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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湖一枝笔 当前章节:148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3:49

紧接着,一丝古怪的香气钻进了鼻腔。

王希泽用力嗅了嗅,只觉得那香气异常馥郁,闻来让人浑身燥热。加上车厢被密封导致气温开始变高,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跟着急促了起来。

糟糕!

王希泽咬紧牙根,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此时已经隐隐明白外头那些是谁的人了,只是没想到那几个老东西竟然为了弄到李邦彦手上的符节,使出了如此下作的伎俩。

“公子?”李秀云见他跪坐在那里双拳紧握,身躯微微颤抖,担心地拽了拽他的衣袖。

“别碰我!”王希泽反应过度,猛然甩开了李秀云的手。

李秀云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丝委屈。她咬住下唇,拼命忍着在眼中打转的泪水,一声不吭地又坐了回去。

车厢越来越闷热,王希泽脱下身上的外衫,先试着撞了两下车门处的木条。但他很快发现,以自己这点力量根本撼动不了。

“混蛋!”王希泽狠狠锤了下车壁,颓然地瘫坐下来。

车厢如同一个屉笼,蒸得人神志不清。王希泽将面具摘下,懊恼地抹了把脸,他想在车里寻些水来喝,却什么也没找到。

烦闷交加间,身旁忽然递来一个小壶,壶里有菊花的香气。

他想也没想就接过来一饮而尽。菊酿入喉,才想起来这是李秀云带来的东西,回过头去瞧她。

平时端庄雅致的女子此时香汗淋漓,手脚酥软,却倔强得蜷缩在角落,一件衫子也不肯脱。王希泽见她面色潮红,只有嘴唇白得一丝血色也无,才知那壶菊酿她应是一口也没喝,尽数留给了自己。

“你……还好吧?”王希泽有些懊悔刚刚自己的态度,轻声问道。

李秀云只微微摇了摇头。

“热就脱衣服,保命要紧。”

李秀云又摇了摇头。

王希泽见她眼睛都快闭上了,担心她会失水昏厥,便主动伸出手去替她解开衣衫。李秀云一惊,想要挣扎却不得力,反倒被对方一把钳住了腕子。

“……别担心,我自有办法。”王希泽说着边抽出了自己的腰带,将双眼紧紧蒙住。

“好了,我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

“你……”

“那些人的目标是我。你若信我,就不用拘泥于小节。”

王希泽的话虽然说得委婉,但聪慧的李秀云却仍是一下子明白了。原来这些人将他俩困在车里是想……

“我自然相信公子的为人。”李秀云心如擂鼓,小声答道。

片刻后,耳边传来了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响。王希泽自己也热得受不了,干脆又脱掉了一层中衣,只剩下里衣与里裤。

稍减的燥热让他头脑清醒起来。王希泽忽然想到,此时车门车窗虽然被堵死,但还有一处地方最为薄弱,应该不难突破。

于是他站起身来,用肩膀顶住车厢顶部,狠狠推了两下。

可惜力量仍然不够。车顶虽然不及车壁牢固,但王希泽毕竟是书生之躯。他又接连试了几次,只隐约听见有木头咯吱崩裂的细小声响,却不见车顶挪动半分。

就这片刻功夫,王希泽的肩胛已是一片青紫。他仍不放弃,咬紧压根打算重新来过,却感觉肩膀忽然一轻,有人替他卸了一半的力道。

王希泽下意识将眼睛上的腰带往上挪了挪,只见李秀云也只穿了一件里衣,正费力地用纤细的双臂撑住车顶。

“公子,我来帮你。”李秀云冲他微微一笑,显得落落大方。

“……多谢。”王希泽怔了怔,重新聚集力量合二人之力一同往上顶。

在不知道第几次的努力后,只听见头顶上传来咔嚓一声,沉重的车盖一个松动,终于露出了半寸的缝隙。

“成了!”二人欣喜若狂,再接再厉顺着缝隙往上顶,终于势如破竹地将整个车盖掀翻了开来。

新鲜的空气一下子涌进了车厢,驱散了车内的热气与香气。

王希泽吃力地从没了车盖的顶端翻身而出,然后反手去接李秀云。此时马车周围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一些尚未燃尽的香料四散在草地上。

“啊——”李秀云翻出车厢时不小心踩空了一脚,身子一歪摔了下来。

王希泽连忙伸手去接,却因为力气不济被对方扑倒在地。他肩上的伤仍在隐隐作痛,又不慎撞到了腰椎,疼得一时起不了身。

“公子,你没事吧?”李秀云整个人趴在他怀里羞得无地自容,正手忙脚乱地要往下爬,却忽然听见头顶上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呵斥。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相逢所是同袍人

李邦彦看见自家女儿只穿着一件里衫,和同样只穿着一件里衫的男人躺在地上抱作一团,气得胡子都歪了。

他两步上前,一下子将李秀云从地上提了起来。

“爹爹……”忽然出现的李邦彦和他身旁一帮正在窃窃私语的狐朋狗友让李秀云几乎吓傻了。她想到自己如今的样子,手忙脚乱地将身上的里衣裹实。

啪——

伴随着一声脆响,巴掌准确落在了李秀云的脸上。

“相公且冷静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王希泽此时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走向李邦彦,心想那几个老家伙定是知道对方今日与党朋约在此处饮酒作乐,才会故意将李秀云和自己设计至此。

“无耻狂徒,还敢张口!”李邦彦二话不说迎面给了王希泽一拳,然后又不解气地命人将他按住,想要重重教训他一番。

“爹爹,住手!事情真的不是这样!”李秀云见状赶紧上来阻拦,却被李邦彦恶狠狠地拉住了。

“你闭嘴!还嫌不够丢人吗?我回去再找你算账,走!”李邦彦连拖带拽将李秀云拉到了不远处的马车上。李秀云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些人将张子初围住,甚至开始拳脚相向。

王希泽面对着周围的打骂与推攘,脸上始终保持着冷漠。这些日子他没少奉承李邦彦,为的就是博取他的信任,寻机会拿到最后一道符节。本来李邦彦已经对他另眼相看了,加上之前他在科举时表面上帮对方斗赢了王黼,几乎只差一步,他就能成为李邦彦的心腹。

但现在事态的发展又一下子偏离了他的计划,那些老东西已经等不及了。

“相公,这么闹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今日这情形大伙儿可都瞧得真真切切,人人一口唾沫,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京城的。”李邦彦身边的一个朋友提醒着他,但多少还带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住手。”李邦彦深吸了一口气,驱散了那些嫉能妒贤,趁机下了狠手的小人。对方毕竟是张子初,堂堂翰林画院的红人,他总不能真把人打死了。

“这件事,你打算怎么了结?”李邦彦走上前去,凑到对方耳旁轻问。

“我与李娘子,并无僭越之举。”王希泽擦了擦唇角的血丝,异常坚定地答道。

“并无僭越?!你觉得谁会信?就这一句话,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吗?”李邦彦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咬牙切齿道,“我李家如今已是颜面尽失,你若不能给秀云一个交代,哪怕是告到官家前面,我也必定不会轻饶了你!”

“……呵,相公风流成性,倒也没见有女子来向相公讨个交代。”

王希泽的话彻底激怒了李邦彦。只见他面目狰狞,一把掐住了对方的脖子,“张子初啊张子初,别以为你如今得宠我就不敢动你,区区一个画院翰林,我要弄死你有一百种方法。”

李邦彦冷哼一声,陡然丢开了王希泽转身朝众人宣布:他说刚刚张翰林已经向他提了亲,他也答应了将女儿许配给对方。

众人哗然。有人讥笑,有人不屑,但碍于李邦彦的身份,他们也只能假装出一副真心祝福的模样,一一上前道贺。

爹爹说什么?他同爹爹提亲了?

马车里的李秀云再没想到,自己做了许久的梦竟然能一朝成真。短暂的震惊后,她再也藏不住心中的激动,掩面而泣起来。

纤细的手指微微张开,露出女儿家羞态毕现的脸庞。她远远地朝心上人望去,却见对方一直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此刻是否同自己一样,正欣喜若狂?

可惜事实正巧相反。王希泽此刻哀思如潮,五内俱崩。他思的是,自己到底还是牵连了无辜,更哀的是,李秀云竟然要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嫁给一个她自以为是心上人的陌生男人。

对一个女子来说,还有什么是比这个更荒诞的?

王希泽甚至不敢去想,假若有一日李秀云知道了真相,她该如何自处。

距离陈留县两百里地的官道上,先后驰骋过二人二马。官道经年未修,有些地方崎岖难行,但这驾马的二人显然都是个中好手,丝毫不见缓下速度。

其中那匹黑马遥遥当前,始终与身后的人保持着三丈远。

“夜乌!”魏青疏声音嘶哑地又喊了一声,可平日里与他感情深厚的爱马却依旧没有回应。他只能又夹了夹自己□□的马肚子,不让对方甩远自己。

好在苍鹰这匹马也非等闲,还勉强跟的上夜乌。可他已经追着此人跑了大半日了,不但水米未进,大腿内侧更是被鞍具磨得鲜血淋漓。再这般下去,就算马能坚持住,人也快不行了。

就在此时,不远处忽然出现了一个很急的弯道。前头的人不得不勒紧缰绳,减缓马速来通过。魏青疏瞧准了时机,呵斥一声,骤然拉近了一些距离甩出手中的马鞭。

马鞭准确地缠上了对方的腰迹。魏青疏心中一喜,刚要抽鞭拿人,却不料陡见对方纵身一跃,凭空在马背上打了个旋儿,硬是挣出了他的桎梏。夜乌也颇有默契的顿了两步,等人稳稳地又落下了,再开始发力。

“金蝉脱壳?”魏青疏被他一招逃脱了,也不气馁,反而露齿一笑哼了一声,“臭小子,果真是你!”

“阿嚏——”沈常乐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回过头去看紧追不舍的魏青疏。这不看不要紧,一个分神之下忽然有一只小鹿从旁边的树林里窜了出来,沈常乐连忙勒马躲闪,情急之下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好机会!

魏青疏见机而动,一个飞扑扑了上去,将将抓住对方的后襟用力一扯,二人一同滚落。

一阵天旋地转,沈常乐终于和他面对了面。他见魏青疏瞪着双目在自己脸上瞧了又瞧,没好气地拍开了对方紧拉着他的手。

“看什么看?不认得老子了?”

魏青疏眯起双目,一把扯开了对方胸前的衣襟。等他看清了那熟悉的图狼刺青,才长舒出一口气来,“臭小子,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只是没想到你命这么大,竟然还活着。”

“呸,你死了老子还没死呢。”

“没死也不见你放个屁,一回来还他娘的这么对我。”魏青疏牙一龇,指着自己的眼睛气道,“看看你干的鸟事儿!”

沈常乐定睛一瞧,对方的双目不但红肿不堪,外眶还漾着两团乌青,看起来可笑极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张浚那头追的那么紧,你若当着那狗腿子的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老子岂不是前功尽弃!”

魏青疏听他这么说来,神色一变,“金明池的事当真与你有关?”

“嘿嘿,何止与我有关,还有更多你想不到的。”沈常乐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却见魏青疏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他爬起身来,一把揪过沈常乐,铁锤般的拳头对准他的下巴就是一下。

“勾结辽人,谋害圣上?你他娘的如今才想认贼作父是不是晚了点!”

沈常乐听他说这话,也一下子怒了,反手就回了他一拳,“放你娘的屁!老子是宋人,认什么贼作什么父!”

“那你还通辽卖宋?!”

“卖宋?老子这是在救宋!你也不回京城看看,这鸟朝廷都成个什么样了!”

“朝廷再烂也不能便宜了外敌!”

“我都说了不是,你就不能听我说完?”

二人就这般你一拳我一语,直到双方都没了力气,只得脸红脖子粗地彼此瞪着。

——————————

“你说的都是真的?邓询武真的回来了?”魏青疏喘着粗气问道。

“爱信不信,要不是为了完成那人的心愿,老子才不回来蹚这趟浑水。京城那些烂□□儿的官人相公,看了都嫌恶心!”

为了保护王家弟兄,沈长乐毫不犹豫地供出了邓询武当挡箭牌。

他呸了一声,见魏青疏稍稍解了气,又缓下语调,“你别这么瞪着我啊,这事儿我可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否则连我也性命不保。”

“所以……你也知道我正在查金明池的案子。之前……不会还利用过我吧?”魏青疏偏偏在这种时候变得机敏起来,他一瞧见沈常乐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中了。

于是他一把揪住对方的耳朵,恶狠狠道,“就算有什么天大的理由,那也不用看见我就跑啊,何况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你还折腾什么折腾!”

“诶,疼疼疼!你以为清平司的人当真这么好对付?我若不跑出这么远,怎么甩得掉他们的眼线。”沈常乐见魏青疏一脸气愤,赶紧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来来来,哥俩儿这么多年没见了,一会儿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去!少跟我来这套。”魏青疏面上装得严肃,实则心中十分欢喜。刚想问他这些年过得如何,又是何时来到京城的,却忽然想起了另一茬来。

“不对啊,诶你之前撒我一脸灰的时候,苍鹰还没追上来呢。”

“哎嘿,你看那边儿正好有个茶棚!”沈常乐见他回过了劲儿来,赶紧将他拉向了茶棚。

开茶棚的是一对年迈的老夫妻。他俩远远地瞧见两个年轻男人勾肩搭背地走了过来,走路的姿势还有些怪怪的。

“你腿并拢点儿,难看死了。”

“你以为老子不想并拢!这他娘的都怪你,老子屁股都快裂开了!”魏青疏大嗓门儿一吼,茶棚里的男男女女都齐刷刷投来了惊恐的目光。有些年轻男人甚至开始匆忙起身结账,绕过他俩往外逃。

沈常乐顶着那些热辣辣的视线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魏青疏倒是不在意,大喇喇往棚子里一坐,跟店家要了一壶酒,两盘肉。

“小郎君,这个酒可少喝些,不然改明儿屁股更疼。”老妪上酒的时候好心提醒了一句,听得魏青疏一头雾水。

“你也是,就算是男人,也需温柔些处,怎好把人弄成这样。”老妪又喋喋不休地冲着沈常乐指责了一句,沈常乐微微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是被旁人误会了。

“婆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诶呀呀,你怎总改不掉这嘴碎的毛病,快来帮我揉面!”

沈常乐还没来得及解释,老妪就被店家拉走了。他左右看了眼,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人又自觉地往一旁挪了挪位,于是也只好苦笑了两声,开始埋头吃肉。

沈常乐吃东西的样子十分专注,无论吃什么都给人一种那东西是绝世美味的错觉。就好比他现在手里拿着的那块肉,骨头缝里藏着的一根肉丝儿也不放过,必定是啃得光洁如镜了,才肯放下去拿下一块。

看这样的人吃东西无疑是一种享受。魏青疏自己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儿。他还记得父亲从前跟他说过,只有真正了解过饥饿的人,才会这样对待吃食。

这小子……还是跟从前一样啊。

魏青疏永远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沈常乐时,他浑身只有一张皮,包着一副骨架。

那时候他还没有名字。

燕北的战场是残酷而冰冷的。一场大战刚过,十五岁的魏青疏正跟随着父亲和将士们清理着战后的沙地。沙地上满布着尸骸,有敌人的,也有同伴的,他们没时间一一辨认,只顾着从尸体上卸下兵甲,拾起武器。

清理到一半的时候,魏青疏实在忍不住了。他怕父亲责备,偷偷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开始呕吐,可吐着吐着,却隐隐约约看到远处一个小小的黑点动了一下。

当时风沙正大,魏青疏瞧不真切,又朝前走了几步。紧接着那个黑点又动了一下,魏青疏确定了那是个活物,赶紧拔出了自己的佩刀。

那会是什么?是漏网的敌人吗?他要不要通知父亲?

小魏青疏想起了父亲那张威严的面孔,最终决定亲自去看看。他要向父亲证明,将门虎子,绝不会是胆小鬼。

于是,魏青疏看到了令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所谓的黑影,竟然是个半大的孩子。他身上套着一件完全不合身的衣袍,脑袋硕大,身子细瘦,从袍子里露出的两条腿还没有魏青疏的手腕粗,连骨骼的形状都看得一清二楚。如果不是那个脑袋还在动,魏青疏简直以为是一具骷髅。

他小心翼翼地躲到了一个沙丘后,清楚地看见那孩子正费力地用刀刃剖开了死人的食管,然后从里面掏出了什么东西往嘴里塞。

等魏青疏看清了他的动作,嘴巴一鼓又差点吐了出来。他深吸两口气,再仔细去看那孩子,只见他爬到了下一具尸体旁,先在死人嘴巴里掏了掏,没掏出东西,又按着对方的肚子摸了会儿,大约是想确定这个人肚子里还有没有剩余的食物,再拿刀去剖他的胃囊。

可死人胃里的东西哪里还能称得上食物,那些东西魏青疏看着都觉得恶心。他在自己身上摸了摸,也没带什么吃的,便干脆从沙丘后走了出去想问问那孩子怎么会沦落至此。

熟料他刚走到那孩子身旁,一直银灰色的鹰隼便忽然从天而降,对准他啄来。

“青疏!”幸好当时父亲及时赶到,替他驱走了那只鹰。鹰隼准确地落在了那孩子的身旁,冲着众人高昂地叫了一身,似乎是不允许他们靠近。

“这小子是哪儿来的?”将士们陆续赶到,惊奇地看见那只鹰将爪子上的一只沙鼠放在了孩子身旁,孩子夺过来狼吞虎咽。

“喂,小子,你叫什么名字?”有将士问他。

那孩子只顾着吃不说话,等咽下了最后一块沙鼠肉后才缓缓抬起头来。他盯着众人的目光充满了戒备,然后一把抱起自己的鹰开始往后退。

“嘿,问你话呢!”一个将士不耐烦地伸手去抓他,却不小心扯破了他身上的衣袍。狼形的刺青一下子从孩子的胸前露了出来。

“契丹人!”将士们大惊,有人甚至当下抽出刀来要砍了这孩子。

一天前,他们刚和辽人在天启堡进行了一场恶战。现在不要说看到了辽人的孩子,就连看到辽人养的一条狗,他们都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处理掉他吧。”魏青疏听见父亲这么说道。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父亲,不理解他为何要杀这样一个孩子。

现在想来,是因为父亲当时比他清楚这个孩子的处境。

早在三个月前,天武军被辽人围困在天启堡时,陈宁将军就下了一道命令,让他们将城里所有的契丹百姓通通逐出城外。城内食物有限,他们供养不了这群人,也没有责任供养。把他们送出去交还给辽人,无疑是一个好计策。

然而燕北之地,辽汉通婚已是常态,看面前这孩子的样貌,必定是汉人和辽人的骨血。眼下时局紧张,辽汉大战一触即发,这样一个孩子,又岂会被敌人所接纳。

两头无路,也只有死路。看他这副模样怕也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还不如给个痛快。

无情的刀刃下一个弹指就要落到了孩子的头上,却被一个温润的声音阻止了。魏青疏回过头去,看见那个神秘的随军书生缓缓走了过来,脸上的神色肃穆而坚定。

“魏将军,可否将这孩子交给我抚养?”那个书生说道。

“沈郎?这……怕会养虎为患吧。”

“将军放心,一切后果,均由我一力承担。”

“那……好吧。”

魏青疏再一次讶于父亲的决定,父亲从来不是那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人。一路行来,将士们似乎都十分敬重这个书生,虽然他看起来连刀也提不动。

书生走到了孩子的跟前,朝他微笑着伸出手去。他对他说,如果你肯跟我走,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大宋的子民。

孩子睁大眼睛看着他,奇迹般地没有再退缩,连他怀里抱着的那只鹰隼似乎也察觉到了对方的善意,安份地收拢了翅膀。

“……饭?”孩子口齿不清地吐出一个字,其他人都没听懂,只有书生听懂了。

“有,你不但会有饭吃,会有水喝,我还会亲自教你读书写字,骑马射箭。”

孩子笑了,用他那瘦骨嶙峋的小手拽住了书生的衣袖。书生将他抱起来,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他说,从今日起,你就叫沈常乐吧。

沈常乐姓沈,是随了那书生的。魏青疏只知道在军中他们都管他叫沈郎,却不知道这个沈郎究竟是什么人。

书生还有两个孪生弟弟,生得玉人一般。沈常乐自此就跟在这个书生身边,同他两个弟弟一起读书写字,甚至学起了烹茶。沈常乐被书生照顾得很好,身体也恢复得很快,直到完全长成了一个健康的少年,魏青疏才发现,他竟然和自己同龄。

于是他和沈常乐成了好朋友,因为比起读书,沈常乐和自己一样更喜欢动武。他们会日日比划过招,一起在城楼上训练阿夜,一起偷偷骑着夜乌跑出城外侦视敌情,甚至后来一起上阵杀敌。

但分别总是来得猝不及防。陈宁将军告诉他们,朝廷派了人来接应,并勒令他们从天启堡退军。然而从撤退那天起,魏青疏就再也没见过沈常乐,实际上他那时也无暇顾及沈常乐,因为有人告诉他,父亲叛了军。

父亲带着下属违抗军令留在了天启堡,并被辽人所杀。一同留下的,还有那个书生和沈常乐。后来他才从陈宁那里知道,书生根本不姓沈,沈是他娘亲的姓。

书生其实姓王,叫王希孟。

☆、江涵秋影雁初飞

“喂,喂!你真不吃?不吃我可吃了啊。”沈常乐的叫唤拉回了魏青疏的神智。他定睛一瞧,那盘里只剩下最后一块肉了,赶紧伸手去抢。

可惜仍没抢得过沈常乐。

魏青疏看着他迅速将那块肉舔了一遍,气呼呼地放下了筷子。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何要冒险留在天启堡中?留下之后你们据堡而守,明明一整年都相安无事,又为何会忽然生出变故?”

“我听说,当时带军攻堡的是郭药师,他先降辽,后降汉,分明是个无耻之徒!是不是他用了什么卑劣伎俩?”魏青疏一口气朝对方问出了心中多年的疑问。他不相信那个从来以家国为先,军令为山的父亲会无缘无故当了叛军,更不相信父亲会败在郭药师那种小人手上。

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先别说这些陈年旧事了,眼下还有个更重要的任务需要你帮我。”沈常乐啃完手上最后一口肉,凑过去悄声道,“你可千万不能让张浚的人将那小子带回京城。”

“那小子?”

“就是落梅丘上你见过的那小子。”沈常乐说着站起身来,一抹嘴巴,“这事儿就交给你了啊,那小子干系重大,千万要把人藏住咯。”

“诶,那你去哪儿?”魏青疏见沈常乐作势要走,一下子蹦了起来。

“我还另有要事。老规矩,夜乌借我,阿夜留给你传信,三天后我们在开封汇合。”沈常乐朝天上吹了声响哨,不多会儿,阿夜乖巧地扑腾下来,站在魏青疏的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臂。

“……你们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朝廷已经乱成那样了,你们真有办法能成事?”

“你若想知道更多,可以回去问你叔叔。”沈常乐临上马前又补上这么一句。

“那天启堡呢?”魏青疏问。

“这个嘛……我下回再告诉你。驾——”

“死小子。”魏青疏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策马而去,反手替阿夜理了理羽翼。

“咦?那小郎君就这么丢下你走了?”老妪见魏青疏面有愠色,又眼巴巴地凑上来搭话, “不打紧不打紧,婆婆改明儿给你相个更疼人的。”

“……”

东京城中,旧宋门后太庙南面有个景德寺,寺前为桃花洞,洞中皆妓馆。每入晚间,这里处处彩楼欢门,灯烛煌惑。常有浓妆□□数百,聚于主廊槏面上,以待酒客呼唤,望之宛若神仙。

夜深之后,万楼咸静。最后一个醉醺醺的人影自杨楼主廊而出,左右女妓笑脸相送,一直送到了南边儿天井的小合子旁。

可见这男人今晚在楼子里花了不少钱财。

“明儿……明儿晚上我还来找你。”男人大着舌头冲掩笑而去的□□喊道,一个转身,肚中酒气忽而上涌,三两步趴到天井旁开始大吐特吐。

正吐得难受,背后忽然有人伸手替他顺了顺气儿,一下一下,轻柔缓和,拍得他身心俱畅。

男人心中感动,一抹嘴巴想看看是哪位姐儿如此懂事体贴,却不料一回头,只见一个黑衣黑裤的蒙面青年正托着下巴打量自己,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怎么看都有些不怀好意。

“你……”

“吐完啦?”青年状似关心地问道。

男人茫然地点了点头。下一个弹指,一个麻袋就毫不留情地套上了他的脑袋。

————————————

“放开我!你可晓得我是谁?!”男人被吊起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周围安静得不像样,只能听见绑来自己的青年在哼着欢快的小调。

“不知道你是谁,我绑你来作甚?”

对方话音未落,一瓢充满了刺鼻恶臭的脏水就泼到了他的身上。男人仔细一闻,分明是屎尿之味儿。

“你……你是谁?你到底要做什么?”男人慌了,他思来想去,最近自己也没得罪过谁啊。

“有几句话要问你,金吾卫刘副都头。”沈常乐说着用手中的木瓢推了下吊在空中的男人,“你可还记得两个月前在陈宁将军府前被你一刀刺死的那个盲眼少女?”

沈常乐明显看到麻袋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他确认自己没有找错人,又举起旁边一个木桶,哗啦朝着对方身上浇去。

铺天的血腥味儿混合着刚刚的屎尿几乎令人窒息。男人忍不住大叫起来,一边叫一边解释,“那个女人当众挟持朱家娘子,我杀她也是职责所在!你……你是她什么人,今日来是想替她报仇的吗?”

“哟嚯,倒有心思问起我来了?先管好你自己吧!”沈常乐没好气地飞起一脚,踹得人嗷嗷哀嚎。

“我再问你,当时持剑挟人的明明是另一个少年,你却故意挑一个完全没有威胁的盲女下手,出手还那般狠辣,似乎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这是什么道理?”

“我……当时情况混乱,我哪里顾得了许多。何况那女人犯下如此大罪,横竖都是个死。”男人话语中已然透露出慌张来。

“哦~~~横竖都是个死,所以你就干脆杀了她?”

“你莫要血口喷人!”

“当时朱家娘子明明已经获救,你应该没有后顾之忧轻易就能拿下活口才对。”沈常乐说着又飞起一脚,直踹向对方面部,“你小子分明就是故意的!我可是仔细打听过了,自从那事儿发生之后,你就经常来这里花天酒地,似乎有用不完的银子。”

男人浑身一颤,辩驳的话顿时一句也说不出了。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你还不肯说实话,那我可不敢保证下一次泼在你身上的会是什么了。”沈常乐冷笑一声,将第三桶东西提到了男人身前。

那姓刘的都头隐隐听见什么东西在兹拉作响,又感觉自己身侧温度渐高,瞬间反应过来,对方竟是拿了一桶滚烫的热油来。

“壮士手下留情!那小娘子的死真不关我的事儿!”

“说!是谁指使你干的?”

“是……是……”

沈常乐见他还支支吾吾,用木瓢舀起一泼油,作势要往他身上浇。

“是朱琏朱娘子!是她吩咐我趁乱杀了那女人的!”

“……她?”

这倒有些出乎沈常乐的意外了。吕小凤死后,王希泽曾找魏渊细细问过当时的情形。魏渊说,当时先是有一枚掷箭从人群中飞了出来,想要取吕小凤的性命,但被陈宁挡下了。紧接着杨客行慌张之下放开了朱琏,金吾卫和军巡卫才趁机同时出手。当时场面混乱,魏渊实在没看清是谁刺出了那一刀,只是从位置来看,离吕小凤最近的应该是围在朱琏身旁的那些金吾卫。

王希泽在听到魏渊的描述之后想了很久。他唯一能肯定的是,向魏渊下达“杀令”的人和那个丢出掷箭的人都来自酒窖中那几位安排的。但关于吕小凤的死因,他却认为另有隐情。

沈常乐询问过多次,王希泽都避而不言。他只告诫沈常乐,此事暂且不可深究。

可如果不查明吕小凤的死因,杨客行那犟头怕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他现在认定了是王希泽害死的吕小凤,加上之前杨家灭门的误会,天知道他会干出什么来?哪怕是为了王希泽的安全着想,沈常乐也必须尽快找出这个真相。

朱琏吗?那他便去会会这个女人。

“公子,您都两天没怎么吃过东西了,阿宝求您了,就吃点儿吧。”阿宝端着食碗忧心忡忡地看着伏在书案前一动不动的人,怎么唤他都不肯抬起头来。

“公子!你再这么下去,我可要去庵里请姐姐回来了!”阿宝气得一跺脚,却听见墙角边儿上传来咚的一声,吓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房里还有别人?

阿宝伸着脑袋朝墙角张望了片刻,刚想去提醒自家公子,却不料对方率先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没我的吩咐,别让任何人靠近书房。”

“可是……”

“阿宝。”王希泽严肃地冲他摇了摇头,阿宝只能嗫喏退下。不知为何,他觉得公子变得越来越陌生了,不但常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日常伺候也不让他们这些下人近身。

他好想念从前那个温柔随性的公子啊。

“怎么这般不小心,出来吧。”阿宝一走,王希泽迅速将房门锁上。他转身看见风尘仆仆的路鸥从墙角处钻了出来,大吃了一惊。

“路鸥?怎么是你?”王希泽面色一变,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面具,三步并两步走到路鸥跟前急问,“你怎么忽然回来了?是张子初出事了?”

王希泽容貌被毁之后,这是路鸥第一次见他。尽管对方脸上被弯弯曲曲的疤痕所覆盖,但路鸥仍然他从脸上读出了惊慌与担忧。于是他赶忙将怀里藏得极好的白绢与令牌拿了出来,并将野泽所发生的事一一道出。

在说到张子初用计瞒天过海,诓骗康王作出承诺时,路鸥显得不免有些激动。他本以为王希泽在听完之后会露出赞叹或感动的神态,却不料直到自己全部说完了,对方却依旧沉默不语,甚至眉头紧皱。

“他还好吗?”半晌后,王希泽才放下手里的白绢,缓缓问出这几个字。

路鸥微微一愣,如实答道,“张公子机智过人,进退得宜,又有胡十九和奚邪在一旁帮衬,没问题的。您也不必太过担忧了……”

“我不是问这个。”王希泽深深看了路鸥一眼,又从自己书桌上翻出了一张手心大小的信笺,“这是今早刚传进宫的,你瞧瞧吧。”

路鸥有些莫名地接过那张信笺,低头一瞥,首先便瞥见了信头上童贯平定野泽,尽剿山匪这几个关键的字眼。

“童贯他!”路鸥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走的时候,那位姓宋的娘子应当尚且安好吧。可惜,赵构到底不了解童贯。咱们这位童大将军怎会允许得罪了自己的人有戴罪立功的机会,又怎会允许自己在大动干戈后无功而返?”

路鸥捏着那张小小的信笺,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一路从野泽往东京赶,路上连换了三匹马,片刻也未敢耽搁,除去今日花费在躲避张浚眼线、潜入张府的半天光景,已经算是急速了。却不料,童贯的消息竟比他还快了一步,可见此人邀功之心切。

“以张子初的个性,定会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宋白练……”王希泽直直地望向窗外,似乎想穿透千山万水去看清那人如今的模样。

“他现在,恐怕痛不欲生了吧。”

大漠迎秋,塞草苍茫。马素素平生从未见过如此磅礴之景,正满心好奇地将脑袋伸出车外去瞧。

“雪山!公子你看,雪山!”马素素遥指着远处一座雪白的山峰叫唤了起来。

“马姑娘,那不是雪山,那是白石山。雪山得到燕北才看得见,咱还离得远呢。”奚邪笑着同她解释,随即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失望的咕哝。

马素素重新坐回车中,忧心忡忡地看向对面的人。那人仍双目空洞地捧着小半张写着“张正道”的字条,说什么都没反应。自打他们离开野泽起,他就一直这般。宋白练的死,对他真的打击太大了。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马素素用银铃般的歌喉缓缓唱出了一曲《西江月》,为眼前荒凉的景色平添了一丝温婉。赶车的胡十九和奚邪不自觉将马车驱慢了些,不忍让风声驱散了这样美好的小调。

“马姑娘真是有心,也不知道公子到底怎么想的,放着这般好的女子不理不睬。”奚邪啧啧两声,替马素素鸣不平道。

“什么有心?”胡十九一抖缰绳,不解地问。

奚邪双手为枕往后一靠,朝他翻了个白眼,“就说你体壮无脑。听不出来吗,马姑娘这是在变着法子开解公子呢。”

“公子有公子的想法,我们也不好左右他。”

“你这狗腿子!”奚邪抽出手来作势要抽他,只手刚伸到一半,忽然瞥见远处有一些晃动的影子。

“那是什么?”奚邪坐直身子推了推一旁的胡十九,“有些不对劲啊,快先停下!”

胡十九依言勒停了马车。二人盯着远处看了许久,才看出那是一列马队。马素素此时也推开车门往外瞧,隐隐约约瞧见四十多人簇拥在一起在荒原上策马狂奔。他们统一穿着白衣,头上扎白巾,队伍颇有气势。

“不好了!怕是马贼!”

马素素正看得出神呢,就听见奚邪忽然大喊了一声。她浑身一震,再定睛去瞧那些人影,果觉得来者不善。

“我们现在怎么办?”马素素下意识看向车里的人,可张子初却仍没有应她。

三个男人同时沉默,让马素素开始慌了。她一跺脚,提议道,“不然我们调头跑?”

“没用的,马车根本跑不过他们。加上这里四面荒芜,无处躲藏,对方要追上我们实在太容易了。”

“那……那……”

“这样,你跟公子快下车,我和胡十九去引开他们。”奚邪一咬牙,连忙拽下了车里的张子初。如今路鸥不在,胡十九又行事鲁莽少有变通,再加上张子初这副模样,能拿主意的就只有自己了。

“这包袱你们拿着,若我和胡十九回不来,你们就一路往古北口走,等到了天启堡自会有人接应。”奚邪将车里的食水银两丢给了二人,刚跃上马车去牵缰绳,却见张子初往前一扑,死死拽住了自己。

面容憔悴的书生缓缓抬起头来,盯着奚邪道,“你们不能去,太危险了。”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公子放心,我和胡十九好歹会武,当有能力自保。”奚邪想甩开他的手,对方却先一步用五指缠上了缰绳。

“让我去,你们带马姑娘先走。”

“公子你疯了吗?那可是马贼!他们中可没有女人,不会听你长篇大论地忽悠,上来就一刀先将你劈了!”

“公子,这回就听奚邪的吧。”马素素也上来劝他,可没想到向来理智决断的人儿这回似乎着了魔一般,怎么也不肯松手。

眼看着那些马贼越来越近,奚邪急了,“再这么下去,我们都得死在这儿!我和胡十九也就罢了,马姑娘却是无辜的。你难道还想让练娘子的悲剧再重演一遍吗?”

张子初闻言浑身一颤,无力地松开了五指。

“驾——”奚邪和胡十九趁机一声吆喝,迅速驾驶马车朝前冲去。

未免马贼发现他们,马素素赶紧拉着张子初伏倒在沙丘后。他俩眼瞧着那辆马车在冲出十丈远后一个急速左旋,偏离了原来的方向。那群马贼见状果然也跟着调转马头,紧朝马车追去。

直到马车与马贼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小点。马素素惊惧交加尚未缓过神来,却听身旁之人发出了一声苦涩的轻嘲。

“呵……百无一用是书生。”

“公子……”

这是马素素第二次听他说这话了,只是这一次听起来更教人心疼。她转头看见他颤抖的肩膀,忍不住一把抱住了他。

什么羞耻什么矜持,她全不在乎了。如今在这荒漠里,他们只剩下了彼此的依靠。

☆、英雄难敌美人关

清平司主阁厢房里,一盘棋正杀到惊险处。

窗外桂香殆尽,落影寒蝉,转眼已是一副萧瑟秋景。张浚扯了扯肩上的披衫,重新将思绪拉回到面前的棋盘上,却见自己那可怜的白子不知不觉间又少了几枚。

他抬眼看向对面执黑子的人。那人不同于平日的迟钝与呆板,神情十分专注。他用双指捻住一枚棋子,缓缓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中落下,落下的一瞬间,那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出狡黠的光泽。

张浚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又要输了。若算上眼下这盘,今日他总共输了十盘了。

只是,张浚从来不是肯轻易认输的人。

身着皂服的高大男人快速走进屋来,跪在了张浚面前。张浚没有抬眼看他,只是从自己的棋盒里摸出了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司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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