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锐哈哈一笑,站起来道,“好!那便去会一会这群腌臜小贼,活动下筋骨!”
广阔的大野泽上,水滩遍布,野草横生。余锐的部曲驻扎在石洼口,又处低势,其间道路泥泞,雨水高漫,最深处可达数尺,直没肱骨。
余锐集合了五千兵马排阵营前。他眯起眼,只见对面山头影影幢幢下来几排人,松松散散成线型而列,不说身上只甲未着,甚至连手上兵器也残缺不全。
“呵,去吧!小子们,教训教训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莽贼!”余锐右手一挥,也不命旗手竖旗,令兵举令,随将士们任意冲杀,自由发挥。
骑兵们自然一马当先,冲到了最前面。但令余锐没想到的是,他的骑兵刚冲过半线,对方就在到达射手射程前停了下来,然后开始调头逃跑。
他们逃得飞快。骑兵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去追,却因为软泥和雨水的阻碍限制了马匹速度,最终没有赶上。他们只得眼睁睁看着山匪一个接一个重新没入了葱郁山林之中,直至踪迹全无。
有些不甘心的军士干脆下了马去往里寻,却是一去不复返。有经验的老兵很快阻止了还想进林子的人,避免他们去送死。需知山林中遮天蔽日,地势复杂,这些从小在山里摸爬滚打的贼匪一入林中便会如同飞鸟猿猴,再难杀捕。而相反,他们这些不熟悉情况的人贸贸然闯进去,只会成为迷路羔羊,任人宰杀。
余锐远远地瞧着他的骑兵队龙腾而出,却无功而返,不禁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他一边骂着这些山贼的胆小与无耻,一边无奈地让人鸣金收兵。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山贼不仅在这十日经历了无比苛刻的逃跑训练,甚至连逃跑的距离和马匹的速度都已经在张子初的完美计算之内了。
张子初要跟他玩的,是一场老鼠戏猫的游戏。
收兵之后,余锐本打算回到自己帐中美美地睡个午觉。但人才躺下没多久,那群山贼又来了。一样的阵仗,一样的手法,又把早上所发生的重演了一遍。
余锐匆匆骑马赶到阵前,胸前的胄甲还未系好,敌人就又逃没了踪影。
余锐气结。
之后第三次……第四次……一次比一次阵仗大,一次也比一次逃得快。余锐在战与未战,追与不追之间前后犹豫,左右徘徊,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后来余锐总算想明白了,于是他打算以不变应万变。等到士兵第六次来报时,他根本懒得出账,只吩咐下去,只要山贼不进入大营,就随他们折腾,不必理会。
“大军师,已经第六次了,对方压根不理我们了。”临时被张子初任命为都校尉的奚邪回来报道。
“咱们的人还撑得住吗?”张子初问这话的时候,依旧在埋头作画。奚邪好奇地去看他画的东西,却发现那是一张地图。
地图中心是童贯的大营,余锐在石洼口和西沙坡的人马都被单独圈了出来,而四周用红线所连的则是一些村落的位置。
“休息休息还成,但是一粒米都未抢得,总有些士气低落。”奚邪见他将画朝自己递了过来,赶紧伸手接住。跟在此人身旁久了便知道,他每次画画看起来都漫不经心,却总有更深的用意。
张子初让奚邪举起那幅地图,捻着笔杆在山下各村庄的位置比划了一下,说道,“既然他们心急,那便先给他们尝一些甜头吧。”
等到夜幕降临,黑漆漆的野泽里只剩下鸟叫虫鸣。蚊蝇不停滋扰着外头的士兵战马,使得他们睡不踏实。账内倒还好,燃上了艾草后且算安宁。
但余锐没有歇下。他只是焦急地在帐中来回走动着,时不时地朝外面张望两下。
今日的酒肉还没有送来。面对着桌上粗糙低劣的米面,余锐难以下咽。他一边心想为何那些村民今日如此磨蹭,一边将手伸进一旁女子的衣物中揉搓了两下。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余锐披上甲衣走出营帐一瞧,只见有几个受伤的士兵被人架着抬着回到了大营。
“这是怎么回事儿?”余锐问。
那些士兵唯唯诺诺,似乎难以开口,最后被余锐问得急了,才答道,“禀将军,咱们从隔壁两个村子运来的酒和肉半路被山匪劫了。”
“什么?!这群贼禽兽!小猢狲!”余锐鼓起眼珠子,张嘴大声来骂,却又眼瞧着一个传令的小校匆匆跑了过来。
“将军,那群山贼又下山来了!”
余锐闻之精神一振,赶忙道,“来得好!给我快快集结人马,这次决不能放跑他们!”
“可……可他们这次好像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嗯?”
“我刚瞧见,他们好像朝着大将军的营地去了。”
“大将军的营地?”余锐这一听,刚刚的怒火立刻变成了恐惧。之前童贯将那份战书交给自己,显然没将这群小贼当回事,如果让这群野贼再次惊动到了他,那岂不是在告诉对方他余锐无能,连一群小贼也摆不平?
“哟,这群蠢贼胆敢去惹大将军,岂不是自寻死路?看来将军这次可高枕无忧了。”余锐的一个下属愚蠢地在一旁得意。
“枕个屁!你这蠢货,他们是要拉老子陪葬哩!”余锐骂骂咧咧地走到营地前方,以最快的速度命人吹响号角,竖起号旗。
他这次声势浩大地带着两万人马出动,誓要将那群山贼拿下。四周其他军营的将士们见了,不知发生了什么,纷纷跑出来看,只见余锐余将军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直奔远处一群黑点。
可那些山贼见了余锐,却如同看见了什么战神一般,调头就跑,只留给他无数个拼命逃窜的背影。
余锐一看,对方连童贯都敢惹,偏偏就怕他余锐,心中不免得意。于是一马当先,迅速追击。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看到这次对方人数众多,声势极为壮大。他们有的手里拿着酒壶,有的手里攥着烧肉,而这些东西,明显都是从余锐嘴里抢来的。
“驾——”余锐一挥鞭子,差点追上了一个山贼,但可惜还是让他逃入了山林。余锐翻身下马,看着眼前这巨兽一般黑漆漆的群山,对着身后将士们作出一个“攻”的手势。
老虎不发威,还真当他是病猫了!他今夜便要帅军上山,将这群小贼剿个精光!
余锐冲动了,他身旁却还有明白人。一个曾在赣南参加过剿匪的教头提醒他切勿冲动,黑夜上山恐会中了山贼埋伏。
但凡能当上将领的,一般不会没脑子。余锐这一听,刚冷静下三分,却有一个小兵上前来报,说童大将军让他前来问问这里的情况。
这一问,余锐忽然又想起了自己刚刚带人从营地出来的阵仗与气势。他如今连童贯也惊动了,难不成还能无功而返?
于是也只好硬着头皮,夸下海口。
“……你回去告诉大将军,就说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
余锐说罢高举起大旗,又冲手下两万精锐招呼,“不过就是群山村野夫,有何可惧?你们且听好了,今夜杀敌者,通通有赏,一个人头值二十钱!”
将士们沸腾了起来。他们刚从燕云凯旋而归,自不会怕这些小小山贼,只巴不得立刻杀进山去,也好多拿些赏钱。
鱼儿,便这般上了钩。
余锐豪气万丈地带着将士们弃马上了山。黑夜中,矗立如巨兽的群山很快吞没了这些朝廷精锐的身影,犹如吞没一群蝼蚁般简单。
他们没想到的是,刚刚那个替童贯来问话的小兵在回大营的路上悄然调转了方向,也朝着茂密的山林里驾轻就熟地跑了去。
“公子,他们中计了!进来了至少两万军队!”奚邪有些激动地跑向那盏孤吊的灯烛,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盔甲的路鸥。
正坐在灯下看书的张子初抬起头来,用木簪挑了挑渐萎的灯芯,后朝着路鸥微微颔首,“辛苦了。”
“不辛苦,是公子计谋了得。”路鸥现在终于明白当初张子初为何要朝童贯递出那封挑战书了。若说那封书信是灯芯,那他便是最后那个挑灯芯的簪子,恰当又及时地一下子剔亮了余锐心中那团火气,逼得他骑虎难下,行差踏错。
兵法之最,在于攻心。对此,张子初显得驾轻就熟。
“时机已到,让黑风那头出发吧。”张子初吩咐。
“可是……西沙坡至少还留有一万人马看守,他们能赢吗?”奚邪不无担心地问。
张子初笑着摸了摸耳朵,眼中闪动出狡黠的光芒,“谁说我要攻西沙坡了?”
“不攻西沙坡?那攻哪里?”
“石洼口。”
入山之后,余锐便后悔了。这里的山道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十倍。披荆斩棘之下,别说连一个山贼的影子都没瞧见,单看这眼前棵棵状貌相似的阔叶树,就让他头疼无比。
直到军队第三次步入死路需要调转方向后,余锐不得不承认,他们迷路了。
“将军,该如何是好?”
面对将士们的询问,余锐满头大汗。他已经向童贯夸下了海口,如果就这么放弃,也太没面子了。而且那些山贼手段卑劣,说不定明日还会来寻他麻烦,不斩草根除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继续走!我就不信这么多人还找不到他们的老巢!”余锐恶狠狠地命令着。
于是军队又艰难地翻过了一个山头,来到了一处吊桥前。吊桥是用滚木和绳索所制,下头是湍急河流,走上去虽有些晃荡,但十分安全。
有桥就说明有人迹,有人迹就说明他们离山贼的老巢不远了。
想到此处,余锐摩拳擦掌,命令士兵们排队列阵,迫不及待地要过此桥。他身旁的教头本还担心对方会在桥对面设有埋伏,可没料到等全部人安然无恙走过去了,四周依旧静悄悄的,毫无变数。
但棘手的是,桥对面,竟有一模一样的五条山道。这些山道全都弯弯曲曲,望不到头,不知通往何处。余锐很快派出了几小队人分别去探一探路,等待之中,身后木桥处忽然传来了一丝动静。
那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余锐回过头去,借着火把的光亮看向刚刚的那座木桥。他先是看见桥上的绳索开始晃动,紧接着整座桥都跟着摇晃起来。
将士们开始骚乱。他们纷纷回过头去,眼瞧着刚刚走过的桥面猛然塌陷而下。桥,被人从对面砍断了,他们被困在了山中。
余锐气得鼻子都歪了。这群山贼竟敢如此嚣张,难不成还想把他这两万人马围剿在这山中不成?
好嘛,那就来试试看。
余锐哗啦一下抽出了身侧的佩刀,将士们亦然。余锐将所有人马分成了三路,以一个时辰为限,按照探路者所见所闻挑选了其中三条较为宽阔平坦的山道分头包抄。
可时间一息一息地流淌下去,余锐的两万人马依旧在山里团团打转,甚至连下山的路也没有找到。
就在余锐和他的两万部曲被困在山上之时,山贼中的精锐们已悄悄下了山来。
那个名叫黑风的男人身上的斗篷随风扬起,状如鬼魅。他甚至走路也不发出一丝声响,直到人到了余锐大营前,看守的士兵只觉得脖子后一阵阴风刮过,脑袋便已被一把铁钩钩了下来。
黑风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潜进了石洼口营地,血红的双目染上了一丝兴奋。
这里只留下了不到五百人看守,几乎都是老弱病残。他们眼瞧着大批山贼如同凭空冒出来一般,手执白刃冲向了他们,吓得四处逃窜。
有权利下号令的长官们几乎都跟着余锐上了山去,这里能做主的只剩下了一个经验尚浅的团练。
他第一个念头想到的当然是去求援。可求谁的援,怎么求,却是个问题。石洼口右面六百尺是李尧将军的大营,左面是周旭锋将军的大营。这二人虽说和余锐一般都在童贯手下担任裨将,但谁都看得出他们面和心不和。
如果让这二人知道余锐的大营竟然被小小山贼给搅了,还不知会坐在哪里看笑话哩!
可眼下情况危急,也容不得他细想了。于是战鼓声很快从石洼口传了出去,直达四面八方。鼓声两长一短,代表着情况危急,请求来救。
可惜,等了又等,无人来援。好些士兵听到鼓声出营来瞧,却很快又被自家长官给叫了回去。长官趾高气扬地告诉他们,人家军营擂鼓杀贼,干你们何事?
他们哪料得到形势已算危急,只当是那余锐无能,被群小小山贼给耍急了。就等对方挫了锐气倒了大霉,再去抢功劳不迟。
好在,余锐手下尚有人在。
西沙坡的一万精锐听前营竟是响起了求救的鼓声,迅速提兵列阵。带领他们看守军粮的都监凭高而望,发现余锐大营中的军旗都已经倒下,大惊失色。
“快!随我前去支援!”
“可余将军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可离开此地。”
都监的确是接到过死令的,无论何时他都不准擅离职守。可如今余锐正带人上山剿匪,前方大营又遭敌来袭,此刻他不出手,更待何时?这可是天降大任,时不我待!
“糊涂!腌臜山贼,何足以惧!他们若是晓得军粮在哪儿,还用得着去攻那石洼口吗?哼!想用调虎离山之计袭我大营,咱们便来一招黄雀在后,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都监雄姿英发地带人冲向了前营。很快,整个西沙坡已是无人之境,只剩下被隐藏得极好的一摞摞军粮,在等待着今夜的宿命。
石洼口的大营里,黑风已经将张子初不准杀人的嘱托抛到了脑后。他袖子里一把铁钩左挥右斩,重复地享受着杀戮的快感,直到身后有人提醒了一句。
“大王,他们的援兵到了。”
黑风转头看向了那长长的火把和军队。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鲜血,斗篷一张,带着手下人迅速跑出了军营。
军营里,已是一片狼藉。被砍得四分五裂的残肢断臂到处都是,军帐东倒西歪,雨水被染得殷红。若教余锐瞧见了这番景象,怕是会直直昏过去。
都监来的时机恰到好处。他眼瞧着那群为非作歹的山贼冲出了军营大门,又瞧见军营里那满目惊心的惨状,一时热血上涌,想也未想地跟着追了上去。
一方跑,一方追,以至上山入林,不死不休,情形又何曾相似。身着锦衣的少年王爷孤身一人隐在营前暗处,已经看了许久了。因为场面混乱,无人注意到他,直到山匪走尽,喊杀渐平,他才缓缓步入营中。
“这是怎么回事?和山贼战况如何了?”赵构随手揪住一个背着重伤的同伴缓缓回到帐中的士兵问道。
“我们被偷袭了,幸好西沙坡的一万人马来援。”士兵回答得相当含糊,但赵构却瞬间抓住了关键之处。
“西沙坡?你们在西沙坡还有一万人马?”
士兵点了点头,无不得意地道,“余将军神机妙算,早就安排好了。就算那些山贼攻入了咱们大营,也根本不可能知道咱们的军粮在那儿。”
“哦?那么说来,山贼注定要无功而返了。”
赵构挥了挥手,让小兵退了下去。他仔细在营中查探了两圈,总觉得似乎不太对劲。刚刚那些贼匪当真是来夺军粮的吗?那为什么从头到尾就只顾着杀人和逃跑,丝毫没有要去找军粮的意思?
他又想起了之前在童贯那里读过的那封山贼的战书,光从那字里行间,也能看出写信之人才识不低,进退得宜。
“遭了!”赵构一锤掌心,迅速牵来一匹马赶到了西沙坡。远远一看,原本堆满军粮的山坡上已经明显秃了一小块。
余锐中计了。他和他的手下同样范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这个错误叫轻敌。自古两军对垒,从来都是谦者胜,骄者败。山贼虽不入流,也懂得处处小心,步步为营,反倒是所谓朝廷精锐,愚蠢自大,不堪一击。
如果真把这些人放到战场上去,岂能保卫得了大宋江山?还有山贼背后那个布局之人,那个叫做张正道的军师……究竟是何方神圣?
赵构正坐在马上想得出神,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两个黑影的靠近。等到座下马儿开始不安地摆动身躯,两把长矛已经一左一右刺了出来。
☆、福祸相依险为婿
天,终于开始亮了起来。余锐带人在山里折腾了一宿,几乎筋疲力尽。他此时颓然地坐在一块山石上,想等完全能看清前面的山路时再做决定。
山贼的老巢他找不到,下山的路也找不到。余锐积攒的怒火与士气已经在一夜的来来回回中消磨殆尽。他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丢脸不丢脸了,他只想赶快回到他的军帐之中,好好地睡上一觉。
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光景,好不容易眼前的景色开始变得灰蒙起来,虽然隔着一层山雾依旧有些模糊,但总比漆黑一片来的强多了。
余锐强打起精神,刚准备传令下去找路下山,却不料瞧见远处山下的东南方忽然冒出了许多狼烟。那是从大营方向传来的,烟是红色,表示有紧急的大事发生了。
余锐心中咯噔一声,隐隐觉得这可能和自己有关。他看着那一缕笔直的红烟,忽然生出些害怕来。
他总觉得这一下山,自己的命也就到头了。
人们在厄运到来前的直觉总是最准的。余锐费了好一番功夫,直到太阳落山才好不容易回到营中,人却还未跨进去,就被两个军士直接按下了。
他们是奉大将军之命而来的,也不必同他多说什么,直接将余锐拉到了西沙坡上,手起刀落。
临死前,余锐看见自己所守的军粮已经被窃之一空,心如死灰,连想见大将军求饶的话也一并吞入了肚中。李尧和周旭锋二人就站在一旁看着余锐人头落地,心中却丝毫挤不出一丁点幸灾乐祸。
军粮被盗,事关重大,更何况,还有一个更要命的变故。
康王赵构不见了。
和军营里的氛围截然不同,天枢寨上,是一片欢腾。一车一车的粮食翻山越岭被运到了寨中,是他们几年也吃不完的量。
张子初和七位寨主围坐在桌前,桌上摆满了好酒好肉。除了诸葛瑾和黑风,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神采,宋白练更是率先端起了酒碗,冲着众人夸赞张子初乃是卧龙再世。
诸葛瑾的脸色更难看了。张子初赶紧制止了宋白练的吹嘘,免得她给自己招来更多的嫉恨。
“你是怎么知道余锐一定会带人上山围剿,又是如何肯定西沙坡的人会去石洼口支援?”诸葛瑾实在不服气。在他看来,诈术中攻心之法最不可靠。因为人心多变,哪怕稍有一念之差,也可能会让胜负颠倒,王寇逆行。
但若说张子初光是靠运气成事,那他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了。
面对诸葛瑾的疑问,张子初倒是很乐意回答:“人心虽难测,却也不是不可测。答案……都在这里。”
诸葛瑾见他指向了自己正拿在手中把玩的一个八卦盘,疑惑道,“你可别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你照着卦象卜出来的。”
“也可以这么说。”张子初从他手里取过那个八卦,慢悠悠转了一圈,“变数之中总有不变的道理。《易经》所言,卦算之律,不过是‘吉凶悔吝’四字,吉则吝,吝则凶,凶则悔,悔方吉。山下那些人自燕云归来,个个好大喜功,踌躇满志,自以为占尽先机,正如大吉而吝,又岂有不转凶之理?”
话说到此处,即点到而止。诸葛瑾看起来有些似懂非懂,却又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他多问一句,就越显得自己肤浅无知,只好哼声不言。
“其实,以在下愚鲁之资,也不过是只得一知半解罢了,班门弄斧,实属卖弄。”张子初一番话说得不骄不躁,虚怀若谷,可听在诸葛瑾耳中却仍不是滋味儿。
实际上,《易经》之道,广大精微。若不是张子初悟性极佳,又岂能仅凭气盛之年便懂得善用其法,以解眼前危局?多数庸人终其一生,又何曾参透过其中道理。
“无论如何,此次夺粮公子实在功不可没。这大雨看上去也快停了,不知公子之后有何打算?”年纪最大的黄老头儿笑嘻嘻地问道。伴随着这句话,他身旁的两兄弟和角落的黑风都同时朝张子初看了过来。
“功成自然身退,等你们将粮食如约分给山下百姓之后,我也会离开这里,去我该去之处。”
张子初这话让众贼首面上均是一僵。他们曾经是有过约定,要将军粮分给山下的百姓一半,可那时到底还对是否能夺取军粮半信半疑。如今大批粮食虽然得手,那也是自家弟兄豁出性命换来的,又岂能拱手送给那些坐享其成的乡巴佬。
再者,他们本就是贼,不需要讲什么信用。要知道在这水灾之年,他们若将手上囤积的粮食倒戈一卖,那可是万贯之利。
于是大伙儿心照不宣,迅速扯开了话题。
“哎呀,公子这一走,我们还真有些舍不得。”黄老头冲着杜家兄弟二人使了个眼色,二人心领神会,一人捧着一碗酒走到了张子初面前,作势要敬他。
张子初清楚地瞧见不远处的黑风已经冲他露出了血红的双目和两排森然的牙齿。宋白练告诉他,黑风是从小在山上跟野兽一起长大的,他好斗,嗜血,并且对于危险和死亡有着一种天然的直觉。
黑风的反应让他明白了这两碗酒有问题。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边推辞边去寻找奚邪和路鸥的身影。可那两个小子此时已经和一群山贼喝得烂醉,胡十九又被他派去保护马素素了,以至于自己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张子初一介书生根本无从抵抗。他眼瞧着酒碗逼到了跟前,却听见宋白练忽然大吼一声,“来来来,我替他喝!”
说罢便要上来抢那二人手里的酒碗。
黄老儿见状立刻拦住了她。宋白练想挣扎脱出,却不料对方竟是使上了真劲儿。她眼瞧着杜家兄弟将酒一碗接一碗地灌进张子初嘴里,怒火一聚,猛然挣开了桎梏。
可还未等她上前,只见砰地一声,张子初已脑袋栽倒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你们这是他娘的干什么?!”宋白练扶住张子初软倒的身形,双目圆瞪,那模样简直是想杀人。
“练丫头,别着急,他没事的。”
“放你娘的狗屁!你们这些个挑屎汉,烂橛头!他可是个斯文人,你们怎能把他当咱们寨里那些个莽汉这般灌!”
山酒炙烈,喝多了也是会死人的。宋白练一边叫骂着一边去探张子初的气息,好在他除了双颊酡红呼吸灼热等醉态,别无异样。
“紧张什么,他只是中了些蒙汗药罢了。”诸葛瑾在一旁瞧见她如此紧张,不屑地提点了一句。
“蒙汗药?你们还在酒里下了蒙汗药?”
“这是为了留下他。”黄老儿捋了捋胡须,解释道,“夺取军粮罪名重大,童贯尚未离开野泽,又岂能放走他这个始作俑者?何况他如今对七星寨已了若指掌,若是下山反水,或不小心走漏了风声,我等岂不是自寻死路?”
“放他下山风险太大,不可,不可。”
“那也不能迷晕他啊,迷他一次两次,难不成还能迷他一辈子?”
“这就得看你的本事了。来啊小的们,把咱们送给大当家的东西拿出来!”黄老儿一声吆喝,几个山贼竟是捧上来一件嫁衣。
鸳鸯作袄,彩凤双飞。宋白练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如此漂亮的女子衣物。那一针一线,无比吸引着她的眼球,勾引着她的芳心。
“晓得你喜欢这个小白脸儿,你若招他为婿,他不就能顺理成章地留下了吗?”黄老儿到底是看着宋白练长大的,多少还带有些长辈的爱护。这丫头虽然自小在山里野惯了,但总归是女儿家,哪有女儿家看到俊俏郎君不动心的。
“那你也不能私自做主啊,至少也该跟我商量下才对!”宋白练摸着那袭青绿嫁衣,一改往日的豪放,连声音都变得温巧起来。
此时已喝得有些大舌头的阎三忽然拍案而起,从兄弟二人手中扛起张子初便朝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念叨,“我看这小白脸神神叨叨,不像什么好东西,丢下山去算了。”
只是人才跨出去两步,就差点被宋白练给砍成两截。
“你若不乐意嫁给他,那也不用留他性命了,就让阎三丢他下山去吧。”黄老头儿火上浇油。
“谁说老娘不乐意了?起开,起开!”宋白练一把捞过嫁衣,又一把夺过了张子初,快步朝着自己的“闺房”走去。
“啧,哪有你这般猴急的新娘子,这还没拜堂呢。”
宋白练被说的耳根一红,故作凶狠地朝他们龇了龇牙,将张子初从肩上放了下来。临去前仍不放心,交代了自己手下两个心腹,命他们照顾好未来姑爷。
在宋白练去换嫁衣的当口,黄老头儿也让小子们带着张子初下去换上了新郎官的行头。喜帐和灯笼是早就准备好的,布置新房更不过是小菜一碟。
于是当马素素唱着清丽小调盛装出场时,大堂里只剩下了一众半醉与烂醉的山贼。她努力去寻找张子初的身影,可惜一无所获。
马素素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华丽的罗裙,不禁有些失望。自从她逃出京城以来,一直跟着张子初他们东跑西奔,别说是打扮,连买件像样的衣裳都是奢望。闲暇时,她也会偶尔想起自己当初在瓦舍被万人追捧的场景。倒不是贪念那些富贵与虚荣,她只是和普通女子一样,单纯的希望有朝一日能让自己喜欢的人看到自己最美的模样。
所以当张子初拿出这件衣裙送给她时,马素素就认定了他。
他总是能轻易看透她的心思,哪怕她只是在路经店铺时不经意看了那件衣裙一眼。
今日的庆功宴,她准备了很久,包括她现在唱的这曲《长相思》。可由于张子初不在,马素素的表现就变得极为敷衍了,尽管山贼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了一浪,可马素素依旧不死心地紧盯着那扇大门。
忽然,熟悉的一张脸出现在门口。
马素素仰起脖子,将歌声忽然拔高了三分。她期待地想要与对方眼神交汇,却只看见了一双紧闭的眼睛。
张子初是被架着重新进入大堂的。他身上穿了一件红袍子,髻上系了一根红带子,身旁还站着一个团扇遮面的女人。
“去去去,我来吧。”宋白练迫不及待地丢开了手里的团扇,从几个汉子那儿接过仍在昏睡的张子初,亲自将人架到了堂上。
这样的架势,马素素一看便明白了。
动人的歌声戛然而止,马素素提起衣裙急匆匆想往台下跑,但正听在兴头上的山贼们岂可能放过她,他们团团将马素素围住,叫嚣着让她再唱一曲。
“放开我!你们怎么能这么干!公子!公子你快醒醒!”马素素微弱的叫喊声被淹没在了山贼的调笑里。有好几双手拽住了她的衣裙,想行轻薄之举。
幸好胡十九及时赶到。他呵斥开了那些放肆的山贼,将马素素护在身后。
“快,快去救公子,他们要逼公子和宋白练成亲!”马素素揪着胡十九道,急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胡十九凭着身形往前挤出几步,然后清楚地看到他们在堂前立了一座关公像,像前摆着三根红蜡烛两个黄蒲垫。宋白练先将张子初放到了右边的蒲垫上,后而自己在左边跪下,拜起了天地。
周围则是一片起哄和欢呼声。胡十九瞧他们这阵仗不像玩假的,赶紧在厅里找到了喝得大醉的奚邪和路鸥二人,一瓢冷水浇醒了他们。
“这样都行?公子要是醒来发现自己多了个山贼头子当媳妇儿,不知会是什么表情。”奚邪一抹脸上的水,想再凑进去瞧瞧热闹。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马素素骂他。
“这有什么,反正这事儿公子吃不了亏。再说了,马姑娘你着什么急,又不是让你嫁给那些山贼,难道,你是嫉妒那个宋白练抢走了公子?”
“你!你不去救公子,我自己去!”
“马姑娘别着急,别听奚邪胡说八道。公子是一定要救的,但不是现在。”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夜深人静,洞房的时候。”
宋白练是举着一把开天斧将所有人撵出洞房的。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她可不能让这些猢狲耽误了自己的洞房花烛夜。
咔嚓一下闸上了门,宋白练回头看向榻上那个尚在沉睡的俊逸人儿,一颗心开始噗通噗通狂跳起来。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能嫁给这样一个人。他简直就是自己从小幻想到大的梦中情郎,斯文,漂亮,善良,聪明……如果能和他白头到老,那该是多幸福的一件事。
宋白练解开自己的发髻,伏在床边,用一缕发丝慢慢从对方光洁的额头滑下,滑过那温柔的眉眼和挺拔的鼻梁,最后落在微张的双唇上。
他的唇色偏淡,可看上去十分柔软。宋白练放开了那缕发丝,用指尖取而代之覆了上去,只是在接触到的一瞬间,又如同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
她心虚地朝四周瞄了一圈,在确定这里只有他们彼此二人时,深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上榻,小心翼翼地躺到了对方身边。
耳旁的呼吸声让她的心跳更快了。对方身上有一种陌生又好闻的气味,应该是书墨香。宋白练又悄悄往对方身边挪了一些,直到彼此只隔了一层衣物。
接下来……宋白练侧头瞄了眼对方白皙的脖子和松散的衣领,吞了口口水。
这时,张子初忽然翻了个身。宋白练吓得浑身一僵,挺直了手脚作势闭上了眼装睡。可等了半响,也不见有其他动静,眯开一道缝去瞧,却见对方怀里掉出来一本册子。
宋白练拾起那册子翻了翻,原来是一本画册。
“到底是读书人,还贴身藏着这玩意儿。”宋白练支起身子,刚把这画册重新给塞回对方怀里,张子初就睁开了眼睛。
然后她清楚地看见,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眼神由惊讶变成了惊慌,再由惊慌变成了惊恐。
房外门下,肩并肩蹲着三个人。
“怎么样,里面有什么动静没?”
“没啊,什么声音都没有,这宋白练怎么回事儿,平时看起来不像是这么磨蹭的。”
“别等了,反正人都走光了,咱们现在就冲进去救公子。”
胡十九忽然拔身而起,正准备破门而入,却见一人率先砰地一声从屋里夺门而出。来人被胡十九挡住了去路,二话不说抡起手臂咵咵就给了他两个大耳刮子,然后哇得一声哭着跑远了。
等胡十九捂着脸回过神来,才认出刚刚的竟是宋白练。
紧接着奚邪和路鸥伸头往屋里一瞧,只看见张子初衣衫不整地扶额坐在榻上,样子既茫然又愧疚。
“公子你被怎么了?”
“或者,你把人家怎么了?”
“……”
☆、众人夜逃出贼窝
马素素按照奚邪和路鸥的嘱咐,焦急地等在后山寨门处。本来说好了救出张子初之后就连夜逃下山去的,却不料左等右等,却仍没把人等来。
遭了,莫不是被发现了?
马素素下意识地往寨子里走了两步,看见远处闪过一点亮光。那亮光越来越近,直到看清了奚邪他们扶着的清俊人儿,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来。
“公子,你没事吧。”马素素见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大红喜袍,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那个宋白练怎能强人所难,实在太过分了……”
“别气了,你家公子仍是完璧之身,指头都没给人碰一根。反倒不知怎地,把人家宋大当家给气哭了。”
“奚邪……休要胡说。”张子初摸了摸耳朵,显得无比窘迫。他刚刚一醒来就瞧见宋白练的手正探在他衣服里,惊慌之下反应过度,竟是失手一把将人推下了床去。
直到向来豪迈奔放的女子似是被他那一推给伤到了,红着眼睛离开后,张子初才看清了怀中的画册,明白过来是自己误会她了。
“我还是觉得我得先去给宋姑娘赔个不是。”张子初眉头轻蹙,想起刚刚对方跌坐在地时那般伤心无措的眼神,暗骂自己不该如此鲁莽。
“赔不是?公子你有病吧,万一那疯婆娘再逼你娶她怎么办?可别以为女人就真不会霸王硬上弓。”
“奚邪!”
“好好好,我不说,公子你尽管去怜香惜玉,出了事儿可别后悔。”
被他这么一说,张子初又犹豫起来。他一人走不了不要紧,但总不能牵连旁人。
“这次我赞成奚邪。宋白练再豪爽毕竟也是山贼,山贼做事从不讲原则,公子想对他们保持君子之道,未免有些对牛弹琴。”
“公子……”马素素也揪住张子初的袖子一脸担忧地对他摇了摇头。
张子初没法子,只得松口道,“好吧,那至少让我留下一封书信,以表歉意。”
其他几人也拧不过他,只好替他铺好了纸张,递上了笔墨。只见张子初刚抬笔写下宋白练的名字,才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涂掉重取了一张。
这一次,他用画画的方式来代替。马素素只见他在纸上画出了一男一女,男的在向女的作揖,而后摇首跪拜,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辞别。
是了,宋白练不识字的。
马素素抬起眼来,偷瞧对方作画的侧颜,是那样温柔而专注。张子初是她见过的人当中最懂得替旁人着想的,无论是多么细微的小事,他都能入眼入心。认识他之后马素素才明白,何为谦谦君子,温文如玉。
“好了。”张子初勾下最后一笔,将信细细折好。他左右望了一圈,把信放在了后门旁的一个柴房窗台上。
张子初怕信给风吹跑了,刚要将信在窗沿压下,却忽听柴房里传来了一丝“呜呜”声。
那声音似乎是从人嘴里发出的。张子初下意识地贴近窗户去瞧,却不料哐当一声,里面有一个人影瞬间砸上了窗户。
张子初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去。奚邪和路鸥此时也一同凑上来想探个究竟,可柴房的门给锁上了。
门内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外头的动静,更努力地撞击门窗,想多发出一些求救声。
几人正想办法看能不能弄开这门锁,只听胡十九喊了声“让开”,忽然提气冲了过来。他哐哐两下连撞在木门上,竟是硬生生将门栓撞断了。
众人扒开木门朝里看去。借着微弱的火光,他们看见里面是一个被反手绑住的锦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灰头土脸,可丝毫掩盖不住周身贵气。
张子初见对方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打扮又显然不是山上的人,便知八成是被掳来的,赶紧上前替他松绑。
“我替你解开后,你切记不可喧哗,未免惊动山贼。”张子初一边提醒他,一边替他取下了嘴里的布条。他没注意到的是,从刚刚进门开始,对方的视线就一直锁在他的脸上,眼睛里透着惊疑不定的目光。
“张……子初?”
对方嘴里轻轻飘出的三个字让张子初如遭电击,浑身僵硬。他猛然抬头,死死盯住面前的少年,迅速在记忆里搜寻了一遍,却没有对上任何一张熟悉的脸。
好在这三个字少年说得格外小声,以至于除了离他最近的张子初本人,其他几人均未听得真切。
但因为张子初骤然变了脸色,这等反应还是让他们察觉出了异常。细心的路鸥率先将张子初拉至身后,轻声问道,“公子,怎么了?”
张子初看了看瞬间提高了警觉的胡十九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转过头走到了那少年身旁。
“在下张正道,敢问小郎君姓谁名谁,从何而来?”
少年确定自己不可能认错人。但他很聪慧,瞬间就听懂了这话中的含义。如果他没有认错人,那么对方故意强调自己叫张正道就是在提醒他——此时此刻,‘张子初’这个名字是个禁忌。
原来,他就是那个下战书的张正道。
少年眼珠子一转,立刻改口,“我叫康构,乃大将军身边的侍童,是在西沙坡被那些山贼掳回来的。”
“哦——原来是个小宦官!怪不得我回来的时候听杜氏兄弟说,他们在西沙坡运粮时撞见一个小子,便给顺路带回来了,看来应该就是他了。”
“我告诫过他们不可节外生枝的。”张子初皱着眉再度看向面前的少年,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所言是真是假?又如何会认出自己?如果张子初的身份在这里被识破了,那就意味着王家兄弟将会在京城陷入险境。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决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可如果让奚邪他们知晓自己的身份被识破了,他们说不定会当下杀了这个少年。在什么都没弄清楚的情况下,张子初又岂能允许他们滥杀无辜。
他得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公子,时辰不早了,我们得赶在天亮前下山。”奚邪他们不知道张子初此刻内心的波涛汹涌,只一味催促道。
“等等,你们不救我一起走?”康构厚着脸皮问。
“这不是已经救了你吗?你逃你的,我们逃我们的,谁还欠了你不成?”奚邪朝他翻了个白眼,后又想到了什么,一把将他拎了过来,“还有啊,等你回到军中可别乱说话,我们跟那些个山贼可不是一伙儿的。”
“好,你们把我安全送下山,我就回去这么告诉大将军。”
“嗨,你小子还得寸进尺了是吧!”
“张公子觉得呢?”康构不理会奚邪,只看向了张子初,“见死不救,实非君子之道。”
张子初面容沉静地盯了他好一会儿,最后无奈一笑,点了点头,“他说的不错,我们得带他一起下山。”
“公子?!”
“别说了,快走吧,再不走天就亮了。”
在张子初的坚持下,他们只好带着那小子一起往山下逃。好在因为刚得大胜,寨子里所有山贼都几乎喝得酩酊大醉,他们一路出来毫无阻拦。只是夜路难行,他们又不熟悉山势,一边摸黑一边下山实在要命。
像胡十九他们三个会拳脚的倒还凑合,遇到要攀爬之处好歹轻松些,张子初则完全成了累赘。胡十九只忙着探路,奚邪和路鸥还要时不时地回头照顾他,加上马素素一介女子体力跟不上,是以一行人走了大半夜还没下到山腰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