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初让两个女儿家上了车去,马素素好替她换身衣裳,自己则打伞跟在了车旁。
“那几个兵没追上你们,往哪里去了?”
“逃上山了。他们丢了甲胄,难不成还敢回去?”奚邪一想到刚刚那群畜生的下场就觉得浑身舒爽,之前所说的什么小心谨慎全都忘到了脑后。
“你怎知他们不敢回去?”
“那是自然,丢甲弃兵,在军中可是死罪!”
“你对军规倒是了解不少。”
张子初的话让奚邪悔得抓耳挠腮。他转头看了眼正撑伞而行的张子初,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他套话了。
可无论奚邪再怎么小心,张子初总有办法从他嘴里骗出些蛛丝马迹。
夜路难行,好在路程不远,他们终于在半个时辰后来到了女子口中所述的村庄。
可这个时候,村庄应该已经陷入了沉睡才对,谁料一行人刚到村口,就瞧见前方一片灯火通明。村民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神色慌忙,有些往里跑,有些往外逃,闹哄哄不知发生了什么。
再往里行,更是一片狼藉。
被水淹得所剩无几的庄稼地被践踏的东倒西歪,鸡圈鸭舍空空如也,几户农家木门大敞,能瞥见里头桌椅翻飞,锅盆满地,像是刚刚被人洗劫过。
“老人家,这里出什么事了?”路鸥好不容易拦住一对正挎着行囊,互相搀扶往外逃难的老夫妻,却见他们惊慌地想甩开自己。
“刘叔刘婶儿,是我。”被他们救下的农家女从车里跳了出来,两位老人见了她才松了口气。
“村里怎么了?是不是那些官兵又来征粮了?”
“是孙家丫头啊,不是不是,这回,是七星寨的来抢东西啦!”
“七星寨?!爷爷!”孙丫头一听村里来了贼匪,担心自家爷爷会有不测,赶紧拼了命往家里跑。
张子初一行自然也跟,果然跟到门前,就看见一些提着各种兵器的汉子正大刀阔斧地搜刮钱财。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追着一个贼匪跑出了家门。那贼匪手里端着一个簸箩,里面放着两个芋头,一个地瓜。少年不要命地一把抱住了对方的大腿,想从他手中夺回那些食物,却不料被一刀劈开了胸膛。
他家爹娘在后头见了呼喊着跟上来,可地上的少年却已奄奄一息。贼匪此时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少年挣扎着往前爬了几尺,向自家爹娘摊开了手里紧攥着的刚从贼匪手里抢回来的半截地瓜。
马素素不忍地瞥过头去,却又瞧见一个老妇被贼匪掀翻在地,四五斤的刀背哐当朝她砸下去,直接将脑袋砸出了一个血窟窿。她家老伴儿举起一块石头要同那贼匪拼命,却轻松被拧断了脖子。
胡十九见这些歹人任意欺凌那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心中气不过要上前动手。张子初赶紧将他拦住,劝道,“这些贼匪出手狠辣,人数众多,你就算再能打也救不了整个村子。”
“那公子你说怎么办?”胡十九问他,笃定他有办法。
张子初闭目两个弹指,回头冲奚邪和路鸥吩咐,让他们赶紧将马车上的那些兵甲拿下来,一人一件穿上,再拿些能敲得响的铁器铜器来。
几人也没问为什么,只依言做了。人不够,便拉了几个壮实的村里人凑数,连马素素也被迫穿上了甲胄,头盔里空荡荡得直晃悠。
“敲!弄出越大的动静越好!胡十九你力气大,先挑几个软柿子捏捏,教他们知道厉害!”张子初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开始敲响自己手上的器物。
他们一边敲锣打鼓一路往村里跑,嘴里大喊着“官兵拿贼,不降者杀无赦!”
胡十九一马当先,几下子撂倒了几个山贼,教他们哭爹喊娘的叫唤。奚邪和路鸥也不甘示弱,拔出军刀来砍,将正兜着满怀粮食的几个匪人吓得魂飞魄散。
呼声一传十,十传百,村民们一听来了官兵降匪,精神大振,有些抡起耒耜开始奋起反抗,有些则跟着敲锣打鼓的嚷嚷。
夜里本就视弱,看不清状况,加上被这声势一闹,虽然实际上前后只有六七个人,却让那些山贼以为真的是屯在泽边的那些官兵剿匪来了,也顾不得抢到的东西,丢下手就开始四处逃窜。
不多一会儿,村庄里的歹人就逃得一个也不剩了。
“公子,高啊!”奚邪一把摘下头上的圆帽盔,冲着张子初竖起了拇指。他本来对张子初还不太服气,想他一个书生能帮赵方煦夺回长平县怎么也凭了些运气,可如今两个时辰内,此人竟然略施小计就对付了两拨恶人,实在是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你们快去看看有多少伤亡,把车上备的药材都搬下来。”
“好咧。”奚邪他们得了令,赶紧忙活了起来。那些村民见是他们赶走了山贼,又拿出了伤药粮食,将几人当做活菩萨似的拜。
事情看上去解决的很圆满,但细心的马素素发现,张子初的脸上并没有透出什么高兴的神色来。
他走到了刚刚被山贼砍倒的那个少年面前,从他手里接过了那半截来之不易的地瓜。地瓜雪白的瓜瓤已被染成了血红色,无比刺眼。
地上的少年渐渐没了气息,年迈的爹娘跪在那具尸体旁哭得撕心裂肺。或是上苍见到了人间这凄惨的一幕,将那瓢泼雨势又瞬间落大了三分。
“公子在担心什么?”马素素见他盯着手上的那半截地瓜发呆,小声问道。
“前有兵,后有匪,这场雨若是再下下去,村里的百姓怕是要遭殃了。”
孙家在村落的西南方,只有爷孙二人相依为命。两间小茅屋,一座简陋的柴棚,便是全部家当了。
尽管如此,孙家还是被洗劫了一遍。好在人无碍,唯一的一头牛也重新牵了回来,总算有惊无险。
孙丫头把家里最大的一个房间留给了张子初他们,老人家去邻居那里借宿。
“我等叨扰了。对了,那些山贼……经常来村子里打劫吗?”
“村子里穷,从前不怎么来。就是最近,越来越频繁了,听说野泽东北边儿那几个村子前段时间也遭了秧。”
“可如今朝廷二十万大军就驻扎在野泽上,他们不管吗?”
孙丫头停下了收拾床铺的动作,苦笑了两声,“那些当兵的也比山贼好不到哪儿去,三天两头地来村里征粮食。说是征,其实就是明抢。咱们总共就这么点吃的,有几户家人都快饿死了,孩儿养不活只能拿出去卖。”
“当地州府呢……他们也不管?”
“那些个官老爷,不帮着来抢就不错了。好了公子,这间屋子留给你们睡,马娘子同我一间。”
“有劳。”张子初有些不好意思,便让奚邪他们去马车上取几条被褥,一些粮食,算是答谢。
赶了一天路,又折腾了半宿,众人早就困得不行了。奚邪和路鸥也懒得再梳洗,躺下来就睡,胡十九用干草打了个地铺,也很快开始打起了呼噜。
只有张子初,瞧着留给自己的那大半张看起来很舒适的土炕,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间,坐在门口看着外头的跳珠大雨发呆。
他一想起刚刚孙丫头说的那些话,就觉得心中不是滋味儿。这一路走来,他分明看见童贯军中粮食还很充足。就算军中缺粮,也该由当地州府开仓筹集,断没有来鱼肉百姓的道理。说到底,还是官员懦弱,军队贪婪。
这世道,真是糟糕透了……可他一介布衣,又能做什么呢?
张子初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后背痒得厉害,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大半个月没洗过澡了。伸手挠了挠,又瞧了眼外头的雨势,干脆脱下衣服想就着雨水洗一洗,却不料中衣未落,就见马素素从偏房内钻了出来。
张子初脱衣服的手顿住了,赶紧又把湿漉漉的外衫往外套。马素素见他窘迫的神色,瞬间明白了什么,笑道,“虽是入了夏,可天气甚凉,公子不比他们习武之人,怎能如此糊弄,且等着。”
伶俐的姑娘很快烧来了几桶热水,又在后边的柴棚旁边用木柴架出了一个简易的屏风,拿布帘一遮,后头升起火来,冷暖刚刚好。
“公子,可以来沐浴了。”马素素试了试水温,冲外头的张子初喊道。
“有劳了。”张子初原是富家子弟,自小就被人伺候惯了,哪里懂得照顾自己。奚邪他们是武人,自然也不会如此细心,今日如果不是马素素,他怕就真只能在外头冲凉了。
“委屈公子了才是,你慢慢洗,我回房去了。”
等马素素的身影消失在柴棚后,张子初便迫不及待地褪了黏着的衣物和半湿的鞋袜冲上了热水。当热水顺着脖子缓缓流过脊背时,那种久违的舒爽让他几乎想和歌一曲。
虽然只有一个木瓢,两桶热水,但对于在外漂泊多日的人来说已经很满足了。张子初又舀了一勺水,浇泼在自己胸前。正洗到畅快时,却听见外头忽传来一些吵闹的声音。
又怎么了?
张子初长长呼出一口气,实在想无视那些声响。他看着面前剩下的热水,加快速度冲了几瓢,可外头的喧闹声更大了。
胡十九他们已经都被吵醒,陆续走了出去。张子初听见一个尤为洪亮的年轻女人的声音,却肯定不是马素素和孙丫头的。
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紧接着是乒乒乓乓的打斗。
张子初察觉到事态的严重,赶紧放下了木瓢,开始穿衣服。可谁料他裤子刚套到一半,只瞧见身旁的木架哗啦一下从当中断裂开来。随着上头挂着的布帘缓慢飘落,在他面前出现了一个江湖味十足的女人。
来者约莫二十七八,浓眉大眼,脸型方正。她手里拿一把开天斧,头上梳一朵翻云髻,褙子只穿了一半,露出整截花臂,上头绣得乃是山石之灵韵,梅松之傲骨。
张子初此时几乎未着片缕,又被惊得呆若木鸡。马素素和孙丫头就站在不远处,见他这副样子齐齐撇过了脸去。胡十九几人却正忙着和几个提刀大汉过招,无暇顾及其他。
只有那奇怪的女人,在看到张子初的一瞬间毫无羞态,三步并两步走上了前来。她只见面前的书生似是根玉亭柱,浑身雪练似的皮肉,就如同发现了绝世珍宝般咧开了嘴角。
良久惊兼喜,殷勤卷更开。
“好一个俊俏俏小郎君,快!给我将人绑回去!”女子阔斧一举,一声吆喝。
于是几个壮汉上前,将人一裹,一抬,乐呵呵便上了山。
☆、书生舌战七星寨
“大当家,你别再瞅了,人都快给你瞅出俩窟窿来了!”
“去!”女人一挥手臂,将身旁高逾八尺的壮汉一下子推了出去。她依旧托着腮看着面前的书生,笑眯眯地替他倒了一碗酒。
“我叫宋白练,这里的人都管我叫练娘子。你叫什么呀,小郎君?”
“张正道。”张子初看了眼不远处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胡十九和马素素等人,有些头疼地挠了挠眉毛。
“好名字啊!”宋白练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震得张子初浑身一颤。
“对不住对不住,山里人粗鲁了些。”宋白练怕把他吓着,赶紧替他顺了顺气儿,顺便吃了把豆腐,“你别怕,我呀不是什么坏人,抓你来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练娘子尽管问,张某必定知无不言。”张子初倒没露出害怕的神色来,只是好奇。他在孙家见识了这个女子的身手,十分了得,特别那一把大斧使得出神入化,连胡十九也难为敌手。
“你今年多大了呀?家中可曾娶妻?”
宋白练话一出口,后头几个壮汉就差点喷出一口酒来。
“大当家,问正事儿!正事儿!”
“知道了知道了。”女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又上下打量了张子初几眼,“昨夜在村里,是你使计赶走了阎三的人,是也不是?”
张子初闻言微微一笑,笑得对面倒吸了一口凉气。宋白练自小生在这山上,长在这山上,天天眼瞧得都是黝黑粗鲁的大汉,体壮膘肥的莽才,哪里见过这般标志可人的小白脸儿。
笑起来,竟还这般温柔。
“如果你是指昨夜抢劫村庄的那伙山贼,那么是。”
听他亲口承认,宋白练简直乐开了花儿,“你们看看,我就晓得是他,这才叫有勇有谋哩!来,就冲这个,咱们满饮了这碗!”
张子初本以为她是来找自己算账的,可这么一看又不太像。
见她果真端起酒碗往嘴里灌,张子初有些佩服这女子的豪气,也学她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可谁料这山里的酒倒挺烈,一碗下肚酒气就上了脸。
宋白练见他俊秀的脸上飞起两团红晕,觉得煞是好看,伸手欲要捏,却听见昨夜一同被带上来的那女子忽然开了口。
“哪儿有女儿家这般不要脸面的。”
宋白练这一听就不高兴了,挑着眉冲马素素问,“与你何干?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马素素被问得一怔,“我……我是他朋友。”
“那你激动个屁,又不是情人。我看小娘子长得倒也标致,我这儿这么多好汉,不然你随意挑一个?”宋白练的话让众人沸腾了起来。
“呸,我才不要。”马素素气得扭过头去。
宋白练两道浓眉一挑,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又摸着下巴道,“哦——我晓得了,你也喜欢他。”
“你!休要胡说!”马素素被一言戳穿了心事,羞得直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他这般可儿,喜欢便喜欢了,还扭捏什么。”宋白练对马素素的反应嗤之以鼻,又回过头来冲着张子初挤眉弄眼。
张子初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替马素素解围道,“练娘子乃女中豪杰,抓我们来这里,怕不是只为了问这两句话吧。”
“就晓得你聪明。”宋白练笑眯眯地捏了捏张子初的脸颊,终于又转回了正题,“我想知道,你昨晚是怎么赶走那些人的,我之前用了好多种方法,也管不住他们。”
“管他们?这么说,你去村庄不是为了抢劫村民?”
宋白练浓眉一竖,正色道,“我天枢寨岂是那种为非作歹之徒!抢掠百姓之事向来为老娘所不齿!”
“那你们昨夜抢人的时候倒还挺熟练的。”奚邪在一旁插嘴挑衅。
“我抢的又不是你。你要走,大门就在那儿,请便吧。”宋白练翻了个白眼,当真使唤手下人解开了他们几个身上的绳索。
然后也没人再管他们。奚邪几人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无比尴尬。最后还是胡十九得劲儿,往张子初身旁一站,岿然不动了。
奚邪几人赶紧跟上,围在了张子初身旁。宋白练瞧着马素素容貌不俗,往张子初身边儿一站倒真是般配,脸色瞬间开始阴沉下来。
“练娘子为人直爽,行事磊落,我相信娘子所言。”
张子初适时的一句夸赞,顿时又让对方喜笑颜开。
“只可惜,在下昨夜所为不过是虚张声势,侥幸方才得手,若再故技重施,怕也不管用了。”张子初别有所思地看向了面前的食盆,那里头只放着几块干硬的馒头和一盘咸菜,再看周围那些山贼,果然个个面有菜色。
于是,他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如今童贯的大军被大雨困在大野泽,就等于变相将这些原本活跃在官道上的山匪困在了山里。他们忌惮朝廷军队,不敢随意下山打劫,便只能把主意打在了附近的村落中。可如今那些村民尚要被迫出钱出粮去供养外头的二十万大军,哪儿还有闲钱给他们抢?
所以,昨夜那少年才会为了半个地瓜而拼掉性命。
面前这女子或许尚算有些道义,不肯用下三滥的手段欺辱贫困百姓,便只能靠着馒头咸菜度日。可她毕竟是个女人,约束自己这寨子尚可,若想阻止其他同行,那就难了。
思虑至此,张子初又开口道,“娘子当真想阻止其他贼匪对百姓下手?”
“你有法子?”宋白练刚刚失望了一下瞬间又提起了精神。
“想阻止他们打劫百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们肯冒一回险,干一票大的。”
大野泽四面山麓千里,洞穴密布。重峦叠嶂中,自然是土匪的安乐窝。大宋自开朝以来,曾多次在此地组织过剿匪,却少有成效,杀之不尽。
自方腊起义后,此地山匪又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其中,声势最大的就属七星寨。
七星寨是由山上错落的七个大大小小的山寨所组成的,他们以北斗七星为名,分别称作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以及瑶光。
这些人以天枢寨为首,凭借着复杂崎岖的山势抢掠过往商旅,甚至偶会对官府的纲车下手。当地有一句话,叫做宁开罪官府,莫惹恼七星,可知其彪悍。
今日,注定是个不寻常的日子,因为天枢寨上竟飘起了黑龙幡。
这表示着其余六家寨子的当家必须在落日前赶到天枢寨,共商大事。可自从上一任老寨主去世之后,这面幡已经很久没升起过了,连宋白练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招齐他们。
好在,龙首已易,余威犹存,结果尚且让人满意。
偌大的聚义堂,是用竹子搭成的,里头的桌椅摆设也大多是竹制。大雨未歇,噼噼啪啪打在清脆的竹身上,倒似是一曲雅乐。
张子初之所以能欣赏到雨声所击打出的乐章,是因为厅内太静了,虽然这里一共坐着七个人。
他仔细观察了一遍这些人。当中一个光头佬身材最是魁梧,手里拿着一把关公大刀,看上去十分不好惹。他身旁一个小老儿干干瘪瘪,瘦小如孩童,鸡爪似的手里攥着两个骰子,旁若无人地把玩着。
右面那桌上,肩并肩坐着两兄弟,一个缺了左耳,一个缺了右耳,彼此偶尔私语几句。他们对面是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文士,头上扎一顶方巾,手里摇一把羽扇,举止甚是斯文。
最后一个,也是最让张子初好奇的一个,是单独坐在角落里的斗篷客。他整张脸都藏在兜帽下面,看不清长相,从进门到现在如同一尊雕像,头都没转动过一下。
“今日召大家前来,是有一事相商。”宋白练咳嗽一声,率先站起了身来。但其余那些人却并没有正眼瞧她,看来她在这些人里威望不高。
“相信你们也都晓得了,这些日子某寨子里的人去山下村庄里对佃户动了手。可老寨主在世的时候就立下过规矩,命我们不得欺凌弱小,打劫农民,如今有人屡屡违反规则,你们说该怎么办?”
听了这话,那个大光头率先跳起脚来,张子初猜,他应该就是阎三。
“休要指桑骂槐!就是老子干的怎么了?别以为咱们称你一声大当家就真把自己当龙首了,那也是看在老寨主的面子上!”
“练丫头,老拙脚程慢,寨子里头还有好多事儿等我处理,这头你们先商量着,商量好了再来知会我一声。”光头旁边的老儿颤颤巍巍站起身来要走,右边兄弟俩也不耐烦地想开口告辞。
“等我把话说完!”宋白练抽出大斧砰地往桌上一砸,斧刃深入桌面,也止住了众人的脚步。
紧接着,她缓下了语气,照着张子初教她的商量道,“我也晓得兄弟们如今不容易。这场大雨一日不停,山下那些禁军就不会走,这么多张嘴总不能扎紧了等老天爷赏饭吃。”
等大家心气稍平,再话锋一转,“可你们想想,大野泽如今都泛了水,那些村民的田大多都被淹没了,就算咱们从他们嘴里抢饭吃,又能抢到多少?这不是鹌鹑嗉里寻豌豆,蚊子腹内刳脂油嘛!”
“那你说怎么办!那些该死的禁军把官道堵得死死的,我们难不成还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作案?”
“呸!那些家伙这几日从村里硬征去的钱财还少了?他们可比咱们狠多了!”
“杜大杜二,你俩先别急,大当家既然把我们叫来了这里,一定是有了法子。”文士挥一挥扇子,示意对面两兄弟稍安勿躁。
众人齐齐看向了宋白练。她见时机已至,将一只脚蹬上了长凳,啪地一拍大腿,朗声道,“我给大伙儿请来了一位军师,他有办法可以帮我们!”
宋白练伸手一指,众人只瞧见后堂转出来一个书生,眉眼俊逸气质文雅,嘴角尚擒着一丝微笑,是能让女人神魂颠倒的模样。
有人露出了不屑的目光,有人嘲讽地看向了一脸痴相的宋白练。
“诸位,有礼。”张子初朝着他们一拱手,站定在厅堂中央。
“不知道这位小先生所谓的办法是什么?”众人里,那个文士似乎对张子初意见最大。宋白练悄悄贴上来说,此人名叫诸葛瑾,自诩为卧龙后人,向来以军师谋士自居。
一山容不下二虎,也难怪对方有敌意。
“金银在前,又岂有着眼木糠之理?我的办法就是,抢军粮。”张子初毫无畏惧地抬起下巴,迎向这些贼首。
“抢军粮?”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怔了一下,这回连角落里的那个男人也缓缓转过了头来,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
“你们试想,二十万大军去燕云走了一趟,如今功成而返,他们手里的粮食定比百姓家的富足千倍。与其在穷得叮当响的百姓手里抢馒头,倒不如去到山下的那些军营里闯一回。那里头,才是金山银山呐。”
“他奶奶的,这小白脸儿玩我们!”
张子初话还没说完,那个光头就举起手里的关公刀朝他砍了过来。幸得宋白练眼疾手快,一把将张子初拉到了身后,否则他怕是得被活生生劈成两半。
“阎三!你个狗东西要是敢伤他一根头发,老娘要了你的狗命!”
宋白练上了火气,对方亦然。
只见那光头大刀一举,呸了一声,“我看你这娘们儿是被这小白脸迷了心窍了!他让我们去山下军营里抢粮食,这他奶奶的不是推我们去送死吗?!”
这时,那个干瘪的老头开了口,“你们都急什么,又不是拿刀架着你们脖子逼你们马上去。我倒有兴趣听听这位小郎君的说法,你说说,我们要怎么去抢那军粮?”
“在说出计划之前,我想知道在座的各位手里有多少人马,对山下的军队又有多少了解。”
“你什么意思?”兄弟中的哥哥问。
“我虽对我的计划有信心,可也要知己知彼才行,若你们做不到我要求的,那纵使卧龙在世,也帮不了你们。”
“呵,好大的口气!”
诸葛瑾拍案而起,冲他冷冷一笑。他手一挥,命人端上来一个巨大的沙盘,沙盘上以黄泥为山,墨汁为水,又用竹签标记上了大小营寨的位置,俨然把大野泽的全貌囊括其上。
“那你可听清了。”文士羽扇一抬,指向沙盘当中,隐有指点江山之势。
“等等,他不会是朝廷派来的探子吧。”其中有人怀疑地问。
诸葛瑾阴恻恻地笑了,“无论是与不是,就凭刚刚那一席话,还能让他活着下山吗?”
紧接着,他便将手中所握尽数展来。
“天玑、天权、玉衡,我们各有五千人马,右面的天璇寨最多,人数达八千,其余的三千到五千不等。而朝廷的军队共有二十万,军粮放在这块,靠近石洼口的地方,光是看守军粮的部曲大约就有两万。”
“本来大禹岭、万蛇峡和茶坑这里都可通往石洼口,但如今万蛇峡和茶坑都已经被水淹了,只有大禹岭一条路可走。大禹岭地势高险,荆棘遍布,要从这里翻过去,至少得花上一整日的时间。”
“在这种情况下要夺军粮,除非我们倾巢而出,翻过大禹岭后兵分三路,一路主力守在洼口,切断对方的援兵,其余两翼则需在半个时辰内杀光这三万守军,再从粮仓里把粮食运到山上。先不论我们在这半个时辰内守不守得住洼口,单看一日内要运着粮食再翻一次大禹岭,敢问你们有人自认做得到吗?”
说完这番话后,那文士得意地摇了摇扇子,看向张子初,“在下言尽于此,不知小先生是否有更周全的计划?”
张子初笑了笑,“诸葛先生分析的已十分周全,只是有一点错了。”
“错?哪里错了?”对方听他竟敢说自己错,愤怒地涨红了双眼。
“错在军队屯粮的地方不是石洼口。”
☆、储君闲过信陵饮
张子初走上前去,对着沙盘西南方的一个小山头指了指,“依我所见,军队屯粮的地方应该是这里。”
“西沙坡?不可能!那一个个粮仓都是咱们亲眼所见,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我也是亲眼所见。”张子初拂了拂袖子,缓缓道来,“粮仓是建在石洼口没错,但石洼口地势偏低,容易积水返潮,加上这数日的大雨,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把粮食放在那里吗?”
“这……”
“你们怕他们,他们也自然知道防你们。大野泽本就是山匪聚集之地,童贯没这么傻,会把这大批军粮放在如此显眼之地引诱你们去抢。而且我路径石洼口时见那里的守军守备松懈,纪律闲散,并不像是存放军粮之重地。”
“这只是你的猜测,就算军粮不在石洼口,你又怎敢肯定就在西沙坡?”
“因为整个大野泽屯兵之境,只有这处是最妥当的地方。”张子初朝着那个不起眼的小山坡轻轻一点,煞有其事地看向了闭口不语的诸葛瑾。
“公子还懂得兵法?”奚邪从后堂里悄悄伸出了半个脑袋,打量着场上的局面。
“这些山贼能听他的吗,一会儿若是势头不对,咱们就见机行事,带着公子冲下山去。”
路鸥这般说着,却见那诸葛瑾脸上的神色变了。他紧盯着刚刚张子初所指的地方,不甘心地来回走了两圈。然后他发现,张子初所言不假。
西沙坡是平旷的泽野上唯一一个制高点。不仅地势突兀,可避雨水,且处于大营后方。还有一点最重要的是,这里四面无山无树,可将敌情尽收眼底。这就表示,山匪们若不能抢到粮食后以最快的速度躲回山中,就等于将自己作为人肉靶子暴露在了对方的眼皮子下。
想从这里掠夺军粮,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如果军粮真在这里,你有法子拿得到?”诸葛瑾十分怀疑地看向了对方,这地方在他看来,根本更无下手之处。
“有,只要你们肯信我,不要再去抢百姓的粮食。”
“谁他娘的要信你!这可是拿咱们的身家性命在赌!”阎三率先喊道,很快激起了众人的附和。
“你们别无选择!”张子初厉声打断了他,“试想想看,大雨一日不歇,军队就一日不撤,这几个小小村庄能经得起你们几次洗劫?”
奚邪等人被张子初这副样子给吓到了,他们从来不知道这个温文尔雅的书生竟还有如此一面。何况,他面对的还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悍匪。
一想到昨夜村庄的惨像,马素素就不禁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可张子初却异常坚定地站在那里,双目如炬地一一扫过那些山贼首领,“还记得尔等当初为何落地为匪吗?再老实巴交的人,一旦日子过不下去了,也不可能继续忍气吞声。到时候山下的百姓会选择跟你们一样的道路,山上的土匪越来越多,山下的良民就越来越少,谁还来种地养活你们?届时你们怕也只能将剩下的老弱病残剥皮抽筋,剔骨食肉了。”
“他这话……说的倒有几分道理。”
“有什么道理!?你们可千万别给他糊弄了,这大雨也连续下了有七八日了,我就不信过几日还不停!”
“停了又如何?你可看见山下那些田地里的苗子?你觉得还救得活吗?灾祸已成,这里今年已注定了是不毛之地。”
张子初一针见血地分析出了当前的局势。水灾泛滥之下,过往商旅也必定不会驻足。他们要么吸干山下的村民们的血后等着同归于尽,要么就只能与朝廷的军队殊死一搏。
可人总是欺软怕硬的,村民和军队,岂止天壤之别。虎口夺肉,实在需要莫大的勇气。
“如果惹怒了朝廷军队,他们上山围剿咱们又当如何?”诸葛瑾问。
“他们不会。燕云方定,将士们个个归心似箭,童贯自己都巴不得立刻飞回京领赏,怎么可能在你们这些毛贼身上多耗时日?大不了躲他个十天半月,不怕耗他不走。”
“……”诸葛瑾听张子初称他们为毛贼,面露不快,但不可否认,这分析是对的。他们盘踞大野泽多年,根基深厚,作案无数,对朝廷作风更是了解得很。
就算当真惹恼了童贯,他堂堂一品大将军,怎么也不屑亲自跟一群山匪交手,顶多知会知会附近州路,向他们施压。届时路推州,州推府,府推县,一圈皮球踢下来,最后还不是落到周围那些脓包头上。
那些人,向来奈何不了他们。
“那你先说说,你夺粮的计划是什么?”小老儿到底比他们多活了好些年岁,更为沉得住气。他一瞧连向来嚣张的诸葛瑾都不说话了,便知张子初所言不假。
“先给童贯写一封信,告诉他我们要去借军粮。”
……
“他奶奶的,这嘴巴不长毛的小白脸!”阎三呼啦一下举起大刀,哐当要往张子初脸上砸,宋白练大斧一迎,硬生生给他顶了回去。
“练娘子,不是咱们几个不信他,你听听这话,靠谱吗?”诸葛瑾捋着胡须摇了摇头。
宋白练却是袖子一撸,张口保证,“老娘我用身家性命替他担保,若是这事儿不成,我第一个任你们处置!”
张子初没想到相识不过一日,她竟如此信任自己,诧异地眨了眨眼。后堂里的奚邪和路鸥怕都不信他这话,这女子可真是胆大包天。
其余六人果真被她这气势给震慑住了,一时不再言语。
“老规矩吧,投举,人少服从人多。”宋白练见他们还在犹豫,率先举起手来,“同意去夺军粮的人表个态。”
厅堂里静悄悄一片。初时,赞成的只有宋白练一人,然后那小老儿也举起手来,紧接着是兄弟二人中的哥哥。
“大哥!此事岂可儿戏!”弟弟阻止他道。
“这书生气度从容,见识非凡,我看不像是池中之物。”
“你也被他迷了心窍了?”
“你不懂。若换作寻常书生,你觉得会站在这里同我们一群山贼分析关系厉害吗?就凭他这份胆识,也不容小觑。”
弟弟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会儿,仍是没敢赞成哥哥的意见,拒不举手。
如此,是三对三的局面。
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在了角落里。那里独坐着的男人漫不经心地垂着脑袋,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黑风,到你了。”宋白练提醒了他一句。
那个名叫黑风的男人缓缓从地上站起了身来。他削瘦的脸上嵌着两个深陷的眼窝,细小的黑眼珠周围遍布红色血丝,就像是躲在暗处伺机偷袭猎物的鬣犬。
他走到张子初身旁,凑近鼻子在他身上嗅了嗅气味,然后缓缓举起了手来。
“哈!四比三!我们就决定和朝廷那些赤佬大干一场!”宋白练兴奋地喊道。
“我还有一个条件。”张子初看着他们或喜或忧的脸色,缓缓开口补了一句,“你们抢得的粮食无论多少,必须分给山下的百姓一半。”
宽敞的庭院里,是一片奇景。
主客二道皆用白玉所铺设,当中夹一圆池,池中以冰泉水相溢,又浮方冰数块。池上立一圆形木架,宽二丈一尺,外成齿状,中绞六根扁棍为扇。再剖竹架空,引泉上流,脉分线悬,以至霏微如雨,扇动风凉,故曰水激扇车。
依道向前,池间拱一冰桥,桥面两旁各立一排冰雕树,树上镌刻琼花,形成玉树琼林之势。树后夹道有玛瑙做成的支台,台首用瑞兽为饰,五步一竖,十步一立,麒麟獬豸姿态不尽相同。上方再以遮阳的轻纱帷幔勾延其间,直连左右自雨亭。亭顶有沟渠,檐上飞流顺六角而下成水帘,人在亭中可于晴天之势赏雨景之趣,当夏处之,凛若高秋。
所谓风猎衣襟凉殿前,洒砌飞泉雨雾声。加上庭院里的两只红顶仙鹤时而信步闲庭,时而展翅戏水,伴着池上白雾,玉树晶莹,使人仿佛置身云顶仙境。
这是太子赵桓专为东京第一琴师打造的庭院,它也有个应景的名字,唤做临仙阁。
身着仙衣宽袍的琴师此时正盘坐在玉树下,奏着只应天上有的美妙旋律。而那位太子殿下则与他隔案而坐,面前酒壶里的酒已经消减了大半。
一曲毕,对方愁容未减。王希吟按停了仍在颤吟的丝弦,抬头看向太子。
“如今也只有先生这里,能让我寻得几分宽慰了。”赵桓叹了一口气,亲自替对方倒了一杯酒。
可还未等酒杯递到王希吟手上,宫人便进来通传,说是朱琏娘子已经在外头等候多时,问赵桓什么时候陪她去挑选首饰。
赵桓本就心烦,被这么一问,啪嗒将手里的酒杯给砸了出去,“都这种时候了,她还有心情去选首饰?让她滚!”
赵桓的叱喝并没有让宫人即刻退下,她不可能也不敢这样传话给朱琏,否则倒霉的将会是她自己。
“你去告诉娘子,就说殿下今日身体不适,怕不能相陪了。”好在琴师替她解了围。宫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匆忙俯身退下。
王希吟随后起身从地上拾起了那个酒杯,重新坐回案前。
“太子殿下有何烦恼,不如同苏某说说,或许,苏某可为殿下解忧。”
赵桓摆了摆手,想也未想便道,“这事儿连丁力他们都摆不平,你能有什么办法。”
丁力是文贤阁里的人,文贤阁则是赵桓的幕僚所在地。那里面大多都是被他私下招揽来的有识之士,其数量不输于战国四公子之门下食客。赵桓白养着他们,自然也是想让他们在关键时刻给自己出出主意,特别是父皇让他参与政事之时。
“也对,苏某一介伶人,的确帮不到殿下。”王希吟有些失落地低下头去,让赵桓瞧得心中一紧。
“是小王失言,先生切不可如此自轻!”赵桓一把握住对方的手,温言道,“那些掉书袋的无用书生怎能比得上先生一分一毫,在小王心里,先生可是天上之人。”
“殿下过誉了。”王希吟蹙着眉头,依旧神情冷漠。
“其实,还不是因为河北那场暴雨。”赵桓为了哄他开心,只得叹一口气与他慢慢道来,“父皇让我拿出治水之策,可偏偏国库空虚,人力缺乏。这般缺钱又缺人的情况下,满朝文武都没法子,我能有什么办法!”
“原来如此,此事着实有些难办。”王希吟说着眼神却不自觉飘向了庭院中央的冰池和扇车,光是这两样东西一日怕就得耗费百贯钱。
“而且最巧的是,这场大雨偏偏还将童贯的二十万大军困在了山东与河北的交界处。禁军不回,这一路上的消耗还得朝廷供给补充,简直是雪上加霜!”一旦开始吐苦水,赵桓便收不住了,他将面前酒壶端起来一仰而尽,气愤地抱怨,“父皇已经派了九弟去接应童贯,若是我不能在他们回来前拿出一个解决之法,这个太子的位置我也别坐了!”
还有些话,他不曾说出口。比如之前郓王赵楷高中状元,惹得父皇龙心大悦,对自己亦产生了不小的威胁。听说他这个三弟最近和王黼也走动频繁,让赵桓不得不心生猜忌。
“听太子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个法子。”
王希吟的话让赵桓愣了一下,“你有法子?说来听听。”
“殿下刚也说了,要治水赈灾,缺的无非是钱与人两样东西。钱和粮食倒是总能省出来些,那便先来谈谈人。治水要疏通河道,重建堤坝,少说也要动用上万差役,在国库本就吃紧的情况下,怕是这些人还没走到灾地,朝廷就已经入不敷出了。”
赵桓仔细听着,这些也正是之前丁力跟他提过的难处。
“既然朝廷拿不出钱,也养不起人,那为何不用现成的?”
“现成的?先生是指……”
“童贯的二十万禁军。”王希吟抄起袖子,缓缓道出,“如今童贯的二十万大军就屯在大野泽上,当地的官府和百姓也在养着他们,岂有不用之理?”
“这……”赵桓心中一动,却又很快反驳道,“不成,依照童贯的脾气怎肯用朝廷禁军当差役使唤,就算童贯乐意,底下的将士也未必乐意。”
“他们同不同意不是殿下应该考虑的事,殿下该考虑的,是如何让官家同意。”
“……可父皇也不会同意的,此旨一下,军心必定不稳。”
王希吟看得出来他是在担心,担心自己提出这个大胆建议之后会引来皇帝和众臣甚至是童贯的记恨,于是他又劝道,“要稳定军心,不是还有九殿下吗?”
听到这几个字后,赵桓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他的眼睛里出现了神采,嘴角也开始微微上翘。对啊!父皇派了九弟去接应童贯,如果童贯回不来就等于九弟也回不来。届时指令一下,就算军中出了什么乱子那也是他的责任,说不定自己还能趁机反守为攻,彻底解决这个心头大患!
“先生这个提议实在太好了!我这就去找丁力他们商量一下。”赵桓站起身要走,却又被王希吟给叫住了。
“慢着。殿下可有想过,要如何说服官家让童贯留守河北赈灾?燕云方定,那位可是心急火燎地想回京领功的。”
“先生还有办法?”若说赵桓之前是惊讶,这会儿已经是惊奇了。他之前虽然欣赏苏墨笙的气度与琴技,但终究还是只将他当作弹弦拨曲的伶人。
“办法就在内藏库,我觉得殿下或可找梁太傅商量商量。”
“找他?”赵桓皱起眉来。虽说梁师成在宫中权势滔天,名号上又是太傅,可毕竟一介阉人,不太让赵桓放在眼中。
“您可别小瞧了那位,若能拉拢到他,说不定赈灾的钱就不用愁了。”
“先生的意思是……”
“殿下难道不奇怪吗?如今国库空虚,满朝文武都在喊穷,可却从未见内藏库喊过一句。”王希吟顿了一下,指着这满院奇景道,“若殿下肯身先士卒,缩减用度用以赈灾,官家定会以殿下为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