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苏先生,是苏先生给我的信!”马素素展信越瞧越是欣喜,原是苏墨笙早看出了她的去意,便偷偷放了这信在她的行囊之中,以做不时之需。
“信中说什么了?”阮书生常听素素提起此人,说的他如何如何高深莫测,心思不同于常人,听得多了,也就对此人多了几分信服。
“先生说,若我们想离开金明池,就去北边儿的奥屋边上,那里有他为我们准备好的蓬船,只要等到酉正时分,西水门开闸,我们便可乘船顺流而下,逃出生天了。
“先生真乃神人也!”那阮生听了,也跟着面上一喜。
“等我们逃出这里,一定要寻机会,好好感谢先生的相助。”马素素说着将那信纸贴在胸前,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自今早起,她在这金明池里每一个弹指都备受煎熬,如今,总算是真正松了一口气了。
另一头,虞侯正骂骂咧咧地带着人往东巡,却忽闻空中传来一声唳鸣,抬头一瞧,只见一只白羽褐斑的鹰隼展翅飞过,直往着池东南的城门而去。
虞侯摸了摸下巴,对身后的人一招呼,便跟上了那扁毛畜生。
几人跟着白隼一路上了城阙角楼,只见那东西翅膀一收,拐进了角楼后方,不见了踪迹。虞侯一把拦住了想毛躁上前的几个小子,对稍有经验的两个使了使眼色,那二人心领神会,抽出腰间手刀,弓腰缓步而上。
待二人拐入了角楼后,众人等了片刻,却不见丝毫动静,人也没回。虞侯此下有些忐忑,心道莫不是有什么埋伏,刚刚那小子身手古怪的很,还是小心为妙。想到此处,便招呼了人左右夹抄往后绕,绕到那后头一瞧,只剩下刚刚两个兵卫横躺在地上,死活不知,敌人却不知身在何处。
就在这当口,又听身后传来一声短呼,回头一瞧,人又莫名倒下了两个。虞侯猛地一抬头,正对上倒挂在角楼房檐斗栱间的一张脸,可不是刚刚那当街表演幻术的小子。
青年手中拿着一个拇指粗细的小竹管,正对着嘴再次吹出两枚银针,虞侯身后的人被那银针扎入了身子,顿时便软下了身形。
此时,一队建安卫只剩下了三人。
虞侯大喝一声,提刀朝着倒悬的人砍了过去,那青年脚尖儿一勾,从房檐上翻了个身,躲过了刀口,顺势吹了个响哨,只见立于屋顶的鹰隼骤然俯冲而下,一连扑倒了两个建安卫。
虞侯一招未中,见人翻下了身来,提刀再砍。对方赤掌空拳,只顾一味躲闪,未有还手的余地。只瞧他手中捏着那竹筒,却没有机会上针,虞侯腕子一翻,用刀尖儿挑飞了他手中的暗器。
“小子,还不束手就擒!”
那青年眉间一拧,见他提刀扑来,忽地身形一闪,就势一把拿住了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折,便将那手腕折回了半圈,咔嚓一声将那把手刀楞生生插回了对方腰间的刀鞘里。
“军爷,不要这么大火气嘛,我又没杀人放火。”
那虞侯没料到此人不仅身手快,力气却也大的离谱,自己憋足了劲儿,竟是也挣不开他的桎梏。再瞧后头剩余的二人,被一只隼纠缠得连连败退,心中顿时凉了半截儿。
“你是何人,想要做什么?”
细想片刻,便知刚刚那隼是他故意放出引他们来此的,这小子的目的,绝对不简单。虞侯边套他的话,边偷偷用左手去摸腰间的一把刀子短匕,却不料左右摸了个空。
“我是什么人嘛,肯定是不能告诉军爷的,不过军爷放心,我也没什么恶意,只是想问你们借几样东西罢了。”
青年说着一把推开了虞侯,继而补上一脚,踹着前胸将人抵在了女墙之上。虞侯此时半个身子仰探在墙外,只要对方再稍一用力,他整个人就会从城墙上翻出去。
只见对方打了个响指,那训练有素的白隼儿骤然丢了两个狼狈的军卫,迅速叼起了地上掉落的针筒,递到了自家主人手上。
“你。。。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青年咧嘴一笑,腕子一翻,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他那把带鞘短匕来,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捅了去。
匕首虽未出鞘,可捅的地方正是腰腹间的软肋,直中要害。刚刚摆脱了白隼纠缠,犹豫而上的军士被捅得一声闷哼,倒地不起,而在他身后的那个,手里的刀刚举起一半,眼瞧着青年回过头来,吓得手刀吧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最后那建安卫转身想跑,却被青年随即掷出的匕鞘正中颈后,晕了过去。
虞侯见状讶然,如此好的身手,怕是在禁军之中也找不出几个来。
“那么,委屈军爷了。”青年说着,对着虞侯颈后便是一记手刀。
前后不过百来个弹指间,青年仅凭着一己之力,竟是解决了一整队的建安卫,继而哼着小曲儿将地上横七竖八的军士一一拉至墙角,仔细剥去了他们的军甲兵器,以及腰间的令牌。
“阿夜。”
青年做完这些,一声吆喝,那隼儿乖巧地落在他肩头,任他在爪子上绑好了书信。
“去吧。”青年拍了拍它的脑袋,看着它展翅冲着池心高耸的宝津楼而去。
一切,终于要开始了。
☆、鱼游沸鼎现端倪
宝津楼上,平座阁间。
张子初仔细落下最后一笔,对着面前的画卷,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
“多谢苏兄相助,子初感激不尽。”张子初站起身,朝着一旁凭栏而立的苏墨笙拱了拱手,以示谢意。
“那你打算怎么谢我?”苏墨笙眉梢一挑,缓缓问道。
张子初面上一愣,继而笑得温和,“苏兄想让我怎么谢?”
对方薄唇轻抿,却未开口,只一双黑白分明的剪水眸子,依旧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得张子初浑身不自在。
“再多等等,等我想到了,自会告诉你。”半响后,苏墨笙才又开口道。
“那张子初随时恭候。”
微风拂过,二人便没了言语,空气之中慢慢弥漫出一种诡异的尴尬。
“苏兄对这金明池还真是了若指掌。”为了缓解气氛,张子初咳嗽了一声,随口扯出些话来。
“自小经常与同伴来这里玩耍,来多了,便记得了。”苏墨笙食指轻抬,遥点远处,“那里,我记得以前是个校武场,经常会有军士在内相扑角力,精彩的很。”
“啊,是,那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张子初没想到对方会骤然提到这处,面上一楞。
“我记得还有一次,有个力士,厉害的紧,竟可以一敌十。他还夸下海口,要效仿秦王举鼎,邀了众多能人将士前来比拼,却不想那日最后竟败在一个文弱书生的手上。”
“苏兄可知道,当初那书生姓谁名谁,又是怎生赢的?”
“……”张子初瞳孔一缩,瞪大了眼睛看向身边的人。心中埋藏多年的旧事骤然间炸裂开来,将记忆里一张已渐渐模糊的脸和面前之人缓缓重叠在了一起。
“你……”张子初勉强出声,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努力想从面前这张脸上找到熟悉的影子,却被一声急唤给打断了思绪。
“子初兄,你怎么还在这里磨蹭!”
一阵噔噔的脚步声急促而至,回头一瞧,是冯友伦风风火火地跑上来了。
“怎么,晏兮兄那儿有进展了?”张子初被他这一叫唤,顿时从恍惚中回过了神来。
“可不是么,那小子真是神了,三两下就……”冯友伦说得正起劲,忽地眼睛一瞥,瞥见旁边还站着一人,骤然收住了声儿。
“张公子若有急事可先行一步,咱们改日再叙。”苏墨笙朝着二人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过了身去。
“喂,子初兄,看什么呢!走啊!”冯友伦连拖带拽地将人拉下了楼去,却仍见他频频回首,看向栏边的身影。
“这人谁啊?你认识?”冯友伦问。
“不认识……你认识吗?”
张子初的神情看上去十分古怪,冯友伦被他这句问的莫名其妙,面带诧异地挠了挠头,“你魔怔了?我为何要认得?他到底谁啊?”
“不可能是他,或许是我多心了。”张子初自言自语地呢喃了一句,终是收敛了心神,跟着冯友伦匆匆下了宝津楼。
楼上的平座间,苏墨笙倚在栏上,不自觉地发出了一串轻笑。他一想到刚刚张子初的反应,就觉得实在有趣。
可笑着笑着,视线一旦远去,心情又不免沉重了下来。
此时金明池里,依旧一派热闹祥和的气氛。虽然眼前已过了卯正,细雨未歇,天色渐暗,可游人却只增不减。
大伙儿,都在等着一样东西。
苏墨笙随即望向北边儿的奥屋,只见隐约间,金甲银甲已开始布起了防线。那里,很快将会迎来金明池真正的主人。
咻——地一声,一只白羽褐斑的隼儿神气傲然地俯冲而下,立在了苏墨笙面前的雕栏上,冲着人咕了一句。
苏墨笙摸了摸隼儿,伸手摘下了它腿上的信笺,细细瞧了片刻,继而将其揉碎在左手掌心之中。
张子初同冯友伦刚下了宝津楼,就见范晏兮骑着的卢儿横跨过仙桥一路狂奔而来,更让人惊讶的,是他身后跟着的一队装骑兵。
带头的一人头顶凤翅战盔,身着红罗袍肚,外披护心软甲,脚蹬乌皮革靴,一瞧便是领军之将。张冯二人放眼细瞧,只见这位威武无比的将军正呵斥着座下嘶鸣不止的马儿,勒紧缰绳,想迫使它停下来。
可那马儿不知是什么毛病,任凭鞭绳抽打,也止不住蹄子往前,撒泼似的跟着的卢儿沿桥面往这宝津楼处冲撞而来。
的卢儿一驴当先,还不忘回头瞧一瞧身后的披甲宝马,挑衅地嗷了一声。
这一看,张子初便明白了怎么回事,轻叹出一口气来。
范晏兮一拍驴脖子,的卢儿便稳当地停住了身形。身后的骏马见状,忙不迭地止下前蹄,后仰起身。马上的将军冷不跌地差点被甩下马去,持缰的左手急忙揪住马脖上的鬃毛,待马儿站稳了步子,才狠狠地对着马肚子踹了一脚,骂了句畜生。
将军身后的骑兵一路跟来,此下均有些不明所以。他们刚刚纵马过了南门,将军的追风就被这么一只不知从哪儿冲出来的可笑驴子招惹了去。偏偏这驴子如有神助,连追风也赶将不上,一路狂奔至此,他们无法,只得硬着头皮跟,便远离了原来的防线,到了这宝津楼前。
这会儿驴子停了,才发现驴上的竟是一古怪书生,更是摸不着头脑了。
马上的将军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几人,眉峰一横,冲着骑驴的范晏兮沉声道,“何人胆敢冲撞禁军,不要命了?”
范晏兮见状,不急不慢地抖了抖袖子,悠悠翻身下驴,对着不远处的张子初信然一指,“此人有要事,需得拜见将军。”
张子初无奈地露出一丝苦笑,只见那将军虎眼一眯,手一抬,他身后的骑卫唰唰勒马而上,有条不紊地将他们几人围在了宝津楼前的空地上。打着圈儿的骑兵个个训练有素,里一层外一层,左右反向而行,渐渐收拢当中的围圈,只要当中的人稍有异动,便即刻会被踏成肉泥。
“将军息怒,在下确实有要事相求,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张子初一拱手,俯下身来朗声道。
那将军策马前行几步,在张子初身前停了下来。张子初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一道出,可对方的神情却丝毫没有变化,甚至连眉头也没皱过一下。
“有人被挟持,应是去落雁楼通报建安卫才是,你们如此乱来,可知该当何罪?”将军身旁的副将呵斥着。
“被绑的,可是李相千金!”冯友伦忍不住反驳。
那将军闻言,眉峰终是一挑,“你这消息从何而来?”
张子初看向一旁的范晏兮,只见他微微点了点头。
李相家的千金……怪不得范晏兮要如此胡来,将这些将士引至此处。看来,事态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冯友伦见张子初低头不语,似是在斟酌些什么,更加心急起来。
“子初兄,你再不把那东西拿出来,说不定咱们就小命不保了。”
张子初伸手去摸腰间的东西,微微捏紧了指尖。面前的这些骑兵,是殿前司禁军的捧日军,为上四军之首,属精锐中的精锐。而这将军,名为魏渊,乃捧日军右厢指挥使,更是常伴圣驾,恩泽浓重,若有他们相助,只要找到了那群贼匪,定能很快救出人来。
可捧日军从来只听皇命,只卫皇权,就算被绑的真是相门千金,他们也没有义务去插手。要想让面前的人出兵相助,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冯友伦和范晏兮都知道,这是张子初最不愿意用的办法。
但他们更知道,依照张子初的性格,别说人是在等他的时候被掳走的,就算不是,这事儿他也必定会管到底。
很快,果见张子初又深深叹了一口气,终是从腰间掏出了一枚银色的鱼袋来。
魏渊瞧见那鱼袋子,面色蓦地一变,终是从马上起下身来。朝中官员,但凡能授此鱼袋者,必是五品以上大员,可面前的书生年纪轻轻,面相甚生,不似是朝中之人。可就是这样,才更从这鱼袋子上看出了不同寻常的恩宠。
葛大头这头带人溜达了一圈,屁也没找着,正按着约好的时辰到了宝津楼前,就瞧见了这场面不小的一幕。
“草民张子初,刚刚多有得罪之处,还望魏将军海涵。”
“葛头儿,张子初是谁?这书生看上去来头不小啊。”葛大头身旁的厢军偷偷地问道。
“哼,何止是不小,没瞧见一向鼻孔朝天的魏大将军见了他都要下马。”葛大头摸了摸鼻子,对身后人一指,“咱们这回,可算遇上贵人了。”
“这小子究竟何方神圣?”
“蓬莱文章建安骨,诗画双绝张子初,东京城里三岁孩童都知道他,你小子平日里除了赌钱还他娘的在干些什么。”
“原来是张大才子,幸会。”魏渊听到张子初这三个字,终是明白了过来。
东京城中,若论起翩翩儿郎,谦谦君子,人人第一个提起的便是张子初的名字。因其才华横溢,更是被蔡相所重,几次欲征辟入翰林画苑,可他却屡屡推脱,不肯入仕。世人多传其人淡泊明志,行隐士之风,一时名声更是大躁。
圣上甚至钦赐了他银鱼袋子,说是等哪一日想通了,便可携袋前来。
无官职者身挂鱼袋,这还是古今而来的第一人。
“将军过誉了,若不是张某一介书生,百无一用,也不敢劳烦将军。可此下救人如救火,怕是片刻也等不得了。”
“自然。”魏渊点了点头,随即又道,“张公子可能确定,被挟持的就是李相千金?”
张子初闻言又瞥了眼一旁的范晏兮,只见他依旧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一把扯过人来,微微笑了笑,“这位是刑部检校从事郎范晏兮,他说是李相千金,就一定是李相千金。”
范晏兮缓缓转过头来,见他笑容尔雅,无所谓地点了点头。他左右不过只是个刑部小吏,到头担起罪责来怎么也轮不到他头上。
“既然这样,那魏某这就派人去寻,不知这些歹人可有什么特征?”
张子初想了想,缓缓道出了一句在心尖儿上盘算了很久的话。
“那些贼匪……似是辽人。”
张子初轻飘飘的几个字,让魏渊面色剧变,“你说什么?!”
“那几人深目高鼻,长面窄额,汉语虽练的流利,可手上虎口间却多有裂伤厚茧,应是长期执缰勒弓所致。”
“……你可看的清楚?”魏渊下意识地握住了身侧的佩剑问。
“将军稍等片刻。”张子初说着掏出随身的画具,寥寥几笔,便勾勒出四五人来,其貌状鲜明,若人立于前,同张子初描述的别无二致。
“先前我也只是怀疑,可若他们绑的真是李相千金,那一定是错不了。”张子初说罢将手中画像递了过去。
魏渊接过画像,方知事情非同小可。若当真是辽人,那可就不是普通的挟人案了。朝廷刚刚签订海上盟约不久,行亲金远辽之策,间使如今金盛辽衰,辽人早已视宋为死敌。这时候有辽人潜入东京,挟持相女,必是早有预谋。若只是为了杀人泄愤也就罢了,倘若不是……
魏渊越想越是心惊,不敢再深究下去,匆匆回头对身旁副将吩咐了几句,连忙召集了人马来援。
张子初的使命到此本已算得上功德圆满了,可他这心里却依旧是七上八下的,不时冒出些慌张来。
直觉告诉他,还有事要发生。
范晏兮瞧出了他的不安,伸手从对方怀里掏出了刚刚完成的那一幅金明池图,仔细研究了片刻。
“你是不是说过,那些贼匪在琼林苑里挟持了人往北门走?”范晏兮一字一字道。
张子初微微一愣,不知他为何会提起这个,直至见到他将手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琼林苑北门连着金明池,若他们挟了人想跑,断不会往人多的地方去。可如今竟是穿过北门往金明池而来,那就说明这些人定是另有谋算。
人大约是在午初被掳的,如今已过了未时,若他们当真另有所谋,那说明如今人一定还藏在金明池内。
可金明池现下人满为患,这些人挟着一个人质,又会藏身于何处?
范晏兮一双晦眸死死盯住图纸,试图找出一处能妥当关押人质的地方,可看来看去,却无一处稳当之所,张子初知他所想,也凑过头来跟着瞧。冯友伦见这两人端着一幅画发呆,刚想上前问个究竟,却忽闻一急一缓两人同时开口。
“船上。”
☆、阴差阳错入贼手
“苏先生人呢!!”姚芳已经不记得今日他是第几次问这个问题了,任他怒发冲冠,满头大汗,身旁唯唯诺诺的人却谁也给不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自花船比斗之后,苏墨笙便不见了踪影。
姚芳捏着礼部刚刚送来的彩缎花球,急的团团转。这夺下头魁本是大喜之事,可接连丢了歌妓和琴师的他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这眼下时辰将至,他本该早早地带人去往那南边儿的临水殿中备演曲目,静候圣驾才是,如若苏墨笙跟那马素素一般一去不回,那别提什么光宗耀祖了,他们整个凤遥瓦舍的人怕是都要跟着丢脑袋。
“舍主!舍主!”
“怎么?找着人了?”姚芳见厮儿步入,急忙迎上前去。
“不是,是又有官爷托了请柬来,想见一见苏先生。”琴童每多说一个字,姚芳的脸色便难看一分,以至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想见?我还想见到他呢!”姚芳气得将手中花球对着琴童的脸掷了过去,一回头,又见一使唤风风火火跑了进来。
“又什么事?!”
“苏。。苏先生已候在临水殿前了。”
折腾了一日,终是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姚芳长舒出一口气来,瘫坐在椅子上休憩片刻,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砰地一声弹起微圆的身躯。
“还等什么,通通给我起来,去去去,把东西都收拾好上画船,你,一会儿给我寸步不离地守着先生去!”
“好咧。”
回舟过池心,只见正南池边,临水大殿外,水榭舫台,薄幔翻飞。其间朱栏曲槛,飘渺如画,错落芙蓉数十株,颜色或深或浅,红葩绿水,上下相映。
等船越行越近,便能清楚瞧见一人倚在外栏上,几丝墨发随风扬起,遮住了微凉的眉眼。
“舍主,你看,是先生!”小琴童高兴地冲人手舞足蹈,可岸上的人却没有丁点儿回应。
苏墨笙的目光直穿过了池中,定定地瞧着对面的北岸上,那里正对着高大的奥屋,里头的龙舟想必已是整装待发。可鲜有人知的是,就在离龙奥的不远处,右望台的后方,还停着一艘不知名的乌篷小船。小船被笼罩在龙奥的阴影下显得有些微不足道,可它,却俨然是某些人心尖儿的希冀。
马素素和阮生匆匆赶到北岸时,禁军已将龙奥围了个严实。看着百十步外密密麻麻的兵甲,马素素手心里早已被汗水所沁湿。
“别怕,这些禁军只负责布防,只要我们不接近龙奥,他们不会理会我们的。”阮生一面安慰着马素素,一面去寻那信笺上所说的船。
船应该不会停在很显眼的地方,而且离禁军不会太近。
循着这个想法,阮生眼光一转,瞥见不远处的槐柳阴下停着的一艘孤零零的乌篷船,上头还立着一面灰旗,正是信里所描述的样子。
“素素,在那里!”阮生欣喜地唤了一声,带着人便往那船边跑去。
二人进到船蓬里一瞧,倒是比想象中的宽敞。篷内还设有蒲团凭几,整洁干爽,无可挑剔。下头的船舱不深,刚刚能坐下一人的高度,若是被官兵搜查到,将人藏在船舱里倒也不失为一个妙计。
“先生准备的果真妥当。”马素素进到那船篷之中,整个人都松弛了几分。
“嗯,素素你在这里等我先,我去外头瞧瞧情况。”
“阮郎你又要走?”马素素想起刚刚的那场追捕,还心有余悸。
“现下离酉时还有些时辰,我得先去瞧瞧西水门那边的防卫如何,是否能顺利出去。”
“那。。。那你快去快回。”
“嗯,放心吧。”阮生说罢在佳人鬓旁轻轻落下一吻,便转身出了船篷。
见人上了岸,渐渐远去,马素素独坐在船篷里,心中又有些不安起来。薄薄的一层船帘,将船里与船外隔绝成了两个不同的乾坤,乾坤的一端越是锣鼓喧天,繁华似锦,就越衬得另一端阴暗狭窄,惊慌无助。
不知等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些轻微的脚步声。这让马素素腾地一下从蒲团上站起身来。如今,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她为之惶恐。
“阮郎,是你么?”马素素轻声问道,却没有勇气掀开船帘去瞧。
因为那些脚步声不似是一个人,却越来越近,直朝着自己而来。
“阮郎?”
马素素又唤了一声,声音中微微有些颤抖。直到面前的船帘被一把掀开,一个锦衣女子率先被粗鲁地丢了进来,正跌落在她的脚边,马素素的一颗心终是又跟着沉入了池底。
女子抬起头来,一张小脸煞白,略带诧异的和马素素打了个照面,可不正是两个时辰前,在琼林苑中被绑的李秀云。
几个七尺大汉随即鱼贯而入,他们似乎也没料到船篷里还会有一个马素素,均是微微一愣。带头的汉子当机立断,一把拉过人来,铁钳般的手掌钳住她的双腕。还未等马素素下意识喊出声来,便将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对方的掌心十分粗粝,磨在脸颊上火辣生疼。可最可怕的是,这只手渐渐夺走了她口鼻中的空气,却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
马素素的挣扎没有丁点儿作用,眼前的事物变的越来越模糊,胸口紧得生疼,就在下一刻她以为自己要被活活闷死之时,船里忽地又钻进来一个身材欣长的青年,手中还抱着一个高耸的布包,几乎挡住了整张脸。
“快快快,来个人接一下,拿不动了。”青年边叫唤着便将手中的东西一股脑地丢了下去,乒乓几声,包里的军衣铁甲散了一地。
这一放,青年便也瞧见了船内的景象。一旁两个汉子正重新给地上的李秀云绑上了绳索堵上了嘴,而带头的一人手中却死死捏住了另一个柔弱女子。
“怎么了这是?”
马素素一眼便认出,青年正是不久前在东市上救过她一次的卖艺人,当下发出呜呜两声,用涨红的眼去求救。
“不能杀!她还有一个情郎,应该就在附近!”青年很快反应了过来,赶忙道。
那汉子闻言眉头一拧,在放开马素素的同时恶狠狠威胁道,“若你敢叫一声,我就即刻杀了你。”
马素素猛地点了点头,骤然闯入胸腔的空气让她跪坐在地上猛烈地咳嗽起来。大汉手下利索,将人一并绑住手脚,嘴中塞了麻核,与那李秀云丢在了一旁。
待一切收拾完毕,小小的乌篷船里终是又恢复了平静。
“一共就这么几件?”手下一人挑了挑地上散落的锁子甲,冲青年问道。
他的语调有些别扭,听上去像是掺了粗粝的沙子,咬字铿锵。汉子窄额深目,面上一只鹰钩鼻身为显眼,看似不像是中原人。
“小爷能弄到这些,已经是豁出命去了。”斜靠在船棚上的青年眉目英挺,却举手投足间带着些痞气。
“盖格罗。”带头人唤了一声,从他手中接过兵甲,从里头摸出一块兵牌来,只见上头刻着建安二字,才微微点了点头。
盖格罗,这明显不是中原的名字。
一路而来,李秀云也渐渐察觉到了,这些人不是汉人,除了带头的那个,其余人的汉语都不太流利。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李秀云是懂的。这些人绑她并不是为了求财,他们有着更为可怕的目的,虽然她不知道这个目的是什么,但她恐怕自己此次再劫难逃。
“你说她还有个情郎,在哪里?”带头人指着马素素问一旁的青年。
“你问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情郎。”青年一路抱着兵甲而来,早就累的半死,此下寻了个蒲垫,啪嗒坐了下来,继而冲一旁被绑的马素素挤了挤眼睛,“喂,你那小情郎呢?”
马素素口中的布条很快被青年取了下来,可四周如狼似虎的歹人让她几乎发不出声来,只用蚊子哼般的声音道,“去外头探消息了。”
“那就是说,他一会儿还会到这船上来找你?”
马素素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你看,还好没把人杀了吧,不然还得惹出麻烦。”青年摊了摊手,却被带头的汉子一把揪住了衣领,拎起身来。
“船是你准备的,为何会上来这两个人?”
“你这人怎么这般不讲理,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知道,难不成我还使唤他们上来的不成!”青年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对天翻了个白眼。
“不是他的错,是我们,我们或许上错船了。”心地善良的马素素觉得这个曾帮助过自己的青年不似是大奸大恶之人,壮着胆子开口道。
青年没想到她这般情况下还想着替自己开脱,微微一愣,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梁。
可带人头显然没有打消心中的怀疑,一双枭目死死地盯着他俩来回打量。
“我们中原有一句话,叫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青年见状,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就算你不信我,也该信那人才是。”
“我们草原也有一句话,叫做最凶狠的狼都藏在暗处。”大汉说罢一把推开了面前的青年,悄悄掀起一角船帘,去查探外头的动静。
☆、只愿君心似我心
而此时另一头,阮生正疾步走在靠近西水门的岸边。
两岸新张出的告栏上满布着一窈窕丽人的画像,阮生一眼便认出了那是马素素。先前锲而不舍的建安卫本就让他心生疑蔻,如今再瞧这大张旗鼓的追捕令,便更加忐忑起来。那姚芳一介布衣,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又怎能如此使唤的了朝廷军卫,怕就怕要抓马素素的人,不单是姚芳。
汴京城内,长安久治,朝廷之中自然弄权妄为者愈多,别说是马素素这种半沦风尘的歌妓,只怕是良家女子,无权无势者,也难逃贵胄之手。
想到此处,阮生狠狠地将拳头砸在一旁树干上,暗骂一句畜生。
此时此刻,恰逢一队兵卫与他擦肩而过,带头的虞侯不免多打量了他几眼。那阮生吓得赶紧收回了手,低头往前走去。
“哟,这不是阮书生嘛,可让爷好找!”
只是还没走上几步,就又被一个熟悉的声音给唤住了。
阮生抬眼一瞧,吓得浑身一个激灵。不远处,一个身着丝质长袍的中年男子正冲他嘿笑,带歪的浩然巾上插着的一根彩色鸡毛甚为显眼。
而更让阮生害怕的,却是他身后跟着的几个打手模样的男人。
“怎么?银子还没还上,倒有兴致来这金明池踏春来了?”中年男子走上前去,一把搭过了阮生的肩膀,露出一口泛黄的牙。
此人名叫裘三郎,是汴京城里有名的牙侩,他的牙行似乎颇有些背景,几乎黑白通吃,每月在他手下做成的金石生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相国寺中,大小铺子见了他更是得恭恭敬敬地唤一声三爷,可此下对阮生来说,他却同阎王爷无异。
“三。。三爷。。”
“欠爷的那六十两,打算什么时候还?”裘三郎拔下头上的鸡毛,剔着牙问。
“我实在是没钱,您再多宽容几日吧。”阮生哭丧着一张脸,只盼能即刻摆脱了这人,从此两不相见。
若说这前因后果,也怪他自己糊涂。
贱门士子,从来寒窗苦读数十载,笑盼一朝枝头飞。阮生自认满腹经纶,胸怀天下,初入汴京皇城,本想着一展抱负,却不料进士未中,更是迷失在了这繁华梦都里,日日流连在酒楼勾栏内,连带来的盘缠也花去了大半。
就在山穷水尽的当口,忽闻当朝校检太傅梁师成大开府门,广纳贤士,这才托人找到了裘三郎那里,赊下重金得了一块汉朝古玉,打算借宝献才,求得伯乐。
可不料这块玉送入太傅府邸后,却没有给他带来被赏识的机遇,反倒苦等几日后,连人带玉被人家轰出了门来,说他献上的是一块假货。
阮生带着碎成两半的古玉去寻那裘三郎对峙,裘三郎又怎会肯认,二人相持不下,最后还差点闹上了公堂。裘三郎在东京盘踞多年,人脉甚广,开封府衙又关节重重,难司其正,颠来倒去折腾了许久也没还他个公道,反倒又欠下了一大笔银两来。
无奈之下,他只得放弃入仕,打算带着马素素远走高飞,寻个天高海阔之地,寄情田园之乐。
却不料,还未逃得那朝廷的追捕,却又偏偏遇上了这黑心债主。
“多宽容几日?再宽容几日,怕是老子就要血本无归了。”裘三郎冷哼一声,一把揪住阮生,恶狠狠道,“我可是刚刚看到朝廷的告示了,那马素素私奔,情郎舍你其谁?”
阮生闻言面上一白,继而被几人一架,拖入了一旁的小树林里。
“想私奔,胆子倒是不小,给我打!”
斗大的拳头第一下落在了阮生的鼻梁骨上,直接将人仰面打倒在地。他本能地拿手臂护住自己的头脸,却仍挡不住对方的拳打脚踢,剧烈的疼痛自皮肉渐渐深入五脏六腑,耳膜之中都为之嗡嗡作响。
“三爷饶命,饶命啊!”
阮生一介书生,哪里经得起他们这般殴打,不多片刻便呼救连连。裘三郎见差不多了,手一挥,叫停了众人,自己则一脚踩在了对方的胸膛之上,狠狠碾了碾。
“我告诉你,今日若是还不出钱,老子就先卸你一条腿!”
“三爷,这小子浑身上下总共就这么点儿钱。”手下的人在阮生身上搜了个遍,将掌心那可怜兮兮的几十文钱递给了裘三郎。
那裘三郎颠了颠手上的铜钱,咧嘴一笑,“怕什么,这小子不是还有个娇俏娘们儿嘛,瓦舍可是出了整整十两银子的赏金。”
“那也不够还咱的,岂不是便宜他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裘三郎得意地一咧嘴,又将手里的鸡毛插回了头顶,“他那小娘们儿可不止这个价,咱们先签下纸契,回头拿着再跟瓦舍慢慢谈,谈不拢索性就把人往酒楼里一卖,怎么也值个三四十两。”
“哟,还是三爷英明。”
“至于剩下的嘛,这小子皮白肉嫩,把他卖给那些喜欢玩□□子的官人,说不定比他那娘们儿还值钱哩。”
说道此处,几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别,别,三爷,我有钱还你。”阮生听他们越说越下流,心中愤恨,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恳声道。
“你说什么?”裘三郎没听清,低下身问。
“我说,我有钱还你,连本带利。”
“哦?你小子可别蒙爷,不然我就把你同你那娘们儿扒光了在这金明池里游上一圈,让大伙儿也跟着饱饱眼福。”
“不敢,钱就在不远处船上。”
“好,想那马素素能跟你,也不会只有这些破钱,爷且跟你走这一趟。”
裘三郎说罢把人拎了起来,推攘着重新朝那池边走去。
乌篷船里,气氛显得十分压抑。
船身本就不大,算上底下的船舱,也只勉强能装下六七人罢了。此下连同被绑坐在地的李秀云和马素素二人,篷中一共挤了八个人,男男女女横叠在这狭小的船舱内,显得十分窘迫。
“常衮。”
底下的人唤那带头人为常衮,李秀云记得曾在书上见过这二字。这两个字并不是指一个人的名字,而是契丹语中对武将官员的通称,就好似汉人习惯通称有军职者为将军。
只见那个名叫盖格罗的汉子叽里呱啦同他说了几句,便拎起了船篷里的李秀云,一把扯开了她胸前的衣襟。
李秀云若不是被堵上了嘴,怕是此刻早已惊叫出声。正是一双杏眼圆瞪,两行清泪横流,只想着这贼匪若当真轻薄于她,她便即刻咬舌自尽。
好在,那盖格罗只是从她胸前一把扯下了挂着的一个螭龙纹镂金圆盒,便将她连同一旁的马素素一并丢进了下头的船舱里。
二人一前一后落入舱中,马素素不小心压到了李秀云的小腿,惹的对方一声呜咽。她赶紧往旁边挪了两分,借势靠在了一旁船壁上。
这两个女子,虽身份如云泥之别,可此下却一样是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将人质处理好后,船篷里的人也开始忙活起来。那盖格罗独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刚刚抢来的那圆盒,小心翼翼地打开,从中取出了一块通体雪白的圆形茶饼。剩余的几个则拿着那些刚得的锁子甲往身上摆弄。
唯一的汉人青年对那茶团甚有兴趣,跟着凑过眼去瞧,只见其表间龙腾凤翔,阴阳交错,看来便不是凡物。盖格罗手执一三寸长短的锥针,屏息凝神,自茶饼当中小心翼翼地推入。可因为锥针没了锥尾,难以整根没进,又怕坏了那娇贵的茶饼,几次试来都没有成功,急得本就手不巧工不细的汉子满头大汗。
“你这样不成,等等。”青年道出一句,他刚刚在船舱里找吃食时偶然发现角落的几个细软行囊里藏着一个盝顶盒子。
盒子里头玲琅满目,放的尽是些铜丝花片,衔嘴小镊,皆是手艺活儿的巧具,当中一把接环平钳,正用得上。
青年将平钳递给盖格罗,盖格罗用钳子钳住锥针尾端,顺利地将锥针整根没入了茶饼,直至完全没了痕迹,才缓下一口气来。
因为锥针的嵌入,有些茶末子掉落而下,青年见状用手指尽数捻了来,捏了几根在嘴里砸吧得津津有味。
“味道,好?”盖格罗用生硬的汉语问。
“你试试?就这一根,至少可以换你们两百匹骏马。”青年说着往他嘴里丢了两根,见他嚼了两下,许是没嚼出什么滋味儿来,眉头一皱,呸地吐了出去。
青年见状,哈哈大笑起来。
“常衮,有人过来了。”
笑趴在凭几上的青年虽没听懂这一句辽语,却从那急迫的语气中猜到了三分。急忙爬起身透过船窗去瞧,果见外头一个书生往这边走来,而他身后,说是跟了几个人,倒不如说他被几人挟着,一路推搡而来。
带头的那常衮臂上的利箭本已蓄势待发,可瞧见这一幕,又迟疑了下来。
他本是打算等那书生一入船中,就射杀他先,再将马素素同他一起丢入池中,以免扰乱他们的计划。可如今看来,此路也不通。
青年刚伸出去准备按住他臂膀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心中稍定,低声道,“别出手杀人,留着他们,一会儿还有其他用处。”
常衮眉峰一皱,不可置否,按照他们辽人的脾性,对待敌人,从来没有手下留情的道理。可如今他们脚下是陌生的土地,面对的是九死一生的任务,他一步也错不得。
看来,他们只有选择相信面前的这个青年。
青年几步下了船舱,从舱中拎出了那马素素,对她眨了眨眼,“我现在放开你,你去船尾摇船,把船摇到池西那边儿去,别让任何人上船。”
“记住,一个字都不许说,这是为了你跟你情郎的性命。”青年又补上一句。
马素素此下别无选择,只得点了点头。
“素素!素素!!”
阮生刚带人来到岸边,便见马素素从船篷里走了出来。他此下满脑子只想着赶紧还清债务,免得再受皮肉之苦,以至于丝毫没有发现对方脸上的神情不对。
“钱呢!”身后的裘三郎可没心情欣赏他们的小别重逢,不耐烦地催促道。
“您等等,我这就上船取来。”
“我随你一起去。”裘三郎可不傻,若是放跑了人,他还上哪儿找去。
鼻青脸肿的阮生有些窘迫地低下头来,领着裘三郎往那船上走,却不料,前脚刚要踏上那船身,却见那船舷一动,缓缓驶离了岸边,丝毫没有要让他们上船的意思。
“素素?”阮生不可置信地看着船尾摇船的女子,瞪大了双眼。
马素素有苦不能言,只一双含情目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只盼两人心有灵犀,能将自己所遇的苦楚诉出一二。
直到当她瞧见对方脸上的伤痕时,心中又一阵惊讶和怜惜。虽不知对方遭遇了些什么,可看这情形,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可再差,也不会差过自己。此下一支利箭正从船篷中透出一角,直对着她的心口,马素素暗暗告诉自己,她绝不能把情郎也扯进这危险的境地来。
岸边的阮生不知原委,只道是对方舍了他独自驾船而去,左思右想想不出个道理,只傻愣愣地立在了原地。
一旁的裘三郎反应倒是快的紧,只见他袖子一掳,大喝道,“不好,这娘们儿想跑,给老子截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