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这城门都多少年没关过了,今日是怎么了?”
“好歹先让我们进去啊!”
百姓们堵在门口争先恐后地想入城,却被士兵尽数阻挡了去。
“让开!清平司办案,让开!”苍鹰驱赶着行人,想凭借着马匹的速度冲入城中。可谁料上头的军官一见他,竟命下头加快了关门的动作。终于砰得一声,城门在苍鹰策马闯入前骤然关闭。
苍鹰眼瞧着来不及了,急忙勒紧缰绳,却仍是慢了半拍。座下马儿痛苦地嘶鸣了一声,马头竟被夹断了一半,骤然歪倒在地。苍鹰也顺势摔落,就地一滚方稳住身形。
“今日童太师班师回朝,举朝同庆。上头有令,闭城三日以落节钺。”城墙上的军官朝底下百姓解释。
可谁听说过落个节钺还要关城门的。苍鹰咬牙切齿地盯着他们,大喊道,“清平司密探苍鹰,公务在身,急需入城,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清平司?”军官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道,“管你什么司,三日后再来吧。”
“……”苍鹰眼睁睁地看着军官消失在了墙头,只剩下戍守的士兵面容肃杀,戈矛林立。他浑身冷汗直浸,满脑子都是杨客行说过的话。
今日之后,东京城将会天翻地覆……
“苍鹰。”张浚此时也终于赶到城门下,见了这状况,也不必多问,从袖子里取出了那块刻有“宣和中秘”的鎏金腰牌。
“你拿着这块金牌,速去附近州县调兵,能调多少是多少。”张浚眉头紧锁,想了一会儿,又添道,“顺便打探下童贯的大军如今停在何处,想办法跟他们取得联系。”
苍鹰接过那块金牌,只觉得沉重无比,“司丞,贸然调兵可是大罪,万一这城里的状况不是你我所想……”
“一切后果由本官一力承担,你且去吧。”
“那您呢?”
“我会想办法潜入城中,回到清平司重掌局面。”
“!!这太危险了!”
“我们的人都在城里,我若不回去,便无法知晓敌情,更无从传递消息。你放心吧,我虽为一介书生,却也不至于没有半点自保的能力。”
“那……您务必一切小心。”
张浚摆了摆手,将自己的马借给了苍鹰。目送苍鹰离开后,他转身看了眼紧闭的城门,顺着护城河往汴河口走去。
他一定要亲眼瞧瞧,到底是谁在这东京城中搅弄风云。
大巷口,西曲子,张子初宅。偌大的厅堂上宾客满至,吉席筵开。
喜宴喜酒,说来本该是欢喧热闹的场景,可张家这院子里,气氛却有些静得吓人。已入席座的宾客们个个紧盯着前方小阁上正在试琴的琴师,瞧他用十只莹白如玉的手指撩拨丝弦。任凭满桌的美酒佳肴在前,谁也不敢妄动一下,生怕扰了琴师专注。
朱琏端着身子坐在众人当中,双目自苏墨笙发末打量到衣角,那身姿样貌,竟连一丝一毫缺陷也找不出。
“那小子呢,可准备好了?”
“娘子放心,都准备好了。此事他若做成了,便算是帮娘子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若是做不成,也绝不会跟咱们有半点牵连。”
朱琏点了点头,心中却生出了一丝犹豫。
这个苏墨笙弄弦的样子倒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讨人厌。对方显然不是什么妖冶魅主的伶人,倒清俊得不似人间所有。只是到了这时候,即便她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沈常乐此时换了套短衫长裤,配以折上巾,与张府一般厮儿无异。他身上的皮肉伤已经好了个七八分,朱琏对他用药倒不含糊。
可惜,喂的药中多了味致命的。
“呕——”
他藏在墙角边儿上,用力扣着自己的喉咙,可除了混着血丝儿的津液什么也扣不出。也对,一整日都没吃过东西,哪还吐得出来。
“直娘的,那小毒妇!”沈常乐恶狠狠地将拳头砸上墙面,忽听见院落里传来了一缕摄人心魄的琴音。
遭了,快来不及了。
沈常乐双脚一蹬,兔子似的攀上了墙沿,一口气穿过三道院子,直到了张府的后门。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
苏墨笙今日奏的是一曲凤求凰。初起时,弦缓咽琴声,如晓烟残雾,似有还无。后夜来花柳,弄风摇雪,以致波下鱼动,云中雁留。其音娉娉袅袅,弹的是凤凰交颈,诉的是鸳鸯缠绵,令听者无不心神荡漾,魂飞梦驰。
素指稍歇,余音未绝。所有人还没从痴缠里缓回神来,李邦彦却率先起身,冲着阁上的苏墨笙摇举了酒觞。
“先生的曲子正合我心意,实乃旷古妙音!”
“是啊,不知先生可否为我等凡夫俗子再奏一曲?”
“今日能听到先生的琴,即便下一刻要我去死,我也无憾了。”
……
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着,没人注意到,此时张府的院墙外已是剑拔弩张。
“快点儿!都跟上!”路鸥拼命催促着后边的弟兄。
大约四五百个赤甲兵自张府门前齐齐排开,沿院墙左右包抄,直至将整个府院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个个立矛执戈,面色肃然,背脊骨挺得笔直,仿佛只等路鸥一声令下,便会毫不犹豫地奔赴杀场。
杀场即张宅。如今沈常乐失踪,整个行动只能交由路鸥一人负责。他紧张地吸了口气,正打算探听下里面儿的动静,却不料头顶上咻地一声,忽然从墙里飞出来一个黑影,哐当落在了地上。
路鸥一惊,刚要拔出刀来,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哎哟”叫了一声。低头一看,竟是失踪了月余的沈常乐。
“沈哥!你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担心死我们了。”
沈常乐好不容易撑着手臂从地上爬起来,周围七八个将士想凑过来扶他,又被沈常乐一一轰走了。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儿?怎地今日选在这里动手了!”沈常乐刚刚在府里找了一圈都没瞧见王希泽,急得团团转,这会儿见着了路鸥,赶紧一把将人拎了过来。
“原本不是定在大庆殿动手的吗?还有,张家今日娶得是谁?”
“您还不知道?”路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这都是希泽公子的安排,今日娶的,是李邦彦的女儿。”
“李秀云?直娘的,一定是那几个老家伙捣的鬼!”沈常乐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都怪自己这些天被朱琏那个阴毒娘们儿拘着,不然也不会让事情落到如此地步。
“他人呢?”
“已经从侧门出去了。希泽公子吩咐,咱们听着希吟公子的琴声行动。”
“哪个门?走了多久?”沈常乐步子刚抬,就听见府里又传来了琴弦破响。路鸥面皮一紧,直直盯着沈常乐,其余的人也将期待的目光转到了他身上。
他们跟惯了沈常乐,有他在,大家心里都会安心许多。
“直娘的!”沈常乐懊恼地抓了抓头皮,从路鸥手上一把夺过了白刃,紧接着大喝一声,“弟兄们,随我来!”
王希吟端坐在小阁之上,烟眉轻锁,凤眼微垂。底下的喧嚣喝赞似乎与他没有半分干系,唯有手下一尾古琴,能掌世间沉浮。
随着他再一次撩拨琴弦,所有人默契地安静了下来。深古之音迎风而起,先前娉袅缠绵的尾调被吹得一丝不剩,只换作急风骤雨,密坠平江,炸起一池波澜。而后黑云翻墨,怒卷滔天,以至山河无定据,家国任飘零。压抑到近乎绝望的琴声里,凤凰泣血,鸳鸯离飞,余下的是满目黄昏青冢,白骨疮痍。
这首曲子唤做《征伐》,乃王希吟自谱之目。在旁人的婚宴上弹奏这样的曲目,显然是不合适的,但因琴师技艺高绝,琴音过于震撼,竟无一人提出质疑。
噔——
琴师的手指捻过一丝重弦,让人怀疑那根弦几乎就要断裂了去。众人的心尖儿刚跟着狠一颤,曲调便骤然开阔起来。宝剑出鞘,旌旗蔽日,皇皇如大战在即,擂鼓齐喧。
沈常乐此时已经带着人穿过了中院,见人便绑。今个儿主人家大婚,厮儿女使刚关了大门想讨杯喜酒,却不料忽然冲进来几百个兵将,一边气势汹汹地喊着“降者不杀”,一边驱他们站成一排用粗长的绳索绑了,若有谁敢反抗一下,必得挨上几夯子。
外院乱成一片,里院岁月安好。
院中的宾客此时仍然沉醉在苏墨笙绝世无双的琴音中,只有高坐在小阁上的琴师远远瞧见了鬼魅而入的赤甲。他故意调高了琴声作为掩护,以防有人过早察觉。
“苏……苏先生,小生仰慕你已久了。”
王希吟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底下的宾客身上,竟没察觉到一个男人不知何时爬上了阁楼。这人一瞧便是孟浪之辈,仗着酒气欲行轻佻。
“先生长得真好看呀。”男人先去摸苏墨笙一头青丝,又要顺势去拉他的衣袖。苏墨笙想推开他,却又怕他发现了底下的动静,一时急得冷汗直冒。
男人见他反抗动作不大,还以为他是欲拒还迎,色心愈甚,便干脆欺上身来。苏墨笙一味躲闪,襟领不慎被嘶拉扯开了道口子,露出里头白玉般的肌肤。
“这谁啊,胆子这么大,连太子的人也敢动。”
“太常寺奉礼郎秦襟呗。这家伙出了名的色胆包天,如今见了这等极品哪儿还忍得住。”
“那倒是再扯下来些,给咱们也饱饱眼福啊。”
朱琏听着周围那些男人的污言秽语,心中冷笑了两声。她抬头去看阁上的苏墨笙,只见他一张俊脸上寒云密布,唇角愈紧,却一直隐忍不发。
“咦?那是什么?”正拉扯着苏墨笙大吐仰慕之情的秦襟隐约瞥见两条赤龙一左一右蜿蜒入院,眯着眼睛往下瞧。
等他看清了那竟是无数个赤甲兵,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酒也醒了大半。
“有……有……”秦襟颤抖着手指向远处,刚要大声叫出“有禁军”几个字,一架古琴迎面甩上了他的脸,砸得他鼻血横流。
几乎是在同一个弹指,一把白刃自下而上飞入了小阁,差点便插入了秦襟的胸膛。刀虽掷偏了,却也划得他小腹鲜血淋漓,哭爹喊娘。
“有禁军!禁军杀人啦!”底下有人替秦襟喊了出来。所有人这才回头望去,看到了大量涌入院中的兵甲,此时最近的几把戈矛已经到了离他们不足三丈远的地方。
“大胆!你们是何人部下?竟敢乱闯张家府宅?”府里接应的张昌邦第一个喊了起来。
“我等奉童大将军之命,前来捉拿逆贼!”路鸥依计答道。
“童太师?太师不是今日才回京吗?今日亦是张翰林大婚,张府在座的都是朝堂权贵,哪里来的什么逆贼!”
“哼!太师远征燕云时,你们之中某些人背着他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明白。眼下太师凯旋回京,自然要找你们一一清算!”
众人本来还懵着呢,听对方这么一说,顿时深信不疑起来。以童贯的心眼儿,倒也是真能干出这事儿来的,定是在场有什么人趁他离京弄了些小动作,得罪了他。
可无论此人是谁,刚做了新翁的李邦彦自然面子最是挂不住。他下意识去找张子初的身影,却发现这个好女婿竟不在院中。
于是也只好冷哼一声,硬着头皮自己上前,“童太师好大的威风!他这刚一回京,倒是要翻出天来了。”
“啧啧,看来这喜酒今晚是喝不成了啊,李兄节哀,我等就先行一步了。”王黼忍不住幸灾乐祸,可刚抬步欲走,就被那些“禁军”率先拿住了。
“连老夫也敢动,你们真想造反不成?!”王黼话音未落,就被强行请进了屋去,紧接着李邦彦也未能幸免。
大伙儿这一瞧,才开始惊慌失措地骚乱起来。这些人连王黼李邦彦之流都敢动手,又何况是其他人。可等他们跑到外院一瞧,整个张府已被兵甲围得密不透风,每一扇门,每一堵墙,都有将士在守株待兔,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张府已经彻底沦为了一个牢笼。
许多人又开始急匆匆往回退,一直退到了原来的院落里。朱琏在女使的搀扶下一边躲避那些四处抓人的兵将,一边闪让胡乱冲撞的人群。便是在这样一片混乱里,她还不忘抽空去瞧阁上的动静。
那个名叫秦襟的登徒子受了伤,看起来像是正抱着苏墨笙的大腿在求救。苏墨笙出乎意料地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沿着凭栏往楼梯口走,只是走到一半,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而后朱琏清楚地看见,他双臂一抬,猛地将秦襟推到了凭栏间。
那张俊美而冷漠的脸轻微抽搐了一下,勾勒出完全不符合本来气质的狰狞。刻薄的眉眼,倨傲的神情,却透出了更为诱人的危险气息。
朱琏心跳愈快,兴奋难当。苏墨笙这幅样子让她想起了志怪传奇里的绝面儿郎君,什么仙君化妖,帝神成魔,均不比眼前这一幕来得美妙。
她看到苏墨笙俯下身子,在秦襟耳旁说了一句话,紧接着双手用力一推,将人推下了高立的小阁。
嘭的一声,秦襟的身子重重砸到了地上。他嘴里吐出了大量的鲜血,并在短暂抽搐了几下之后就彻底不动了。
一片混乱中,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苏墨笙干了些什么。躲避追捕的人们无情地踩过秦襟的尸体,谁也没空低头查看他的死活。
只有朱琏注意到,阁上琴师倚在凭栏上,直到朝下确定了秦襟的死亡,才又瞬间恢复成高雅淡漠的样子。
“娘子,这边走!”女使拽了拽发愣的朱琏,想将她带到安全些的廊下。朱琏不舍地朝阁楼上瞧了最后一眼,却忽然发出了一声惊慌的叫喊。
一个黑豹似的身影三两下攀着梁柱窜上了小阁,顺手拾起了刚刚朝秦襟掷出的那把手刀。朱琏认出了那是沈常乐,见他举刀朝苏墨笙去了,急得大喊,“住手!不准杀他!”
“娘子!”女使吓了一跳,赶紧一把捂住了朱琏的嘴。
朱琏自觉失言,却仍紧盯着阁上的人。她看见沈常乐此时换了一身赤甲,二话不说将手中刀刃架上了苏墨笙的脖子。
朱琏生怕他会杀了苏墨笙,提着衣裙便往阁上跳。朱琏是会武的,女使根本拉不住她,可还没等她跳上阁楼,众人身后陡然传出一声炸响,震得人双耳发麻。
朱琏回过头去,只见一条火龙猛然窜上天际,再慢慢爆裂成球状的烟花,最后消失殆尽。可这一声炸响,却让院子里的人都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常乐看准时机,举起手中刀刃冲众人大喊,“太师有令,要肃清京城,查除君侧奸党!这院子里的人都给老子听好了,从现在起,按照身份、官职从高到低的顺序排好,等着童大将军一一处置!如果有谁敢不从,或者玩花样的,老子就先拧断他的脑袋!”
“童贯究竟想干嘛?”人群之中有人哆嗦着问。
张昌邦趁机冷笑一声,“还看不出来吗,童太师这是在清君侧呐!”
清……君侧?
众人呆若木鸡。童贯今日刚回京,竟然这样跑来张子初的婚宴上大放厥词,挟持权贵。什么清君侧,他这摆明了是在排除异己,打压政敌嘛!
可他针对的究竟是谁?又想如何处置他们?所有人心中都悬起了一把剑。
☆、烽火起灼平安夜
“娘子,不好了!”
李秀云掩着团扇坐在喜房里等了许久,没把新婿等来,倒等来了陪嫁的丫头。
“出什么事儿了?”李秀云刚听见外头闹哄哄的,这会儿又忽然安静了下来。她这个新娘子偏又不能出门去瞧,简直如坐针毡。
“有兵将闯入了府宅,挟持了所有的宾客!”
“什么?!”绣着鸳鸯的团扇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带出了一连串脚步声。李秀云甫站起身来,便见门外窜来两个兵士,哐当将房门给关上了,然后一左一右杵在门口。
李秀云吓得和丫头抱在了一起。可二人等了好一会儿,外头的人不见闯进来,只是看样子不打算让她们踏出房门一步。
“爹爹呢?”
“家主被他们绑了,困在外堂之中。”
“那张郎呢?张郎人在哪里?!”李秀云心急如焚地拽着丫头的手问。
“不知道……自从贼人闯进来之后,就再没瞧见他了。”
“……怎么会这样。”李秀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恍惚着后退两步,宽大的青衣不小心拂落了桌上的莲花盏,啪嗒一下,琉璃四溅如珠。
人未至,灯先灭,这情形何等相似。
李秀云呆呆地看着那一地的碎片,只觉得造化弄人。她不过是想亲手将这花灯交至那人手中,为何就如此艰难?
张子初,如今你又身在何处?
张府外,西曲子里,两个书生吃力地抬着一个巨大的木箱,正一步一缓地往张府上挪动。
“都怪你,磨磨唧唧的,这下好了吧,咱俩铁定要迟了。”
“怪我?”面对冯友伦的指责,范晏兮哭笑不得。他一大早陪着对方置办礼单,从城北跑到城南,再将这么大个箱子抬到这里,已经快累得半死了。
“张子初那小子也是的,娶妻这么大的事儿也不早些说,害我都来不及准备。这些东西还是我一家一家盯着铺子连夜赶出来的,现在掌柜们见了我都怕。”
“这都是什么东西?为何不让厮儿直接送来便是。”
“那怎么行!这些可都是我搜罗的好东西,什么徽墨端砚,汉白玉象书镇,犀角珐琅笔山,汝窑天青釉葵花洗……个顶个的值钱!那些下人笨手粗脚的,万一碰坏了怎么办?”
“……”范晏兮下意识瞧了眼自己怀中那支略显寒酸的白梅绶带诗文笔,双颊微微发烫。好在他知道张子初从来不是看中金银的人,这支笔虽然不值钱,却也是他花了七日功夫亲手做的。
“快快快,再磨蹭下去,婚宴都快结束了!”
“不打紧,子初兄不是说婚宴戌时才开,特地嘱咐我俩晚些来的。”范晏兮话音未落,就听见前头嘭的一声,传来了一声炸响。
二人抬头瞧去,只见张府上空陡然升起一条火龙,等火龙在空中炸裂成无数星辰,才知那是□□制成的烟花。
“嘿,这小子还准备了烟火?!”冯友伦嘴一咧,抬头正看得起劲,谁料一辆马车迎面窜了过来,差点撞上他二人。
冯友伦与范晏兮连忙避让,手里的箱子左摇右晃,费了浑身力气才没磕着碰着。
“怎么驾车的,不长眼睛嘛!”冯友伦气得大喊,只隐约瞧见那车里探出半个簪花帽,片刻又缩了进去。
“算了,子初兄的婚事要紧,咱们快走吧。”范晏兮劝住了他。二人好不容易将这一大箱子贺礼抬到张府门前,却一瞧府前的仗势傻了眼。
在最后一缕残阳下,赤甲如血,潮涌般围满了整座张府。
“这……这怎么回事儿?”
范晏兮也一头雾水。他鼓足勇气上前问了几句,对方只说是奉朝廷之命,府中一干宾客无令不得出,晚来的人自然也进不去。问其原由,则一字不吐。
“张子初成个亲,怎么还惊动上朝廷了?”冯友伦看着大门紧闭的张府,急得是抓耳挠腮。他忽而又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那也不对啊,不是说好了戌时开宴的吗?这臭小子骗咱俩?”
坐在马车中的王希泽狠狠打了个喷嚏。他心想,也不知范晏兮与冯友伦刚刚有没有瞧见自己,早知如此,就该将他俩同姐姐那般,一并骗出城去算了。
“公子,咱们是直接去李邦彦府上要兵符吗?”驾车的汉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如今他已是李家的新婿,就算事出突然,只要拿着欲救家翁的幌子,李府的人当不会怀疑他。
谁料王希泽却道,“不急,先去趟开封府衙。”
“开封府衙?您去那里做什么?”汉子本听说过这位是个不按常理出招的主儿,可他万万没想到,在这么重要的节骨眼儿上,对方竟还临时起意。
这不是要人命嘛!
“去报案。”王希泽搓了搓指尖,认真地蹦出三个字来。
孙济州今日不爽极了。他本约了几名好友放工后一同饮酒赏菊,可这眼看着天色渐黑,却一步也不敢离了自己的案桌。
童贯率师回京,阵仗必定浩大。他身为开封府事,肩负□□秩道,监护百姓之责。只有等到童贯和他的亲兵将士们走过了外城内京,入了皇宫,自己才算完事儿。
谁料等了又等,下头的小吏刚来报,说百姓们热情异常,自进城起便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童贯自也享受那般夹道相迎的场面,只顾一路挥手致意,走得是慢之又慢。这不,大半个时辰了,人才到朱雀门前。
孙济州叹了口气,负手在案前又踱了一个来回,转念想到此刻圣上与文武百官也在那集英殿前苦苦候着,心中才勉强好受了些。
“府事,不好了,外头有人击鼓!”
“什么?!”孙济州脸颊一抽,差点没骂出声来。今日忙了一整日已经够心烦的了,他倒要看看是哪个犊子在这种时候还找他晦气。
击鼓鸣冤是当年包龙图所立的规矩。相传嘉祐年间,开封府衙行贿成风,报案需过层层关节,普通人家有时花光了所有积蓄,卷宗却还未递到府事手上。民间有谚,“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后包拯知开封府时,为了整治这种陈俗烂习,便于衙门前立大鼓,陈曲直,使百姓自鸣冤屈。于是谚改之,“关节不到,有阎王包老。”
这件事使得包拯在青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可却把后来的府事们害惨了。百姓眼中无小事,邻家丢了一头牛,夫妻之间拌个嘴儿,都要来这衙门前敲一敲登闻鼓。有时官吏们忙得不可开交,府外却仍鼓声不断,实在委屈。
孙济州气呼呼地提着衣摆出了衙门,眯起眼瞧见那鼓前站着的是个身着红衣的年轻男子,竟是个新郎官儿的模样。
“你你你……说你呢,别敲了。”
“明公,在下有冤要诉。”
“有冤?怎么,媳妇儿给人抢了?”孙济州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又好奇地瞅了瞅他脸上的那片银纹面具,张口便道。
男子闻言一怔,随即放下了手中的鼓槌,“明公英明。在下不仅新妇被抢,连家翁与一众宾客也被人囚于府中。”
“嚯,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在天子脚下如此行事?”
“此人仗着手握兵权,枉顾皇法,还请明公替我做主。”
“手握兵权?”孙济州眼珠子提溜一转,凑过来小声问,“此人是谁?”
“是……童贯,童太师。”
孙济州这一听,吓得连着后退了三步。他脸色惨白地盯着眼前的男子,哆嗦着伸出手来,“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你是谁?”
“在下翰林画院,张子初。”王希泽两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孙济州的手,恳切道,“童贯怕是要兵变,如今整个东京城只能仰仗官人您了。”
“孙府事!”跟在孙济州后边儿的几个官吏没听清他俩之间的对话,只瞧见孙济州眼珠子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抬入府衙,又是扇风又是喂水,好不容易将人弄醒了,却一睁眼看到榻前的“张子初”,一瞬间又疲软下来。
等缓了好一会儿,孙济州好不容易缓过气儿来,却也不急着问清楚缘由,反而咿咿呀呀地叫唤起来。
“哎哟,不成不成,我这头好晕。”
“您没事儿吧,要不要去给您请个郎中。”
孙济州狠狠瞪了眼这个看不懂眼色的下属,虚弱道,“本官定是头疾又犯了,你们快去知会吏部一声,就说我身体抱恙,得即刻告假。”
“孙府事……”王希泽方一出声就被对方给打断了。
“这,张翰林啊,实在是对不住,不是本官不想帮你,而是这身子骨不争气呀。诶对,你刚同我说什么来着?哎哟哎哟,我的头哟!疼死我了!”孙济州抬起眼皮耽了眼一旁的“张子初”,叫唤得更厉害了。
王希泽见他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毛。
孙济州在东京城有个外号,叫做八面狐狸。此人老于世故,长袖善舞,在朝堂上十分吃得开。他为人处世的原则只有一个,就是谁也得罪不起,便谁也不得罪,必要时装傻充愣,方可明哲保身。
可惜,这次王希泽是不会让他如愿的。
王希泽站起身来掸了掸袖子,叹一口气,“既然您身体如此不适,那张某别无他法,只好去求助小魏将军了。”
“小……小魏将军?”
“是啊,小魏将军向来为人仗义,又喜欢打抱不平,找他准没错!”
王希泽说罢抬腿欲走,却见孙济州一下子跳了起来,拽着他大嚷道,“且慢!”
开玩笑,魏青疏那个驴脾气,若是让他晓得了这事儿,还不把整个京城翻过天来。上次翠鸟一案,他就把孙济州弄得两面不是人,还差点得罪了方文静,这一次,说不定都得拉着他全家陪葬哩!
“本官……本官忽然感觉好多了,张翰林希望本官做些什么?”
王希泽薄唇一抿,俯身来道,“孙府事放心,定不会让您难做的。”
朱雀大街,宣德楼前。陈宁和郑居中并肩坐在马上,看着自远处缓缓驶近的童贯军队。等那面威风凛凛的燾旗到了不足十丈远的地方,二人方驱动马匹迎了上去。
他二人身后是声势同样浩大的卤簿。仪仗队共十二个,前导为象,马匹逾千。百余名扈从各执璎珞伞盖,明黄幡子,又有侍女数百,手捧礼法宗器,鲜花娇果,列行左右。
随着童贯的军队越驶越近,陈宁渐渐握紧了手中的缰绳。他清楚看见童贯身着一副赤红铠甲,手中拎着他惯用的那把翻天刀,神采飞扬地对着道旁百姓微笑致意。而他身旁的赵构却始终垂着脑袋,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郑居中翻身下马,冲童贯一抱拳,“童太师,总算把您老给盼回来了!”
“是吗?盼我回来接你的权?”童贯神情倨傲地俯视着他,压根没有下马的意思。
他才懒得应付郑居中的虚伪,郑居中还不够格。对方只因他离京才暂代枢密院院使一职,自己这一回来,他便要将手中之权尽数交还于自己,哪儿还能像表面上这般开心,没在心里咒他童贯就不错了。
倒还不如陈宁这般,将所有不痛快都写在脸上,也省的彼此费心猜忌。
童贯皮笑肉不笑地略微一拱手,便算打过招呼了,“有劳您二位出来相迎了,官家现在何处?”
郑居中嘴边笑容一僵,片刻又恢复了神态,“早在集英殿前候着您了。”
“那便走吧,免得官家等急了。”
误了时辰的不也是你,还装什么记挂圣心,郑居中不免腹诽。他心道,看你还能威风到几时,那阎罗王可不就在前边儿等着你吗。
“太师这边请。”
郑居中重新上了马去,与陈宁二人刚要调转马头来引路,却不料从人群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书生,直愣愣冲到了童贯马前,拦下了他。
书生身上套着一件脏兮兮的旧布衫子,上下打满了补丁。他眼窝深陷,面色灰白,自里而外散发着一股陈年的药味儿。
“大胆!何人冲撞太师座驾?!”
童贯抬手制止了身后的副将,故作大方地道,“别吓坏了这读书人。小兄弟,你是有什么冤屈吗?”
书生还未开口就咳得撕心裂肺,像是病入膏肓。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逐渐平稳下来。
“在下曾是太学子弟,只因疾病缠身无法报效朝廷。身虽贱,志难灭,读书一世,无非是为了心中那点儿抱负。”
“你是想让我替你在官家面前谋个一官半职?”
书生苦笑着摇了摇头,“如今我已命不久矣,只放眼当今天下,始终有些疑惑想不明白。早闻将军兵掌天下,率将朝野,定可为我一解心中惶惑。所以小生今日冒死前来,若得将军垂怜,也好做个明白鬼。”
“哦?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本将军必定知无不言。”
书生微微一笑,病容中透露出一丝神采,“敢问将军,百万贯自燕云买来几座空城,于大宋何益?”
书生一字一句铿锵之语,使得童贯面皮骤变。
“宋军败于辽人,竟无能无耻到用钱财向外金求助,以至金贼趁机入城为猖,烧杀劫掠。十六洲内,枯骨遍野,黄沙染赤,百姓游如孤魂,易子而食。而太师却凭着用国家钱财、百姓骨血换来的十六座空城威风凛凛地坐在马上,回京受赏,敢问国威何在?!天理何存?!”
偌大的朱雀街上爆发了好一阵骚动。郑居中和陈宁一个但笑不语,一个冷眼旁观,只见童贯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紫,简直比作戏的优伶还要精彩。
童贯身旁的赵构亦是瞠目结舌。他紧盯着眼前这个不要命的书生,只觉得对方那瘦骨嶙峋的身子此时宛若一座巨峰,傲然挺立在童贯与众将之前。
“快把这胡言乱语的贼货拿下!”几个副将见童贯气得身子都发抖了,才反应过来叫人将书生按了下去。
“小生是不是胡言乱语,太师心中明白。小生今日敢出现在这里,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只是小生心中还有一个疑问,在死前一定要问出口。”
“将他拖下去,快!”副将喊道。
“急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何不让他说完?”陈宁不紧不慢地一句话,使得童贯目眦欲裂地瞪向了他。这书生出现得蹊跷,周围守卫如此森严,若不是有人早早做好了安排,他又怎能到自己跟前?
“小生敢问太师,七年前在天启堡,辽人明明已有归还燕云,联宋抗金之意,为何会忽然反目?邓询武邓公在归乡途中惨遭杀手,又是何人所为?”
“你……你……”这两个问题直戳童贯的死穴。当年正是他与蔡京联手,才利用辽人对行亲辽之策的邓询武一党赶尽杀绝,自己也因此成功掌管了枢密院。
可他自认整件事做得滴水不漏,连陈宁身在其中也不曾察觉,又怎会被这一介落魄书生知晓?
“且不说太师这些年敛了多少财,杀了多少人,单凭卖国求荣,谋害重臣这两点,也是该灭族的大罪!……啊,我倒忘了,太师早已非全人,哪儿还有什么亲族可言。”
书生说罢哈哈大笑了起来,周围却是越发得安静。
“你找死!”童贯好不容易从牙关里挤出这几个字来,也忘了去唤底下的人动手,亲自拔出了他那把翻天刀。
“将军,不可!”副将们见状即刻上来阻拦。
要杀这书生容易,可大庭广众之下,童贯却万万自己动不得手。若是他真亲手杀了这书生,那便是落人口实了。
听副将这一叫唤,童贯也瞬间反应了过来。他此时刀口已临到了对方脖子上,好在终是及时停住了。
可谁料童贯停手的一瞬间,那书生竟然挣脱了左右按着他的侍卫,猛地向上一扑,直扑上了童贯的刀口。
哗啦一下,血溅当场。书生死的时候双目仍直直盯着童贯,似乎在等待对方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围观的百姓们又瞬间沸腾了起来。他们亲眼看见书生死在了童贯的刀下。惊呼声,感慨声,叹息声,融合成一场独特的悲乐,回荡在巍峨的皇城前。
☆、天入沧浪一钓舟
“王爷,恐要先劳烦您回宫同官家知会一声,这里怕得善后一番了。”郑居中悄然走到赵构身旁,同他轻声道。
“……小王明白了,那这里便交于郑公与陈将军了。”赵构最后看了眼地上书生的尸体,领着自己的随从率先入了宫门。
刚刚书生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同一柄冰锥,直刺得他浑身发颤。恍然间,他忆起在野泽时张子初曾同他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当一个书生不顾性命豁出一切,只是为了换取一个让天下人听见他声音的机会时,那这天下便已病得不轻了。
大宋,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吗?
陈宁很快让人拖走了地上的尸体,并驱散了周围的百姓。郑居中眼瞧着片刻前还意气风发,沉浸在凯旋喜悦中的童贯此时面色铁青,一声不吭地候在一旁,心中痛快极了。
“太师,此处都处置妥当了,咱们这就进宫复命吧?”
童贯看了眼似笑非笑的郑居中,重新戴稳了手中那顶红缨凤翅帽。他走过郑居中身旁,欲上马之际,森然耳语道,“别以为找一个穷书生来这里胡言乱语,就能在官家面前平白污了我的功劳。想跟我玩儿阴的,你还不够格。”
“太师多虑了,郑某岂敢。”郑居中笑了一声,毕恭毕敬地亲自将童贯扶上了马。等他回到陈宁身边,整顿好卤部仪队,一行人才洋洋洒洒地入了宣德楼。
由于耽误了不少时辰,他们决定绕过朝路,穿右掖门经明堂、宝文阁入宫城。宫城至北廊百余丈,入门东去街北廊乃枢密院,次中书省、门下省。内外城墙间有夹道,道虽窄,胜在幽静,用来赶路脚程自是快了不少。只是浩浩荡荡的队伍,缺了宫娥黄门的驻足相望,总有些遗憾。
经方才一事,童贯早已没了出风头的兴致。他现在满心只想着赶紧到官家面前,落了节钺,领了功赏。可偏是好事多磨,正走到一半,忽觉背后一阵寒气袭来,夹杂着一丝不寻常的危险气息。
许是武人对危险本就有些本能的敏锐,童贯猛然勒停了马匹,仔细打量起这前后空荡荡的夹道。
“等等!你们这是要将我往哪儿领?这根本就不是通往集英殿的路!”
童贯与他的亲部走在中间,身后是卤部仪仗。而陈宁和郑居中领路在前,离他约有四个马身的距离。
二人听了这话,彼此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陈宁冲郑居中微微一点头,郑居中率先扬起了马鞭,呵斥一声,驱使着座下宝马狂奔了出去。
陈宁随即紧跟在后。二人行动若闪电,一下子就窜出了十丈远。童贯与部下们心中顿知不妙,可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见一旁黑黢黢的门洞下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声音。
那声音对他们来说再熟悉不过,是军靴踏在地上,还有兵甲互相摩擦所发出的。童贯在转头的一瞬间,看见了从藏兵洞中涌出的大量军队。
士兵们个个手持旁牌,行动迅猛,十个弹指间便已在前后列好了队形。他们立牌为墙,竖矛为刃,牢牢堵死了前后的甬道。
他们手中的立牌非同一般。普通的牌一般以生牛皮条为绳,将宽五分,长五尺的厚竹条或木板扎在一起制成,但这些人手上拿的竟是铁铸的家伙,尺寸也比寻常的大了一倍有余,两三人才能稳架起一个。
黑压压的铁牌如同一副枷锁,将童贯的军队牢牢夹在了当中。
黛瓦朱墙内,将士们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了什么。他们在上一刻还高高兴兴的等着去御前领赏,这一刻却似乎已成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在皇城之中谋反,你们好大的胆子!”童贯勉强稳住心神,唰地一下抽出了身侧的佩刀。将士们这才反应过来,跟着纷纷拔刃。
“你们是受了何人蛊惑指使?趁着如今还未铸成大错,悬崖勒马还来得及。否则日后累及家人,便是万劫不复之灾!”
童贯一边试探着口风,一边让人摆好了迎战的队形。
话音方落,只听见身后又传来一阵骚动。在大象的嘶吼声中,卤部的队伍率先乱了起来。那些自安南进贡来的白象平时性子温顺,大约是受了什么刺激,此时纷纷挣脱了训象人的掌控,横冲直撞了起来。
扈从侍女尖叫着争相逃命,却无济于事。夹道本就那么些宽,几头白象便能横满整条道路。有些人被大象拦腰踩成了两截,有些试图穿越盾甲被长矛刺穿了喉咙。
一团血肉,胭脂满地。眼看着发狂的象群越来越近,童贯的军队开始慌了。
“靠边!一字排开!”童贯大声呼喊,在几个亲兵的保护下率先贴到了墙边。身为主帅的他轻易躲过了大象的践踏,可其他士兵就没这么幸运了。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彼此争夺一线生机,有些已经退到墙边的人又被同袍推了出去。一个年轻力壮、高逾七尺的精兵和一个鬓角已经花白的老将在抢着最后一块可活命的地方,只双方相持不下间,一头大象无情地甩着鼻子卷飞了二人。二人摔落在象群当中,瞬间被踏成了数块,只有相互拉扯的胳臂最后还固执地纠缠在一起。
象群在快接近前方盾阵时,城楼上架出了数百副蹶弩。蹶弩威力惊人,五支箭便能放倒一头大象。象群意识到危险,又开始掉头往后跑。有些刚从象蹄下幸存的人没有躲开这第二波的践踏,终是落得个支离破碎的下场。
这般反复往来了两遍,活着的人已不足十分之一了。直到最后一头白象倒下,童贯身旁只余下了十几个亲兵。
“童贯,束手就擒吧!”
郑居中与陈宁不知何时已登上了城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狼狈地站在一片殘肢断臂中。
“郑居中……陈宁……”童贯咬牙切齿地喊出了两人的名字,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二人哪儿来的这么大胆子,竟敢在这里对自己动手。
“你想不到自己也会有这一日吧!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若肯认了你的恶行,官家或许还能留你一个体面!”
面对郑居中的劝说,童贯哈哈大笑了起来,“少他娘的在这里虚张声势!若是官家存心要杀我,你们又何必故弄玄虚演这么一出?官家……怕是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吧。”
郑居中没想到他这种时候还能如此敏锐,眉头一紧。好在计划进展的还算顺利,接下来只要将邓询武带到官家面前,他们就赢了。
“哼,是与不是,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昏暗的街道上,行色匆匆地跑过一个狼狈的身影。这男子面容瑰丽,却是一身污垢,臭味熏天,所过之处行人无不掩鼻而走。
岂止是行人受不了,张浚自己都快被熏吐了。他是顺着汴河一处隐蔽的排污口潜回城里的。口子还是上次金明池一案,排查河道时碰巧留下的,京城里没几个人知晓。只那里头什么秽物都有,有几处甚至被人畜的粪便塞满了,若不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儿,张浚怕是得死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