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人儿,我这几个兄弟虽比不得你那情郎俊俏,却都是会疼人的。你若求求我,我或者还可以拉你一把。”
“呸!你这个丧心病狂的恶徒!天教你不得好死!”马素素身子虽动不得,嘴上骂几句也算痛快。
“好啊,那就看看谁先死。”秦五郎冷笑一声,对身后几个伙计抬了抬下巴。
伙计们心领神会,争先恐后地去拽沙池中的马素素。马素素被男人们吓得开始挣扎,越挣扎就越往下陷,不一会儿沙子便埋到了胸前。
张子初无力地看着这一幕,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孙丫头和宋白练的死又一瞬间浮现在他眼前,使得心中的恐惧不断扩大。
“求你们……求你们放过她……”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卑微地恳求。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秦五郎故意凑近了身子。
“求你放过她。只要你放过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他看见男人们故意扯开了马素素的衣襟,使她的肌肤暴露在月光下,雪一般的白。
“做什么都可以?那你都会做些什么?”
“我……我会作诗,还会画画……”
“哈哈哈哈,这书呆子,我要你的诗画有个屁用!”秦五郎摸了摸下巴,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其实,要我放过她也不是不可以。”
秦五郎命人将张子初从流沙池里拽了出来。
他缓缓脱下了脚上的靴子,递给面前的书生,“老子追你这一路,鞋里可都是沙。你先将我这双鞋里的沙子吃干净,老子再考虑要不要放过你们。”
鞋里的沙子足有二斤,还伴着阵阵恶臭,都吞下去怕是整个食管都要作废。
“怎么?害怕了?罢了罢了,我知道你们读书人都重骨气,骨气可比女人来的值钱多了。”
秦五郎作势要穿上鞋子,却被张子初一把夺了去。他看见他捧起那双鞋,眼睛眨也未眨地将里头的沙子往嘴里倒。
秦五郎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书生竟能做到如此地步。便在他愣神的这一当口,山坡上忽然传来了一句契丹语。
那句话听起来像在喝骂,而且明显是冲着他们这方向来的。只是眼下天黑,看不真切,只等到幢幢的人影近了,才发现是十几个契丹男人,在一个妇人的指引之下急速攻了过来。
秦五郎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斗大的拳头便落到了自己脸上。其余伙计也很快被围住了,招待他们的,是契丹人的拳打脚踢。
马素素被从流沙池中救出,泣不成声地爬向了张子初。她见他仍魔怔一般地往嘴里灌着沙子,粗粝的沙子磨破了他的嘴巴和食管,一口一口的鲜血伴着强烈的咳嗽声反涌而出。
“公子,公子别吃了!”马素素一把打掉了他手里的鞋,这才阻止了他的动作。
她捧起张子初的脸,一边替他擦着嘴边的鲜血,一边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公子,我们得救了。”
秦五郎一行被那些契丹男人围在当中打得鼻青脸肿。他此时心中也慌了,赶紧和那几个伙计跪在地上连连求饶。契丹妇人鄙夷地朝他们唾了一口,对那些契丹男人说了些什么,契丹男人听了点点头,拎起秦五郎等人就要将他们丢下流沙池。
“爷爷饶命,饶命啊!我们帐篷里有好多银子,咱们都给你们,给你们!”秦五郎眼看着那些能杀人的沙子就在自己脚尖前流动,吓得裤子一湿。
就在下一个弹指,秦五郎即将命丧流沙之时,山坡上又传来了契丹人的叫喊。
这一声,叫得尤为凄厉。
马素素抬头瞧去,只见那山坡上忽然出现了一串长长的火把,犹如一条火龙般迅速逼近。
山坡上还在叫喊的契丹人忽然倒了下去。马素素虽然只看到一个剪影,但那个头颅却的的确确从人脖子上飞了出去。没了头的躯干一下子滚落了山坡,滚进了流沙池中被渐渐掩埋。
马素素惊呼了一声。他周围的契丹人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丢开了秦五郎等人开始纷纷逃跑。但山坡上的火把移动得十分迅速,那些契丹人又不得不绕过大片的流沙池才能继续前进,于是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奔腾的马蹄声就完全包围了他们,并将他们往回赶。
马贼吗?不对,不像是马贼。
在火把的照耀下,马素素渐渐看清了那些骑马而来的人。他们个个穿着军甲,带着盔帽,队列有序得将所有契丹人赶到了流沙池边,最终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是大宋的军队!公子你看,是大宋的军队!”马素素欣喜若狂。她从未像现在这般觉得这些朝廷兵马如此亲切,至少在这里,遇见他们是安全的。
但对于契丹人来说,则无疑是一场灾难。有些人在宋军的逼围下失足掉下了流沙池,有些被乱刀砍死,有些因为过度恐慌干脆自己跳了下去。一时间,凄厉的叫喊声淹没了夜晚的风沙。
“宋人都去那边站着,辽人一律杀无赦!”马上的将军冲众人喊了一句,马素素赶紧扶住张子初起身。
只是他俩刚朝前迈出两步,秦五郎等人倒先一步冲了过去,嘴里还大喊着,“我是宋人!”
“不要脸的东西!”马素素暗自骂了一句,只见那将军命令一下,将士们纷纷抽出了刀来。被困在流沙池边的辽人就如同待宰的猪羊一般,被一个接一个地往流沙池里丢。
马素素面色一白,不忍再看。她扶着张子初站到了角落的那排宋人之中,等着士兵们来一一清点人头。
“兵爷,您瞧那两个,他们可是辽人的奸细!”
马素素听那油腻腻的声音便知道是秦五郎,她猛一回头,果见对方正伸出手来指着她与张子初,见马素素回头来瞧,还冲他们嘿嘿一笑。
“你们两个,站出来!”执矛的士兵冲他俩喊道。
☆、边庭意气为君饮
马素素有些害怕地往前走了两步。她下意识去拽身旁的张子初,却见人还是恍恍惚惚地在出神。
士兵直接将他俩和那秦五郎带到了将军跟前。将军听罢原由,眉毛一竖,“你说的可是真的?”
“岂敢骗将军。”
“才不是!”马素素咬着唇打断了秦五郎,“他们才是行凶作恶的歹人,欲加害我与我家公子!”
“哦?”将军狐疑地打量着双方。
“你这贱妇血口喷人!我分明亲眼瞧见你们与那些辽人鬼鬼祟祟合成一伙儿,本想探个究竟,没不料被你们打成这样!将军您可瞧瞧,那娘们儿身上还披着契丹的袄子呢。”
将军瞥见了马素素肩上的皮袄,面色一沉。袄子是刚刚的契丹妇人赠与她遮身的,却不知会惹来杀身之祸。马素素一见那将军脸色,心中便凉了一截。
“不是这样的,这是……这是旁人看不过他的畜生行径,才出手帮我们的。”
“一群素不相识的辽人,却要多管闲事帮你们两个宋人,将军您信这话吗?”秦五郎早就等着说这一句了。他看到马素素气急败坏的脸,心中甚是得意。
“好了,都给我闭嘴!”将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深夜带兵出城,可不是为了听这些口舌之争的,捕杀辽人才是正事。
“你们的恩怨等回城了再说。不想死的就给我乖乖站到一边儿去,谁再多说一个字,我便先杀了谁!”
将军一声呵斥,便不再理会他们。他转身到了流沙池旁,去监督士兵们的歼敌之况。
马素素刚松了口气,却听见远处传来了一声婴孩的啼哭。
那一声啼哭犹如一道惊雷,猛地劈醒了她身侧之人。她感觉到张子初忽然浑身一颤,瞪大双眼朝前看去。她顺着他的目光探寻,只见片刻前刚刚帮过他们的那个契丹妇人被推落了流沙池中,朝天发出了绝望的呼喊。
她正用双手,高高托起了她的孩子。
张子初下意识地抬腿想朝前走。马素素知他要做什么,赶紧一把拽住了他。
“公子……我们救不了他们的。”宋辽之仇,不共戴天。何况他们现在连自身都难保,又哪里还有力量去帮别人。
张子初浑身一颤,嘴里发出了一声轻嘲。
“这不是你的错……”马素素颤抖着身子抱住了张子初。她看见他颓然地垂下了双臂,那张清俊的面庞上分明有泪滑过。
这些人做错了什么?没有,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可这世道里,偏偏好人总死得百般凄惨,恶人却能逍遥自在。
是世道变了?还是世道本就如此?
张子初面无表情地看着流沙池边仍在进行着那场屠杀,越想越不明白。契丹妇人的脑袋此时已经全部没入了沙子里,大约已没了气息。但她的双手却仍旧举在半空中,犹如一根石柱,毅然不动。
“夫子,人之渺小,何以卫道?”
面对张子初的问题,夫子故弄玄虚地指了指他小小的胸膛,“人虽小,心却大,你问问它就知道了。”
砰——砰——砰——
短暂的记忆让张子初的心跳开始加快。他趁着马素素不注意,骤然挣脱了她。
“公子!”
马素素眼看着张子初步若流星,瞬间穿过了那些屠刀高举的士兵,吓得几乎魂飞魄散。那些层层叠叠的宋兵只见一个羸弱书生忽然发疯似得冲了进来,一时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竟没出手拦他。
直到那书生俯身趴在了流沙池边,从那契丹妇人的手上接过了正在啼哭的孩子,士兵们才反应过来,一把揪起了他。
“怎么回事!”
张子初出格的举动很快引起了将军的注意。他挥了挥鞭子,让士兵们让开一条路,驱马上了前去。
“又是你!”将军怒目横眉,神情像要杀人。他手下的兵士见了都忍不住退却了两步,张子初却丝毫无畏,迎着他的目光抬起头来。
马素素清楚地看到,在那一瞬间,从前温柔自信的东京才子又回来了。
“将军不该杀这些契丹百姓。”张子初声如玉石,掷地铿锵。
“你说什么?”那将军端视着面前的书生,不怒反笑,“那你倒说说,我为何不该杀他们?”
“生作辽人,本非他们所愿,若这也算罪,何人无辜?”
“将军你可听见了吧!我就说这书生跟他们是一伙儿的!”秦五郎挑准了时机上来挑拨。幸得那将军倒也不是个颠倒黑白的,手一抬就给了秦五郎一鞭子,直接将他抽翻在地。
“我有问你话吗?”将军哼了一声,翻身下马,走到张子初跟前。
“你这书生倒是有趣,怕别是平日里读书读傻了!你可知这些契丹人在战场上杀了我们多少弟兄,又在城里虐杀了大宋多少百姓?”
“虐杀百姓的是军人,就如同将军正在虐杀他们一般。”张子初指着不远处的流沙池,目光灼灼,“禽兽之径,且为禽兽报之,可乎?那将军与禽兽何异?”
张子初此话一出,马素素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紧盯着那将军的脸色,果见对方由刚刚的戏谑变成了狂怒。
“放肆!给我拿下他!”
马素素见张子初可能性命不保,赶紧扑上去求饶,“将军息怒!公子无意冲撞将军,只是这契丹妇人刚刚救下我俩一命,我们若是坐视不理,岂非禽兽不如!”
马素素连叩了三个响头,将刚刚所发生的事尽数道来。
将军端直了身子听完她的叙述,怒气才算平息了几分。秦五郎本还想在一旁辩解,但那将军反应很快,一声令下便让人将秦五郎和他的狗腿子拿住了。
紧接着他走回张子初身旁,瞄了眼他怀中哭闹不停的孩子,小声道,“我看你也算是重情重义,刚刚的事儿便不追究了。但朝廷有令,凡契丹族人一个也不可放过……将这孩子交予我吧,待会儿眼睛一闭什么都别看,忍忍便过去了。”
张子初不为所动,只轻轻摇了摇头。
将军气得白眼一翻,又沉住气道,“我劝你别意气用事,不然不但救不了他们还会将自己给折进去。你就算不替你自己想,也该你替你身旁那位娘子想想。”
这将军倒真是个好人。马素素心存感激,却见张子初回过头来,深深朝自己看了一眼。那一眼中有抱歉,有担忧,更有诀别。
“可否劳烦将军替我送她回城?”
“我不走!公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马素素急切地喊道。
张子初叹了口气,从对方手里缓缓扯出自己的袖子,“一路行来,我已连累了不少无辜。你若再因我而死,那我的罪孽下辈子也洗不清了。”
嘶拉一声,马素素死死捏住的那片衣袖彻底断了。她手中一空,整颗心也变得空荡荡的。
“一命抵一命,将军今日杀了我,这孩子从此便是宋人。”
“你……”这下子轮到那将军傻眼了。他再也没想到这书生竟如此倔强,一时骑虎难下。
“秦爷,这书生莫不是个疯子?”
“疯子?我看是个傻子。”秦五郎不屑地哼了一声。他心道这下好了,自己认栽倒还能拉个垫背的。
“将军,时辰可不早了。”眼看着天□□亮,下头的将领小声提醒了一句。中途停止的屠杀让所有士兵甚至幸存的契丹人齐齐看向了这里,看向了那个愿用自己性命挽救异族婴孩的书生。
“你真下定决心了?”
“望将军成全。”
将军叹了口气,开始佩服起这书生的气节来。奈何军令如山,他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放过书生。于是将军缓缓抬起了手,站在张子初身后的士兵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军刀。
马素素被强行拉了开来,任凭她如何凄厉哭喊也无济于事。她看着那把军刀无情地朝着张子初的脖子落下,心中几近崩溃。
嘀嗒——
温腥的液体率先滴上了张子初的后颈,使得他重新睁开了眼睛。只是还没来得及回头瞧上一眼,便感觉背后一沉,冰冷的盔甲结实地压了下来。
“马贼!有马贼来袭!”远处传来了士兵的呼喊,将军神情紧张地四处打量,却根本听不见任何马蹄声。
“都稳住!坚守队形!”将军心下正奇怪,这明明没有马,哪里来的马贼?
谁料念头方动,胸口一凉,低头只见一把弯钩结结实实自背心刺穿了他的胸膛。他僵硬地回过头去,只来得及看清两排森然的牙齿,便彻底没了意识。
这时所有人才发现,这些所谓马贼根本不是骑马而来,而是从沙地里钻出来的。他们个个身手了得,残忍彪悍,杀得宋军一个措手不及。
“将军遇刺!将军遇刺!”主心骨骤然崩塌,士兵们乱作一团。辽人俘虏倒是抓到了机会,开始绕过流沙池四散着往外逃。
“公子!你没事吧!”马素素得了自由,朝着张子初跑了过去。他身上压着刚刚那个行刑士兵的尸体,动弹不得。这个小兵运气甚差,被一箭射穿了喉咙,倒让张子初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命。
马素素一边感谢着上苍,一边试图去搬动他背上的尸体。可穿着盔甲的尸体十分沉重,二人费了好一般力气也挣脱不得。
便在此时,有人向他们伸出了援手。
结实有力的手臂哗啦推开了沉重的尸体,将张子初一把从地上拎了起来。张子初抬起头,看见契丹男人特有的一张粗矿面庞,微微一怔。
“你要做什么?”马素素见契丹人凶神恶煞,怕他伤害张子初。张子初却不担心,反倒将那个契丹孩子递还给了对方。
男人接过孩子,转身走出去两步,忽而又回过头来,身子一低,朝张子初行了一个十分怪异的契丹礼。
张子初微微一笑,心中一片清明。
“公子,咱们也快走吧。”马素素见周围的马贼与宋军正在殊死搏斗,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张子初拉过她的手,寻了人少的路径来逃,一边逃,一边想着哪里不对劲。
马贼通常只对拖家带口的逃难者下手,见了朝廷军队避还来不及,哪有主动袭击的道理?
而且看他们的策略与行动,似乎对宋军了若指掌。
这分神的片刻,他俩差点迎面撞到一个马贼。张子初吓得一猫身子,赶紧护住身后的马素素。幸得一旁有宋军举刀迎战,才让他们趁机爬了过去。
只是还没爬出几步远,面前又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双黑靴。
张子初一抬头,只见对方蹲下了身来,朝他露出了一个冷森森的笑容。
“张——正——道。”
对方一字一顿吐出了张子初的化名,语气里带着莫名的兴奋。那一双饿狼般的眼睛无比熟悉,伸出的猩红舌头正舔去自己钩尖的鲜血。
张子初浑身一震,愕然地瞪大了双目。
“黑风……”
☆、燕尔新婚孰作局
朱颜巧,烛影深,青衣黛眉眼波横。
“新嫁娘,吉时就快到啦。”女使戏唤了一声,将铜镜前的李秀云唤回了神来。
李秀云今日卯时未到就起了,其实昨夜也一刻未曾睡着。她瞧着自己眼下那一小块淡淡的青黑,懊恼地又添了些妆粉。
“不打紧的,娘子如此娇颜,新婿瞧了定是欢喜得很。”
“就你嘴贫,快过来帮我。”李秀云娇嗔地瞪了她一眼,双颊飞上了两团红晕。
主仆二人尚在忙着修妆,门口便传来了高昂的礼乐。此唤做催妆乐,表示新婿已到府前,门口的管侍迎了客予了彩缎,便催促新妇上车檐。
“呀,快快快,快把喜帕团扇拿来。”
小小的闺房中顿时乱作了一团。女使侍妇跑进跑出地将最后一些吉祥物件儿往李秀云身上摆弄,丫头捧来了镶满珠玉的花冠正要替她戴上,却听她忽然叫了一声。
“且等等!”李秀云似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子从妆台上站起身来。下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身上好不容易整好的行头又被弄得一团糟。
“娘子,您找什么呢?外头催得急,可别耽误了时辰!”
“找到了!”李秀云终是从床底下掏出来一盏花灯,开心得跟个孩子似的。
“……你拿这个做什么,人家的新妇都是捧着鲜花福果过门的,您倒好,捧盏花灯!”
李秀云微微一笑,也不解释,只将那花灯宝贝似得抱在怀里。丫头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随她去了。他们不知道,这盏花灯是李秀云自己亲手做的,上头的字也是她亲手题的,虽和原来那盏不尽相同,她却还是想亲手将它交给那人。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一番折腾后,李秀云终于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了家门。她从团扇后看到爹爹不舍的目光,母亲掩泪的模样,还有几位兄长,或微笑或担忧地对她做着最后的叮嘱。
“起檐子!”
爆竹声,高呼声,孩童的欢笑声,还有女眷隐隐的哭泣声。李秀云隔着帘子坐在花檐里,想象着前面那人穿着喜服的样子,心中既忐忑又甜蜜。
手里的花灯让她想起了金明池那日,她也是这般手捧着花灯坐在轿子里,满心欢喜地去见他。
还有那一日,二人相识的那一日。
那是一年元宵佳会,满街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李秀云那时尚未及笄,双髻小儿,丫头换了总角,大着胆子悄悄溜出府去看灯。
御街桥上,正对着宣德楼的地方满是卖灯的铺子。李秀云一眼看中了当中最为别致的一盏琉璃莲花灯,却被铺主告之,此物只赠不卖。
附庸风雅的铺主给众人出了一道题。他让众人填一首词,谁词中情意最是动人,莲花盏就归谁。
“张子初,你去写,我想要那花灯。”
李秀云侧过脸来,只见一个俊美倨傲的少年推了推他身旁另一个温柔清逸的书生。
“别闹,若教夫子知道我等偷偷写一些淫词艳曲,定会不高兴的。”
“夫子又不在这里,你怕什么!再说了,以后你也是得娶妻生子的,现在练练笔头有什么不好!”少年嘟囔着将人硬推了出去,在他手上塞入了纸笔。
李秀云见那书生耳根都羞红了,却仍硬着头皮题下了一首词。
书生的词独占鳌头。铺主心服口服地将花灯赠与了他,还命人将那首词刻在了灯壁上。
少年迫不及待地从书生手里接过了花灯,却紧接着登上高处大喊,“小娘子们来瞧瞧,咱们太学的张大才子亲笔题情诗的花灯,先到者得啊。”
书生的容貌才情方已吸引了不少小娘子,被这顽皮少年一喊,更多的人争先恐后地涌了过去。李秀云也急切地想往里边儿挤,可却不知道被谁狠狠推了一把,一个不稳当噗通摔下了桥。
李秀云当时吓坏了。她拼命扑腾着手脚,却根本不管用。冰冷的河水不断灌进她的口鼻,让她难受得几乎死去。恍惚之中,她看见一个人影从桥上一跃而下,朝她游了过来。
她被救上岸的时候一度失去了意识。但很快有人摇醒了她,她看见书生焦急的脸庞出现在眼前时,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没事了,没事了……”书生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直到她彻底安静下来。她被书生带到了附近的衣裳铺中,换了套干净袄子。
临行时,书生还将那盏琉璃花灯赠给了她。
“你很喜欢这盏花灯,对吧?我刚瞧见你一直盯着它看。”书生露出了笑容,那是李秀云见过的世上最温柔的笑容。
便是那一笑,让李秀云彻底沉溺其中,再无法自拔。
她不敢做多停留,抱着花灯悄悄跑回了府。离去之前,她最后回头看了眼书生,自此,张子初这个名字就如同一颗种子,牢牢地种进了她的心里。
————————————
“阿嚏——咦?那小丫头走了?”王希泽换好了衣衫,揉着鼻子自衣铺后堂走了出来。
“走了。你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你惹事生非,人家怎会好端端跌进河里。”
“那我也跳下去捞她了呀。若不是我反应快,等你慢腾腾游过去说不定早淹死了。”王希泽又打了个喷嚏,眼珠子一瞪,“哎?刚赢回来的那花灯呢?”
“……”张子初挠了挠眉毛,赶紧开溜。
“张子初你给我站住!”
自李秀云上花檐的那一刻,王希泽便瞧见了她手中捧着的花灯。
原来那一日,花灯是给了她啊……王希泽从身后的花檐子上收回了目光,面具下的肌肉开始紧绷起来。
越接近张府,夹道相迎的人越多,等迎亲的队伍到了大门前,众小儿便上前来乞觅钱物花红,谓之“栏门”。阿宝和几个厮儿将备好的钱物分派给众人,才勉强清出一条道来。
新妇下了车檐,有阴阳人执斗,内盛谷豆钱菓草节等,呪祝望门而撒,谓之撒谷豆。老人说,这是在驱赶青羊等杀神。祝罢,新郎君携新妇入府,脚不得踏地,厮儿铺了青布毡席供踏。又有一人捧镜倒行.引新人跨鞍蓦草及秤上过。
紧接着坐虚帐、坐富贵、走送、高坐,一连串礼规行过,大半天便折腾没了。
等日落了黄昏,在堂中请上媒人,斟酒于众长辈。按照规矩,本该先夫家,再妇家,只因张子初父母双亡,长姐又不在身旁,便直接拜了李邦彦。
拜完了堂,等新妇入了内房,新婿便着公裳花胜出来迎客。张子初脸上仍旧戴着那张面具,教旁人看不清神色。他频频穿梭在宾客之间,招呼着那些赏脸而来的朝廷权贵。此时若来个有心人,便能瞧见他手里正攥着一枝花簪,上头的朵儿已被揪去了大半。
“阿宝,张浚还没来吗?”王希泽好不容易得了个空当,抓住阿宝来问。
“没啊。”阿宝挠了挠头,有些不解。他家公子向来与那个张浚不和,干嘛还非得送了请柬去,这下好了吧,人家压根不理会。
王希泽看着花簪上剩下的最后一朵秋海棠,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除了张浚,所有他邀请的宾客都已经到齐了。这些人宁可冒着被官家责备的风险也要来参加婚宴,足以证明童贯在朝中有多惹人嫌。
“朱琏娘子代太子府来贺!”
门外传来一声叫唤,王希泽猛一抬头,只见朱琏微笑着步入了府中。她身后跟着长长的一串队伍,足有二十多人。头十个女使手中托着礼盘,上头放置的都是金银玉器,后十个厮儿肩上抬着礼箱,里头装载的多为绫罗织缎。
“张翰林,大喜呀。太子殿下今日随官家去了集英殿前,特命我来替他送些贺礼。”
“殿下与娘子有心了。”王希泽赶紧俯身一拜,却没瞧见那捧着贺礼的队伍之中正有一厮儿对着他挤眉弄眼。
这臭小子!平时聪明得很,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倒出起神来了!
沈常乐暗自叹了口气,正打算再弄出些动静让对方注意到自己,却不料就在此时,门口又传来告喊,“文贤阁苏先生来贺!”
照壁后转出一袭淡墨轻衫,青丝半挽,古琴怀抱,正如金明池那日惊艳了四座。
琴师穿过庭院信步而来,翩翩风韵天成,寒芒悉堆眼角。朱琏带来的那众多奇珍异宝加起来,也无他半分来得惹眼。
苏墨笙一出现,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里大多数人都听说过这个京城第一琴师的大名,却寥寥无几欣赏过他的琴音,更无人有幸目睹他的真容。
“一个男人,竟长得这般容貌……”朱琏双目发直地喃喃自语,终于有些明白太子为何迷恋此人了。
“太子命我前来抚琴一曲,以作贺礼。”
“你……”王希泽喉头一哽,才止住要责备的话语,“太子殿下有心了。”
苏墨笙冷面冷心,脸上本没有一丝表情,却在看到王希泽朝他投来责问的目光时,微微牵动了嘴角。
王希吟明白弟弟护他之心,但这一回,他绝不愿再作旁观者。
与热闹的张府不同,捧日军的司房里,今日格外冷清。
向来劳心于公务的魏小将军一日未见到人,底下的将领听说童太师今日回京复命,都偷偷旷了职,跑去街上看热闹去了。
偌大的司房里,只剩下了韩世忠和几名当值的小兵。
“虽说将军不在,你们也不可懈怠。”韩世忠带刀巡视了一圈,提点着众人。路过牢房时,想起里头还关押着一名极为重要的人犯,便想下去瞧瞧。
可人刚走入牢房大门,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韩世忠用力嗅了嗅,没辨出是什么,但绝不是牢房里惯有的。
武人的直觉让他加快了脚步。等完全步下了台阶,只见牢子们都横躺在地上,果被人药晕了。
“糟糕!”韩世忠一拍脑袋,三步并两步到了最里边儿那间牢房,果见门房大敞,里头关押的那小子已不见了。
是什么人竟敢闯入捧日军牢房,劫走人犯!
苍鹰牵着绑人的绳索一路上了杏花冈的凉亭,只见张浚独自一人坐在里头,手边上还放着一张皱巴巴的喜帖。
“司丞,人带到了。”苍鹰提了提精神,步入了凉亭。
张浚这几日很不对劲。就拿他身后的小子来说,往日里张浚就算再瞧不上魏青疏,也会在面上顾及三分,像这回闯牢劫人,绝不是他平时的风格。
张浚转头看向苍鹰背后那个沉默的少年,缓缓从朱唇中吐出了三个字:“杨——客——行。”
被对方叫出了自己的姓名,杨客行却置若罔闻。张浚注意到他双目漠然,眼神空洞,便想起从前听刑部一个酷吏说,这世上最难撬开口的人,往往是心死之人。
张浚却觉得,此话也不尽然。若是知晓那人为何心死,说不定尚能起死回生。
“我想,你应该认得这个。”张浚将一封信丢到了地上,信面儿上写着‘陈宁将军亲启’的字样。
爹爹的手书!
杨客行猛地抬起头来,“这手书怎会在你身上!我明明,明明……”
“你明明将它埋了,是吗?”
“抬上来吧。”张浚拍了拍手,只见亭后一个仵作模样的男人搬上来一具尸骸。尸骸成半腐状,有些地方已露出森然白骨,但因天气渐凉,总还挂着些皮肉。
那具尸骸面目全非,早就没了本来的样貌,但尸身上的衣物却是杨客行无比熟悉的。
“小凤?!”杨客行唇齿轻颤,不可置信地看向了那具尸骸。
“没错,是吕小凤。”
张浚的话让杨客行瞬间发起狂来。他怒不可揭地想要挣脱绳索,冲向张浚,幸好苍鹰早有防备,一把按住了他。
“张浚,你这畜生!我要杀了你!!”杨客行双目通红地咆哮着,十指在地上抓挠出数道血痕。
“你竟知道我是谁。”张浚的笑容渐渐扩大,他确信自己找对了方向。
“为何?!她都已经死了,你们为何还不肯放过她!!”
“怪哉,你既如此在意她,怎么又在四年前忽然提出解除婚约,离家出走?”张浚托着下巴仔细打量着他,接连来道,“你失踪之后,她便遂了吕柏水的心愿入了太子府选妃。本来以她的容貌和家世胜算颇大,可偏偏在这时候她竟双目失明,因此与太子妃之位失之交臂,当真可惜。”
“你想不想知道,她是怎么瞎的?”张浚伏低身子,故意放轻了声音。
“你到底想说什么?!”杨客行被苍鹰死死按住,脸颊紧贴地面。苍鹰能感觉到手下的人正在不停地颤抖,而这种颤抖似乎恐惧更大于愤怒。
“当年外界传闻,她是突患眼疾而盲,可事实并非如此。”张浚招了招手,唤那名仵作走上前来。
“这是全京城最厉害的仵作。尸体只要经他的手,无论多细微的伤口,他都查得出。”
仵作长着一双外凸的鱼泡眼儿,眼中透着精光。
“我在开棺验尸时发现,这名女子的眼睛曾有过细小的针孔痕迹。”仵作指着地上的尸骸道,“所以据我推断,她的双目应该是被用针刺瞎的。”
“你说什么?”杨客行忽然停止了颤抖。
“一个官宦千金,被人刺瞎了双目却不言明,反而对外声称是患疾而盲,你猜是为了什么?”张浚端直了身子,啜了口茶,“若教我猜,或者是她自己弄瞎了自己。”
“为了……你。”
“你胡说!”
“她已为你盲了双目,你却利用她,将她带到京城这盘错之地,使她落得个客死异乡的下场。你这可怜的小表妹啊,此生最不幸的便是遇见了你。”
“你闭嘴!闭嘴……不要再说了……”
泪水顺着杨客行的脸没入了冰冷的地面。他不再做出挣扎,只是拼命地用脑袋撞击着地面,想借由身体的痛楚来减轻内心的自责。
看着濒临崩溃的杨客行,张浚觉得时候到了。于是他声音一沉,屏息道,“你难道不想替她报仇吗?”
这一句话使得杨客行停止了呜咽。
“你我心中都很清楚,金明池背后的那个主使者才是杀死吕小凤的罪魁祸首。若我猜的不错,也正是他,使得你杨家满门受累,家破人亡。”
杨客行的反应证实了张浚的猜测。他本来想不明白的是,杨客行和吕小凤的婚事究竟与金明池之案有何关联,直到苍鹰在吕小凤的棺椁内发现了杨季的手书。
这封手书里写着杨季与吕柏水勾结辽人,害死刘氏的全过程。信显然是写给陈宁的,大约因为吕小凤的死最后没能递到他手中。但这二人不久前自陈宁府前挟持了朱琏,并递还给陈宁一块残玉。
那是一块蝉纹玉,和张浚在傻丫头身上见过的图案别无二致。他这几天不休不眠地翻遍了当年天启堡的卷宗,终于从中找出了一些端倪。
陈宁的妻子刘氏精通兵法,多年追随陈宁出生入死。当年天启堡事变,她已怀有八月身孕,陈宁不愿她冒险,便秘密命人护送妻子回京,谁料护送队伍刚出天启堡便遭了辽兵埋伏,以至全军覆没,刘氏被俘。
后来辽人挟刘氏到了天启堡下,想逼陈宁就范。陈宁坚守不出,于城楼上眼睁睁看着辽人剖开刘氏的肚子,取出了腹中未临世的孩儿。
这孩子倒也命大,最后竟偷偷被裨将林飞救了下来。可怜陈宁这些年却一直蒙在鼓里,直到杨客行和吕小凤将女儿的玉蝉送到了跟前。
那块玉,本该在刘氏身上。刘氏死在辽人手里,玉又怎会辗转到了杨客行和吕小凤手中,还成了二人的定亲之物?
现在张浚总算明白了,刘氏被俘本就是出自吕柏水和杨季的手笔。吕柏水是当年的监军,他完全有动机也有机会向辽人放出刘氏离堡的消息。但更有意思的是,刘氏死后,他还特意从辽人手中要回了玉蝉,再一分为二,赠与杨季当作婚约信物。
此举是要提醒远在京城的杨季,日后若他吕柏水出了什么事,杨家也逃脱不了干系。
“辽人的关引是你从吕柏水那里换来的吧,用你与吕小凤的婚约。”张浚再开口时,又换上了一副轻蔑的语气,“吕柏水想将女儿嫁入太子府,可吕小凤早有婚约在身,入府选秀等同于欺君。就在吕柏水骑虎难下之时,你却忽然主动提出退婚,条件就是从他手中换取一封关引……利令智昏,任凭吕柏水再狡诈,怕也经不住这样的诱惑。”
“何况,他到死怕也想不到,你一个黄毛竖子,竟包藏了如此大的祸心。只是不知……你当初放弃婚约时,可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杨客行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放肆。等他几乎将眼泪笑出来时,终于开了口。
“你拐弯抹角挑拨了半天,究竟想听我说什么?说金明池的背后主使是张子初?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张浚面上一僵,抿紧了薄唇,“不是张子初?那是谁?”
杨客行背后的那个布局之人端得可怕。此人至少在一年前就设计好了一切,吕家、杨家,甚至当年天启堡中的秘密,他全都利用得恰到好处。
除了张子初,张浚根本想不出京城之中还有第二人有这般本事。
“来不及了……”杨客行目光转向他手边的那张红色喜帖,一字一句道,“过了今晚,整个大宋将会天翻地覆。”
张浚与苍鹰同时一惊。苍鹰两步上前一把揪住了杨客行的衣领,恶声道,“少卖关子!你再不说出真相,我便将这娘们儿的尸体挂到城楼上去,晾她个三五七月!”
苍鹰话音未落,便瞧见杨客行嘴角溢出了一缕鲜血。他连忙掰开对方的嘴,只见里头一条舌头已被咬断了大半。
“你……”苍鹰瞠目结舌地看着杨客行,只见这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已经疼得半死了过去。
“司丞,现在如何是好?他刚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你且想想,这群人至今为止都做了些什么。”
做了什么?这些人先是勾结辽人在金明池中意图刺杀皇帝,又利用金明池之事弄垮了杨家与吕家,再莫名牵扯到了七年前的天启堡一案,将真相透露给陈宁……
这一切看上去毫无头绪,却桩桩件件都能撼动京城三分。
“你还忘了一个人。这个人这么巧先是在颍昌府隐瞒了吕小凤的死,后又出现在陈宁府前目睹了吕小凤的死。”
“您是说魏渊!”苍鹰浑身一个激灵,冷汗便从额上流了下来。拉拢一个陈宁已说明对方野心不小,若再添上一个魏渊,那简直其心可诛了。
“这些人……莫不是,莫不是想……”苍鹰颤抖着双唇,最终也没敢吐出“发动兵变”那四个字来。
他转头朝远处眺望,隐约能瞧见固子门那古朴的城墙,城墙下行人络绎不绝,商贩喧闹往来。无人会相信,繁华安定的东京城即将在今日迎来一场血雨腥风。
“司丞!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张浚目光冰冷地看向亭外,似乎一点儿也不着急。他将手指轻轻敲打在身旁的凭栏上,朱唇微启,“今日,似乎是童贯回京复命的日子吧。”
☆、一曲尘埋剑冲天
东京城内,万人空巷。
所有百姓都聚集在朱雀大街上,等待着英雄归来。今日是童太师班师回朝的大日子,五百亲兵将领会追随他自南薰门进城,而后一路穿过坊巷御街,通朱雀门直入大内。
朱雀大街阔约两百余步,双边刀有御廊,旧时曾许市人买卖其间,至政和年间禁止。如今廊下各安朱漆杈子,杈子里有砖石甃砌御沟水两道,遍植莲荷。近岸植桃李梨杏,杂花相间,春夏之日,望之如繍。
如今秋收冬藏,桃李莲荷皆添不得色,便干脆替来了万株寒菊,飒爽英姿,将这满城萧瑟装戴得贵气逼人。
负责执守的保甲厢军早早地就了位,将百姓驱赶于朱杈子外,空出了中心的御道。大伙儿吵吵嚷嚷,争先抢个好位置翘首以待,可谁料直等到日头渐落,仍没瞧见半片赤甲。
“驾——”张浚用马鞭狠抽了一下马屁股,却因骑术不佳差点摔下马来。一旁的苍鹰顾及着他,也不敢将马匹驱快,便耽误了一些时辰。
等二人赶到南薰门外,正巧看见高大的燾旗与雄伟的节钺成列穿过了城门,浩浩荡荡地往城里开去。苍鹰伸头一瞧,整个军阵只剩下了一个队尾,心中焦急无比。
“你先去截住童贯,不用理会我。”张浚冲苍鹰喊道。
苍鹰点了点头,甩开缰绳迅速往城门处冲去。可这个时辰,多是赶着回城的百姓,还有特地来瞻仰童贯风姿的,是以越往城门口,便越是拥挤。等到一人一马好不容易临近了城门,童贯的军队已经完全入了城中,队尾的小兵也看不见踪影了。
不要紧,只要能在童贯入宫前将他截住,凭他手上的二十万兵权,任何宵小也难以撼动东京城。
苍鹰这么想着,却忽然看见两道硕大的城门开始慢慢往当中聚拢,护城河上的吊桥也开始渐渐升起。
有人在关城门?!苍鹰大惊失色地抬头朝城墙上看去,不见监门令,只有几个军官正站在城头指挥着下面的动作。
“这怎么就关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