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东京旧梦(上)》作者:江湖一枝笔【完结】 > 《东京旧梦(上)》作者:江湖一枝笔.txt

第 38 页

作者:江湖一枝笔 当前章节:148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3:49

“可不是。想那李邦彦招婿,满朝权贵必不会缺席。所以妾就想着,若能请到苏先生去那二人婚宴上奏那么一曲,必能彰显出太子殿下的恩德与看重。”

“这主意倒是不错,只是……也要先问问先生的意思。”赵桓回头看向那面紧垂的车帘,显得有些犹豫。

他是怕苏墨笙不高兴。毕竟对方已经不是凤姚瓦舍的伶人了,今非昔比,要他去旁人的婚宴上弹琴奏曲,岂不是自降身份?

“你!过来。”赵桓来回踱了几步,一挥手招来个宦官,使唤他去车里探探口风。

朱琏讶于太子的小心翼翼,更加好奇起来这车中之人究竟是何模样。小宦官苦着脸上了车,不多会儿只听车里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苏某但凭殿下吩咐。”

赵桓听他声音没有显出不悦,长长舒了口气。他转身对朱琏道,“既然如此,到时你就代小王出席这场婚宴。至于苏先生,我自会安排妥当的。”

“妾领命。”朱琏福了福身子将赵桓送上了车舆,可惜,最后也没能看清车里的人长什么模样。她目送着仪仗队渐渐远去,从喉咙里发出了两声冷笑。

“娘子……”一直跟在身旁的女使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很快被朱琏一脚踹翻在地。

“他竟如此防我!好哇,我倒要看看这个苏墨笙能不能活着走出张府!”

昏暗狭小的地窖中,一共挤着七个人。除了一个正卧在地上酣睡的邋遢书生,其余均是正襟危坐。

“抱歉,我来晚了。”魏渊姗姗来迟,成为了第八个。他面无表情地在地窖里逡巡了一圈,最后只在看到陈宁时微微点了点头。

作为这里仅有的两个武人,陈宁和魏渊都默契地选择了角落的位置。

“好了,这下人都齐了。”主座上的邓洵武缓缓开口,“说正事吧。”

所有人脸上神色一凛,连刚还不省人事的陈东也一咕隆从地上坐了起来。

“子初的婚事被定在了十日后,也正是我们动手的日子。”

郑居中咳嗽一声,接过了话头,“童贯会在那日回京复命,身边只带着五百亲兵。只等他一入东京城,陈宁将军便会命人封锁住所有城门。”

“等到城门一封,我就与路鸥他们里应外合,动手围住整个张府,困下那些来参加婚宴的权贵。”张昌邦也迫不及待地插嘴。

“王黼应邀了吗?”邓洵武问。

“应邀了。虽说李邦彦与他是死对头,可参加婚宴怎么也比在集英殿前迎接童贯来得好受多了。”王希泽倚在墙上,整张脸隐在阴暗处看不太真切。

陈宁握了握拳,沉声道,“城门和张府都控制住后,我会亲自带领两千人接管禁军内防,与郑公汇合,好好迎接童贯。”

“童贯那头你们务必要小心,以他的性子,绝不会乖乖就范。”

“明白。我与郑公控制住童贯之后,会将宣德门上换上蓝旗。邓公见了蓝旗,便可入宫面圣了。”

“那我呢,我呢?”陈东指着自己,迫不及待地问。

“别急,我与官家少不得说上一夜话。等到天色亮起来,若宫内尚未有消息传出,你再带着学生们来宫门处请愿。”

“啊?还要等到天亮?”

“陈东,一切听邓老安排便是。”郑居中不悦地提醒了一句,才让书生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魏将军。”

魏渊听对方终于叫到了自己的名字,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来。他看见那位曾在枢密院里叱咤风云的老人讪讪地冲他笑,心中不由发怵。

“魏将军此刻一定在心中咒骂老夫吧。”

“魏某岂敢……”

“也的确该骂。老夫曾向你保证过,只要你帮我找到了耶律迟与林飞,我就不会将你牵扯进此事。”

你知道便好。魏渊心里这么想着,嘴中却说,“邓公乃大宋股肱之臣,行的是大义,魏渊本该听候差遣。但邓公也知,自金明池之后,官家对我的信任便减了大半,魏家也早一日不如一日了。若不是小侄青疏尚在官家面前挣得几分欢喜,魏某这条烂命早已……”

邓洵武摆了摆手,“我都明白。今日唤将军前来也不是为了强迫将军,只是不死心想问上一句。”

“……邓公请说。”

“老夫想知道,当年那个单骑斩奸臣的铁血将军如今安在?”

一句话犹如当头棒喝,打得魏渊耳鸣目眩。

“政和年间,工部侍郎鲍元达贪污受贿,以致水坝决堤,河道泛滥,东京城周围数县被淹,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数以万计。可偏偏他乃宠妃之兄,有国舅之名,朝野上下无人敢追责。是将军当年仅凭一人一马独闯上清宫,身中数刀而不退,直取鲍贼首级。”

“老夫至今还记得,你提着那狗贼的脑袋直到了官家面前,掷首于地,大声质问满朝文武,问他们欺上瞒下,谄媚权贵,置国君于何地?置百姓于何辜?”

魏渊听他说起这段陈年往事,一时有些恍惚。王希泽和陈东也在一旁听得出神。他二人虽未亲眼见过那场景,光是想象也觉得热血沸腾。

“蔡京等人指责你殿前无状,武人乱政,你却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他们字识无耻,书读祸国。当时你那番话虽把老夫也骂了进去,可老夫却听得畅快极了。”

魏渊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年少轻狂罢了,幸得官家没有怪罪。”

“举止轻狂易改,铁血丹心难求。若老夫恳求将军再为了大宋,为了天下百姓闯一回火海,斩一次奸邪,不知将军可愿意?”

身躯残败的老人噗通一下从座上滚了下来,伏倒在地。因为没有四肢的支撑,他几乎是头先着地的。众人大惊,争着想上前扶他,老人却倔强地拒绝任何人的帮助,对着魏渊狠狠磕了三个响头。

“老夫求您,救救大宋,救救天下的子民!”

“邓公!您这是……”魏渊见他还在不断地冲自己磕头,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应当是我求您,这事儿若我做了,连累的可不止我一条性命!”

魏渊说罢也朝对方狠狠地磕起了头来。二人就这般你来我往,你往我来,谁也不肯先停下。旁人瞧了这架势也不敢上去劝,只能看着他们谁先认输。

“喂,脑袋都磕肿了,你要再不出声儿,可真要变寿星公了。”陈东悄悄捅了王希泽一肘子,王希泽白了他一眼,往前走了两步。

“魏将军。”他今日没戴面具,整张脸的疤痕被灯火一拢,更显得明暗不定。

“我向您保证,您所担心的事,绝不会发生。”

魏渊眼瞧着张子初蹲下身来,悄悄将白绢包裹的一块东西赛到了自己手上。他用掌心摩挲着那东西的形状,隐约觉出是一块令牌。看分量,应还是金制的。

王希泽故意用身体挡住了后面所有人的目光,冲他点了点头。魏渊趁机摊开掌心来瞧,果见一块金灿灿的令牌上写着一个瘦金体的“康”字。

康王府的金牌!?

除了那块金牌,白绢上还写着一纸承诺。魏渊颤抖着双手捧着白绢,心中又惊又喜。天下谁不知道,康王乃是官家最宠爱的小儿子,若是什么人得了康王的庇护,就等同于得了一道保命符。

“将军……你今日若是不答应老夫的请求,老夫绝不起身。”邓洵武有气无力地叱退了上来扶他的人,额头的鲜血已流满了整张脸。

魏渊眉头紧锁,犹豫不决。酒窖里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案,连陈宁也面带期许地冲他点了点头。他忽而想起魏青疏质问他的那一番话,不禁在心中问自己:这些年,他每一天都活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当真该如此吗?

“不知邓公……想让我去对付谁?”魏渊再开口时,脸上已变得坚定。

“将军这是答应了?”邓洵武欣喜若狂地问。

魏渊轻轻点了点头,在点头的那一瞬间,竟豁然开朗。他那一刻才发现,原来他早已厌恶了这个懦弱的自己。多年的官场沉浮,对那些士大夫的卑躬屈膝,他失去的不仅是满腔热血,还有作为一名武将的骄傲。

也是时候,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数了。

☆、最是留恋少时情

今夜,众人歃血为盟。这大约是他们最后一次在地窖□□商大计了,每个人离去时,脸上都透露着一丝紧张与不安。

隐在暗处的死士将诸位相公安全送到了外头大街上,又亲眼看着魏渊和陈宁驾马行远了,才转身回到柳庄,开始抹去里头的一切痕迹。

墙倾树倒,人去楼空,偌大的庄子只剩下了肆溢的酒香。

“若教张子初知道,他好不容易从康王那里换来的保命符被你转手送了人,怕是要伤心极了。”邓洵武又单独留下了王希泽。他对这个年轻人充满了信任,却也同时充满了担忧。

“是吗?那邓公就太不了解他了。”

王希泽漫不经心地搓着指尖,似乎没有兴趣与老人讨论这些。

邓洵武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只剩下十日了,李邦彦手里的那枚兵符,你有把握能拿到吗?”

守京四都府中,已经有三个在他们的掌控之下,如今只剩下李邦彦手里的大名府是唯一的隐患。童贯率先入京被困,一旦城中的变故不小心走漏出风声,他手下那些将领定会想尽办法来援。

而无论他们从哪一路过来,都必定要先过四都府这关。只要四都府坚门不开,并以外兵无令不得入京为由堵死后援,童贯等人便再无计可施。

王希泽嘴角一勾,露出嘲色,“我若无把握,岂不是白费了您老的良苦用心?”

邓洵武知道他指的是李秀云一事。此事的确是他属意,手段也着实卑鄙。可国事面前无私情,别说是让他娶李秀云,哪怕是入赘了李家,邓洵武也一定要做。

“你故意把婚期定在行动那一日,是想着为自己和李秀云留条退路,对吧。”

见他默认,邓洵武深深叹了口气,“但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临场退婚,李秀云该如何自处?”

“我会向世人澄清,错不在她。”

“人言可畏,你拿什么去澄清?!”邓洵武气他到了这个关头还如此意气用事,口气急了几分。

“我自有主意。”王希泽仍回答得不温不火。

“你有主意?”老人话方出口,便见对方脸上闪过一丝决绝。他脑子里嗡得一声,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你……你难道是想……”

“我心意已决,您不用劝我。”

“希泽!”

“若无事,我先回去准备了。”王希泽没有理会老人的呼唤,径直走出了地窖。只是人刚走到酒庄门口,就身子一歪,差点倒了下去。

幸好墙角边的路鸥反应快,上前一把扶住了他。路鸥触碰到他的小臂,发现他身上烫得厉害,再看他头上满布着虚汗,便知病得不轻。

“您都这样了,还逞什么强?”路鸥刚想将人扶上马车,便看见酒庄中窜出了一簇火焰。紧接着,火舌渐渐蔓延,覆盖了整座酒庄。

这场大火过后,不仅是酒庄,里面的密室、地道都将会被一并抹去,不复存在。

“走吧。”王希泽面无表情地看了最后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连日的劳累让王希泽几乎虚脱。他软着身子靠在车壁上,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支染血的旧毛笔。

这是大哥最后留给他的东西。大哥说,读书之人,当握笔以救天下。王希泽曾笑他傻,却没想到自己也有犯傻的这一天。

“还没找到小乐吗?”

“……还没。”路鸥答完这句之后,车内的人又沉默了。

“您就放心吧,沈哥他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的。”

“但愿吧。若是小乐出了什么事,我大概也没脸去见大哥了。”王希泽苦笑一声,想起沈常乐刚刚被带回来时的样子,就如同一只快饿死了的狼崽子。

沈常乐小时候被饿坏了肠胃,吃东西消化不得,吃了便吐,大哥只能将食物磨成稀糊来喂他。有时不让他多吃,他便背着大哥偷吃,吃急了还会呕血。有一次他和希吟偷偷给了沈常乐一盘肉,沈常乐狼吞虎咽之下吐血不止,还险些送了性命。

是大哥不眠不休照顾了他七日,才将他从鬼门关又拉了回来。事后他和希吟被罚得不轻,跪在祠堂里饿得两眼发昏时,倒是沈常乐那小东西没有忘恩负义,偷偷给他俩端来了肉泥。

“喂,你俩可别误会,我这是吃不下了才拿来的。”小家伙昂着下巴面色通红。

王希泽知道,虽然沈常乐从来都是直接喊他和希吟的名字,但在彼此心中,他们早已是兄弟。不同姓,却同心的兄弟。

“大哥,你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小乐的,对吧?”

马车一路驰骋,直到了夜夜笙歌的九桥门街市。路鸥将人扶下马车时看见他苍白的脸上已然泛起了病态的嫣红,呼吸急促到每吐出一口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公子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再来不行吗?”路鸥实在担心他会随时倒下。

“不行,没时间了。”王希泽在台阶前立了片刻,稍作歇息,“放心吧,我还撑得住。”

他离开了路鸥的支撑朝着面前云窗雾阁的楼子走去。好在台阶上早有个红衣女子在等他,见他走了上来,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臂膀。

“病了?”女子瞥了他一眼,轻轻在他胳臂上一拧,“死小孩,一点儿都不知道心疼自己。”

“咳咳咳……红玉姐,你还嫌我病得不够重吗?”王希泽有气无力地笑。

“病死你活该!”红玉嘴上不饶人,却还是使他卸了一半力气靠在自己身上,“人已经在屋里等着了,你有把握吗?”

“今晚你是第二个问这问题的人了,我就这么不可靠吗?”

“不是。只是我那姐妹……罢了,一会儿你见了便知。”

不多会儿入了楼子,上到二层,他俩直奔当中雅致闺阁。

阁子里的佳人已久候多时了。王希泽瞧见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青丝尽散,光着脚坐在窗前。

听到有人进门,女子缓缓转过了头来。那一瞬间,王希泽几乎想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对方的美貌,他只知道,他今夜找对人了。

“红玉姐姐。”女子亲昵地唤了一声,像没瞧见王希泽般执过了红玉的手。

“让萧妹妹久等了,这便是我与你说的张公子。”

这位萧娘子是楼里的行首,每日恩客多如牛毛。可她天生体弱,不能常日见客,能一睹芳容的每月也不过二三人。

“张公子有礼。”萧娘子的声音怯生生的,就像是第一回见到男人。她的眼睛湿润如小鹿,天生带着一种纯真与好奇。或许这样干净的眼神本就是对男人最有杀伤力的武器,尽管王希泽脸上带着面具,也不禁被她瞧得面颊发烫。

“公子今夜是为了李邦彦而来吧。”

对方的话让王希泽一怔。他再次端视起面前的女子,依稀从她天真无邪的面孔下看到了一颗久经世故的玲珑心。

怪不得,连久浸花丛的李邦彦都为她着了迷。

“是,我是为他而来。”王希泽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与她双双在桌边坐下。

“我想知道,对于李邦彦的提亲,娘子是如何打算的。”

几日前,萧娘子接到了李府的聘书。尚书左丞李邦彦欲替她赎身,纳她为妾。这若换做旁的女子怕得高兴坏了,可她偏偏不稀罕,不但退回了对方的所有聘礼,还一直闭门不见。有人说她在欲擒故纵,也有人说她是真的不图荣华,不慕权贵。

可孰真孰假,怕也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公子这是想探我口风?”萧娘子说着又看了一旁的红玉一眼,“我是看在红玉姐姐的面儿上才答应见你的,其余的可没应承过。”

王希泽微微一笑,“现在应承也不算晚,就看我能不能帮娘子解决眼前困惑罢了。”

“嗯?解决我的困惑?”萧娘子笑了起来,如雪的肌肤上映出两个浅浅的梨窝,“那我倒好奇起来了,你觉得我的困惑是什么?”

“嫁,是苦。不嫁,也是苦。”王希泽话一出口,对方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那你觉得……我该嫁不该嫁?”

“不该,但应该答应嫁。”

萧娘子掩着袖子轻轻笑了。二人不过第一次见面,对方竟全将她的心思看透了。好在这男人看上去是个君子,不然怕不知多少个女儿得折在他手里。

紧接着,王希泽向她说出了自己的建议。她认真听完了王希泽的建议,默默地将头转向了窗外。

底下正有一双男女经过,女人乖巧地跟在男人身后,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可因为男人走的太快,女人渐渐跟不上了,便只能一路小跑起来。

“听说公子诗画双绝,可否替我作上首诗?”萧娘子心血来潮地问。

“……自然。”

“那就以《新妇》为题吧。”她将目光重新转回屋内,拿出了纸墨,托着腮等待王希泽下笔。

王希泽倒也不负所望,提笔便作:

浮云远暮月梢头,新妇巧为莲子粥。

罗衫轻挽笑浅浅,莲步碎起日悠悠。

长庭深锁孔与孟,幽闺哪知琼林谋。

只恐桃李辞面去,良人不再过堂休。

声声计较市喧处,喁喁苦作马与牛。

粗喉蓬面体渐庞,落得无才愚名收。

世人皆轻小女子,何言千万负心狗。

可怜青丝生白鬓,西楼望尽凉薄秋。

萧娘子一字一句读完了整首诗,迸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我倒是头一回见男人这般骂男人的,张公子真乃妙人也!”

通常说道新妇,总不免是些新婚燕尔,浓情蜜意的句子。可王希泽偏偏一语道破了那些美好之后并不美好的结局,甚至道破了世间大多女子的命运。

“李家娘子能嫁与你,实在是她的福气。”萧娘子感慨道。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开始嫉妒起李秀云来。

王希泽指尖一颤,墨汁滴上了雪白的笺纸。萧娘子看着那滴墨汁在纸上渐渐晕开,执笔的人却纹丝不动。

透过那张面具,她从他眼里看到了悔恨,怜惜,自责,愧疚……就是没有爱意。

萧娘子叹了口气,纯真的脸上爬上了一丝悲凉,“既对她无意,又为何娶她?”

“……若为形势所逼呢?就同娘子一样。”

萧娘子摇了摇头,嘴角抿出了一丝嘲讽,“不一样,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心中早已有旁人了。”

夜深人静,张府门前只剩下一盏昏暗的灯烛为归人指引着方向。

张浚的眼线已被清得一个不剩,路鸥可以放心大胆地将马车直驱往大门前。可等他刚把车驱近些,才发现门框上竟坐了两个书生。

书生一个圆脸稚颜,手里拿着根木枝,不耐烦地在地上胡乱圈画。另一个清秀木讷,脑袋往下一点一点,正打着瞌睡。

“吁——”路鸥小心勒停了马车,右边的书生闻声一咕噜爬起身来,害得左边靠着他的那个身子一歪,脑袋砰得撞上了门框。

“死小子,你终于肯回来了,啊?”冯友伦心中有气,撸起袖子就要上来找张子初算账,可车帘一掀,却发现里头的人状况不大对。

范晏兮揉着朦胧的双眼跟了上来,在经过路鸥身旁时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

“喂,张子初?”冯友伦爬进马车,伸手在他额头上一探,吓得立刻缩了回来。

“要死了要死了,怎么烧成这样!阿宝!快去请郎中!”

冯友伦刚叫了一嗓子,就见对方缓缓睁开了眼睛,还顺手堵上了自己的嘴,“瞎嚷嚷什么,我还没死呢。”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冯友伦手忙脚乱地想将人从车上扶下来,却见他冲自己摆了摆手。

“我想去个地方,你俩上车陪我去。”

冯友伦和范晏兮一怔,倒是立在车旁的路鸥率先急了,“都这么晚了,您又病成这样,还要往哪儿去啊?”

“放心,死不了的。”

王希泽的脾气路鸥很清楚,任性起来谁也阻止不了他。但大计将近,对方已经整整三天没合眼了。看他的样子已是濒临极限,若再不好好休息,说不定真得赔上一条命。

就在路鸥着急上火的时候,冯友伦却拎着范晏兮咚咚跑进了张府。等了片刻,只见二人捧着一摞东西上了马车,半路上掉了好些,还得回头去捡。

路鸥伸头往里面儿一瞧,有被褥有氅子,散热的敷药降温的冷巾,冯友伦手里甚至捧了一碗小米粥,是刚从厨房里端来的。

“你们这也太夸张了。”王希泽看着他俩钻上了马车,一左一右开始倒腾自己,有些哭笑不得。

“乖乖待着,都快成亲的人了,还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冯友伦将被褥盖在他身上,又强喂了些小米粥。一番折腾下来,对方面上好歹添了些人色。

路鸥见他俩照顾得妥当,也安心了一些。他重新坐上驾座,刚要问王希泽往哪儿行,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质问。

“嗨,我差点给忘了。张子初我问你,你跟那个李秀云到底怎么回事儿?”

“……路鸥,去朱雀门外街,龙津桥那儿。”王希泽移开目光,朝外头喊了一句。

“你别打岔!等等,你刚说要去哪儿?”

太学院府坐落在朱雀门大街,龙津桥南,东边儿邻着刘廉访宅,西边儿紧邻国子监。

此下夜色已深,起夜的学子嫌茅房路远,便想就着外舍舍房边的一小片斑竹林行个方便。刚步入林中,隐约瞧见前头有灯烛,正想着是哪位同窗有如此默契,却从背后骤然刮来一阵冷风,吹得他猛一哆嗦。

竹影斑驳,簌簌如啼,让人不由联想起娥皇女英泣血哀歌,哭念湘君。

那学子有些毛骨悚然,犹豫着还要不要上前,又陡然见前面灯烛一晃,愣生生映出一张惨白的面孔,吓得他大叫一声,没命似地往回跑。

“范晏兮,你灯笼打低些,要吓死个人呐。”冯友伦撇了撇嘴,弯着腰在竹林里转了一大圈,终于找到了那一棵同根双竿的竹子。

“找到了,在这里!”冯友伦冲其余二人喊道。

王希泽披着氅子走过来,只见那同心竹单独被篱笆圈着,周围干净不见杂草,想是有人定期清理过。

“怎么忽然想到来这里了?”冯友伦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同范晏兮二人紧盯着“张子初”的反应。

自张子初外出游学的那年起,他每三个月定会寄回来一幅画,让范晏兮和冯友伦埋在这里。可他回京已有半载,却从未自己来过。范晏兮和冯友伦怕揭开他心中的伤疤,便也一直不提,直到今日,他主动提及来此。

王希泽蹲下身来,开始用手撅土。冯友伦和范晏兮见了,也不多问,只默默地帮他从竹子下头挖出了那些旧物。

等到最后一抔土去尽,王希泽一眼便认出了自己和希吟的书箱。翻开书箱,除了他兄弟二人从前在太学的用具,还有一大叠画卷。

王希泽打开那些画卷,多是山水奇景,均出自张子初的笔墨。从高山到旷野,自密林入古寺,每一幅都极其用心。有些笔法尚且稚嫩,比不得如今妙致毫巅,苍劲雄浑,一瞧便是早几年的稚作。

“他还当真了……”王希泽扯了扯唇角,抱起那叠画卷轻笑一声。

他还记得,他与张子初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刑部的大牢里。

当时冯友伦和范晏兮扒在门栅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有张子初一言不发地站在后边儿,连头也不愿抬起。

“张子初,你过来!”王希泽伸出胳膊冲他招了招手,等人依言走近了,又让他把脑袋凑过来说悄悄话。

张子初当时无比自责。他觉得是自己害了王家,害了王希泽与王希吟。那一份愧疚在他心中犹如利刃,割得他体无完肤。王希泽知道依他的性子寻常开解定不管用,索性啊呜一口咬上了他的耳朵。

那一口咬得极狠,直到对方耳根出了血,印上了深深的牙印,他才肯松口。

“这般就算是扯平了。你若还难受,便再应我一件事。”王希泽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你知我最是闲不住,总想找机会出了京城,去看看外头的大好河山。如今我怕是没这个机会了,你要替我去玩儿,替我去看,回来了,再画一幅好画予我瞧。”

“你可要记着,不然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子初兄?张子初?”

“嗯?”

王希泽回过神来,却听冯友伦在耳旁絮叨,“希泽,希吟,你俩知道不?张子初要成亲了,就在十天后!可他竟然瞒着我和范晏兮,一句也不透露,你们说这算哪门子兄弟!”

“好好好,算我错了还不成,你俩这不也知道了吗?”王希泽拿他没辙。

“你还好意思说!这消息我俩还是从张浚嘴里听来的,说出去都丢人。今个儿我与晏兮要是没来,难不成你还打算在成亲那日再告诉我们?”

“友伦兄,别这样,子初兄许是有苦衷。”

“苦衷?能有什么苦衷?要是王希泽那小子在这儿,定教……”

“咳——”

范晏兮的咳嗽让冯友伦闭了嘴。他俩看着张子初叹了口气,重新盖上箱盖,掩好土堆,又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摆站起身来。

“回去吧。”王希泽话音未落,却瞥见一旁忽然冲出来一个佝偻人影,跌跌撞撞地一把扯住了自己。

“王希吟,你是王希吟!”对方的一句话,把王希泽吓得三魂没了七魄。

他定睛瞧去,见自己身上是一个披头散发的老人。老人怕已有耄耋之年,身子又瘦又干,脸上满是褶子。一抬头,嘴巴咧开朝他笑,四颗门牙一颗不剩。

王希泽惊魂未定,又见对方狐疑地摇了摇头,“咦?不对不对,你不是希吟。是了,你是希泽!”

王希泽再也想不到能在这里被人认出了身份。他颤抖着指尖去摸自己的面颊,那上头分明还覆着面具。

“夫子,您认错人了,他是张子初,您当初最喜欢的那个张子初。还记得我吗,我是冯友伦呀!”

“冯友伦?好哇,你小子又偷偷逃学!看我不收拾你!”老人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戒尺,二话不说就往冯友伦屁股上招呼。

“哎哟!夫子您又记错了!我早不是太学的学生了!”冯友伦直喊冤枉,老人偏不肯听,见他拔腿开跑,举着戒尺在后头紧追不舍。

“他是……赵夫子?”王希泽愣了半天,终是把人给认了出来。但眼前这个形若疯癫的老人,哪里还是他印象中那个不苟言笑的精明夫子。

“赵夫子在两年前患上脑疾,很多事都记不清了,记得的也时常会弄混。”范晏兮冲着王希泽解释道。

“……可有请郎中瞧过?”

“瞧了,郎中说人老了,避免不了。”范晏兮顿了一顿,“曾听学正学录们说,你在外游学的那几年,夫子最常念叨的便是你。”

“还有……希吟与希泽。”

“王希泽!你这个混小子,又偷偷来替希吟上课?这回给我逮住了吧。”

老夫子没追上冯友伦,气呼呼地折回来,用鸡爪似的手攥着王希泽的腕子,将人往杏堂的方向拽。王希泽也不反抗,任由他拖着自己进了那个熟悉的屋子。

范晏兮和冯友伦莫名其妙地跟进去,又莫名其妙地自夫子手中接过一人一本《礼记》,更莫名其妙地听夫子说要罚他们抄上三遍。

范晏兮和冯友伦捧着那本厚厚的《礼记》大眼瞪小眼,却见王希泽当真坐到了座上,翻开了书页,执起笔,神情专注地开始抄写。

细心的范晏兮还注意到,他坐的便是当初希泽和希吟的那位子。原来……他片刻也不曾忘记过。

于是范晏兮也默不作声地坐入了自己的位子,拾起笔开始抄写。冯友伦见他俩这般跟着夫子发疯,顿时蹦跶了起来,“你们这是作甚?!夫子老糊涂了,你们也要跟着犯傻?”

“你说谁老糊涂呢,臭小子!”夫子对准冯友伦的脑袋就是一栗子,“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从前教你们的,莫不是全忘了,你给我抄四遍!”

“什么?!凭什么我又比他们多?……这种时候您倒是记得清楚。”冯友伦抱着脑袋嘀咕了一句,最终无奈一并妥协。

于是,古朴温馨的学堂中,三个奋笔疾书的学子……时间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七年前。在过去这七年里,王希泽从未觉得像现在这般心安神定。他真真切切能感觉到,那些他在意和在意他的人从未离开过他的身边。他们的欢声笑语,嬉闹怒骂,分明就回荡在耳旁,仿佛他现在只要稍稍一偏头,便能瞧见张子初在座上作画的身影。

三人整整抄了一夜的书。等到灯烛燃尽,天空泛白,王希泽放好了刚抄完的最后一页礼记,狠狠撑了个懒腰。

说来也怪,这般折腾一夜他竟也不觉得困乏,反而神清气爽,连热度也一并退了。他站起身来,走到范晏兮和冯友伦桌前,见他俩也抄完了所有的篇章。特别是冯友伦,虽然字依旧写得歪歪斜斜,章不成章,可比起从前的吊儿郎当,却来得老实多了。

“嘘,别吵醒夫子。”

赵夫子已与从前一般靠在堂前打起了瞌睡。王希泽取下肩上的氅子替他披上,又将三人抄好的纸卷叠放在堂前,才悄悄走出了杏堂。等到负责晨视的学正惊诧地在堂内发现了偷跑出来的老夫子,才赶紧让学生将其扶入了房中。

“咦?这么多篇《礼记》,谁抄的……”

☆、长烟落日孤城闭

荒芜的燕云官道上,零零散散走着一些穷困潦倒的旅人。他们当中有汉人也有辽人,辽人多于汉人,男人多于女人。彼此结伴而行的像是一大家子,青壮扶持着老幼,丈夫照看着妻子,只偶尔有一两个形单影只的,总不堪重负,渐渐落在队伍的最后。

“小心。”张子初眼瞧着一个契丹妇人差点摔落背上的孩子,赶紧伸手帮托了一把。

妇人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道谢,只是麻木地又朝前走去。张子初微一愣神,大约是挡住了道路,使得后头一个契丹男人不耐烦地伸手在他背上一推,直接将人推倒在地。

“你怎么乱推人?”马素素赶紧去扶张子初,抬头想理论两句,却见对方一龇牙,嘴里噼里啪啦先吐出了一串恶言恶语。她虽听不懂契丹话,却也晓得定是骂得难听。

“马姑娘,算了。”张子初摆了摆手,从地上爬起身来。他二人失了奚邪和胡十九的庇护,如今就如同任人宰割的牛羊,凡事都需躲着些。

可有时候便是人善被人欺。那契丹男人见他俩退却,气势更凶起来。他一边嚷嚷着,一边撸起袖子想来动手,幸得这时候另一个声音喝止了他。

张子初回头一瞧,只见出声者是一个留着大胡子的汉人,身后还跟着一支驼队和几个精干的伙计。

契丹男人见宋人渐多,只得作罢,悻悻走了。

“小兄弟,没事儿吧。”大胡子将张子初拉到一旁,告诫他道,“你俩可千万别去惹那些契丹人,他们一个比一个凶残,见你二人势单力薄,还不知会干出什么来。”

马素素回头再去看那些契丹人,果真个个体型彪悍,面带杀气,赶紧拉着张子初又离远了些。

“来,跟着咱们的人走这边儿,这边儿是宋人的道。”大胡子热情得冲他俩招了招手,张子初与马素素道了声谢,依言走了过去。

张子初这才发现,官道上的人群看似凌乱,却暗有乾坤。髡发皮袄的契丹人多走在左面,布衣襦裙的汉人多走右面,还有一些胡汉通婚的,一般是妇人跟着夫家走。

“为何还分了左右?”张子初问道。

大胡子嘿嘿一笑,解释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嘛。何况如今世道乱,辽宋朝廷又翻了脸,大家难免彼此生有戒心。这般分了道来走,谁也不碍着谁,谁也不搭理谁,正好落得个相安无事。”

“原来如此。”张子初点了点头,回头去寻马素素的身影,却发现她又落下了些脚程。

马素素见张子初折返而来,赶紧放下裙子遮住了自己青肿的脚踝。可这般动作又怎么瞒得住张子初的眼睛,他愧疚地看了她一眼,埋怨自己不该如此粗心大意。

“伤了脚怎么也不说?让我瞧瞧。”

大胡子跟上来,低头瞧了眼马素素的脚,呵呵笑道,“小娘子身子娇,不禁走。不如上我这骆驼,我驮你们一段。”

“这……怎好麻烦您。”

“嗨,不麻烦,这小娘子看上去也没个几斤几两,累不着这畜生。”

张子初皱起眉头,显得有些犹豫。但他看到马素素疲倦的面容和期待的神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便多谢大哥了!”

“小兄弟不用客气。”大胡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一笑。

张子初一路和他聊了些话,知道对方姓秦,人称秦五郎,是常年走在燕北的商人。他还从秦五郎口中得知,官道上这些人几乎都是从燕云十六洲的各个城池逃出来的。

金人在攻下城池之后率先掠走了城中的财富,只留下空城高价卖给大宋。等到宋廷派人接手了都城,那些将领在城里一搜,发现什么都没留下,必定会把气出在这些被遗弃的百姓身上。

他们此时不逃,下场只会更惨。

“马贼来了!”

张子初正出神,忽然听见后头有人喊了一句,然后周围所有人都开始仓皇逃窜。

“公子!”骆驼上的马素素吓得面容一白。张子初手忙脚乱地将她接下,想找找附近有没有可躲避之处,却瞧见一旁的秦五郎气定神闲,还抬手示意他们不要紧张。

这条道上,除了逃难的百姓,最常见的就是马贼。秦五郎一行常年奔走燕云,早已司空见惯。张子初见他们随身带着武器,又一副经验十足的样子,便也安心地等在了原地。

果然,片刻之后,除了狂风与黄沙,毫无其他动静。

秦五郎他们收了兵器,长吁一口气,“没事了,定是又有人想制造混乱,趁机拾点儿好处。”

张子初顺着他抬起的下巴看去,果见刚刚慌乱之中,好些人丢落了粮食钱财。几个地痞模样的男人蹲在地上捡得欢快,显然刚刚那一声就是他们叫的。

“哎呀,我的包袱。”马素素紧张的一把兜起了刚刚不小心散开的布包,差点露出里头白花花的银两。

“小娘子,可不打紧吧?”

“不打紧不打紧。”马素素紧紧抱着那个包袱,摇了摇头。张子初见她紧张过度,安慰了几句,才重新朝前赶路。

一行人就这般有惊无险地从天亮走到了天黑。

太阳一落山,沙漠里便是天寒地冻。秦五郎一行熟练地找了个低洼的沙地架了柴火烧了肉汤,又支起几个帐篷,分了张子初与马素素一个。

喝完肉汤之后,众人各自歇息。张子初坚持没有睡进帐篷里,就着篝火裹紧衣衫躺在了帐篷口。尽管如此,也比之前餐风露宿来的快活多了,因此这一觉竟睡得格外实沉。

睡梦之中,张子初忽然觉得脸颊上传来一阵热辣。先是伴着轻微的刺痛,后来越来越重,直到能听见清脆的巴掌声,抽得他脑袋也跟着左右摇晃。

张子初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看见自己身上骑着一个面容蜡黄的契丹女人。那个女人高高地抡起胳臂,又给了他一巴掌,终是将人打醒了。

张子初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一把推开了她。他坐起身来尚有些恍惚,却见对方又上来摇他的肩膀,面上满是急切。

女人朝他叽里呱啦讲了一通,张子初一个字也没听懂。

“你是……白日里那个……”张子初瞧见了她背后熟睡的孩子,这才反应过来。普通人的脚程都差不多,一路行来,这些契丹人大约也歇在了附近的沙丘上。

女人像是有什么想着急告诉他,见他听不懂自己说话,便伸出手臂指了指远处的帐篷,又一把掀开了张子初身旁的那个。

这一掀,张子初才发现帐篷里空空如也,马素素竟是不见了。

“你的意思是,同我一起的姑娘在那个帐篷里?”张子初顺着她指的方向问。

女人点了点头。张子初脑子里嗡得一声,迅速爬起身来。等他走近帐篷往里一瞧,果见马素素手脚被缚躺在地上,几个伙计正淫笑着脱她的衣裳,而那个秦五郎则坐在一旁翻数他俩包里的银两。

这些人原来是强盗淫贼!

张子初气血上涌,抬腿便要往里冲,幸好理智又将他迅速拉回。他看着里头那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骤然退出去几步,憋足了一口气,朝着空旷的地方大喊一声,“马贼来了!”

这一嗓子,叫得人心肝一颤。帐篷里的人闻讯而出,提着刀去周围查探情况。张子初则趁机钻进了帐篷,救出了马素素。

马素素见了他,扑到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张子初胡乱替她裹好衣衫,也不敢停留,甩开手脚就往官道上跑。秦五郎等人很快发现自己上了当,提着刀便来追。

马素素脚上有伤,根本跑不快。张子初一边顾及着对方一边回头去瞧秦五郎,在一个分神之后脚下一虚,咕噜噜从面前的沙丘上滚了下去。

沙丘下的沙子尤为松散。张子初和马素素一落入那沙堆里边儿便觉得不太对,想要挣扎着起身时,才发觉整个身子都在朝下陷。

糟了,是流沙!

“千万别动,也别挣扎,尽量放松,保持平稳。”

马素素听张子初这么说,紧张地点了点头。周身那些沙子就好像是潺潺的流水,紧紧吸附着二人,拽着他们一起下沉。于是他俩只能这般静静地躺在缓慢流动的沙池里,眼睁睁看着秦五郎等人追到了跟前。

“哟,苦命的小鸳鸯掉进了流沙池,这可真是不幸。”秦五郎站在流沙池旁,离二人只有三尺不到的距离。他抱起胳臂露出了一丝狞笑,与昨日那个豪迈热情的商客简直判若两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