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林子枝丫错横,多有荆棘,你们要小心些。”路鸥朝后面提醒了一句。
“你们照顾着马姑娘便是,我自己可以的。”张子初未免她跟不上,将马素素搀到了自己前面,队伍的中间位置。
这样一来,他就把自己和那名叫康构的少年落在了最后。
“张公子有话问我?”还未等他开口,少年便已看穿了他的用意。
张子初微讶地抬起眼来,然后一把拽住他的肩膀同时放慢了脚步,“我却想先听你说。”
“想听我说什么?”
“你知道的。”
“我知道?”
“难道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吗?”
“或许不该。”
二人如同打哑谜一般你一言我一语,却谁都不肯率先点破。张子初一边惊叹对方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城府,一边有意无意地试探他,“你刚刚,似乎把我错认成了某个人?”
“哦?张公子也识得那人?”
“哪个?”
“巧了,也姓张,叫张子初。”
“哦……他是谁?”
“他?他可是翰林画院最受瞩目的新贵,东京城家喻户晓的才子,你竟不知?”
“在下孤陋寡闻,见笑了。”
翰林画院吗?那个混小子,果真胆大包天。
少年见他脸上神情变幻莫测,便索性停下脚步,将二人和前面队伍拉开更大的距离。他踮起脚尖,朝着对方面上端详了片刻,继而得意地一笑,“别装了,张正道就是张子初,张子初就是张正道,是也不是?”
张子初太阳穴一跳,心想,该来的总是避不掉。
“……你是如何认出我来的?”
“我在去年京城太学的雅集会上见过你。你当时画的是一幅《潜龙在渊图》,蛟龙怒,踏浪舞,其势万里吞吐。可惜我当时身上没带够银两,无缘买下你的佳作。”少年越说下去,越显得懊悔起来,恨不得即刻让张子初替他重画一幅。
“所以公子不必纠结,我认得你,不过是个巧合。”
“原来如此……那你可有什么想问我的?”
少年听到这话,连忙摆手,“我可不敢,问得越多,死得越快。公子权当我今日没见过你,我也不会同任何人说起的。”
少年的话让张子初更笃定了他的聪慧,聪慧的人看问题总能抓住重点。他先前认出自己时是因为太惊讶才将“张子初”三个字脱口而出的,在之后细细回味之下,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本该待在翰林画院里的张子初忽然出现在了这千里之外的山贼窝里,而且在金明池被烧毁的脸依旧完好无暇……光凭这两点,已经能让事情落出个大概原委来了。
正因如此,张子初断不可能因为对方一个口头承诺而置王家兄弟于险境。他现在该如何是好?张子初问自己。
“公子!你在哪儿?”前头的奚邪和路鸥发现张子初跟没了,赶紧回头来找。
“我们在这里。”张子初应了一声,刚抬脚要往前走,却不料忽闻身后一声尖叫。回头一瞧,康构不知在哪儿一脚踩空了,整个身子朝着灌木遍布的山坡下歪去。
张子初想也未想便扑了过去。他在最后一瞬一把拽住了对方的小腿,却因为力量不够一同被带下了山坡。
二人一路下滚,尖锐的树枝哗啦啦从周身划过,带出无数细小的伤口。张子初被撞得头昏眼花,一手还死死将少年拽住,直到坡度开始缓平下来,二人滚落的速度稍稍变慢了,张子初才顺势将他拉到了自己身旁。
他一抬头,抽空看到了坡下的情形,竟是一处悬崖。
“抓紧我!”张子初大叫一声,试图用手臂去拽四处的草木,却将掌心割得鲜血淋漓。眼瞧着二人即将滑落悬崖,张子初一挺身,终于在最后一刻抱住了崖边上的一颗松树。此时,二人的半截身子已经悬出了崖外。
“千万别松手,别朝下看。”张子初深吸了两口气,以龟速朝地面上挪动身形。背上的康构已经被吓得面无血色,只能紧闭着双眼,死死抱住张子初。
苍天见怜,终于有惊无险。张子初背着康构顺利爬上了悬崖。当他将双腿贴上那实实在在的地面时,才发现它们已经哆嗦得不成样子了。
“公子?公子——”
上头还能隐隐听见奚邪他们的叫唤,可张子初现在已无力回应了。他仰面躺在崖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你没事吧?”张子初一侧头,见康构瘫坐在那里,面上依旧血色全无。
“蛇……好多蛇……”康构颤抖着手指指向了他们前方。张子初顺着一瞧,只见七八条五彩斑斓的毒蛇正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团团围住,嘶嘶地吐着信子。
张子初面色一变,即刻将少年护在自己身后,顺手拾起一根木棍作为武器。他将那根木棍狠狠敲打在地上,发出警告的声音。可那些毒蛇似乎饿极了,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反而朝他们缓缓爬了过来,昂着头随时准备攻击。
康构吓坏了,他们如今前有毒蛇,后是悬崖,怎么都是死路一条。
“拿着!”张子初却忽然将手里的木棍递给了他,又从一旁捡起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石块掷向那些毒蛇。
有两条最近的被吓退了些,可更多的却替了上来。
“这样有用吗?”康构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全是哭腔。
“不知道,先试了再说。”张子初踉跄着爬起身来,一边朝上面大声呼救,一边拾起了更多的石块。
康构看着对方不比自己宽厚多少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右脚脚腕似乎有些不自然。是刚刚护着自己的时候扭伤了吗?
少年忽然有些羞愧。他咬紧牙根站起身来,开始和张子初肩并着肩对付那些毒蛇。啪地一声,一颗石子正中一条蛇的脑袋,直接将那高昂的蛇头给砸了下去。张子初诧异地看向身边的人,这才发现他的准头比自己好得多,应该是习过武的。
“小心!”康构忽然喊了一声,他看见其中一条最大的毒蛇忽然飞身而起朝着张子初扑了上去。
张子初半举着小臂仓惶地扭过头,清楚看见了那大张的蛇口中两颗尖锐的毒牙。强烈的腥臭扑面而来,以他一介书生,想要避已经不可能了。生死间,他脑海里闪过的是京城里那几个让他牵肠挂肚之人。他不禁想到,若是他这个张子初死了,或许便可以解除那人最大的危机。
世事便是这般,你越是做好了什么结果的准备,那个结果往往不会出现。就在毒蛇即将咬上张子初的一瞬间,忽然从林中飞出一把开天大斧,咻地将那条蛇斩成了两截。
蛇头与蛇身在半空中骤然分离,各自扭动了两下,啪嗒落地。紧接着一个身着干练武服,露着半截花臂的女子从暗处走出,拾起了地上那把开天斧。
“宋姑娘?”
☆、豪气冲云义当天
眼前忽然出现的宋白练简直犹如天神般威武。其余还未走掉的几条毒蛇似乎也认清了谁才是这山里的大王,在对方没有拿斧头将它们通通砍尽之前一哄而散,各自没入了树丛里。
等毒蛇散尽了,宋白练才缓缓回过身来,目光如锥地走向了崖边的张子初。
张子初站在那里朝她欠了欠身子,几乎已经做好了承受对方怒气的准备。可当对方走到他跟前时,却忽然移开了目光,朝他那不自然的右脚看了一眼,紧接着一把背起了他。
“宋姑娘?”
宋白练没有理会他,只背着人轻轻松松爬上了山坡。后头的康构见她背着个大男人竟能如履平地,脑中顿时冒出‘女中豪杰’四个字来。
此时奚邪和路鸥他们也终于顺着山坡找了下来。当他们看见宋白练背着张子初朝这边走来时,同时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他扭伤了脚,不宜走动,你们要下山的话就随我来。”宋白练面无表情地朝几人道。
奚邪他们彼此瞧了一眼,不知该不该相信宋白练的话。他们同时看向了张子初,只见他伏在对方背上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才放心地跟了上去。
在宋白练的引领下,众人很快就找到了出山的路。宋白练在一个山谷口放下了张子初,冲几人抱拳道,“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各位珍重,后会有期。”
“宋姑娘。”张子初见她转身欲走,赶紧开口唤住了她。
“你放心,我宋白练虽然是个山贼,却从不做伤天害理,强人所难之事。”宋白练头也不回地道,后又补了一句,“还有,答应你的粮食我已经连夜派人送去给山下的百姓了。”
在马素素的搀扶下,张子初勉强朝前走出几步,朝她深深弓下身子,“在下惭愧,有负姑娘一片情意。”
“不用向我道歉,你那封信我已瞧见了。”宋白练大喇喇一笑,坦然地朝他们摆了摆手。张子初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由对这个豪放洒脱的女子心生钦佩。
“公子,你快过来看!”
宋白练这头才走,奚邪和路鸥就在另一边叫唤了起来。他们站在山腰处朝下眺望,忽然发现山下聚集了大片的朝廷兵马。那些身着黑红色兵甲的禁军仿佛蚂蚁一般,将整片山脉围得水泄不通。
张子初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去,望之沉默不语。
“怎么会这样?他们难道是为了军粮而来?”
“不可能吧,童贯莫不是疯了,就为了那么点粮食来围山?”
“不,不是为了粮食。”张子初缓缓将目光转向了众人身后的康构,“他们是为救你而来,是不是,康王殿下?”
“康王?什么康王?”奚邪莫名地跟着转头看向少年。
赵构与张子初四目相对,慢慢从嘴角扬起了一丝赞赏的笑容,“我还以为自己伪装的不错,原来早就给你看穿了。”
见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张子初急忙领着众人伏身跪拜,“草民张正道等拜见王爷,先前若对王爷有何不恭敬之处,还请王爷海涵。”
“你是怎么猜出小王的身份的?”这回轮到赵构发问了。
张子初想了一会儿,娓娓道来,“先前坊间便有传言,说王爷要来野泽迎接童贯。何况王爷的气度打扮并不是一个小宦官所能匹敌的。童贯向来好大喜功,如今正急于回京领赏,又怎可能会为了区区军粮或一个小宦官而劳师动众。”
赵构点了点头,心道这京师第一才子果真不是浪得虚名。
还有一点张子初不曾说破。那就是对方识破了他的身份,是因为在太学的雅集会上见过他作画。可雅集会不是什么人都能参加的,至少一个小宦官并无可能。
“张正道,有点儿意思。”赵构边叫着张子初的化名边走到他跟前蹲下了身子。他忽然凑近后者的耳朵,悄声问道,“那……如果我不是康王,你刚刚还会选择救我吗?我若是死了,你才会比较安心吧。”
赵构本以为他此话一出,张子初会吓得即刻伏倒在地,连连磕头,至少也会惶惶不知所措。可张子初没有,他只是微微一笑,笑得问心无愧。
“可是殿下也说过,见死不救,实非君子之道。所以无论你是不是康王,我都会选择救你。”
赵构面色一怔,沉默不语。
“这小子真的是个王爷?”奚邪刚转头问出一句就被路鸥一把捂住了嘴。张子初说他是,那多半没错,问题是接下来他们该怎么办。
“王爷容禀。我们几个只是路过的商旅,被那些山贼掳到了上山,今夜才寻到机会逃下山来的。”路鸥在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先撇清夺粮罪责,再找机会溜之大吉。
“哦?商旅?”可惜他不知道赵构已经识穿了张子初的身份,这种谎言在他面前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赵构负手而立,随即话锋一转,“既然是商旅,又为何要助纣为虐,帮助山贼私劫军粮?”
赵构的质问让众人神色大变。
“小王在大将军那儿见到了张公子的那封战书,写得着实不错。”
“战书?公子你还署了名儿?”
奚邪的质问让张子初羞得满面通红。为了向那些山贼表示诚意,加上自己骨子里还带着一股名为‘君子之风’的书生意气,他才会让胡十九在递交那封战书时报上了‘张正道’的名字。若不是他多此一举,也不会造就今日两难的局面。
其实赵构对童贯并无好感。张子初劫了他的军粮,赵构高兴还来不及。他只是想看一看,穷途末路之下的张子初,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你可知那些山贼是何等凶残。他们闯入余锐大营,虐杀了营中将近五百名士兵,那些人再浑,可也是替大宋立下过汗马功劳的!”
“什么……”张子初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脸来。
“才不是公子的错!公子也只是想要帮山下那些走投无路的百姓,他根本没有让山贼胡乱杀人!”马素素见张子初怔怔不语,一时急了,倒豆子似的说出了整件事的原委。
“马姑娘,不要再说了。”张子初冲她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事儿无论如何辩解,自己都难辞其咎。
“劫军粮一事是在下一人的主意,还请王爷不要牵连无辜。”
“哦?你想一力担当?你可想清楚了,这可是死罪。”
“只要王爷再多答应在下一件事,张某死不足惜。”
赵构大概能猜到他指的是什么。可他没想到张子初为了保全京城那个冒牌货竟然甘愿牺牲自己。那个正在翰林画院假扮张子初的人究竟是谁?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自己如果直接问的话,张子初应该不会告诉他吧。
赵构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来回踱着步子。胡十九跪在众人后方,见他们个个面如土色,焦虑无比的样子,心中不解:此下明明只有赵构一人,只要制住了他,再要挟童贯退兵,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头脑简单的胡十九当然想不通。只要赵构不松口,他们如今都是死路一条。放了赵构,他们将会成为朝廷的头号通缉犯,天涯海角地被追杀;不放赵构或者杀了赵构,童贯便会立刻带人铲平整座山脉,他们被困在山上,一样难逃一死。
见赵构背过了身去,胡十九膝盖一抬,想要动粗,幸好张子初反应够快,让奚邪和路鸥二人及时按住了他。
就在这同时,赵构忽然转回身来,冲着张子初一咧嘴,“我看这样吧,不如你同我赌一局,如何?”
“……王爷想怎么赌?”
“童贯如今既然已经带人围了山,想来必有一战。你若能在七日内帮那些山贼抵抗住童贯的兵马,我就答应你的任意一个要求。”赵构见他眉心一皱,又补充道,“但是如果你做不到,你就得乖乖束手就擒,随我回京城受审。”
众人大惊失色,奚邪和路鸥更是几乎吓得魂飞魄散。张子初回到京城将意味着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如果硬要让他们选,他们宁可以身犯险,在这里杀了赵构!
二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压住胡十九的手臂同时渐渐松开。可就在下一个弹指,赵构即将交代出性命之时,张子初却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好,我答应。”
天枢寨上,此时是一片死气沉沉。两个时辰前,他们还在大口的喝酒吃肉,欢天喜地的庆祝自己从朝廷军队里抢来了五万旦粮食,可瞬间时移世易,聚义厅中,七个寨主相面而坐,个个面如死灰。
向来冲动好斗的阎三终于忍不住第一个拍案而起,“他奶奶的,你们倒是说句话啊,那群赤佬都把整座山给围了,随时可能会打上来的!”
“我们现在已是瓮中之鳖了,还能有什么办法。”诸葛瑾冷笑一声,笑中带着嘲讽。
“都他娘的是那个该死的小白脸儿!如果不是他咄使咱们去动朝廷的军粮,也不会惹来这么大的祸事!他人哩?把他喊出来!”
宋白练对阎三的叫嚣充耳不闻,只坐在一旁就着坛子喝酒。
“练丫头,把你那小郎君喊出来吧,他脑子不错,或许会有办法。”
“办法?我看唯一的办法就是将他脑袋砍下来,连同那五万旦军粮一并送去给童贯赔罪!”杜二哥提议道。
黄老儿瞪了杜家老二一眼,倒不是反对他的提议,只是怨他嘴巴太快。事情到了这个节骨眼儿,大伙儿其实都生了退怯的心思。如果将那书生交出去就能平息童贯的怒火,那他们何乐而不为?
只是大伙儿心知肚明,事情怕没这么简单。何况看宋白练的样子,已是对那书生着了迷,怕怎么都要维护他的。倒不如先哄她把人交出来,也好做了最坏的打算。
“张正道昨夜已和练丫头拜了堂,怎么说也算是咱们七星寨的人了。既然是自己人,就该有难同当,先叫他出来商量商量吧。”
黄老儿话音未落,就听宋白练手里酒壶砰地一落,郎声道,“不用打他的主意了,他昨夜已经连夜下山了,现在怕已经离开野泽了吧。”
“什么?!”
众人哗然。这次连黄老头这种老奸巨猾的老贼都沉不住气跳起脚来。他两步走到宋白练面前,一改平日里病恹恹的样子,“你竟然偷偷放他走了?那这个烂摊子谁来收拾?!”
宋白练翘起拇指,指了指自己,“我是七星寨的龙首,自然会给你们个交代。”
“山下的可是朝廷二十万大军!你怎么交代?交代的起吗?依我看,你根本就没资格当这个龙首!”
“不过是个丫头片子,跟她计较做什么。自从老寨主走后,这龙首的旗子早该换个地方插了。”
“你们说什么?”
“这几个狗东西,我看是想造反!”面对这些人的不尊敬,宋白练手下的弟兄们不服地叫嚷起来。其他寨子的山贼见了也不甘示弱,各自为营,撸起袖子随时准备动手。
宋白练眼看着敌人还没打上来,他们竟就要开始内斗,既愤恨又无奈。她知道众人向来不服她,自从她接手这个龙首以来,连天枢寨里的人都渐渐投奔了其他阵营。就算她此刻有心合众人之力,怕也没这个本事。
现在明显杜氏兄弟和黄老头一边儿,诸葛瑾和阎三一边儿,都想争夺龙首的位置。宋白练被夹在当中进退不得,旁边还有一个嗜血如命的黑风,红着双目笑看事态的发展。
“把黑龙幡交出来!”
“你们算什么东西,黑龙幡该归我们天权寨!”
争吵很快变成了推攘,推攘又演变成了挥拳,最后拳打脚踢,抽刀拔剑。
“住手!!都给我住手!!”宋白练的叫唤犹如石沉大海,起不了一丝涟漪。
议事厅里很快炸作了一团。宋白练漠然地看着周围互相扭打成一团的大汉,感觉那些喧闹的声音开始渐渐远离自己。各种各样的嘴脸从眼前一一掠过,将一切都变得很慢……
“住手。”
直到一个声调不高却与周围叫嚷迥然不同的声音忽然传入了耳中。宋白练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只见张子初以玉树之姿,一息一步走入了厅堂。随着他的出现,众人很快停下了斗殴,侧目而望。
“敌未至,己先乱,你们这样如何能保住七星寨?”
“是你?你还敢回来?”阎三哼哧哼哧提着大刀到了张子初跟前,胡十九和奚邪路鸥三人赶紧将他护在身后,却发现众怒难抵。这回不仅是阎三,连杜氏兄弟诸葛瑾等人都恨不得将张子初扒皮抽筋,杀之后快。
气势汹汹的山贼让胡十九等人节节退却,直到抵在墙边,退无可退。
“我有办法,能帮你们抵挡住童贯的兵马。”张子初拨开胡十九他们,向前走了两步。
“怎么?难道你还想让我们跟他们打?上次听你一回已经落得如此田地,再来一回,咱们还有命在吗?”诸葛瑾摇着羽扇煽风点火。
马素素见他们不讲道理,气得一鼓嘴,“才不是咱们公子的错,明明是你们胡乱掳了那……”
“素素!”张子初阻止她说出赵构的名字来。赵构此时差不多已经快到山下了,如果让这群山贼知道了他的身份,再将人掳上山来,那事情就更一发不可收拾了。
“打便打!你们别忘了,我们不是没跟朝廷打过交道。难道你们不记得方腊作乱时他们是怎么围剿我们的?服软有用吗?你们那时的气魄呢?胆识呢?我一个女人尚且不怕,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儿倒怂得快,七星寨的脸都快给你们丢光了!”
宋白练这一番话说得众人均有些无地自容,但诸葛瑾很快又抓住了她的痛处。
“这次来的可不是山东河北那些土鸡瓦狗,那可是童贯!是东京城里二十万禁军!怂恿咱们夺军粮时,这厮也曾跟我们保证过,说童贯绝不会上山围剿,可如今呢?”
“如今箭已在弦,你们没有退路了。”
“狗娘养的,死到临头还敢威胁我们?”阎三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一把将人拖到了大厅中央。张子初也不反抗,只将头转向了不远处的宋白练。
“放开他。”宋白练迎着张子初一双温润清亮的眸子,对着阎三一字一字吐道。
“都这时候了,你这娘们儿还要护他?”
“我说了,放开他!”宋白练走上前去,从阎三手中一把夺过了张子初,再对后面的诸葛瑾等人一竖眉,“谁若想动他,就先踏平了我天枢寨!”
“练丫头,你可想清楚了,为了一个弃你而去的男人跟全寨的兄弟为敌,值得吗?三万人的性命难道还比不上一个负心汉?”
“到底还是个女人,龙首?可笑!”
在黄老头和诸葛瑾的鼓造下,连自家寨里的兄弟也开始向宋白练投来了不赞同的目光。如果她真的将张子初一人的性命凌驾于他们所有人之上,那她还配当这个寨主吗?
可宋白练就是铁了心要保张子初。她忽然转身,抓住张子初的衣襟猛然一拽,然后仰头在他唇上狠狠嘬了一口。
张子初没想到大庭广众之下对方竟然如此大胆,整张脸唰地一下就红了,马素素站在后面,瞪大眼睛愣在了原地。
“堂也拜了,洞房也入了,他现在就是老娘的人。老娘要是连自己男人都保不住,还保个屁的寨子!”
……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宋白练又举起她的大斧朗声道,“他说有办法救咱,就一定有!我宋白练用身家性命替他担保!”
“又是这套。我们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快保不住了,还要你的作甚?”
诸葛瑾刚一翻白眼就听宋白练砰地一声将手掌拍在了方桌之上。他转过头,只见女子手中那把阔斧一落,利索地砍断了自己左边半截花臂。臂膀落地,上头绣得那些松石迅速失去了原本的鲜活灵动。
“宋姑娘!”张子初惊呼起来,马素素吓得倒退了两步。
刚毅的女子任凭剧痛当身,鲜血横流,眼睛也未曾眨过一下,只有额上唰唰冷汗在顺着并不白皙的面颊频频滴落。她对张子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而后重新挺直腰身,冷冷直视着堂中众人。
“我知道你们不愿认我为龙首,当初老寨主将七星寨交托与我时,我也自知难当大任。可如今大祸临头,敌人当前,无论你们服与不服,都给老娘先憋着,等敌人退去了再说!”
“练丫头……你这又是何苦。”
“这一根手臂,就算是我给大伙儿一个交代。至于眼下危情,我们必须万众一心,共渡难关才是。”
“怎么渡?当真跟童贯的军队开战?”诸葛瑾再次开口质问,却将眼神从宋白练身上移开了。
宋白练见他仍不肯罢休,恨得咬牙切齿。张子初却在此时一把按住了将要发作的她。他匆匆解下衣袍,替她止血包扎,并尽量控制住正在颤抖的手指。
在马素素等人的帮忙下,他们粗略帮宋白练处理好了伤口。张子初这才重新抬起头来了,看向众人,“我向大家保证,如果我不能帮你们保住七星寨,我会主动去童贯的大营中担责认罪。”
“哦?你又要拿什么向我们保证,也用一根手臂吗?”
“喂!你们别欺人太甚!”奚邪快看不下去了,他刚张口骂了一句,却见那头张子初当真捏住了宋白练手中的斧头。
“公子,万万不可!”马素素尖叫着扑上去想阻止张子初,但跑到一半便发现,张子初根本就举不动宋白练那把斧头。
张子初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来,却还是被宋白练轻松地从自己手中夺回了斧头。她对他道,“你这双手是用来写字作画的,这种粗活儿,还是交由我来吧。”
张子初见她又抡起了大斧,怕她再作出什么自残之事,连忙双手齐上,拼命握住了她的斧柄。
可他的力气又怎能阻止宋白练。只见对方朝他咧嘴一笑,猛地抽出了斧头。
“若是因我而再让宋姑娘受皮肉之苦,张某便只能以死谢罪了!”
在张子初的惊呼声中,宋白练手腕一翻,将斧头调转了方向,哗啦朝自己头顶上削去。
青丝飘散,散了一地女儿愁。
“我宋白练在此断发为誓!若是张正道无法保全我七星寨,我必亲自斩下他的头颅,送入童贯军营。”
张子初颤抖着唇,却一个字也吐不出。他发现宋白练的目光仍然游走在地上的青丝里,迟迟不肯抽离。
或许,对于女儿家来说,那是比手臂更宝贵的东西。
“都满意了吗?”宋白练很快不再去看地上的青丝。她坚定地逡巡了一遍厅中的人,最后转到了诸葛瑾脸上,直到确定没有人再有意见了,才稍稍放松了一直绷紧的身子。
一旦放松下来才意识到,所有的力气早已渐渐抽离。
“宋姑娘!”
“大当家——”
失去了半截手臂的宋白练,终于昏了过去。
☆、媪相亲上山擒匪
下了月余的大雨终于停了。久违的阳光重新撒入山谷之中,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泥土的清香。赤盘当空,万里无云,只有一道天虹自东南挂下,犹如彩龙横跨过整座山脉,昭示着这里或将有大事发生。
漫山的雨水还未退却,天一晴朗,人倒是先觉得热了起来。特别此时童贯身着一套精钢盔甲坐在马上,只能不停地用帕子去擦拭脸上的汗水。
李尧和周旭锋二人一左一右候在他身边,大气也不敢出一下。昨夜有人亲眼所见,康王赵构被山贼所掳,地点就在大野泽营地后方的西沙坡,童贯的眼皮子底下。更讽刺的是,那些山贼当真从那里取走了不多不少五万旦军粮,这摆明是在给他们难堪。
军粮一事已经让童贯颜面扫地,若是此下赵构再有个三长两短……李尧和周旭锋很清楚,余锐的下场就是他俩的前车之鉴。
思虑至此,不免兔死狐悲。
日头愈烈,众人在焦急与忐忑中,终于等来了攻山的命令。童贯可不是余锐那般蠢货,他知道山中关隘天成,路岖难行,所以特地让人去附近的村庄里强征来了几个熟悉山路的村民,由他们来带路上山。
童贯看了眼身旁两个裨将,二人心领神会,分别带着各自的人马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往那庞大的群山中行进了去。
李尧和周旭锋前脚刚走,童贯正要带着自己的人马向中道进发,却不料隐约瞧见前方山路上孤零零走下一个人来。
那人灰头土脸,穿着一身脏兮兮的锦袍,袖子和衣襟被撕破了好几处。可随着人影越来越近,童贯定睛一瞧,可不正是在西沙坡被掳走的康王赵构!
“王爷!”童贯心中一喜,即刻翻身下马迎了上去。
赵构见了他,也禁不住一抹眼泪,感慨道,“小王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大将军了!”
童贯见他身上有伤,赶紧将人扶到了自己马旁,让人递来了食物清水,“那些山贼对王爷做了什么?王爷是怎么逃出来的?”
赵构一边吃着干粮,喝着山泉,一边伤心,“我是趁他们喝醉酒才逃出来的,若不是运气好,怕是就死在这山里了!”
“王爷放心,有臣在,定不会让您再有所闪失了。”
童贯这头还在安慰赵构,那边就有心腹悄悄上前来问,“大将军,既然王爷无碍,我们还要继续攻山吗?”
童贯皱起了眉头。按理说,这些山贼如此嚣张,他是一定要给他们一些颜色瞧瞧的。可如今赵构已经平安归来,老天也给面子将雨停了,那五万军粮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要他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群小贼身上,童贯实在有些不乐意。
比起剿匪这般可有可无的微小功劳,他现在更着急的是带着燕云十六州的疆契赶紧回到京城,接受皇帝的封赏。
眼见对方神色犹豫,赵构很快明白了他的想法。于是他一把执起童贯的手,诚恳道,“那群山贼实在太可恨了,大将军可一定要替小王报仇啊!”
“王爷此话怎讲?”
“他们不但将我关在山寨柴房之中,不给吃不给喝,还大言不惭地说,就算他们再下山抢一次军粮,朝廷禁军也奈何不了他们!”赵构故作气愤地一捶拳。
“腌臜小贼,不知天高地厚。”童贯也跟着冷哼一声,却仍未当真动怒。
“我也明白王爷的委屈。可朝廷禁军到底不能滥用,还得获得圣上和枢密院批准。之前为救王爷,我是不得已先斩后奏,如今只为上山剿匪,恐怕……”
还没等童贯说完,赵构又打断了他,“小王还听说,以往那些山贼时常会去滋扰周围村庄。村民们本以为将军屯兵在此,那些山贼定不敢再乱来,个个欢欣鼓舞,却不料还没开心几日,倒被山贼变本加厉地给抢了。将军可知道,这是为何?”
“为何?”
“那些山贼说,将军一介阉人,只懂得欺软怕硬,捡现成的。等他们把村里的东西抢光了,留几个空村子给将军,将军也笑呵呵照接不误。”赵构的这句话简直犹如一把尖锥戳到了童贯的致命处,他看到童贯顿时双目冒火,气得双颊直颤。
燕云是怎么得来的,赵构心知肚明。他也知道童贯好大喜功,最受不得旁人抹煞他的功劳。这般讽刺,不怕他会忍得住不攻山。
果然,童贯在气得怒发冲冠之后,冲着身后将士大喊,“随我上山!我要亲自将那七星寨夷为平地!里头的山贼,一个不留!”
赵构得逞了。他看着这漫山遍野的军队,心中开始兴奋起来。张子初啊张子初,我倒要看看你这次能用什么办法化解危机。
新布的房间内,尚挂着龙凤喜帐。
宋白练此时坐在榻上,任由马素素将她那一头杂乱无章的短发修剪整齐,再编为小辫束在脑后。宋白练本就长得和清秀扯不上边儿,此下长发没了,方正的脸上更多了些男人的刚毅。
张子初跪在她身侧,替她在伤口处细细涂抹着药膏。他知道对方必定疼痛难忍,但宋白练始终咬紧牙根,脸上尽量保持着平静。
“对不起……”张子初捧着那少了半截的臂膀,这才发现她的皮肉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粗糙得根本不像是年轻女子所有。
此时除了愧疚和自责,他心中还多了几分怜惜。
“不关你的事。”宋白练冲他摆了摆手,偷瞄了几眼那因为低头而尤显长密的睫毛,“你不是已经下山去了吗?为什么又要回来?”
张子初细心打好了最后一个结,才缓缓抬起头来,“大祸因我而起,岂能一走了之?”
宋白练怔怔地看着对方清亮温润的眸子,忽然捏住鼻尖大喊一声,“快快快!快把头转过去,别他娘的盯着我看!”
“……宋姑娘?”
“老娘可没她那么好的定力!”宋白练伸手指向了马素素,“你若再用美色来勾引我,我可真不会放过你了!”
马素素刚对宋白练生出些好感来,被她这么一挤兑,气得一跺脚,“宋姐姐,你又在胡说八道了!”
“怎么?你敢说你不喜欢他?”
“我……”
“我什么我,你再这般扭扭捏捏的,他迟早给旁人抢了去。”
张子初见她还有心情去揶揄马素素,笑着摇了摇头。马素素被她说得面红耳赤,一扭头跑出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了宋白练和张子初二人。沉默过后,张子初刚想起身教她好好休息,却听对方重重叹了口气。
“你真有办法对付童贯的二十万大军?”
迎着宋白练担忧的目光,张子初神色泰然地张了口,“听说过狡兔三窟吗?”
“狡兔三窟?”
“兔有三窟尚且狐寻不得,何况我们有七个。”
童贯决定先攻打天枢寨,因为赵构认得去天枢寨的路。
果然,在小王爷的亲自指引下,大军只用了半天的光景就翻越了两个山头,穿梭过四个峡谷,来到直通天枢寨的天明阶。天明阶修于山势较为平坦的双驼峰右峰,为山中白石所造。阶梯只有两人余宽,长数十里,因其面东,日出时分可先受曙光之眷,顾曰天明。
童贯怕敌人会在此窄阶处设有埋伏,便先分了五千人马绕道从山后合围。等了约莫一个时辰,估算着接应的队伍差不多到了,才又命令一万先锋自正门破入。
可惜,这般谨小慎微却扑了个空。负责进攻的将领很快回报,说寨子里一个山贼也没有。
正在半山腰支起帐篷吃茶解暑的童贯和赵构同时微微一怔。在命人侦勘过四周确实并无埋伏之后,童贯先命人将赵构送下山去,最终亲自来到了这个山贼的大本营中。
地势宽敞的山顶上,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土房竹屋依照山势毫无规则地排列着。其中住房百来十间,有通铺有独屋,当中夹杂着菜地,酒窖,厨房,茅厕,和普通大户人家并无差别。
若要说最惹人瞩目的,便是寨子当中一间宽约百步的硕大厅堂。堂上挂有竹匾,上书“义薄云天”四字,当中主座宽敞如榻,铺有整块虎皮,左右十张太师椅,中设茶案。童贯在里头坐上片刻,便发觉此厅位置极妙,乾坤相佐,南北通承,天然凉风席席,比他营中的大帐不知舒服了多少倍。
童贯咂了咂舌,想到这山里的贼寇都比自己这些日子过的快活,心中甚为不悦。
“大将军,没有找到山贼的踪影。”过了会儿,下头如实来报。
“军粮呢?”
“……也没有,只有少量的粮食蔬菜。”
童贯坐在那张首领榻上闭目养神。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睛,对着手下人吩咐,“去告诉李尧他们,给我一个一个山头去搜,把整片山翻过来也要找到这群恶贼。”
“是!”
李尧对着眼前似乎望不到尽头的山路,痛苦地抽了抽眼角。他已经连续行军两个多时辰了,任由将士们平日里将身子练得壮如龙虎,此时也禁不住双股打颤,腿脚酸软。
“将军,要不要休息片刻?”
“你当我不想休息吗?!若是教山上那群狗贼跑了,罪责你来担?”李尧一想到余锐人头落地的场面便心中发怵,只能咬咬牙继续往上爬。
他的探子已经探明,七星寨中的天权寨就在这座山头上,若他再快些,便能率先拿下这群山贼。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爬快点儿!”李尧一路催促着将士们,恨不得拿起皮鞭,将他们通通赶上山去。
于是半个时辰后,在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的情况下,李尧的部队终于登上了天权寨。但寨子里除了一些锅碗瓢盆,桌椅器具,什么也没留下,更别说是山贼了。
李尧郁闷地一屁股坐在门前的憩棚下,大口灌着凉水。整副盔甲套在身上宛若一个蒸笼,将他蒸得头昏眼花。李尧刚摘下头盔想凉快凉快,却是一摸面前的桌子,发现上头还残留了一小块酒迹。
“山贼还没走远!快追!”李尧兔子似的弹起身来,带着将士们又急匆匆往山下冲去。刚冲出寨门,果不其然见右边密林里一动,几个猴子般的身影瞬间窜了出来。
“追!快追!”李尧心急火燎地喊着。然后他便看见他的将士们东倒西歪,连滚带爬,如同狗熊追耗子,对方的毛也摸不到一根儿。
这其实也怪不得他们。翻山越岭几乎已经耗尽了他们的全部精力,这会儿还没休息又要入林抓贼,哪里还跑得过那些把山林当戏场的贼寇。
于是,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逃得无踪无迹。
比起李尧的激进,周旭锋的风格明显要沉稳缓和得多。
面对着眼前这座高耸入云的笔直山峰,周旭锋将手下部曲分成了数队,让他们从各个方向将整座山围住,然后同时往上攀。
只要是能上山的地方,都有周旭锋的兵马。
他们攀爬的速度很慢,却队形整齐,排布有序。随着军队的行进,整座山峰远望就犹如被一张大网网住,一圈一圈延伸成密不透风的兵墙。
比起攻其不备,周旭锋更喜欢稳中求胜。只要保证山上的人逃不下来,那就不用在乎围攻的速度。他手下共带了三万精兵,要合围这样一个锥形山脉,易如反掌。
当地人说,这座山叫玉衡山,山顶上自然是玉衡寨。因为此山高耸入云,四面峭壁,上头的寨子也是七星寨中最难登的一个。
难登不代表登不上。在周旭锋稳扎稳打的战略下,他的部曲终于在天黑之前尽数上到了玉衡寨。
空荡荡的山寨中,只留下一抹似血残阳。将士们傻眼了,他们明明已经围住了所有下山的路,这群山贼怎么还能凭空消失了?何况在半山腰的时候,周旭锋分明还看见了寨子上有人朝下眺望。
于是他命人仔仔细细在里面搜查了一圈,很快发现了当中蹊跷。
原来在玉衡寨里,藏着一个十分隐蔽的密道。密道连接着洞穴直穿过山壁到达北面的分水岭,使人在神不知鬼不觉地情况下便能借道下山,逃匿踪影。
没办法,地盘是人家的地盘,你永远不知道对面还藏了几个兔子洞。
童贯的人马在山里足足搜寻了两天两夜,却是一无所获。
山贼们像是老鼠戏猫般在跟他们不知疲倦地玩着捉迷藏。军队搜到哪个寨子,他们就弃了寨子往另外的跑,等到军队一走,他们又调头回来占地为王。这般前后折腾了七八回,军队连所有寨子的位置都掌握了,却还是拿那群山贼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