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鹰冲他行完了礼,刚想上前俯耳,却见张浚摆了摆手,“有什么就直说吧,范司直也不是外人。”
“是。”苍鹰默默看了眼仍沉迷于棋盘的范晏兮,从怀里掏出了那枚刻着“杨家”字样的金饼,“属下办事不利,没能带回这金饼的主人。”
“怎么,人被魏青疏抢走了?”张浚见苍鹰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幽幽解释道,“你前脚刚离了开封,魏青疏后脚便悄悄跟上了你。以他的性格,这结果倒也在意料之中。”
“不过,属下倒是见到了金明池中,那个我们一直在寻的茶博士。”
“哦?”
啪嗒一声,范晏兮指尖一颤,黑子竟落偏了位置。张浚嘴角擒着一丝笑意,紧随其后补上一枚白子,瞬间扭转了棋盘上的局势。
“那人身手非凡,身旁还跟着一只十分厉害的鹰鹘,与当初建安军虞侯所述一致。虽说样貌仍与画像中的有些差异,但从身形五官来看,应该没错。”
苍鹰一皱眉头,又补了一句,“而且属下敢肯定,他就是之前耶律迟曾盯上过的人。”
“清平司中只有你与此人交过手,我相信你的判断。我会命画师重新根据你的描述修改此人的画像,务必尽快找到他。”
“是!另外……还有一个疑点。”
“嗯?”
“若是属下看的不错,我在陈留县找到的那个持有杨家金饼的少年,就是几月前在陈将军府前挟持朱琏朱娘子的人。”
苍鹰说出自己的这个推测后,却没有立刻得到张浚的回答。张浚置若罔闻地又拾起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盘中,阻杀了对方一大片黑子。
“范司直,你输了。”
“惭愧。”范晏兮早已无心于棋局。
他们口中所说的茶博士,范晏兮是见过的。上次是他救回了重伤的张子初,所以范晏兮也在鹰鹘店里帮他躲过了张浚的追捕。可他们所说的另一个少年又是何人?持有杨家金饼……还在陈宁府前挟持太子妃?
陈宁,天武军,辽人……这几个词不停地在范晏兮脑海之中来回变换,使得他冷汗直冒。
“范司直?”
“啊?”范晏兮拉回了神智,却完全没听见刚刚张浚问了什么。
于是张浚只能再问一遍,“你与小魏将军怎么也共事过一段时日,总算有些情分。若我让你去捧日军中要人,你可有把握?”
范晏兮闻言禁不住浑身一颤,怯懦道,“司丞也晓得,小魏将军行事一贯有自己的风格……”
他岂止是没有把握,张浚这分明是送羊入虎口。上次那笔账,魏青疏还没找他算哩。
“未免魏将军刁难,不如让属下陪同范司直一道前往。”苍鹰甫一开口,就看见张浚两道凌厉的目光射向了自己。
“我还另有事要交代于你。”张浚将身子微微后仰,倚在榻墩上。
苍鹰听主子忽然止住了话头,便知接下来的话不是范晏兮能听的了。他赶紧冲那人使了个眼色,谁料对方双目迷离,直愣愣地坐在原处发呆。
“范司直?”苍鹰先小声唤了他一句,仍不见有反应。
“范司直!”苍鹰不自觉放大了声音,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嗯?”好在范晏兮终是缓缓转过了头来。
“您该下去准备了。”
“准备什么?”范晏兮歪着头问。
“准备去捧日军要人啊。”苍鹰在朝廷当了这么久的差,向来都是少言寡语,规行矩步,自问还从未如此失态过。可面前这呆书生实在太没有眼力劲了,若自己不出声提醒,他今日必定会得罪张浚。
范晏兮终于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拱手道,“那,下官告退。”
好不容易等范晏兮慢悠悠晃出了门去,苍鹰这才松了口气,“司丞真的觉得范晏兮能从魏青疏手中要来人?”
张浚低头拨弄着指甲,冷笑一声:“要对付魏青疏那种只凭喜好做事的莽夫,自然不能按常理出招。或许反而是范晏兮这种奇葩,才能在他那里起奇效,不是吗?”
“……”
张浚随即收起了脸上的戏谑,俯低身子冷冷道,“我要你帮我暗中盯紧范晏兮,他这几日,一定会去找张子初。”
景灵东宫,南门大街以东,乃朱娘子宅。
这是官家亲自做主,赏给朱琏在京城备嫁的宅子。虽说她如今已可随意出入皇太子宫,可毕竟还是未出阁的闺女,把这宅子赏予她,也表明了皇家对她的看重。
“娘子今日心情可还好?”
“太子都有月余没召见过娘子了,你说她心情能好嘛。”
小声交谈的女使刚从房门前经过,就听见里面传来了砸东西的声音。二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赶紧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文贤阁?又是文贤阁!从前也没见太子跑这么勤快。”朱琏一拂袖子,扫落了案几上的茶盏。
“最近官家盯太子盯得紧,或许……太子只是为了和丁力他们讨论山东河北的治灾事宜。”贴身的丫头默默地收拾起地上的碎片,却又听见自家娘子冷哼了一声。
“丁力?自从那位苏先生进了文贤阁后,还有丁力他们什么事儿?太子如今巴不得将那姓苏的接进宫里,时时绑在身边。说不定,二人早已同塌而眠了。”
“娘子!这话可胡说不得!”丫头被她的口无遮拦吓了一跳。
“我说错了吗?都说那苏墨笙长得一副空前绝后的好皮囊,我就不信殿下没动过一点儿心思。”朱琏见丫头这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就觉得来气,对着人踹出一脚,“滚开,别搁这儿碍我的眼。”
丫头嗫喏退下,换进来两个女使倒上浴汤,撒入香瓣,方便朱琏沐浴。
朱琏转入屏风后开始宽衣,却因为心情不佳胡乱解扯,连扯了三次都没把腰带扯开。
她气得大叫:“人呢,都死哪儿去了,还不进来伺候!”
可外头两个女使就跟没听见似的,唤半天也不见进来。朱琏气得发疯,披头散发转出屏风一瞧,两个女使已经一左一右瘫在了地上。
朱琏光脚上前两步,正要去推那二人,忽觉脖后一痒,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了自己。
她下意识地仰起脖子,先看见一缕倒垂的发丝,然后顺着发丝再往上,就看见了一个覆着鬼面的人脸。
朱琏感觉浑身的血液一下子被抽空了。她惊恐地盯着面具上所绘的青口獠牙,双脚如定在地上一般挪不动分毫。只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鬼面人陡然落地,一下子从身后勒住了她的脖子。
“不想死的话就别乱喊。”男人拔出匕首,在她眼前晃了晃。朱琏识趣地闭上嘴巴,乖乖点了点头。
“我只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就不伤你性命。”
朱琏又赶紧点了点头。
男人缓缓放开了她,只用匕首轻轻抵住她的脖子,“吕小凤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关?”
可惜朱琏此时背对着他,沈常乐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从她的背影看起来,这个女人倒比自己想象中来的镇定。
“你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好,不明白我就说到你明白。两个月前你马车半路被劫,你被挟持至陈宁府前。当时挟持你的是一男一女,女的便叫吕小凤,你可记得?”
“哦,你说的是她啊。”朱琏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可分明是她挟持我在先,她的死也与我无关,你跑来质问我作甚。”
“看你这副样子似乎已经不记得她了,可她当年曾和你一同参加过太子府的秀选。”
朱琏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立刻答道,“呵……当年参加秀选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难道我个个都要记得?”
“哦?如果你不记得,为何要指使金吾卫趁乱杀人?别装了!那姓刘的金吾卫都已经招了!”
朱琏闻言面皮一变,一抹狠厉从脸上掠过,“别说我与她无冤无仇,就算是我杀了她又如何?那吕小凤本就是朝廷钦犯,漏网之鱼,竟还大胆以下犯上,挟持于我,根本死不足惜。”
“是啊,可怪就怪在你竟没有揭穿她的身份。按理说你只要说出她是谁,她也是断没有活路的,为何要选择暗中下手?”
沈常乐顿了一下,“除非……你有不得不隐瞒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只有让吕小凤悄悄死去,才能一并被掩埋。”
“呵,简直信口开河!”朱琏陡然拔尖了声音。
“是不是信口开河,你应该心知肚明。吕家勾结辽人犯下滔天大罪,你却欺瞒不报私下处刑,若说你没有私心,谁会信?啧,这事儿若传出去,你猜你这太子妃之位可还保得住?”
“……”面对沈常乐一连串的质问和威胁,朱琏沉默了。
“你到底与她有何深仇大恨,要下如此毒手?”沈常乐见她默认了,刚把匕首朝前递了两寸想再吓唬吓唬她,却不料对方倒是双肩一抖,率先啜泣了起来。
“是,是我杀了她,可我也是被逼无奈啊!求你了,你可千万别把这事儿告诉太子,就算我死,也不能连累朱家!”朱琏一回头,哭得是梨花带雨。她也不顾沈常乐手里还攥着匕首,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臂。
“你……你哭什么?快放手!” 沈常乐平生最怕应付女人,更怕应付会哭的女人。朱琏变脸的速度这般快,简直让他应接不暇。
对方此时衣衫半褪,香肩隐露,拽着沈常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当年太子府秀选,吕妹妹才情出众,样貌可人,深得太子的喜爱。若不是后来坏了眼睛,悄悄被遣送出宫,我这宅子如今当是她来住。”
朱琏吸着鼻子,哽咽了半响才接着往下哭诉,“她再度出现在京城,还无意间拦了我的马车,我一时心慌意乱,才会出此下策。我……我怕太子再见到她,就会对我弃之如敝履。”
“你就为了这个,去害一条无辜的性命?”
“她岂是无辜!你也说了,吕家犯下的是滔天大罪,她又怎能活得了!我只是……只是顺水推舟,送她一程罢了。你不懂……不懂……朱家如今所有的荣耀都寄托在我一人身上,若我弄丢了太子妃之位,父亲会打死我的!”
朱琏说到这里时竟有些瑟瑟发抖。沈常乐忽然想起王希泽曾和他提过,当年吕小凤落选回家也受到了种种的冷眼和委屈,心中不免唏嘘。
自女娲成蛇后,女人便沦为了男人手中弄权的工具,却很少有人关心她们真正想要什么,活得是否快乐。所以,身为男子,理应给她们更多的的怜惜与依靠。
这般话语显然不是出自王希泽之口,却让沈长乐牢牢记住了。他叹了口气,撤回了手中匕首,“逝者已矣,再说什么也没用了。不过你必须随我走一趟,亲自将这真相告诉一个人。”
“你要带我去哪儿?我不去,不去!”朱琏一下子跪倒在地,拽住沈常乐的衣摆苦苦相求,“我求你了,你放过我吧,否则,否则我宁可一头撞死在这儿!”
朱琏说着当真一头往旁边的墙柱上撞去。沈常乐大惊,连忙伸手去拦,却不料刚抓住对方的腕子,朱琏竟是猛一回身,踢飞了沈常乐手中的匕首。
“来人啊!抓刺客!”朱琏一嗓子叫出声来,沈常乐便傻了眼。
他赶紧再去抓她,只是每每伸出手去,都会被朱琏躲开。他情急之下一掌击出,本以为会打在对方肩上,却不料竟是被她轻易化解了。
一个愣神之后,沈常乐腰腹一痛,低头来看,一只精致的发簪狠狠在腹侧拉出了一条口子。
他碰了碰那颇深的伤口,吃惊地看向朱琏,“你竟会武?”
朱琏冷哼一声,一个漂亮的空翻落到了桌子对面。而此时三四个铁甲侍卫也正好破门而入,将沈常乐团团围住。
这几个人是朱琏的父亲给她带在身边防身用的,选的都是武艺高强的勇士。他们见房中竟有刺客闯入,连忙抽出刀来,攻向了沈常乐。
沈常乐空着手,勉强接了他们几招,却是力不从心。他想寻机会从窗户逃走,但被腰间的伤势所累,先是背后中了一刀,后又腰腹中了两脚,最后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被五花大绑起来。
“留活口。”朱琏挥手驱开了侍卫,“你们都出去,今日之事谁都不准朝外透露半分。”
侍卫们一字未吐,只听命而行,退出了房间。
朱琏走到沈常乐跟前,先用脚尖踢了踢他的伤口,又俯下身子揭开了他脸上的鬼面具,“呀,竟还是个英俊的小郎君。”
“你的身手真好,可惜啊,你太小看女人了。”朱琏说罢又站起身来,略带得意地来回踱了两步,“不如再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吕小凤那个傻丫头,当年是自己弄瞎了双目才离开太子府的。而给她出这个主意的人,正是我。”
沈常乐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只是悔恨交加地喘着粗气。
“别这么瞪着我,我刚同你说的那些,大多也都是实话。”朱琏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忽然露出了一丝惊奇的表情。
她随即快步走出房门,过了片刻又拿着一张画像回来了。沈常乐一眼就看到了画像上清平司的大印,冷汗唰唰地从额头上流了下来。
朱琏举着画像在他旁边比划了好一会儿,甫敢肯定,“我说你怎么这般面熟,原来你就是张浚要找的那个人。”
这幅画像较之前的又和真人贴近了三分。沈常乐猜想,应该是苍鹰已经回到了京城,所以张浚又根据他的描述重新画了这一幅。
“你想如何?”沈常乐喉咙干涩地挤出这几个字,心中懊恼无比。早知道,他就应该听从王希泽的劝告,如今闯下大祸,后悔也来不及了。
“唔……让我好好想想。”朱琏托着腮蹲在地上,纤细的手指一下一下点着自己的面颊,“吕家与金明池的案子有牵扯,你又是朝廷重金悬赏的关键人物。啊,你这么关心吕小凤的死,莫不是也与这案子有关?”
“对了,我还听说,清平司之前一直怀疑凤姚瓦舍的苏墨笙,你可认得他?”
沈常乐闻言心脏猛地一抽,差点吓厥过去。
朱琏见他这副反应,咯咯笑了起来。她随手将那幅通缉画像一丢,嗤鼻道,“你放心,我才不关心什么金明池的真相。若我将你交给清平司,你定会把我的事也给捅破,我可没这么傻。但若我就这么放了你,你又会来寻我的麻烦。”
“如此说来,我就只能……”
冰冷的匕首贴上了沈常乐的脸颊,却使得他狠狠松了一口气。如果朱琏像对付吕小凤那般直接杀了自己,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至少,他不会连累旁人。
沈常乐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命运的一刀。出乎意料的是,朱琏将那匕首在他脸上比划了许久,却迟迟未落下。
“就这么杀了你,总觉得不甘心。不如这样吧,你替我杀一个人,我们便算两清了。我会替你保守秘密,你也假装不知我做过什么,如何?”
沈常乐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鲜眉亮目的女子,忽然觉得一阵恶寒,“你要我杀谁?”
“不如……就杀那个苏墨笙好了!”
☆、无辜妄作夹中客
捧日军的军房夹在外司诸军司当中,左边儿紧挨着军器库和守具所,右边儿则是养马的骐骥院。军房里外分三层,分别是下级士兵、中级将领和魏青疏的办公休憩之地,西北角上又单独辟出来几件屋子当作牢房。
虽说是牢房,却是常年空置。捧日军的职责是伴护圣驾,通常轮不到他们来捉人。但如今,这屋子却是意外地派上了用场。
魏青疏看着牢房里呆滞沉默的少年,负手叹了口气。人是他从苍鹰手上抢来的,带回来后也没开口说过一个字。他从沈常乐口中得知,这少年名叫杨客行,是兴仁府杨家留下的唯一活口。
面对他这副模样,魏青疏也没有打算再逼供。世事当真奇妙,他前几日分明还想着要比张浚更快一步找出金明池的真相,如今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却只想着将它永埋于地下。
“嗥——”
头顶上传来一声鹰啼,魏青疏赶紧寻了个没人的僻静处,将手指放入嘴中吹出一声响哨。阿夜听到了哨声,扑翅而下,准确地落在了魏青疏的肩上。
魏青疏见阿夜腿上的信笺尚在,担忧地皱起了眉。
“还没找到你家主人吗?这臭小子,说好了三天的,今日都已经第五日了。”
阿夜又叫唤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你说,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范晏兮到达捧日军司房时,日头已偏了西。
司房的人说魏青疏临时有事儿出了趟门,范晏兮只能坐在大堂里等他。这里奉茶的小兵可不比文院中的精细,单手将茶盏往几子上一放,茶水几乎溅上了范晏兮的脸。
范晏兮用袖子擦干了茶水,还不忘道一句多谢。小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夹起茶盘扭头就走。也亏得范晏兮脾气好,若换作旁人,怕要直接跳起脚来。
他捧着茶盏偷偷去观察外头的守卫。每间司房前站了两个固定的士兵,又有十人小队来回在院子里巡逻。别说是要靠近牢房了,怕是范晏兮一走出大堂就会被拦下。
范晏兮重重叹了口气,取下身侧长佩的那枚玉扣拿在手中把玩。张浚刚刚的举动明显是故意的,他是想通过自己的嘴将消息透露给张子初。
可难就难在,范晏兮虽知道他的意图,却进退两难。如果他告诉张子初,就有可能会把张子初往张浚的陷阱里推;可如果他不说,张浚一旦顺藤摸瓜查出更多,张子初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他该怎么办呢?
算了……还是先想想该找什么理由向魏青疏讨人吧。
范晏兮站起身来,用指尖缠绕着扣绳,来回踱步。
就同魏青疏说,是他自己好奇来瞧瞧人犯?不行不行,太蹩脚了。不如说张浚有意与他合作,差遣自己来示好?
也不对,魏青疏又不傻,才不会轻易上两次当。
范晏兮苦恼地挠了挠头,忽然打了个响嗝儿。他连忙捧起茶水一饮而尽,却仍止不住频频往上冒的嗝气。范晏兮从小便是这般,一要撒谎就打嗝结巴,也从来编不出什么好听的谎话。每每逃课回来被逮着,王希泽和冯友伦那都是张嘴就有一百个理由,只有他傻愣愣地听老学正从头训斥到脚。
“嗝。”范晏兮一个没捏住,让手里的玉扣咕咚滚了下去。那是娘亲予他的平安物,他连忙俯身去找,却跟着滚动的玉扣一路钻进了桌布围挡的案几下。
更巧的是,他前脚刚钻进桌子,魏青疏和魏渊就进了大堂。
“将军,清平司刚有位……”
“闭嘴,滚出去。”魏青疏没好气地驱走了跟在身后的门值,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叔叔,您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这事儿你不能管!我这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您若牵扯进了金明池这案子,我还能好吗?我之前就奇怪,您从颍州回来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时常神神秘秘不说,有时间连行踪也不明。原来,你早就知道金明池的主使是谁了,不但知道,还为虎作伥,同流合污!”
“我没有!”
“有没有您心里最清楚。若是我爹还在,他绝不会……”
“住嘴!我魏二郎在此对天发誓,所作所为未有一丝辱没魏家,糟蹋国祚!”
这叔侄二人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激亢,桌子底下的范晏兮动作本来就慢,刚要爬出去就听见了这了不得的对话,只好继续蹲在桌子底下不敢动弹。
“您终于肯说出口了。”魏青疏得逞地点了点头,咧开了嘴角,“那若您干的为国为民的好事儿,也不用瞒着侄儿,侄儿愿与您共进退!”
魏渊闻言大吃一惊,“谁跟你说的这些,你都知道了什么?”
魏青疏嘿嘿一笑,将脑袋凑过去,轻声吐出三个字来,“清——君——侧。”
魏渊听得头皮一麻,连忙将人拉扯到墙角,“青疏!不可妄言!这件事绝不是你想的这般简单。”
“能有多复杂?如果觉得是对的那就做,如果觉得不对就阻止他们,如此而已。”
“你不懂,这件事牵连甚广,甚至会影响整个大宋的命运!如果一不小心行差踏错,那……”
“叔叔!您从前征战沙场,向来杀伐果断,怎么如今到了朝堂上反而变得畏首畏尾了?”
“你懂什么!这朝堂可比沙场更凶险万分!”
“凶险万分又如何?是您教我的,‘忠信应难敌,坚贞谅不移’。也是您教我的,‘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您知我从小不好读书,可这两句诗却时时牢记于心!”
“青疏!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您真的变了,我面前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敢只身独闯上清宫,单枪匹马诛奸邪的铁胆将军了。”
“青……”
“嗝——”
桌子底下忽然冒出的声音打断了正争执不下的叔侄二人。他们猛然回头,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身旁的那张旧桌子。魏青疏顺着声音弯下腰来,一把掀开了垂在地上的桌帘。然后他就看见了正背对着他的,蜷缩如鹌鹑的一个熟悉身形。
书生脑袋上的幞头随着他的肩膀抽动一上一下地晃悠着,看起来尤为可笑。
“范晏兮?你躲在这里做什么?!”魏青疏面颊一抖,一把将他从桌底揪出。
“我……嗝——”范晏兮一张嘴又打了声响嗝儿,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捂住了自己的嘴。他偷瞄着面前黑如锅底的一张脸,心中小鼓直打。
“你刚刚,都听见了?”
范晏兮先是拼命摇头,见他面色愈发难看,又无奈地点了点头。
……
短暂的沉默后,魏青疏动了。他一步一步朝范晏兮逼去,直到将人逼在了墙角。
范晏兮屏住呼吸,嗝气倒是意外地止住了。他透过对方额前垂落的发丝,清楚看见了他眼中迸发的杀气。下一个弹指,他看见对方取下了腰侧的马鞭,作势要来绑自己的手。
魏青疏本是琢磨着先将范晏兮扣下再说的。只是他这头刚将人擒住,就听见身后的魏渊叹了口气,“放了他吧,他不会说出去的。”
“叔叔?”
“他若想说出去,一早就说出去了。”
“什么意思?连你也知道?”魏青疏惊讶地转过头来,瞪大眼睛看着范晏兮。
范晏兮可怜兮兮地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小节,“只知道一点点……嗝。”
“那你又为何隐瞒不报?”魏青疏觉得脑袋有些发胀。这个朝廷难道已经烂成了这副模样?人人都盼着这场风暴将它席卷一遍。
“因为张子初也参与其中。”范晏兮还未张口,魏渊就替他答了。
“张子初……连他也……”
“你已经知道的够多了。再往后,不准再多问一句。”魏渊说罢拔腿欲走,却被魏青疏倔强地拦下了。
魏渊沉重地看了这个亲侄子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或许你说得对,叔叔是老了,以往的那些雄心壮志也早就给一点一点磨没了。如今我唯一的愿望就是看见你平平安安娶妻生子,替大哥保住我魏家这最后一点血脉。所以……你就当是成全叔叔这点儿心愿,不要再插手此事了。”
“叔叔……”魏青疏看着魏渊离去的背影,不忍再上前拦他。印象里,那张沧桑的脸上不该有这么多的皱褶与细纹,鬓角也没有花白到这般地步。
是从什么时候起,一切开始悄然改变的呢?
“你还不能走。”魏青疏目视前方,却准确地一把揪住了正躬身经过的书生,“这件事,我必须弄清楚。”
范晏兮抬头看见他坚定的神色,嘴角一抽,“可魏将军说了不准你插手。”
“你不说,我不说,他如何会知道?”
“……”
冯友伦座下骑着的卢儿,手里扬着小皮鞭,神气活现地走在去张府的路上。前些日子他脚上有伤,被爹爹拘在家里养了月余,差点没给憋出病来。张子初和范晏兮又成日忙得很,总共就来看过他两三回,这会儿好不容易能出门了,还不赶紧找他俩算账去。
“的卢儿,再快些!”冯友伦一夹驴肚子,的卢儿不悦地哼唧了两声,勉强加快了步伐。在家躺了这么多日,冯友伦觉得自己又胖了。他摸了摸圆润的下巴,心道都怪他那个爱大惊小怪的爹,成日里大大小小的补品逼着他喝。
“让开!驾——”
冯友伦正出神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叱喝,然后一匹骏马咻地从身旁掠过,差点将一人一驴撞翻了去。
“你瞎啊,闹市不得纵马不晓得吗?小心我去官府告你!”冯友伦气呼呼地朝前喊了两句。谁料的卢儿脾气倒比他大,一撅蹄子开始狂追起来。
冯友伦吓得赶紧一把抱住驴脖子,却发现前头骑马的人影颇有些眼熟。
咦?那不是魏青疏吗?
冯友伦眯起眼睛,又发现他马背上还挂着一青巾书生,这场景怎么看都觉得似曾相识。
“友……友伦兄,救我!”
“晏兮兄?!”冯友伦揉了揉眼睛,果见魏青疏马背上的是范晏兮。他嘴一咧,赶紧驱使着的卢儿再跑快些。
就这般一驴一马到了张府门前,却见这里已经热闹非凡。
门头上张灯结彩,女使们擦灯洗柱,厮儿伙计正搬着大红箱子进进出出,任谁看都是一副要办喜事的样子。可若说是办喜事吧,这门前还聚集着好一些年轻女子,三三俩俩站在一块儿面有戚色,有些甚至忍不住拿帕子抹起眼泪来。
范晏兮刚被魏青疏从马上丢下来,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他踉踉跄跄走了两步,差点摔倒在地,幸好冯友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这是怎么回事儿?子初兄可有同你提过?”
范晏兮茫然地摇了摇头。
二人尚在发愣,魏青疏已经迫不及待地历阶而上,想要冲入门去。只是他眼角一瞥,又瞥见门侧停的一顶轿子,像是张浚的官轿。
魏青疏眉头刚一皱,就瞧见张浚瞋目切齿地从张府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张子初的贴身小厮阿宝,阿宝手里牵了一截绳头,随着绳子越拉越长,前后竟拴着形形色色不下二十余人。
这些人个个做商贩打扮。有茶肆的大伯,有卖肉的屠夫,有街坊妇人,更有取送闲汉。若将这些人放到街上,怕是能即刻生出一个闹市来。
“张司丞,按我家公子的交代,这些人都交由您处置了。”阿宝将手里的绳头毫不客气地交到了张浚手上,明显看见他面颊一抽。
“阿宝,这些人犯了什么事儿?”冯友伦好奇地问。
“冯公子和范公子也来了。你们不晓得,这些人端地可恶,成日里鬼鬼祟祟往别人家窥探,准是个贼伙儿。这不,公子好不容易将他们一网打尽,又听闻张司丞素来断案清明,才命我将人都交给他审。”
“那你家公子人呢?”
“公子出门办事儿去了。他说张司丞今日定会来府拜访,一早就吩咐我候着。”
“你家公子倒是神机妙算。”张浚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似乎下一个弹指便要发作。
范晏兮和张浚共事有段时日了,知道他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能让他脸色难看到这种地步,几乎可以说是怒发冲冠,气急败坏的,大概也只有张子初了。
“哟,张司丞就这么走了?”魏青疏见他一句话也没同自己说就钻进了轿子,忍不住出口揶揄。
张浚撩开轿帘,看着三人皮笑肉不笑地道,“看来你们还不知道吧,张子初就要成亲了,娶得是李邦彦的女儿。”
这句话犹如一颗响雷炸裂在几人耳旁,范晏兮和冯友伦更尤为震惊。成亲这么大的事儿,张子初没理由不告诉他俩。何况这也实在太突然了,李邦彦的女儿,不就是他们当初在金明池中救下的那个李秀云?
这二人是何时好上的?
“我们这位张大才子可真是了不得。看见没?那些女人都是想趁着他成亲前再来偷看上两眼的。只是看了又能如何,乞来的也终归只是怜悯,愚蠢至极!”
张浚阴阳怪气地说完这话后就气冲冲地离开了。冯友伦看着远去的轿子,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范晏兮,“奇怪了,这我俩还没生气呢,他气什么?”
“……”
☆、风雨欲侵山国色
张浚刚从清平司里出来,就听探子来报,说他们在张府周围布下的眼线一朝全被拔了。
他本还心下奇怪,想那张子初忍也忍了这么久,为何忽然发作。人来了一瞧,才晓得对方是今非昔比了。
翰林画师虽看似身份高贵,手中却无实权。从前就算张子初想和自己对着干,也没有那份本事。可如今他已成了李邦彦的准婿,别说是张浚有意针对在先,哪怕今日张子初私下将他那些探子通通处决了,张浚也只能认栽。
若真等他娶了李秀云,那自己岂不是更无从下手了?
“该死!”张浚呼吸急促地一拳锤上轿壁,使得整个轿子轻微晃了晃。
“司丞,主翁请您过府一叙。”轿外忽而传来一个细冷的声音,紧接着,一柄小巧的如意被递了进来。
张浚见了那如意,心中一凛,赶紧命人落下轿来。
官轿旁停了一顶灰色小轿。张浚就地换了,调转方向一路进了间奢华至极的大宅。宅子为七进,南北东西各一大门,每一门左右百步又分别开两道小门。小轿也不落地,径直从南边儿侧门抬入,穿过游廊,走上玉阶,直到了倚翠小阁前。
阁子前头搭了个露台,上头几个俳优正手舞足蹈演着什么戏码。张浚不敢耽搁,便也没细瞧,径直入了厅堂上了二层暖阁。
暖阁凭栏内架着长桌,桌后坐一耄耋老翁,正在系食围。
老翁鹤发白须,体态钟胧,一张面儿却红润得很。兴致来了,便跟着下头俳优比划两下。身后两个婢子好不容易替他系好了云锦所织的食围,又将人扶坐下,继而对门口的厮儿使了个眼色。
厮儿心领神会,赶紧对下头喊了声传菜。不多一会儿,一个拳头大小的包子就被放在水晶盘里端了上来。
盘子是水晶的,包子也是。那皮儿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材料做的,竟剔透玲珑,如宝似珠,透进去能看见里头金灿灿的蟹黄与白花花的蟹肉。包子馅儿料充足,汤汁饱满,随着食盘落下微微吟颤,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食盘上了桌,却没先动筷子。女使捧上来一支细巧的象牙管子,往那包褶中央一插,主人家便就着管子吸起了包子里的汤汁。等将汤汁吸得差不多了,女使适时撤掉了管子,用小刀将包子剖了,递上筷子让主子吃里面的馅儿。
张浚见人眼睛都没抬一下,也只好先站到一旁等着。
老翁吃了一半的馅儿,眉头刚一皱,女使便又端上来一小盅炖品,兹拉浇在未食尽的包子上。炖汤里料都去尽了,却充斥着浓浓的鲜味儿。张浚隔着十几步也能辨出来汤里原定有顶级的獐肉鹿茸,又配以荔枝酒烹熬,才能有这般甘冽醇厚的清香。
更神奇的是,那包子皮一碰到汤头就尽数融了去,化作了羹状,里头还泛着丝丝金线。张浚下意识伸头一瞧,才发现那水晶皮子竟乃是金丝肚羹配以紫苏膏冻制而成。这样一来,包子外凉内炙,外清内华,简直搭配得完美。
按理说,那皮儿本就是入口即化的,可主人家上了年纪,大约是怕冷食冻牙,这才让人融成了羹来食用。只是一碗羹下去几勺,便又停下了。
“包子组换人了?”老翁不悦地问。
女使闻言上前答道,“回主翁,是换了个厨娘,原先那个日前被位官人纳做小妾了。”
“哪一个?”
“负责切葱的张二娘。”
“嗯,想起来了。她手艺不错,纳了她也算是福气。”
老翁衣袖一挥,女使利落地撤下了碗盘,解了食围。张浚见他餍足地抄手坐在座上,眯起浑浊地双目移向了自己,赶紧俯身上前。
哗啦一声,随着张浚拱袖一揖,暖阁两旁齐溜溜拉起了一排竹制卷帘。卷帘后每设一几案,案上有玉蟾蜍,腹空张口,喷香吐雾。随着卷帘升起,沁人心脾的苏合香一下子遮盖了刚刚的食香,熏得人精神一震。
“恩师……”
“嘘,不着急。”
老人信手一指,张浚噤声下望,只见楼下台上三个男俳优冲着一个女俳优跪下了身来。
“武皇不杀张氏兄弟,恐怕难平天下之愤!”
“他兄弟俩也不过是讨了朕的欢心,你们竟要置他俩于死地。是不是朕宠幸了谁,你们便要杀谁?”
“那二人祸国殃民,武皇不杀他们,莫不是要与天下人为敌?”
“天下?天下乃是朕的天下!”
“陛下错了,天下,本是李唐的天下。”
原来,他们演的是一出神龙政变。当年张柬之等人率羽林军逼宫,除了武皇身旁一众奸邪小人,再迎回太子,复辟了大唐江山。
“德远啊,如今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座上的人一开口,张浚心中便咯噔一声。他面前这个老翁不是别人,正是曾三次出任大宋宰相之职的蔡京。三次掌权,三次罢免,这样的传奇人物哪怕如今闲居在家,也时常会为街头巷尾的人们所惦记。
“自然是赵宋的天下。”
蔡京呵呵一笑,又问,“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吗?”
“恩师是为了……金明池一案?”张浚试探着问了一句,见对方倚而不语,惭愧地皱了皱眉,“学生有负恩师教导,至今还未查出此事因果来。”
耶律迟一死,这案子明面上也就结了案。如果不是蔡京在背后支持,张浚怕也无法继续查下去。
蔡京忽然叹了口气,抬手指向了空中,“你看那天上,可看到什么?”
此下夜幕将临,灯火初上。张浚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那青灰色的天空中,偏西面的位置高悬着一颗耀眼的孤星。
“那应当是晨昏星。”
“还有呢?”
“还有?”张浚在那颗星周围找了好一圈,却没发现其他的什么。月亮此刻仍不见踪影,以至整片天空越来越暗,只有那颗星越发得明亮起来。
“温明,璀璨,独一无二又遥不可及……的确很难让人移开目光,甚至忍不住去追逐。”蔡京指着那颗晨昏星感慨着,“只是,有时候你越是在意它,就越会为它所蒙骗。”
“恩师的意思是……”
蔡京眈了张浚一眼,呵呵笑道,“张子初就是你眼中的这颗晨昏星啊。”
张浚面上一白,咬紧牙根,“学生没有!学生只是……只是……”
蔡京见他只是了半天也没说出因由来,又笑着往上一指,“德远,你再仔细瞧瞧,瞧瞧这片天。”
张浚再次抬头望去,只见那片夜空除了一颗晨昏星,空荡荡得什么也没有。正因为什么也没有,那颗星才越发得引人注目,从而让人忽视了压城的黑云。
“暴风雨啊,可就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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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浚坐在轿子里,一直在回想刚刚蔡京跟他说的最后那句话。暴风雨吗……
“把苍鹰召回来吧。”
“司丞,是叫苍鹰回来?”外头的人不确定地问了一句。张浚平日做事向来说一不二,可这刚把苍鹰派出去盯人,却又临时唤回来,实在是奇怪极了。
“还需要我说第二遍吗?”
“……属下立刻去。”
“回来。直接告诉苍鹰,即刻去一趟陈留县,去把那个女人的尸体给我挖出来。”
探子被张浚阴冷的声音激得浑身一颤,迅速领命而去。临去前,还隐约听见轿子里传出一句喃喃自语:
“张子初,这次我绝不会再输给你。”
太子的乘舆一出宫门,朱琏便迅速捕捉到了。前后卤簿仪仗三十余人,当中夹一明黄车乘,再明显不过。车乘比一般的檐子要宽,花样皆龙。左右两军夹轮而行,见有车靠近,状貌警惕,直至认出了来者是未来的太子妃,才稍稍松开些距离。
“殿下,朱娘子来了。”贴身伺候的宦官冲车舆里提醒了一句,整个队伍缓缓停了下来。
“她又要做什么?”赵桓不耐烦地下了车来,并对车里正要起身的人轻声道,“先生就别下来了,省得麻烦。”
朱琏刚走到对方车前便听见这么一句,面上冷不丁一僵。但随着太子转过身来,她又不得不挤出一张笑脸,得体地行了个福礼。
“殿下万福。”
“行了,有事儿吗?”赵桓挥了挥手,见人笑盈盈地贴至自己身旁,一下子挽住了他的胳臂。
赵桓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有些不自在。但对方毕竟是他未过门的媳妇儿,他也不好直接抽出手来。
“殿下车里,当是那位名动京城的琴师吧。”
赵桓听朱琏这么问,即刻警惕了起来,“是倒是,不过苏先生如今已入了我文贤阁,也算是太子府的人了。”
赵桓自懂事起,便知道女人吃起醋来有多可怕,特别是那些在后宫里地位斐然的女人。他这么说本是想提醒朱琏,教她不要惹事生非,却没料到自己话刚说完,对方倒是雀跃地一拍手。
“这便好了!苏先生既是自己人,若妾想借来一用,殿下当不会反对的,是吧?”
“你想做什么?”赵桓狐疑地看着她。
“殿下不必担心,妾难道还能将人吃了不成?”朱琏掩袖一笑,附上耳道,“这不是那位张大才子的婚期将近了,殿下可想好送什么礼物去没?”
“张子初?张子初要成亲了?和谁?”
“殿下还不知道?是李邦彦的女儿,李秀云。”
“哦?”赵桓意味深长地摸了摸下巴,“李邦彦向来捧高踩低,竟肯将女儿下嫁给一个空有才名的白衣卿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