳,将马车朝着山下驱去。奚邪和路鸥别有深意地瞧了他一眼,心道这浑莽子,自打张子初在长平县内大显神通,智惩凶贼后,他就完全变了个态度,几乎对张子初言听计从。
马车虽是下了山,可他们还是小心翼翼地尽量避开那些大小军营,专挑偏僻的野道来走。
“公子,这回不管看到什么,切不可多管闲事了啊。”
“是啊,这些禁军可和种渠那群小人不一样。童贯带兵向来骄横,加上如今恃功自大,若是咱们惹上了他,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奚邪和路鸥一路都在对张子初晓以利害,生怕又惹上什么事端。可谁料,这头刚说着,却听远处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尖叫。
张子初下意识地撩开车帘去瞧,却除了一片黑黢黢的水泽什么也没看到。
“停车。”张子初对外头喊了一句。虽然看不到,但从女人不间断的哭喊和一些男人的调笑中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公子!”奚邪急了,明明刚刚才嘱咐过他,怎么就跟听了耳旁风似的。
“吁——”
谁料奚邪路鸥二人刚要回头再劝,当中胡十九却是一下子勒停了马车。
马车一停,张子初就顺着车门往外钻。路鸥和奚邪连忙去堵,谁料胡十九仗着一身蛮力左右开弓,两下就将他们拎了开来。
“胡十九!你他娘有病吧!你忘了沈哥是怎么嘱咐你的了?”如果不是打不过他,奚邪当场就把他狠揍一顿。
胡十九不理会他,拍着胸脯冲张子初道,“公子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我胡十九第一个赞成。”
“……沈哥若听了这话,不知会作何心情。”
说话间,张子初已经爬下了车来,冲着奚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马素素撑着一把伞跟在他身后,奚邪和路鸥见状也只好跟上,几人便循着声音,悄悄往泽水旁走去。
等走近了,终于看清了水里的几个轮廓。六个男人将一个女子围在当中,毫无顾忌地扯着她身上所剩无几的衣物,女人的呼喊和尖叫在他们耳中犹如助兴的曲目,更激发了他们畜生般的欲望。
张子初他们寻了个茂密的芦苇丛隐下了身形。也亏得那几个畜生正在兴头上,压根没发现另有人靠近。
“公子……”尽管如此,听着那女人的惨叫,马素素还是有些害怕地侧过头去。昏暗的光线下,她看不清张子初脸上的神色,但却从轮廓间看出了对方的沉着。
那人就这般蹲在地上,拇指咬在唇齿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他定是有了主意。马素素几乎能肯定,心情也跟着平复下来。
果然,张子初冲着身后的奚邪和路鸥招了招手,用仅他们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吩咐,“看见岸边的那些甲胄和兵器了么,通通顺走,一件不留。”
那几个兵已经将女人粗鲁地按进了水里,等人几乎憋不上气了,再将她拎出来。反复折腾多次,女人便渐渐没了反抗的力气,任他们摆布。
只是其中一个刚打算脱下裤子提枪上阵,却不料岸边忽然响起了一声口哨。几人猛地回过头去,隐约见一个男人捧着他们的刀,用力晃了晃。
“有人偷东西,别玩了!”那人冲着其他几个同伴喊了一声,见有人还不停下,干脆就一脚踹过去。
等他们提着裤子哼哧哼哧从水里追上岸来,奚邪早就捧着最后那两把刀飞奔出了几丈远。胡十九看准时机驾车而过,载着二人和刚夺来的一车胄甲迅速往漆黑的小道上掠去。
“快追!”那些士兵衣服也懒得穿了,忙不迭地追着马车跑。
等他们彻底跑没了影,马素素和张子初才从芦苇丛里现出了身形。马素素赶忙上前想去瞧那女子的状况,却见张子初停留在原地,没有挪动分毫。
马素素奇怪地回过头去,只见他缓缓从身上脱下了两件衣衫递给了自己。
“我过去怕是不方便,劳烦马姑娘了。”
“嗯。”马素素微笑着应了一声,接过了他手中的长衫。她很快找到了被折辱的那名女子,替她裹上了衣物,才对张子初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通过短暂的沟通后,方知晓这名女子乃是附近村庄的农女,趁着夜色想来水泽旁捞些鱼虾回去,没想到就碰上了这些无耻兵痞。
张子初一来怕那些士兵会折返,二来又怕女子独身一人会再遇危险,便提出将她送回村庄。胡十九他们绕了一圈后,确定甩掉了那些士兵,便将马车停在前面的路口与他们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