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城门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城墙上的哨兵。苍鹰深吸了一口气,一改平日里做密探时的小心翼翼,气势如虹地拔出了身侧的佩刀。
“杀——”
他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恶战。甚至当敌人在城墙上鸣起鼓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做好了不死不休的准备。
奇怪的是,敌人看上去似乎慌张过了头。
轰隆的马蹄声自远而近,苍鹰一转头,竟见一队骑兵以雷霆之势奔腾而来,快速超越了自己这一群乌合之兵,冲向了城门下。
城门几乎是在骑兵到跟前的一瞬间打开的,苍鹰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信号。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骑兵犹如虎狼般冲进了城门,弹指间便击杀了陈宁数十名兵将。
这些人与常年驻守京城的厢军完全不同,瞧上去便是常年刀口舔血的匪兵。他们毫无纪律,却挥刀如劈柴,刀口尽朝着人最脆弱的部位砍。厢军的盔甲在他们的刀刃下形同虚设,鲜血很快染红了古朴的城门。
这些骑兵约莫有五千人,在单方面地屠杀了陈宁的守城厢军后,浩浩荡荡地入了城。可京城附近本不可能再有多余的兵马才对,他们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是敌还是友?
苍鹰傻傻地站在道旁,不知所措,直到一个将领模样的男人勒马停在了他面前。
“你是张司丞的人吧。”
苍鹰抬起头,只见马上的人粗眉细目,貌颇伟岸,正飞扬跋扈地看着自己。
“是,敢问阁下?”
马上的人哈哈一笑,拇指倒伸一指,“吾乃常胜军帅,郭药师。”
张浚跟着种伯仁一路赶到驿站时,大约已过了子时。他们特地多费了些时辰抄小路绕过朱雀大街,以避开陈宁的眼线。此时整条御街上除了巡逻的兵将,连一声狗吠也没有。百姓们似乎都预感到今夜将有大事发生,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灯火俱歇。
“你说张子初被关在这里头?”张浚望着不远处的那间房子,狐疑道。
“是。我亲眼看见郑居中和一个手脚尽断的老叟从里头出来,然后那老叟将张子初锁在了其中。”
“既如此,你当时为何不上前拿人?”
“司丞说笑了,种某孤身一人,怎敢冒进?何况,我若就那般冲出去,郑居中不用其他,光治我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便也足够了。”
张浚听他这话冷笑一声,心道,此话虽是不假,怕也不是真心话。如今东京城的形势有多危急,明眼人一瞧便知,种伯仁既敢参与其中,显然早已做好了打算。
功名险中博,官场中人,谁不深谙这其中道理。
他之所以选择不出手,其根本原因是因为郑居中一众党人什么都还没有做,京城这一池水也还未被彻底搅混。所以就算种伯仁以一人之勇率先拿下了郑居中,也谋不得最大的好处。
秦皇平天下,那也需先等六国乱了才行。
何况,他明知道张子初孤身一人被关在这驿馆里,却偏偏要来假手张浚,这明摆了是给自己留有一条退路。至于京城这场危机会造成多少伤亡,文武百官又会有多少人被牵连,全不在他考虑之中。
张浚虽惊于此人心计,耻于此人品行,却明白此刻还不是与他翻脸的时候。他只装作全然不知,一步一步走至驿馆门前。
随着他微一颔首,左右密探同时拔出刀来,利索地劈开了门上的锁链木闸。紧接着木门被一脚踹开,明亮的火把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室内。
这驿馆比他们想象中来的大。阔有十丈的地方堆放着好些陈旧的木橱木柜,均是能藏人的。翻找这些地方恐怕要费些光景,但还不算麻烦,麻烦的是柜子外头的东西。
面前凡能入眼处,是无数的瓷瓶、漆器,乃至玉石。它们大多都不完整,尖锐的碎片铺满了地面,几乎连下脚的地方也没有。张浚与种伯仁好不容易拨开一条道往里走深了些,却发现那些橱柜后面还藏着用一匹匹绸缎堆成的“绸山”。
这些东西多是从前的贡补,或有瑕疵或被虫蛀才丢弃在这里,久而久之也就无人问津了。可面前这堆积如山的绸缎里要藏一个人实在太容易,眼下时间紧迫,他们要如何从这满屋杂物中找出张子初来?
张浚试着扒开几匹绸缎,却除了灰尘一无所获。他瞥了眼身旁的种伯仁,见他淡定地立在原处,一双小眼睛里闪动着狡诈的光芒。
“司丞可听说过,猎户打猎之前,有种方法可先于林中驱出猎物。”
张浚闻得这话顿时皱起了眉来。他几乎知道对方接下来想干什么了,可还未等他开口阻止,种伯仁已经从腰间掏出了火折子,噗嗤一吹,丢进了面前的绸山。
丝绸虽是破旧,却一点即燃。四周的漆木栏柱争相呼应,火势很快大了起来。
“你疯了!我们要抓的是活的!”张浚不可置信地望向身边的男人。此人行事之狠辣,用心之歹毒,实在超乎他的想象。
种伯仁不可置否地笑了一声,“司丞难道忘了临水殿那场大火?放心吧,他张子初可没这么容易被烧死。”
高卷的火舌很快舔到了屋顶,眼看着就要冲入夜空。张浚那张秀丽的面孔被火焰灼得隐隐生疼,只得一路往门口退。撤退之中他不由去想,当初那人面容被毁时,是否又如今夜这般?
大火烧了二刻有余,绸山里依旧没有丝毫动静。张浚双拳紧握,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眼前火海,生怕里头会忽然冲出一个浑身着火的人来。
“啧,我好像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种伯仁嗅了嗅鼻子,使得身旁张浚呼吸一窒。
他再也忍将不住,冲着门外大喊一声,“来人啊,救火!”
张浚手下的人办事向来利索,来来回回不过几趟功夫,火势便小了下去。
二人重新步入一片焦黑的驿馆。种伯仁从里头找到了几只被烧死的老鼠,有些失望的砸了咂舌。
“你不是说,张子初就在这里头的吗?”张浚冲他冷言冷语,心中却着实松了口气。
“司丞莫急,人定是在这屋里没错,看我这就给你找出来。”种伯仁扯着面皮一笑,开始用刀刃一点一点拨开地上的残渣,朝着驿屋最深处走去。
张浚犹豫了一下,抬脚要跟,却看见自己的一个探子急匆匆跑了进来。
探子看见驿馆被烧成这样,着实吓了一跳。但训练有素的他很快回过神来,冲着张浚汇报道,“司丞,太学那里忽然聚集了大量的学生,似乎在密谋什么。”
“你说什么?太学?”张浚眉心一拧,回头看了眼空荡的废墟,疾步朝外走去,“你们几个留下,同种大人再在驿馆中仔细搜寻一遍。”
“不必了。”种伯仁走到角落的一个水缸前,停了下来。
张浚转过头去,只见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刀刃,朝着面前的水缸骤然劈下。水缸乍裂,里头的水浇在温度尚高的地面上,发出呲呲的声响。
紧接着,意料般地从中摔出一个人来。散落在地上的瓷片犹如一把把刀刃,瞬间割破了对方的小臂,使得鲜血横流。
是了,这样的驿馆本就是极易走水之处,定会摆上几个救急的缸子。只是这里头东西太多太杂,缸子的位置又太过隐蔽,才没有轻易被发现。
这么说来,种伯仁放火烧馆也根本不是想要张子初的命。只是他笃定了对方会藏入水缸中,索性一把火烧光了碍眼之物,好用最快的时间找到他们想找的人。
此人虽心狠手辣,却也颇有才干。
地上的人仰起了脖子,湿答答的头发散落在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上,看起来尤为狼狈。
“张翰林,今日本该是大喜的日子,怎落到了如此境地?”种伯仁蹲在他身前,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颊。
那一瞬间,王希泽似乎回到了十年前陈留县的那个晚上,只是这一次,只剩他孤身一人。
“张,子,初。”张浚与他四目相对,瞧着他满脸狰狞的疤痕,面颊轻微抽搐了一下。这伤势,看来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巧啊,张司丞。”王希泽用手拨开了种伯仁的刀,故作轻松地冲他打了声招呼。
可此时,他心中无比焦急,急得不仅是自己,更是陈东。
这犟书生,当真沉不住气!明明让他等到天亮再行动的,这才什么时辰。无百姓众目睽睽以作人证,他们闹给谁看,若再教张浚带人围捕了他们,那便功亏一篑了!
“是巧得很,既然碰见了,不如随我去清平司坐坐?”
“……乐意之至。”
邓询武坐在马车里,任由两旁宫墙驰骋,只觉恍如隔世。时间太久,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进宫是几年前的事了,只那时他还应着紫袍绶带,乘八抬大轿。
马车很快停在了宫门前,可宫门紧闭,本该在门前接应的陈宁也不见踪影。
“怪哉,这陈宁人呢?”郑居中从宫里出来的时候陈宁已经将所有禁军都部署好了,现在除了集英殿外,所有侍卫应该都是他们的人。
“喂,我是郑居中,你们家将军人呢?快把宫门打开!”郑居中冲着城楼上的士兵大喊,意外的是,对方竟无动于衷。
“听见没有!都是死人吗?!”
“达夫,切莫急躁。”
邓询武到底比他沉得住气。老人透过车窗远远去瞧那巨兽一般的巍峨宫殿,禁闭的朱门就像是巨兽的嘴巴,仿佛一张开便要吞噬一切。
“听见什么声音了吗?”邓询武闭目静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
“声音?什么声音也没有啊。”
“是啊,什么声音也没有,不奇怪吗?官家就算再迟钝,也该察觉出不对劲来了。”
邓询武一语惊醒了郑居中。他惊恐地再次抬头,看向那城楼上站得笔直的士兵,越看越不对劲。如今,官家与文武百官理应还候在集英殿前,就算他们不清楚外头发生了什么,可这天色都黑透了,童贯还没到,至少也该有些反应才对。
可整个皇宫静悄悄的,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吱呀一声,宫门忽然打开,扑鼻的血腥味显示着里头刚刚经历过一场厮杀。一盏孤灯自远而近,等缓缓飘出了宫门来,才看清提灯的人是本该待在官家身旁的赵野。
郑居中见是他,心下稍安,却也迫不及待迎上前问,“怎么回事?宫里发生了什么?陈宁人呢?”
赵野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郑公莫要担心,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只是陈将军临时被叫去了圣前,这才不得已让我赶来接应你们。”
“当真无事?”
“岂会有事?”赵野冲他一笑。
“走吧,有事无事,也就只有眼前这一条路罢了。”邓询武透过宫门直望着前方漆黑一团的宫道,命车夫重新驱起了马车。
☆、三春白雪归青冢
清平司的牢房里,从未有过这般人满为患的情形。
张浚面对着眼前这些叽叽喳喳,不停吵闹的太学生,感觉自己头都快炸了。他按住两边的太阳穴,再一次去问那个昂着脑袋,桀骜不驯的邋遢书生,“你叫陈东?”
书生不理会他。
“是你让他们聚集在太学里的?”
书生依旧昂着头不说话。
“这么晚了,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陈东掏了掏耳朵,又不耐烦地捏住了鼻子,“是哪个狗官在放狗屁,快熏死我了。”
被关在牢房里的学生们哈哈大笑起来。有人附和道,“陈师兄怎地这般粗俗,要我说,这才叫走犬吠人,冲主邀功哩!”
“也可说是狗仗权势,插毛做官!”
“我看呐,是两者兼有之。”
这群该死的酸儒!
张浚面皮一沉,心道自己可没功夫在这里与他们扯皮。于是他恶狠狠地揪住了陈东,将人拎到墙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欲意何为。如今张子初也已在我手中,识相的就乖乖说出实情,别逼我动刑。”
陈东抬起眼皮眈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张子初在你手上关我何事?我与同学们不过是趁着今晚月色好,大家约在杏堂中一起作诗论学,这莫不是也犯法?”
“作诗论学?好,你既嘴硬,就别怪我对同学无情了!”张浚一挥手,底下两个牢子便抬上来一张刑凳。木凳上卷着长长的锁链,链子拖着各式各样的刑具,虽不都看的明白是作何用处,只上头斑斑血迹便已足够骇人了。
陈东面颊一抖,又瞬间恢复了自若。
两个牢子将他架上刑凳,刚要替他戴上镣铐,种伯仁却忽然闯了进来。
他先在牢房中逡巡了一圈,后将目光抬向了牢廊尽头的单独一间铁笼子,“杀鸡儆猴,猴儿不在怎么行。”
张浚双目一眯,不悦地瞪向了种伯仁,“我清平司如何做事,还不需要旁人来指摘。”
“司丞似乎在怕。”种伯仁无视对方阴冷的眼神,一步步上前道,“怕用此龌龊手段来逼供,张子初会瞧不起你?”
“放肆!”张浚握紧的拳头在微微颤抖。是,他是很想赢张子初,但他要赢得漂亮,赢得堂堂正正!因为只有这样,张子初才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阶下之囚,司丞又何必如此在意。您可别忘了,如果眼下咱们保不住官家与整个东京,您才叫输得彻底。”种伯仁看穿了他的心思,故意拿话激他。
“……”没错,就算是赢得不那么光彩,他也绝输不起了。
张浚咬着牙犹豫再三,终于下定了决心。
“去把张子初提来。”
陈东没想到,张子初竟真落在了张浚的手上。他本以为张浚不过是在唬自己,这一瞧,顿时心就凉了半截儿。
王希泽此时披头散发,浑身湿透,整个人被冻得瑟瑟发抖。见到了陈东等一众太学生,满是疤痕的脸一僵,继而冷冷地转向了张浚。
“张司丞也曾是太学的学生,难点就丝毫不顾念同学之情?”
“我顾念同学之情,谁又来顾念落入贼手的官家与众大臣?”张浚逼自己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那个手脚尽断的老人是谁?童贯如今又身在何处?”
“我不明白张司丞在说什么。我今日成亲,新妇与家中一众宾客被挟,司丞却跑来质问我行凶者今在何处?”
“都到这时候了,还要跟我继续装下去吗?张府那些禁军根本就不是童贯的人!”张浚笑了,笑得一双桃花眼弯弯如月牙,“利用娶亲来把持人质,也亏你想得出来。可怜那李秀云啊,已经是第二回被你利用了。”
王希泽目光一沉,不动声色地盯住了他。
“从金明池开始,这一切都在你算计之中。我从来都没有怀疑错你。发动兵变,谋害重臣,威逼官家……张子初啊张子初,亏我一直敬你如对手,却不料你竟做出了此等蠢事。”
王希泽静静地听他说完,发出了一阵狂笑,“张司丞可真看得起我。若我真做了这一切,那也不枉被司丞惦记一场了。”
“可惜……你心胸狭隘又太过于自负。怕就算没了我,你也照样做不了第一。”
“……”
张浚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种伯仁见他在嘴上败下阵来,利索地从牢里捞出了一个太学生,“看来,张翰林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牢子们拖来一块钉板,二话不说就将那学生丢了上去。
钉板上的钉子大多生了绣,一下子扎不穿皮肉。但这东西本也不是这般用的,只见种伯仁亲自上阵,钳住那书生的手脚将他来回在钉板上拖动。
书生一身细嫩皮肉,哪里受得了这般苦楚,顿时就放开嗓子嚎了起来。翻割的皮肉很快脱离了主人的身体,零零碎碎挂在了钉子上,鲜血如溪水般蜿蜒流淌。
片刻前还在叫骂抗议的学生们此时一个个吓破了胆,噤若寒蝉。他们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同窗被钉子勾得支离破碎,听着撕心裂肺的叫喊渐渐变得微弱,最终归于死寂。
而行刑的人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只是随手丢了那晕死的书生,用他一双特有的毒辣小眼睛看向众人,“下一个谁来?”
魏渊气喘吁吁地赶到东华门外,迎接他的竟是紧闭的宫门。
“魏渊有急事求见陈宁将军!”魏渊勒停马匹,冲着城楼上的哨兵喊道。可任由自己喊破了嗓子,对方却始终目不斜视,对他不理不睬。
“将军,这有些不对啊,我看上头几个小子面生得很,不像是陈宁将军的人。”
借着微弱的火光,魏渊仔细在那几个哨兵脸上瞧了一会儿,“别胡说,陈将军手下有好几万厢军,你难不成个个都识得?”
“可看守宫门这么重要的位置,怎么也该是亲兵才对。况且您喊了这么久都无动于衷,会不会是里头出事了?”
“不可能!许是陈将军下了什么死令。”魏渊一口否定,与其说是劝服下属,倒不如说在劝服他自己。
对,不可能的。此下童贯已被俘,外军又被拦在四府之外,整个京城根本就不会有旁人的兵马。这些人若不是陈宁的,还会是谁的?
身后的副将没了言语,魏渊心中的那一丝不安反倒在逐渐扩大。蔡京无故失踪,如今连他也被拦在了宫门之外,里头莫不是真出事了?
“咦?魏将军!”刚沿着外宫墙转过角来的张昌邦远远地看见了魏渊一行,正激动地挥开双臂往宫门处跑,却陡然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喂,撞死老道我了!”醉醺醺的老道士不慎摔了个屁墩儿,手中半壶酒洒了一地。
“你你你……你不许走,赔我酒钱!”老道士见对面的人撞了自己,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气得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臭道士,放手!误了我大事,我要你偿命!”
“哟,还是位大官人呐!”老道晃晃悠悠站起身来,捻着一撮杂乱的白须在他面上逡巡了片刻,“哇呀呀,您这是天子之貌啊。”
张昌邦一愣,后吓得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腌臜浑鸟,这胡话也是你随便说得的?”
“唔……不对不对,您这面相虽有些天子门道,却不似真的,倒是个冒牌的相格。”老道士一边掐着指算,一边拉住他叨叨,“听我一句劝,您此下可不能再往前走了,再往前走便要大祸临头,到时候连个假皇帝也做不成咯。”
“我去你的!什么真皇帝假皇帝,你才要大难临头哩!”张昌邦一脚踹开那老道,心想他好不容易同苏墨笙那几个毛头小子软磨硬泡,偷偷从张府溜了出来,为的就是在官家面前露个脸,表个心。不然若等到邓询武平反,童贯等奸党倒台,好处便全教郑居中与赵野二人占了去,那他张昌邦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想到此处,张昌邦一个箭步便要冲出去。
却在此时,禁闭的宫门另一边忽然传来了擂鼓之声。张昌邦骤然收回脚尖,眼瞧着那扇沉重的朱红色大门被缓缓推开,露出里头一排排刺目的火把。
火把下,成片的军甲挤满了整条甬道,竟延绵看不到尽头。
候在宫门前的魏渊瞪着眼珠看着最前排的那名红缨将领,很快认出了他是谁。
“魏二郎,可真是好久不见了。”
郭药师……这厮不是该在燕山府吗?怎么跑到京城里来了!
“撤!”面对着对方比自己多出十倍的兵甲,魏渊果断地冲身后的弟兄们大喊了一句。
“杀!狂且逆贼,一个不留!”郭药师几乎在同一时间下达了命令。他身后五千兵甲形如恶狼般扑向了魏渊的五百亲兵。
站在最前排的将士们瞬间被长矛刺穿了胸膛。他们身上穿的是为了行动方便的轻甲,根本挡不住对方的重兵。第一排长矛刚被拔出,第二排的便即刻交替了上来。一次次的贯穿使他们甚至来不及抽刀,有些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肠子流了一地,头脑却还保持着清醒。
“将军小心!”魏渊身旁的副将一个转身,替魏渊挡下了致命的一刀。魏渊连忙将人接住,却见他银色的盔甲下血流不止。
“四子!”魏渊情急之下叫出了对方的乳名。
“对不起,将军,这可能是属下最后一次陪您冲锋陷阵了。”
“是我,是我害了你们。”
“不,今日……真他娘的痛快!多少年了,将军您忍得太久太辛苦,咱们也跟着憋了一肚子的窝囊气。但我终于等到了,当年那个铁血将军总算又回来了!您都不知道我现在有多高兴,咳咳咳咳——”
副将说罢这席话,大吼了一声“天佑大宋!”,猛地推开魏渊,举刀朝着郭药师的常胜军冲了去。一刀,两刀……魏渊眼睁睁看着他被砍断了左臂,紧接着是右手,直到最后那身影终于淹没在了敌军之中,也终没有倒下。
“将军,快走!”几个亲兵见魏渊岿然不动,上来一把拉住他往后退。幸存的兵将迅速散开,想凭借宫门前的空旷来减少伤亡。他们从四面八方往外跑,却没想到外头竟还有一万兵马在等着他们。
从魏渊到宫门下的那刻起,郭药师早就命人围住了这里。战鼓咚咚,加快了节奏,外圈的敌人缩小了包围,将魏渊他们又尽数逼回了宫门下。
进退无路。
魏渊被弟兄们层层围在中央,可随着敌人的攻势,他身旁的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少。弟兄们一个个倒下,不甘的嚎叫充斥着魏渊的耳朵,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魏二郎,感谢我吧,我会亲手送你下去见你那位死鬼大哥的。”
郭药师猖狂的笑声让他重新回过神来。他看着那人可憎的面容,缓缓从身上脱下了那副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盔甲。
“那就来试试。我大哥那笔帐,也是时候跟你算了!”
魏渊脚尖一抬,自地上踢起一把手刀握入左手。而后左手舞刀,右手挥矛,左右相济,长短相合,如同一头雄狮发足冲向了远处的郭药师。
郭药师身边围着至少有一百精兵,却挡不住魏渊一人。他将手中两把兵器挥舞得疾如风,快如电,一路斩杀进了离郭药师两丈不到的地方。
虽然此时魏渊身上已伤痕累累,却是越战越勇,几乎势不可挡。他身后弟兄们见了,也纷纷脱下身上碍事的盔甲,以血肉为盾,刀剑为魂,跟着自家将军拼死一搏。
“快!快拦住他们!”郭药师再没想到已经死到临头的魏渊竟还有如此能耐,一时间慌了神色。
一根长矛刺穿了魏渊的左腹,可他眉头皱也未皱一下便往后猛然一撤,硬生生将身子扯离了对方的矛尖。那伤他的士兵眼睛一眨,人头便落了地。其余常胜军被魏渊这气势吓住了,开始节节往后退却。魏渊趁机长矛一扫,攻到了郭药师身旁。
郭药师吓得掉头就跑。魏渊见状猛一发力,右手长矛脱手飞向对方背心,眼瞧着便要取他狗命,却听见叮的一声,什么东西将长矛撞偏了半分。
“魏将军,束手就擒吧。”幸得苍鹰挺身,郭药师才捡回了一条命。苍鹰皱着眉瞧了眼重新钻进了兵士后方的郭药师,心中暗想,原来这所谓常胜军,也并不常胜。
魏渊此时已濒临力竭。彭地一声,他半膝跪地,用左手刀刃撑住了身子,才勉强没有倒下。回头看向那已被尸体铺满的来路,猛然发觉身后竟再无一人相随。
“哈哈哈哈!”满身是血的魏渊忽然仰天长笑。他试图再次站起身来,却因为身上满是伤口而一次次失败。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杀了他!”
郭药师的叫嚣让常胜军的将士们缓过神来,却无一人敢轻易上前。尽管魏渊现在看上去虚弱得毫无杀伤力,可他刚刚的样子实在让人后怕。
“用不着你们动手。”魏渊在不知道第几次尝试后,终于踉跄着挺直了脊梁。他一抹脸上的血渍,朝着大内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自大哥死后,我魏二郎窝囊了半辈子,若最后再不做点什么,死了拿什么脸面去见他。”
话音未落,只见他手中刀刃一闪,反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魏将军!”
苍鹰自认一生杀人如麻,再残忍的手段他也用过,再悲惨的死状也不能撼动他分毫。可今时今日,看到魏渊自裁,他竟是动容了。
英雄末路,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悲壮。
魏渊脸上挂着微笑,一寸一寸剖开了自己的胸膛,露出里面正在跳动的心脏。
“记得替我将这颗心交与官家,让他亲眼辨一辨,我们这些人到底包藏了什么祸心。”噗哧一声,刀刃挑断了心脉,魏渊竟亲手将自己的心剖了出来。
心跳骤停,魏渊轰然倒地,他双目圆瞪看着灰色的天空,似乎在期待明日初生的太阳。天空在渐渐变白,终于露出了一丁点儿光亮,照清了这一片狼藉的宫门。
“魏将军……”苍鹰刚从魏渊手里捧出了那颗鲜红的心脏,就见郭药师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他一把夺过魏渊的心,狠狠往地上一摔,恶声道,“还想拿这等秽物污了官家的眼睛,做梦去吧!”
“弟兄们,随我回宫复命!”
郭药师很快带人离开了这地方。苍鹰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那一团已经被踩得稀巴烂的心脏,心中竟不知作何滋味。
没人注意到,此时墙角处还藏着一个哆哆嗦嗦的影子,在看完这一场血腥屠杀之后,几乎是爬着逃离了宫门。
☆、明朝花落归鸿尽
清平司的牢房里,混合着一股血与肉在濒临死亡前散发出的怪味儿。这种味道不能单单用难闻或恶心来形容,更多的,是一种不知何时会轮到自己的恐惧与绝望。
“啊——”伴着一声惨叫,一个看上去大约只有十八九岁的书生跨坐在了一个通面为三棱形刀刃的座椅上。冷酷的行刑者不忘在他左右垂下的脚踝上挂上了两个重重的铁球,使得书生眼睁睁看着自己慢慢被座下的刀刃劈裂成半。
在他的左边,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书生被倒挂在一根绳索上。因为倒挂的时间太长,全身血液都流到了脑袋上,使得他整个脑袋看上去如同一颗熟透了的石榴。书生脚底心被穿入了两根钢条,随着钢条的深入,腿部肌腱被搅得稀烂,却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立刻死去。
再往前边儿去看,一口被烹得滚烫的大锅架在牢房中央,底下柴火烧得正旺。几个被扒光了衣物的书生翻腾在里头,先是皮开肉绽,后如同被灌了水的整猪飘起,整个人胀大了三倍不止。
不比那刀马与走签儿,左右只能一个一个上,种伯仁眼瞧着这锅里倒还宽敞,便使了人再去抓两个出来。
“不要,不要抓我!”牢里的书生疯狂地挤作一团,可总不免再有两个倒霉蛋被揪出来。其中一个死死抱住牢房的门柱,尿液顺着裤腿直流,另一个干脆朝着种伯仁猛磕头,说自己不过是听说今晚有人要谏政,想来凑凑热闹挣一个清议名声。
种伯仁掏了掏耳朵,命人将他俩丢入了锅中。这些话他今晚已经听腻了,看来这些书生的确所知有限,不过是为了沽名钓誉受人摆布罢了。
“张子初,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学生因你而死吗?”种伯仁冲着角落的张子初咧嘴笑道。
张浚也正在看他,但他却瞟也没瞟自己一眼。
也对,别说是他了,如今连张浚自己都有些瞧不起自己。清平司的手段虽极尽残酷,却从来只用在该用之人身上,如今拿这些酷刑对付一群无知书生,实在可耻。
他看见张子初浑身在不停地颤抖,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他知道此刻对方内心一定也在做着无比痛苦的挣扎。是要成大事?还是要守小义?立场互不相同的二人似乎正在进行着同一种考量。
“住……”王希泽甫一张口,就被身边的陈东一下子捂住了嘴。
“不……不能说。说了我们也一样得死……”陈东已经被吓得结巴了,脸色比死人还要白。尽管如此,他还是咬着牙坚持说完了整句话。
陈东说得对,他现在一开口,才会真的害死所有人。可理智是一回事,眼前的修罗场又是另一回事,他要如何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无辜的性命惨死在眼前!
王希泽还记得,他曾言之凿凿地向邓询武保证,无论他们的计划有多大,意义有多深,他也绝不会轻贱任何一条性命。直到今日,他回想起老人当初的劝诫,才发现自己有多幼稚。
书生意气……多么可笑又多么难得的几个字。他从前能任性,是因为许多人默默地站在他身旁,无条件地替他善后。如今失去了他们的支持,这几个字也终究成了奢望。
身边骤然一凉,王希泽眼看着行刑者想拉走陈东。他急忙伸出手来,想去扯陈东的袖子,却终究扯了个空。只见对方回过头来,自那张些许沧桑的脸上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君子舍身而取义!有什么尽管使出来吧!”陈东扯着嗓子喊道,却连声音也在颤抖。
“呵,倒来了个有点儿骨气的,那咱们便来试试这个如何?”种伯仁走上前来,指着右边一副脑袋大小的圆形器具道。
“这东西叫碎头锁,往人的脑袋上这么一套,里头的齿子便会即刻嵌入皮肉。然后啊,外头的人再攥着那轮把这么一绞,人眼珠子立刻就能蹦出来,脑仁儿再喀嚓喀嚓被搅碎咯,使得白浆从耳朵里哗哗地往外流。”
“啧啧啧,那场面……”种伯仁说着走到陈东的身后,用手里的鞭子轻轻在他脑袋上一敲,只见陈东顿时白眼一翻,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你要用刑便直接对我用,你明知道从他们嘴里根本套不出什么来。”王希泽需咬紧牙根才能吐字清晰,特别当他还面对着其余书生怨恨的眼神。
“对你用刑?你若死了,我可担当不起。”种伯仁阴恻恻地笑了一声,随即一拍手掌,“不过,我带了个人来见你,想必你见到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两个牢子架着一个耄耋老者步入了牢房。老者看起来有些疯疯癫癫,手里握着一把戒尺不停地对着侍卫训斥,可当他猛一眼看见了牢房中的景象时,整个人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赵夫子!!”王希泽大惊,想要扑上来,却被张浚的人按住了。
“张浚,夫子年事已高,脑子也不甚清醒,你纵使再想立功,又怎可对他老人家下手!”
面对着激动的“张子初”,张浚冷冷地瞥向了一旁的种伯仁,“放开赵夫子,谁让你将人抓来的?”
“司丞,事急从权,你可别忘了外头如今是什么状况。”
“那也不能对夫子下手!”张浚两步上前,一把揪住了种伯仁的衣领小声道,“你听着,你对旁人用什么下作手段我都忍了,可如若你敢在我面前动夫子一根汗毛,我便教你即刻血溅三尺!”
面对张浚的愤怒,种伯仁不怒反笑。他忽然将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了一柄小巧精致的如意,拿在张浚面前晃了一晃,“张司丞,我劝您再仔细想想。若是那位在此,他会同意您这般意气用事吗?”
“你……你怎么会……”
见了那柄如意,张浚彻底愣住了。他再次看向种伯仁那副令人厌恶的嘴脸,却忽然全没了底气。
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在这时候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赵夫子哇得一声,陡然挣开左右束缚扑向了刑架上的学生。纵使他们已经血肉模糊,甚至只剩下了一些残肢断臂,夫子却依然能准确叫出他们的名字,并试图一个个唤醒他们。
“抓住那老头儿,将他绑上刑架。”
“你敢!”张浚一挥袖子,命几个密探挡在了前头。
“你们司丞一时感情用事,连官家与蔡公的性命也不顾了,难道你们也要纵容他铸下大错不成?”种伯仁用眼睛一一逡巡过这些密探,将手中的玉如意亮得更高了些。
“你们几个可想清楚了,若是此番让逆贼得逞,东京城会是什么下场?你们又会是什么下场?”
“……司丞,他说得对,一切当以大局为重。”
“你们!!”张浚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密探缓缓从身前退开,使得种伯仁轻易揪住了仍趴在学生尸身上的老夫子。
泪水再也忍将不住自王希泽的面颊滑落。他拼命大喊,去捶打面前的木栏,可根本无济于事。种伯仁冷笑着在他面前给夫子套上了刑具,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胜利者姿态等着他开口。
“住手……住手……”
种伯仁的狠辣成功摧毁了王希泽最后一道心里防线。他瞳孔放大,双目没有焦距地穿透过牢房的墙壁,如同木偶一般不停重复着这两个字。
“张子初!你若再不肯招,就真要害死夫子了!”张浚急得冲他大吼,只见他如从噩梦中惊醒般浑身一颤。
“好!我说!从金明池开始,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都是我……”王希泽面如死灰,双唇翕动如枯蝶。
张浚和种伯仁同时屏住了呼吸。就在这万分紧要的关头,一道黑影忽然冲入了牢房,“是邓询武!竟然是邓询武!”
“什么?!”张浚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紧盯着忽然出现的苍鹰,“你说是邓询武?邓询武不是早已病故了吗?”
苍鹰见到牢房中的惨状,先是微微一怔,很快恢复如常,“是他没错,我在集英殿前亲眼瞧见的。”
“你是如何入宫的?官家与恩师现在何处?”
“司丞放心,他们一切安好。东京城的危机……大约已经全部解除了。”
半个时辰前,邓询武与郑居中到达了集英殿。
整座殿前空荡荡的,连一个宫人也瞧不见,更别说是皇帝与百官了。郑居中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便想去揪车前的赵野问话。可赵野完全没给他这个机会,迅速让侍者从车上抬下了身体残缺的老人,一路往台阶上走。
“赵野!官家人呢?”郑居中不死心地提着衣摆追了上去,可前方的赵野就像是聋了一般,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
“赵野!!”郑居中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官服。
赵野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弹开了他的手,“官家就在殿里等着二位呢,郑公进去一瞧便知。”
郑居中还从未见过赵野这般傲慢无礼的样子。他们三人之中本就属赵野脾气最好,最是进退得宜,光是从他今日这反常的态度来瞧,便也知事有蹊跷。
“官家在殿里,文武百官难道也都在殿里?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出事了?”
“郑公又何必杞人忧天呢,您该学学邓公,他老人家可还没说话呢。”赵野说着转向了前方已被抬上了台阶的邓询武。
人近殿门前,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从里头骨碌碌滚出一个球状的东西。郑居中只见邓询武背部一抖,紧接着随着那东西顺着台阶越滚越近,才看清竟是一颗人头!
“陈……陈宁?”人头滚过郑居中身旁时,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惊惧瞬间取代了脸上的疑虑。他看向那扇黑漆漆的宫门,双腿开始打颤,甚至下意识地转身想跑。如果不是赵野及时拽住了他,他怕是得一个趔趄摔下台阶去。
同一时间,两队精锐自殿后绕出,成左右之势困住了他们。
“郑公,请吧。”赵野冲他做了个“请”的动作,见他仍呆立着不动,干脆在他背上一推,硬生生将人推向了殿内。
邓询武一直坐在小轿上片言未发。只在被抬入殿门的一瞬间回头对赵野说了一句,“希望你莫要后悔,今日所作所为。”
赵野闻言苦笑了一声,继而在殿门前跪下一拜,“您的身后事,学生定会尽心。”
“不必了,你若有心,便多顾念些活着的人。”邓询武说罢这话便挺直了脊梁入了殿内。他本以为就算赵野背叛,陈宁兵变失败,至少他也能见上官家一面,可没想到在殿内等他的,却是另一个 “老熟人”。
殿内正席前,独放着一张案桌。伏在案上的老者正在埋头舞墨,直到邓询武小轿落在了面前,才缓缓抬起头来冲他会心一笑。
“邓公,久违了。”
良久后,邓询武也笑了。两个耄耋老人就这么互相瞧着,笑得满脸沟壑。
“哎呀,这一别经年,你怎就成了这般模样?害我都差点儿没认出你来。”蔡京丢下手里的笔墨,乐呵呵朝他走来。
“还不都是拜你所赐。你这老东西,怎还是这般得了便宜又卖乖。”
蔡京捻了捻苍白的胡须,哈哈一笑,犹如一个重逢了儿时玩伴的孩童,在只有半截身子的邓询武面前就地坐了下来。
那一把老骨头想席地而坐,可费了老半天劲儿。他先是扶着腰缓缓蹲下,再用手掌撑住地面双膝跪地,最后把双脚一点一点往外挪,屁股才总算挨了地。
“来来来,别急着揭我老底嘛,咱们先满饮了这一杯如何?”蔡京亲自捧着酒杯递到了邓询武的嘴前,邓询武张嘴接下,高赞一声:“好酒”。
跟进殿内的郑居中见这二位当真如同久别的老友一般坐在地上喝酒谈天,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他透过窗户看见殿外又多了些重重叠叠的黑影,却个个都不似是陈宁的厢军。
此时此刻,东京城里应该除了陈宁的人再无其他兵力了,这些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自从你走了之后,这朝堂上就别提有多无趣了。”蔡京自己也干了一杯酒,摇头晃脑地感慨,似乎当初邓询武遭遇毒手与他没有丝毫干系。
“所以,蔡公是因为没了我这个眼中钉,觉得朝堂寂寞,才舍官闲居了?”
“可不是!幸好如今你回来了。否则我这把老骨头,都不知道在进棺材之前还能不能再踏入这宫墙之内呢。”
“那你是得好好谢谢我才行。”
“谢,必须得谢。”
二人说罢又哈哈大笑了起来。只是这一次邓询武还没来得及笑完,就觉得喉头一甜,冷不丁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呵,老贼头,你就是这般谢我的?咳咳咳——”
“诶?你可别误会,这酒是我带来的,我也喝了。至于杯子嘛,却是官家特地赏赐给你的。”
邓询武“呸”地吐掉了嘴里的血痰,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官家在何处?我要见他。”
蔡京苦恼地摇了摇头,“我也想让你见啊,可是官家不乐意。他一听说你邓询武竟然暗自收买了东京城所有的兵将,还偷走了守京四府的兵符,擒住了童贯,便吓得急忙躲进后宫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