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演示多少遍,都是一样的结果啊。
张子初轻轻叹了一口气,重新摆放好沙盘。他一抬头,只见宋白练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似乎有话想问出口。
“和上次夺军粮不同,童贯这次脸面大失,或许没这么容易善罢甘休。”张子初没等她张口,就先说出了她心中的疑问。
“那……”
宋白练的“怎么办”三个字还在喉咙里,就又听张子初道,“你有没有想过,归顺朝廷,弃绿从良?”
“什么?!”宋白练面上一僵,下意识地看向其余六人。幸好他们还在激烈地争吵着,没有留意张子初和她的对话。
张子初却没有再说下去。他站起身来,顶着烈日走到聚义堂外,去俯瞰山中的情形。远近相叠的山峰棱角参差,缕脉碎分,再染上夏日莺木,满山翠黛。若不是这几日的遭遇改变了心境,张子初怕此刻还能吟诗一首,以应美景。
“公子,胡十九回来了。”
张子初向寨门处望去,见匆匆归来的胡十九朝他点了点头。胡十九是照了他的吩咐去给赵构送信的,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想办法下山赴约。
聚义厅里还在不断传来诸寨首的争吵。张子初看了看外院的山贼,发现他们已经虎视眈眈地分聚成了七个阵营,彼此剑拔弩张地张望着,此时一旦里面出了什么变故,他们一定会立刻冲进去,大打出手。
“看见上头那面旗子了吗?”张子初不动声色地走到胡十九身旁,冲他指了指高处的那面黑龙幡。
“看见了。”
“将它摘了,然后抛给众人。”
“为什么?”奚邪和路鸥在后边儿问。这面黑龙幡明明是不久前才照着张子初的吩咐给挂上去的,怎么片刻的功夫又要往下摘。
胡十九却没有疑问。他二话不说跳上了那房顶,一把摘下了那面旗,然后当着下头那些山贼的面儿给丢了下去。
山贼们一拥而上,开始争夺那面黑旗。有人率先动手,就一定有人后来居上。外头的动静越闹越大,惊动了里面还在打舌战的首领们。他们跑出来一瞧,既然对方的寨子已经扯破了脸皮,那还讲个屁的道义,纷纷拔出刀剑,吆喝着自家小弟一同冲锋陷阵。
宋白练冷漠地看着他们再一次开始自相残杀。那面代表着龙首的黑幡在混乱中已经不知被谁踩在了脚下,宋白练刚挤上前拾起了它,却又被人从手中蛮横夺走。
她紧皱着眉头站在那里,任由周围的喊杀声将她包围。这一刻她真的是厌烦了,烦透了这山上的一切,如果此时有一个人能牵着她的手,带着她逃离这里该有多好。
她这么想着,真感觉到有一只手牵起了自己。开始她还以为是幻觉,直到顺着那修长的指尖看到了书生的衣服和冠帽,这才认出人来。
那人就这般急匆匆地拉着她往寨子外跑,将脑后两条发带扬得高高的,潇洒极了。
宋白练不自觉地咧开了嘴角。她就这么痴痴地看着对方的背影,跟着张子初趁乱逃出了寨子。
一路无言,直到一口气下到了山脚处,宋白练才看见跟在他俩后面的还有马素素等人。
“劳烦宋姑娘在此处稍等片刻,我一会儿会为姑娘引荐一位贵人。”
“啊?……嗯……”宋白练怅然若失地看了看自己空掉的手掌,那上头还残留了些许对方的温度。由于太过失落,她甚至忘了问这位贵人是谁。
张子初和赵构约定的地方是山下的一处凉亭,只是将时间提早了一日。奚邪和路鸥一路劝他不要去见赵构,心想着反正已经逃下了山来,不如就直接往燕云走。赵构输了赌约,应该也不至于会对他们穷追不舍。
可张子初的一句话,打破了他们这个幻想。
“康王已经识穿了我的身份,我走不得。”
奚邪和路鸥愣住了。还没等他们回味过这句话来,张子初已经朝着亭中已然恭候的少年走了上去。
“草民参见王爷。”
“起来吧,你如此心急地要见我,所为何事?我俩的七日之约,可还未定胜负呐。”赵构笑着扶起了地上的张子初,却见他身后的奚邪路鸥一脸警惕地盯着自己。
看来,这些人也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
马素素听了他这话,不解地抬起头来,“可是公子已经如约击退了童贯的军队,王爷为何还说胜负未定?”
赵构瞥了她一眼,又将目光转向了张子初,“我与公子本是七日之约,可今日才第六日,日方过中,公子岂知童贯不会卷土重来?”
“王爷既然这么说,看来童贯已有所行动了。”
赵构眉梢一挑,示意他在自己对面坐下,“那我也就不瞒公子了。据我所知,童贯已经连夜从附近州府紧急抽调了十万兵马与粮草,这些人差不多会在明日日落之前陆续达到野泽。所以说,这一弈,公子还未嬴。”
马素素闻言面色一白,紧张地看向了张子初。可张子初只是坐在那张石凳之上,一言不发。
按理说,童贯是没有权利调用府兵的。可他既然甘愿冒下这等风险,就说明怒火已经高过了理智。所以赵构敢肯定,一旦童贯第二次帅兵围山,势必不会再给那些山贼留有一丝退路。就算要出动山东河北的所有人马,童贯也一定要用这些山贼的血来洗涮自己先前的耻辱。
“如果张公子认输的话,不妨早日与我回京受审。小王已经等不及想要知道,如今翰林院里的那个‘张子初’究竟是何人了。”
奚邪和路鸥浑身一震,目眦欲裂地瞪向了赵构,胡十九更是目露凶光,杀气腾腾。可赵构也不是傻子,他早就在亭外安排了大量的侍卫高手,侍卫们一见奚邪和路鸥脸上表情不对,就纷纷抽刀上前。
赵构却是淡定地挥手又让他们退了下去。到底年轻气盛,他似乎笃定了张子初会向自己妥协,又得意洋洋地刺激了对方一句,“临水殿那场大火,烧得可真妙啊。”
张子初唇齿轻启,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来。紧接着那双温润的眸子朝着赵构投来了饱含笑意的目光。
“王爷想建功立业是好事,可惜用错了方法。”
“你说什么?”赵构面色一沉。
“能破金明池之案实乃大功一件,带我回京也的确不枉此行。可王爷不妨仔细想想,辽人行刺,宫殿大火,偷梁换柱,入林为官……这些事情背后的真相,王爷承受得起吗?王爷如果贸贸然带我回京,其结果又是否真会如您所愿?如果再一不当心让您受到了牵连,草民实在会过意不去。”
“张子初,你这是在威胁我?”赵构怒了,“尔等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还敢簧舌巧辩?!”
“草民不敢。”张子初苦笑一声,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身后三个男人,“草民只是想提醒王爷,金明池一事怕不仅会影响到王爷的前程,更可能关乎大宋国祚。所以,王爷定要三思而行。”
“大宋国祚?!”赵构猛然一惊,一股凉意自脚底升起。
张子初用指尖沾着茶水在石桌上缓缓写下了几个字来。奚邪他们跪在地上看不清真切,只看到赵构脸上神情又是一变。
“依我所见,王爷眼下明明有一个更好的建功立业的机会,却偏偏要去蹚金明池那一池浑水,实在不明智。”
“哦?你说的机会是什么?”赵构迎向张子初的眼睛,有些心虚地整了整衣袖。他总觉得对方已经看穿了自己的想法,虽然这个想法也并不高明。
如今太子坐在京城对自己步步紧逼,就盼着他一朝行差踏错,好将他陷于万劫不复之地。如果他此时带回了张子初,破了连张浚也破不了的金明池一案,那父皇和朝臣一定会对他另眼相看。往后就算太子再想找他麻烦,那也得多有顾忌。
“是山贼。”张子初仰头看向四周连绵起伏的群山,悠悠道,“山贼为祸野泽已久,连童大将军也险丧其手,拿之不下。如果王爷能在援兵到来前破七星,解匪患,岂非不世之功?”
“你欲助我剿灭山贼?”赵构想到此人先前夺军粮和对付童贯的手段,不由心中一喜。但等他想起了自己身后所站的禁军人数时,又不免神色黯淡了下来。
这些人还是他从王府带出来的近侍,不过二百余人。童贯留在野泽上的那些兵将,他赵构可使唤不动。
“就凭我这点人,就算你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吧。”
“所以我给王爷带来了帮手。”张子初指着远处的宋白练道。
“就凭她?”赵构咂舌。这女子身上确实有几分肝胆豪气,可她怕还不是其余贼匪的对手。
“其实要破七星,这些人足矣。”张子初却这么答道。
“这些人?你要用这几百人去对付山上几万山贼?”赵构禁不住呵笑出声。他心想,张子初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童贯带了五万人都无功而返,这几百人能干什么?
“王爷若信我,不妨一试。倘若我失败了,王爷再带我回京城也不迟。”
赵构半信半疑地看向张子初温润的面孔,一咬牙,“……好!小王就再信你一回!”
“那不知,我与王爷先前的赌约可还作数?”
赵构微微一愣,心道对方这是有点耍无赖的意思。按照目前这个状况,先前的赌约明明是自己十拿九稳的,桌前二人都已经买定离手,哪儿有这般忽然举注重下的道理。
可张子初的话到底还是让赵构犹豫了。金明池的真相实在太敏感也太惊人,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去碰为妙。何况,他也真想看看,张子初怎么用这些人攻下七星寨。
“自然作数。”片刻权衡之下,赵构很快开口应了。
张子初得了首肯,暗自松了口气。他冲着亭外三丈远的宋白练招了招手,“宋姑娘,过来拜见康王殿下。”
宋白练隐隐约约听见“康王”二字,惊疑不定地朝亭中走去。她见亭中坐着的少年分明是张子初先前救下的那个,心中好奇更甚。
“你……”宋白练前脚还未踏入亭中就被跟上来的侍卫夺走了手上的大斧。她回头一瞧,自己已被一队侍卫围在当中。这些侍卫个个宝剑银甲,比童贯身边的人还要威风几分。
“姑娘,见到康王殿下需下跪行礼。”有侍卫对她小声提醒。
“王爷?”宋白练依旧傻傻地站在那里,直到张子初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民女宋白练拜见王爷!”宋白练根本不懂礼节,只是扑腾往地上一跪,跟拜菩萨似的冲着赵构磕了三个响头。
“练娘子实乃女中豪杰。”赵构笑了笑,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半截衣袖上。而后又别有深意地瞧了眼张子初,冲宋白练问道,“若我允娘子一官半职,不知娘子可愿追随于我?”
“一官半职?我?”宋白练彻底蒙了。她张大嘴巴,看向赵构身旁的张子初。原来在他问自己是否愿意弃绿从良时,早就替她做好了打算!
“张公子已经将你的身世都告诉我了。”赵构负手而立,叹息了一声,“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可是……可是我……”面对眼前的大好前程,宋白练却始终犹豫不决。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自己待了二十多年的深山,想起了那些还在山顶上伸长脖子等着自己的兄弟们。
“所谓英雄不论出处。你放心,你手下只要是有心归顺朝廷的人,本王必然不计前嫌,优待如亲。”赵构一眼看穿了她心中忧虑,向她做出了承诺。
“王爷此话当真?!”
“金口一开,岂会有假,宋姑娘快快谢恩吧。”
张子初冲她眨了眨眼。宋白练再无迟疑,赶紧伏下身子,又对着赵构磕了三个响头。
而后赵构亲自提笔,写下了一封《告谕巢贼书》。
这是一篇阴阳结合、绵里藏针的文章。文章的一开头就是深情款款的感情告白,说朝廷体谅天枢寨的弟兄入山为贼都是一时念头错起,被逼无奈,经仔细查证后,七星寨首恶不过四五,党寇不足万余,其他人一律不予深究。后又笔锋一转,斥责他们不该一错再错,久习恶毒,若肯改邪归善,朝廷必有优待。
而书信最后,落得是康王府大印。
宋白练接过那封手书,信心十足地向赵构保证,她一定能说服弟兄们改投朝廷。宋白练自认接任寨主以来一向秉持恩义,天枢寨自然也多是义气男儿。她相信他们定会明辨是非,更会被赵构这番言辞恳切的话语所打动。
赵构又适时地让人拿来了一套衣裳,一块铜牌,并向宋白练许诺,以后他们兄弟的红赏待遇,一律等同王府八品。
宋白练高兴极了。张子初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位颇会笼络人心的年轻王爷,心中暗想,若是天命垂青,假以时日这位康王殿下或许前途不可限量。
☆、泻水难收各自流
阎三坐在聚义厅里那张虎皮宝座上,却坐得十分不舒坦。六个寨子斗狠逞凶之后不欢而散,只留下天枢寨里一片狼藉。阎三的天玑寨地处偏僻的桶冈,那里炎气难挡,碎石遍布,所以当阎三发现宋白练跟着那小白脸儿一并逃离了山寨时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鸠占鹊巢不回去了。
刚开始坐上这龙首之位时,阎三还坐得挺舒坦。他心想,这位子早该是自己的了,宋白练那泼辣娘们儿看着要强,却到底不是能当家的主儿,自己不过是随便耍耍就占稳了这天枢寨,其他几人又岂会是他的对手。可他这儿刚得意没多久呢,门外就传来了消息,说是宋大当家回来了。
阎三嘴巴一歪,腾地从座椅上弹起了雄壮的身躯。
天枢寨的弟兄们欢腾了起来。他们本还以为练娘子跟小白脸儿私奔去不管他们了,正待在寨子里看着阎三的嘴脸一窝子恼火。
如果宋白练一去不回,那他们这些人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投靠其他贼首,要么就干脆下山另谋生路。此刻他们还不知晓,他们的大当家已经另为他们谋了一条康庄大道。
阎三提着那把关公刀一走出聚义堂,就看见宋白练独臂扛着大斧朝自己走来。
“哟,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这才想着替你拾掇拾掇这烂摊子。”阎三故意放大了嗓门儿,哈哈笑道,“怎么?那小白脸儿这么快又将你甩了?”
簇拥在宋白练身边的弟兄叫嚣着上前,却被宋白练拦住了。
“阎三,嘴里的肉都快给人抢光了,你倒还有心思在这里同我耍嘴皮子。”
“肉?什么肉?”
宋白练见他那副蠢样子,冷笑了一声,“你派个人去盘龙洞里瞧瞧便是。”
“盘龙洞?”阎三愣了片刻,猛地一拍光头,大喊一声,“他奶奶的,军粮!”
等到下头小的们去洞里一瞧,果见里头粮食已经缺了一小半,赶紧如实回来报告。阎三一听粮食没了,气得直跳脚,心道是哪个不讲义气的狗东西,竟然私下里干这等偷鸡摸狗的事儿。他们明明说好了先推举出新龙首,再瓜分粮食的!
宋白练眼瞧着他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忍不住笑出了声儿来。
“是你这婆娘?!”阎三朝她扑了过来。
宋白练失了一臂,正面敌不过他,便侧身一让,嘴里骂道,“你这一嗓子通到腚眼儿的死光头,就晓得做那龙首的白日梦,怎不动动脑子?!老娘一个毛人都没带下山去,如何去偷那军粮?”
“或……或者是你和那小白脸儿找了帮手!”
“我若找帮手,为何还要跑回来告诉你?”宋白练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罢了罢了,我看你也没本事从杜氏兄弟手里将军粮抢回来,我还是去找诸葛瑾算了。”
“等等!直娘的!我就晓得是那两个龟儿子!”
阎三气急败坏地抡起关公刀,一下子将脚边的木桶劈了个粉碎。宋白练见他骂骂咧咧带着人出了她天枢寨,心中猛松了口气。
紧接着,她从怀里取出赵构给她的那张《告谕巢贼书》,对着自家兄弟朗声道,“孩儿们,咱们今儿得干一番大事业!这事儿若是干得好,从今往后,咱们那就是吃皇粮的主了!”
弟兄们听得那是一个个目瞪口呆。他们在这山里做山贼做了这么些年,喝酒吃肉的日子已算是快活,吃皇粮,倒是想也不敢想。
宋白练义正言辞地将赵构的旨意复述了一遍:如果他们能改邪归正,助朝廷平定其他六贼,那功名利禄就在前边儿等着他们。
老寨主那一辈时,七个寨子彼此情分颇深。可如今讲义气的老家伙都死光了,年轻一辈又只想着自己一家独大,自然没什么情分好讲。眼前的条件对他们来说根本不需要犹豫,可山贼们心里虽高兴,却也不免担忧。
“大当家的,咱们天枢寨势单力薄,真能对付得了其他六个寨子吗?”
“你们放心,前边儿的路张公子都给咱们铺好了!你们想想,先前他的计策有哪次是不成功的?”宋白练拍着胸脯向他们保证,这次也绝无意外。
山贼们想了想,倒也信服。何况大当家都这么说了,弟兄们自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他们欢呼着听从宋白练的吩咐,开始将各种不同的消息通过私下相识的其他寨子的人悄悄传递出去。
于是,玉衡的诸葛瑾和开阳的黄老儿接到密报,说黑风动了洞里的军粮,而杜氏兄弟则认为率先下手的是阎三。
这样一出挑拨离间的好戏,自然是出自张子初的手笔。军粮,也是他让赵构派人去偷的。只可惜他们人数不多,也不像山贼有能在山上运走自如的独轮山车,所以没有来得及将粮食搬空。
不过也够了。当宋白练高举着招降书规劝兄弟们改投朝廷之时,张子初正坐在赵构的营帐中,不动声色地喝着茶。
赵构问他,这些贼首毕竟多年同气连枝,加上宋白练又不善言辞,让她去挑拨其余六人,恐怕不能尽数上当。
张子初却笑了笑,说他们会的。
他们或许不相信宋白练,但他们十分相信自己。这些人刚刚打退了童贯,正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之时,哪有不想趁着大好时局锦上添花的。
这朵花表面看上去好像是龙首的位子,其实不然。
龙首之位虽好,五万军粮更香。这时候当上龙首就意味着能分到军粮里最大的一份,这才是能让他们不惜翻脸的实际利益。可如果还没等他们彼此争出个胜负来,就有人偷偷先动了军粮,那自然要与这人拼命。
所以偷军粮这屎盆子到底扣给谁,那也得有讲究。
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张子初已经摸透了这些人的关系。比如阎三与诸葛瑾交好,杜氏兄弟以黄老儿马首是瞻,但阎三却和杜氏兄弟交恶,诸葛瑾也同黄老头互相看不顺眼。
而这些人当中,以阎三的人马最多,势力最大,但他却偏偏又是头脑最简单的那一个。所以只要率先挑动了他,让他忍不住下了狠手,那后头的也就好办了。
在均衡各方实力的情况下,张子初也不得不考虑他们之中最大的一个隐患,那就是黑风。
如果说前边儿的恩怨都是因为个人好恶,那么黄老儿和诸葛瑾对黑风则是发自内心的忌惮。他们忌惮黑风那骨子狠劲,也忌惮他手下那帮不怕死的弟兄。好在黑风看起来对龙首之位没什么兴趣,所以他们才会容忍他至今。
但现在,张子初给了他们每人一个发泄私愤的最好契机,当他们听到心中最厌恶或者最忌惮的那个人的名姓时,他们就会对整件事深信不疑,欲除对方而后快。
彼之所欲,吾以惠之。这就是张子初的攻心计。
果然,才不过等了一日,山上就传来了阎三攻打杜氏弟兄,黑风被双寨合围的消息。很快,左溪、横水、桶冈这些据点都死伤无数,据说山中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阎三在和杜氏兄弟的决战中毙命,诸葛瑾也被黑风一钩子拉开了半边儿脸,奄奄一息。宋白练见时机已到,联合赵构的禁卫军先后攻破了尚存一息的天权和天玑,趁着众贼元气大伤将他们或擒或杀,若肯举降者则一律安抚收编。
就这般,宋白练的队伍开始渐渐壮大了起来。她又一口气拿下了天璇和玉衡二寨,剿杀了顽抗的杜氏兄弟。
可轮到黄老头的开阳寨时,宋白练却没有直接痛下杀手。黄老儿到底是长辈,从小看着她长大,可她一想到那厮当初也有份杀她爹辱她娘时,心中最后一点温情就顿时化作了仇恨。
“降了吧,你已无退路。”宋白练看着站在崖边气喘吁吁的老者,劝他道。
“哼,千算万算,却没想到你竟投了朝廷。这招借刀杀人是姓张的那小子教你的吧,书生郎……可真不该小看了他。”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若肯就范,我或还可以向王爷请恩,让他网开一面。”
黄老儿哈哈大笑,笑得几乎直不起身子。他用刀尖儿顶住地面,支撑起自己佝偻的身子尽量将脊梁骨挺直一些,“丫头啊丫头,看来上次我跟你说的话你仍没听进去。你以为投了朝廷就当真是弃恶从善了?天真!”
“少废话!你到底降是不降!”
黄老儿往后又退了两步,眯起那绿豆似的眼睛最后看了她一眼,“你将来之下场必如老拙今日!丫头且好自为之!”
说罢这话,黄老儿纵身一跃,跳下了悬崖。
宋白练怔了怔,鼻尖一酸,“爹,娘,女儿无能,不能亲手手刃仇人”。
在崖前感伤了片刻,又对着山谷的方向拜了三拜,也算是尽了点做女儿的孝心。宋白练很快调整好心情,又带人马不停蹄地赶往了黑风的瑶光寨。
瑶光寨处于三面环山的绝地,四周草木参天,看似隐蔽,可一旦被围,则毫无退路。宋白练将她的人马兵分了三路汇合在瑶光寨三个出口处,却还没等开始合围,就瞧见寨子里冒出了冲天的火光。
瑶光寨起火了?
宋白练大惊。这里都是易燃的树木,火势很快就会蔓延到四周。她也来不及去查看里头的状况,领着弟兄们赶紧往有水的地方撤。
山上形势弹指三变,赵构已经忍不住出去等宋白练的消息了,张子初却还坐在营帐里不急不慢地翻着那本贴身珍藏的画册。
大哥的画册百看不腻,每翻一遍他都能获得新的启发,这次也不例外。
就好比眼前这一幅大漠风沙图。画幅前半段分明还是艳阳高照,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到中间却忽然风沙大作,遮天蔽日。孤独的商队行走在沙漠中,一只脚已然迈入了龙卷之眼,却如磐石般坚定。若是仔细瞧去,那脚下的沙地里分明隐隐露出了森森白骨,动魄惊心。
“公子那日里究竟冲康王写了些什么?!”在一旁不停踱步的奚邪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事情都发展到这种岌岌可危的地步了,他竟还坐的住,真不知该说他是温吞好,还是迟钝好。
张子初缓缓抬起了头来。他看见路鸥和奚邪同时朝自己投来了焦急的目光,正巧走进营帐的胡十九也停下了脚步。
“你们若肯告诉我你们的计划,我就告诉你们。”
“公子,你可别得寸进尺!咱们千方百计把你弄出京城,可都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张子初苦笑了一声,抚着手中的画册,“可你们越是这般小心翼翼地护我周全,就越表示你们欲做之事极其危险。”
“公子……”
“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了。就让我帮他们吧,哪怕只有这一次。”张子初的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恳求。奚邪和路鸥这才明白,一路走来,他心里怕是比谁都不好过。
“想来公子也已经猜到一些了吧,不然也不会冲康王说那些话。”路鸥想,他们大概也瞒不住了,还不如索性坦白的好,最多回去之后被沈常乐骂几天就是。
“公子以为,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只见张子初摩挲着耳根,缓缓从嘴里吐出三个字来——“清,君,侧。”
这三个字就犹如一把铁锤,砸得胡十九三人心服口服。
“赵构之所以会改变主意,是因为我告诉他,你们想要从朝堂上清除的人,第一个就是童贯。”
“你是怎么知道的?”片刻后,奚邪脱口而出。
路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话再多些,怕是老底都要给人揭出来。”
“……你俩明明也比我好不到哪儿去。”奚邪一边嘴硬,一边奇怪,“可不对啊,为什么赵构一听说针对童贯就改变了主意?他跟童贯有什么深仇大恨?”
“有没有深仇大恨我不知道,但这位王爷心中颇有抱负。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否则他也不会与我定下那样的赌约。”
“哈!公子你简直神了!你这般的人不留在京城当官简直是糟蹋……”奚邪察觉到自己又说错了话,赶紧咳嗽了一声。
张子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问,“当年在燕云都发生了什么?大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原也以为王氏兄弟回到京城是想替大哥报仇,但后来仔细一想,便觉得定非如此。大哥那样的人,一生忠君爱国,碧血丹心,又岂会让他们做出大逆不道之事。所以,他们的目的就只能是一个,那就是为了实现大哥未完成的抱负。
清君侧……大哥当年会获罪,就是因为这三个字。
“……其实我和奚邪也不太清楚。我们是在大公子死后才逃难到的幽州,听说那里有汉人自发组织的地下团练,便去偷偷参加了。”
“团练?!他们在燕云组织了团练?”
“是啊,当时兵团的团练使已经是那二位公子了,我们在他俩的带领下偷偷和辽兵、金兵作对,开始也只是为了保护地方上的百姓。直到……后来遇见了那位相公,才开始了这个大计划。”
“谁?”
“邓公……邓洵武。”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奚邪和路鸥索性将全部计划和盘托出。他们的主要目的就是在东京城发动政变,逼着皇帝处置朝堂上的那些牛鬼蛇神,还大宋一个清明盛世。
这其中自然包括了蔡京、童贯、梁师成、王黼和李邦彦等……
如今他们已经成功拉拢到了陈宁,朝中又有郑居中、张昌邦相佐。只要等童贯一接近京城,他们便会先引诱童贯单独入京受赏,再利用已经控制在手里的东京三大陪府的府兵拦截住后头二十万禁军,牢牢把控东京局势,来个瓮中捉鳖。
奚邪和路鸥说到他们的计划时显得十分激动,可张子初却明显越听越担忧。
这个计划虽好,却有些操之过急了。一下子要清除这些手握大权的重臣,谈何容易。他们个个在京城盘踞如大树,根早已深,冠早已茂,就算计划成功了,后患之忧也不可估量。
“你们刚刚说,你们手中只掌握了陪京三府的府兵,那还有一府呢?”
“……还有一个大名府,尚在李邦彦手上。不过您放心,希泽公子一定正在想办法。”
“童贯眼看着就要回京了,来得及吗?”张子初问。
“应该,来得及吧。”路鸥回答的有些没有底气。可张子初此时远在千里之外,除了干着急也别无他法。
“咱先别担心那些了,眼下还有个更难缠的家伙。那个康王虽然答应会满足公子的要求,但他毕竟是个王爷,万一临时反悔……”
“你们放心,就算拼上性命,我也会周旋到底。”张子初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跑进营帐的马素素正巧听见这一句,担心地咬住了下唇。
“宋……宋姐姐回来了,王爷找公子过去呢!”
☆、草萤有耀终非火
张子初进入赵构营帐时,一眼便瞧见了赵构脸上难以掩饰的兴奋。
营帐外除了两百名带刀侍卫,还收编了宋白练手下共一万三千八百人。军粮被一辆辆只装有一轮的山车运下,堆入了刚垒起来的粮仓中。
这些无不彰显着这位小王爷的过人功绩。正在等着童贯帅援军而回的将士们无不张大了嘴巴出来看热闹,他们还不知道,让他们那位大将军恨之入骨的七星寨如今已不复存在了。
赵构一想到童贯带着数十万兵马劳师动众回到野泽,却看见自己仅凭着二百兵卫夺回了军粮,平定了匪患,就不禁喜笑颜开。他已经等不及看童贯的脸色了,甚至迫不及待地派人去了京城,向父皇呈上捷报。
“张大才子,你可真行!七星寨果然被破了!”赵构激动地上前一把执住了张子初的手。
“黑风的寨子也破了?”张子初却转向赵构身旁的宋白练问。
宋白练心虚地挠了挠鼻尖,回答道,“我与众兄弟赶到瑶光寨的时候,黑风已经放火烧光了整座寨子。我们后来在里头找到了许多烧焦的尸体,但已经辨不出其中有无黑风了。”
赵构一摆手,安慰她道,“穷寇末路而已,既已不能兴风作浪,便不必纠结。”
“那……其他人呢?”
“阎三和黄老儿死了,诸葛瑾降了,杜氏兄弟重伤在榻,不知熬不熬得过去。”宋白练说到这些人时仍有些动容,她与他们毕竟也曾称兄道弟。
“别说这些扫兴的事了,我与公子还有个约定恐要单独谈谈,练娘子你先下去吧。”
“是。”宋白练依依不舍地瞅了眼张子初,想说些什么,最终也没能开口。
等她出了营帐,赵构才幽幽道,“你我先前还有一个赌约未完,公子现在可以向小王提要求了。”
张子初正等着他这句话呢。他看向赵构,见他脸上透露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微一拱手,恳声道,“在下斗胆,想问王爷讨一个承诺。”
“哦?怎样的承诺?”用一个承诺去换另一个承诺,这倒是新鲜。
“危急之时,王爷必当相救的承诺。”
“……”
赵构的脸色变了,他死死盯住张子初,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尤为低沉,“那么,本王要向谁许这个承诺?”
“翰林画院,张子初。”
奚邪路鸥左等右等仍是没等回张子初,在营帐里急得团团转。
“不成,我看还是先去一封书信给希泽公子,至少也让他有个准备才是。”奚邪提议。
“别用书信。这件事干系重大,万不可被人捉住把柄。我看不如我亲自跑一趟,把赵构识破张子初身份的消息亲口告诉沈哥与公子。”
“也好,我这就悄悄去给你准备一匹快马。”
奚邪三两步跑出了营帐,路鸥趁机朝马素素与胡十九交代,要他俩这一路上千万保护好张子初的安全,务必将他送到幽州境内。
“我……不太明白,为何你们这么紧张?那位小王爷不过是知道了公子的身份,公子不是东京城第一才子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马素素一直被蒙在鼓里,自然不知道这件事牵扯到无数人的性命。路鸥和胡十九又不知该如何同她解释,只能选择了沉默。
果然不能让自己知道吗?
马素素失望地低下了头。她本还想着,如果自己知道得更多些,或许就能替公子分忧了。
“那是因为,京城里现在还有着一位冒名顶替的张子初。他的身上背负着一个极其重要的使命,就算要我即刻用性命来换,也定要保他周全。”张子初掀开帐帘的同时朝着马素素解释。
马素素瞪大了眼睛,既对张子初的坦诚心生欢喜,又对这样的事实感到惊慌。
“将这个亲手交给他。”张子初走到路鸥跟前,将手里的东西塞进了他的掌心。
白绢包裹的是一块康王府的金牌,但比金牌更珍贵的却是白绢上的字。路鸥细细将内容读了一遍,心中大喜。
这是一封赵构亲笔所书的承诺信,信中写着:君之所策,小王悉知,以君为国之栋梁。若遇难处,可凭此物来访,言之必应。白绢上还落有康王信印,伴着王府金牌,其真假不容置喙。
一封信,一块金牌,已足以成为王希泽的保命符,甚至还为他争取到了一股相当有利的助力。
“公子,请受路鸥一拜!”路鸥激动地跪了下来,朝着张子初俯身一拜。
“事不宜迟,快去吧。”
“那二位有公子这位挚友,实乃人生大幸!”路鸥仔细包裹好信物,留下这句话后夺帐而出。
人生大幸吗……或许吧。
赵构站在营帐外迎着夏日阵阵热浪,却觉得手脚冰凉。
“张子初,你这贼书生!”赵构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对自己当初应他的那个承诺后悔不已。
就是因为自己抓住了对方的把柄,赵构才会以为,张子初毫无意外地会向他提出要求,要求自己保守秘密并放他离开野泽。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答词,告诉张子初自己当初只答应他一个要求,所以要么他帮他保守秘密但仍带他回京,要么可以放他走,却不一定守口如瓶。
赵构对自己这点小聪明得意极了。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张子初竟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并从他这里换来了一个对彼此来说都极其危险的承诺。
“早知道,我先前就不该跟他重立赌约,反正他也对付不了童贯从州府请来的那些援兵。”赵构咬牙切齿地说。
“王爷错了,他本是有办法的,只是他不愿意。”前来递降册的宋白练正巧听见了赵构的自言自语,顿时想起了张子初在沙盘上玩了多次的那个游戏。
她先前带着弟兄们再次去穿天瀑中运粮时,无意中发现了那个游戏的秘密。
“你说什么?”赵构诧异地回过头问。
“他先前在穿天瀑和五水峰中察看过地势,发现五水峰中的河道其实只与惊河峡有一洞之隔,就是咱们藏粮食的那个洞穴。”
“你的意思是……”
“五水峰势高,只要打通了洞中那面薄薄的穴壁,五水峰的水就会通过洞穴汇集到穿天瀑,流入惊河峡。因为连日大雨,惊河峡水势已然汹涌,若再加上五水峰的水,王爷猜会如何?”
赵构闻言一怔,喃喃道,“山洪暴发,全军覆没。”
“是啊,届时就算有二十万军队,又当何用?而七星寨奇居山顶,又有粮食在手,根本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大获全胜。”
“那他为何要……”赵构说到一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是了,山洪爆起,定会连累山下的百姓。他们刚刚经历过暴雨的摧残,又被军队和山贼洗劫一空,若再遭逢洪水,就算勉强保住一条命,怕也只能易子而食了。
“其实他想保护的,不止是那些村民。他曾对我说过,朝廷军队虽腐如恶霸,他却仍相信其中不乏忠义之士。我想,但凡有其他法子,他也绝不愿牵连将士们。”
那句话后,张子初还曾告诉她:无论是宋白练这般山贼出身的绿林豪杰,还是被逼无奈随波逐流的良将义士,只要尚存一丝信念,就终会殊途同归。也正是这句话,让宋白练彻底下定了决心,发誓报效朝廷。
听了宋白练这番话,赵构沉默良久。
“王爷!童贯携援兵回来了!”侍卫来报,说童大将军带回来十五万府兵,此时距野泽已不足二十里地。
“哦?这些地方官儿对他倒是大方。”赵构冷笑着转了转指上的玉环,冲身旁的宋白练道,“喊上你们弟兄,和小王一道去迎一迎咱们的大将军吧。”
“我也去?”宋白练指着自己问。
“自然。你们刚刚归顺朝廷,又拿下了这般功劳,怎能不去拜见拜见咱们大宋军中第一人?”
赵构说罢,便命人将指令传达了下去。连宋白练都听出来,这位小王爷似乎与童大将军积怨颇深。
宋白练撇了撇嘴,随手揪过一个小子与他吩咐,“喂,你去公子帐里告诉他,就说我今晚回来会去他那儿学写字。”
之前大伙儿躲在洞穴中时,宋白练闲来无事就一时兴起,要张子初教自己识字。可或许她天生不是这块料儿,学来学去,字写的还不如狗爬,一气之下便弃了。
她这些日子都在山上忙活着剿匪,对张子初想念得紧。好不容易在赵构帐中见了一面,又没来得及说上些私话,干脆还是借着学字为由,直接去营帐里找他。
“大当家你得了吧,啥学写字,你不就想多瞅人家那俊俏脸蛋儿几眼。”
“你这泼皮!非要揭穿我是不是!”宋白练没好气地送了他一脚,“还有,以后不许再喊我大当家了,要喊我宋统领。”
那小子朝宋白练做了个鬼脸儿,跑向了张子初的营帐。宋白练龇了龇牙,迅速系好了佩刀,随时准备和赵构出发迎人。
也不知这一趟要去多久,希望能赶得急回来练字才好。
炎炎正午,灼灼火燃。
这般难耐的天气下,赵构却觉得心旷神怡。他身后的一万军队成方形而列,声势浩大。虽然有些人仍不习惯军中的规矩,显得有些懒散,身上的盔甲与腰间的佩刀也并不端正,但这些都无伤大雅。
重要的是,童贯走时,赵构身边不过侍卫二百,现在,已经足足翻了五十倍。
赵构伸长了脖子,远远看见一长排黑灰色的影子渐渐出现在视野里。那些影子先是一条线,然后慢慢扩大成面,最后犹如海潮一般淹没了整个空旷的泽地。
对方的声势要比赵构大得多,这略微让他有些不快。但等他认出了那些人最前方,尤为显眼的骑着宝马的威武男人,才又渐渐露出了微笑。
童贯骑马的模样仍然是那般的目中无人。因为距离过远,赵构拼尽全力也没看清他脸上是否露出了惊讶的神情,直到人到了跟前,才惺惺作态地下了马来。
“王爷怎么亲自来了,真是折煞老臣。”
童贯欲俯身行礼,赵构也立刻假惺惺地下了马,一把扶住了他。
“太师为国为民,操劳至此,小王又岂有独善其身之理。”赵构眉梢一挑,指着身后宋白练等人道,“我为太师送来了一份大礼,太师仔细瞧瞧是什么?”
童贯眯起眼睛逡巡了一圈,却笑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书信,“巧了,我也为王爷带来了一份礼,虽不如王爷那份大,倒也拿得出手。”
赵构见了那信纸,面色倏地一变。等他夺过信一瞧,才发现是他之前派人递交给父皇的那封告捷信,心中猛然松了口气。
也对,写给张子初的那封不可能这么快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