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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湖一枝笔 当前章节:148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3:49

“不过您老放心,你死之后我会告诉官家,只是有贼寇借了您邓公的名声想要犯上作乱,而真正的邓询武,就是当年在回乡路上不幸病故的。这也算是保全了您的一世清名,您说是吧?”

“你是何时发现我的?”邓询武此时已心如死灰。他筹谋了这么久,牺牲了这么多人,却到头来连他自己都没能“救活”。

“你这计划本还真是天衣无缝。可惜啊,年轻人做事到底是轻浮了些,左右顾及的越多,未免就渐渐露出了马脚。”

“所以,你早就做好了准备。外头这些兵呢,是谁的人?”

“常胜军,郭药师的人。哦,对,也不能忘了那种伯仁的功劳,若不是他偷偷借出了军器库所有的军甲,常胜军怕也不能化装成百姓,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来。”

邓询武腹痛如刀绞,接连又喷出了几大口鲜血,“到底是输给你了,你且把耳朵凑过来,我有最后一句话要对你说。”

邓询武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看着就快没气儿了。蔡京趁他憋足了最后一口劲,将脑袋稍稍往前挪了一些,可就在快挪到邓询武嘴边时,又陡然撤了回来。

邓询武本是蓄积了剩下的全部力气,想要拉着蔡京同归于尽。他正张开嘴巴,对准了蔡京那佝偻细小的脖子,却不料对方这陡然一撤,让他整个人噗通摔在了地上。

“哎呀,我想了想,这临死之人说的话总不太吉利,不听也罢。”蔡京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慢悠悠站起身来。

他最后回头看了眼地上抽搐的老人,重新回到了临置的案桌旁。

殿后冲出来几个侍卫,一把按住了呆若木鸡的郑居中,给他灌下了一小瓶液体。郑居中只觉得那东西如刀子般划过喉咙,拼命想抠出来却已然痛不欲生。

“你放心,这毒与刚刚的不一样。我特地给你留了三日的光景,只是这三日里你既不能说话,也不能进食。再好好看看这繁华帝都吧,至少你还有时间与它告别。”

说话间,蔡京重新捻起毛笔补完了纸上的最后一个字。

——寇,成王败寇的寇。

☆、庭树不知人去尽

初升的旭日终于又照亮了繁华的东京城。脚夫们开始上货,小贩们陆续出摊,一切看上去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只是偶尔街上会路过一些十六轮的大车,车厢几乎与民房同高,四面都被黑布包着,看不见里头装的是什么。

拉车的骡马有百余头,浩浩荡荡地往城外开,惹得好些百姓驻足来看。有些人离得近了,便能闻到里头浓浓的血腥味儿,连忙掩着鼻子往后退。

“这里头装的都是些什么,怎么这么大味儿?”

“你瞧那轮子上的血渍,还能是什么?我听说啊,昨夜那宫门外头死了好多人,今个儿顺着宫墙流出来的金河水都是红的。”

“宫里到底出什么事儿了?难道童贯真的造反了?”

百姓们话音未落,就听见几声锣鼓,紧接着童贯骑着高头大马,在一队侍从的护卫下冷着脸穿过了街巷,行向了自己的府邸。

“童贯这不好好的嘛,谁说他造反了?”

“不是童贯?那是谁?”

“喂,你们快去张府前瞧瞧,我刚看见有一大队禁军朝那边儿去了。”

好事的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争先恐后地朝着张府的方向跑去。

沈常乐是在一阵激烈的摇晃中被晃醒的。

“沈哥,你醒了?!”正背着沈常乐一路飞奔的路鸥见他醒了,不由松了口气。

“这是怎么了?打算往哪儿去?”沈常乐晃了晃脑袋,才发现路鸥一众此时已经褪去了甲胄,急匆匆地出了张府后门。

“……我们的计划失败了。陈宁与魏渊已经被杀,邓公和郑居中在集英殿里生死未卜,连希泽公子和陈东都落在了张浚的手上。”

“你说什么?!”沈常乐听着这一连串变故,恍若梦中。为了这一天,他们筹备了这么久,等待了这么久,却一觉醒来告诉他全失败了?

“张浚和种伯仁正带兵往张府赶来,我们现在只有先离开,才能从长计议。”

“希泽都被抓了,还从长什么计议!”沈常乐大吼一声,挣扎着从路鸥肩头滚落。

“不成,我得去救他。对,去救他。”沈常乐身上的余毒刚清,走路尚有些摇摇晃晃。路鸥见他这副样子还想逞能,也气得吼出声来。

“沈哥你别闹了!你明知道现在你救不出希泽公子的!你想逞英雄不要紧,难道还想让弟兄们一同给你陪葬?”

沈常乐浑身一震,缓缓回过头来。

“你放心吧,希吟公子说,他之后会恳请太子想办法的。”

“希吟?是了,还有希吟……”沈常乐一边叨念着一边按住了沉重的脑袋,他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

便在此时,兵甲的铿锵声渐渐近了。

“沈哥,再不走来不及了!”路鸥与众人心急如焚地看着他,终见他一咬牙,冲大伙儿做了个“散”的手势。

众人精神一振,迅速向四面八方散开。

路鸥扶着沈常乐往东面的民墙上攀,攀到一半又忽见他停了下来。“等等,你们是怎么从朱琏手里拿到解药的?”

“……希吟公子自有办法,您就别再问了。”

“他能有什么办法!定是朱琏那小毒妇拿什么威胁了他,不成,我得回去瞧瞧。”

张灯结彩的张府大院里,此时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被锁在房中的宾客亲眼看见外头看守的士兵一下子褪了个干净,却无人敢闯出门去瞧上一瞧。

彭地一声,府门忽然又被人踹了开来。

王黼与李邦彦头靠着头睡得正香,猛地被这一声巨响吵醒了。

“喂,李士美!醒醒!”王黼厌弃地看着哈喇子直流的李邦彦脑袋一歪,还想再睡,急忙撤开了胳膊。

“哎哟,我的脖子。”李邦彦叫唤一声,却见王黼冲他急使了个眼色。

“有人来了。”

李邦彦闻言一个激灵,连忙伸头朝门缝外瞧。外头好些兵甲又渐渐填满了空旷的庭院,最前头带队的二人,一个是斯文秀丽的书生,另一个则是面容粗鄙的武人。

“张浚和种伯仁?!”李邦彦认出了这二人来,心中顿时一喜。

他们身后的官兵正操着刀斧一间间劈开房锁来救人,只是还没等他们救到这屋子,李邦彦却听见房门前传来了一声娇呼。

“爹爹!”李秀云满手是血地摇晃着门锁,她与丫头是第一个破门而出的。

“秀云!你别怕,爹爹这就出来。种伯仁,我在这里!”

种伯仁听见呼喊,立刻命人砸开了门锁。劫后余生,李秀云哭着与自家爹爹抱在了一起。李邦彦拍着女儿的背刚想宽慰她几句,却见她一抹眼泪抬起脸来。

“爹爹,张郎人在哪里?”

李邦彦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作答。种伯仁与张浚别有深意地对视了一眼,单独请过了王黼与李邦彦,将昨夜外头所发生的一切据实相告。他们没有提邓询武,只说是郑居中联合了陈宁与魏渊,想要兵变逼宫,迫使官家诛杀朝臣,从而大权独揽。

王黼与李邦彦听后面色铁青,特别是李邦彦。因为张浚还告诉他,他那在新婚之夜失踪的好女婿极有可能也参与了这一切。

“司丞,找到苏墨笙了。”

张浚回过头,看见琴师被左右两个士兵提了上来,“苏先生,终于能请您去清平司坐上一坐了。”

“敢问司丞,在下所犯何罪?”苏墨笙面上还保持着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可若仔细瞧去,便能发现他洁白如玉的指尖正在轻微颤抖。

“等你见到了张子初,你或许会想起一二来。”

“你说什么?张郎在你那里?”李秀云本在一旁包扎手上的伤,听了张浚这话,立刻朝这边走来。

可刚走到一半,又被李邦彦硬生生拉了去。

“爹爹,你放开我!你要拉我去哪儿?”

“先随我回府再说。”

“回府?!不,我不回去!我已嫁予了张郎,怎可……”

“闭嘴!”李邦彦命人将女儿塞上了马车。李秀云拼命挣扎,却反被绑住了手脚。她心中又是焦急又是不解,自己明明已经是张家的新妇了,为何要这般对她?张子初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不敢去猜,只求他平安无恙。

“苏先生,请吧。”张浚见对方频繁地看向门口,二话不说便将人往张府外押。他知道他在等什么,只可惜太子此时怕还伺候在官家面前抽不开身。远水救不了近火,一旦苏墨笙进了清平司,张浚就有一百种方法即刻撬开他的嘴。

但张浚没想到的是,此刻愿保苏墨笙的,已不止太子一人。

“慢着!”就在苏墨笙将被带离张府的一瞬间,朱琏忽然冲了出来。

“放开他。”

“朱娘子?”张浚不解地回过头去,只见这女人脸上一副护短的样子。

“张浚你好大的胆子,太子府的人也是你随意动得的?”

不仅是张浚,在场的人都愣住了。按常理来说,这位未来的太子妃是断不可能站在琴师一边的,哪怕说她是为了讨好太子,可朱琏也绝不是这般乖软的性子。

“娘子见谅,此人干系重大,必须带回清平司问话。若是查明他确与昨夜之事无关,我自保他无恙。”

“笑话!进了你清平司大牢,还能有无恙的道理?他是否清白太子自会查明,不敢劳张司丞的大驾。”

朱琏的不依不饶让张浚皱紧了眉头。就在他思考着要如何应对朱琏时,一道黑影忽然冲入了院中。

沈常乐到的时候正瞧见朱琏在和张浚说话,他下意识以为朱琏要对张浚袒露线索,便想也未想冲了进去,直扑朱琏要害。

沈常乐这一击防不胜防,背对着他的朱琏本是毫无生机。可许是老天觉得她命不该绝,种伯仁刚搜查完张府回到院中,便正巧撞见了这一幕。

他站的位置极佳,顺势往前一迎,恰恰挡住了沈常乐的攻势。

就这么一喘气儿的功夫,朱琏拾回了一条小命,而沈常乐却陷入了绝境之中。气势汹涌的兵甲瞬间将他团团围住,抽出的雪白刀刃几乎晃得他睁不开眼。

种伯仁当机立断,第一个举刀冲了上去。沈常乐拼力抵挡了几下,却感觉脚下虚浮、力不从心。

噗哧一声,刀刃入脊,划出一条血缎。沈常乐踉跄两步,眼瞧着就要摔倒在地,忽然身旁伸出一只手臂稳稳地扶住了他。

路鸥一手挥舞着刀刃,一手扶着沈常乐往墙边退。可军甲如山,步步紧逼,二人身上很快又多了数道伤口。种伯仁看准时机对准沈常乐的胸腹来砍,路鸥急忙一个转身护住对方。他右肩一痛,整个肩膀被种伯仁的刀所贯穿。

“路鸥!!!”

沈常乐眼看着路鸥在自己面前缓缓滑倒,还不忘用身体替他挡住那些迎面而来的利刃。几把军刀毫不留情地从他后背插入,直将人牢牢钉在了地上。

“沈哥……快走……”

这是路鸥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沈常乐就这么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尸体。他完全不顾那些还在冲向他的士兵,只将双拳捏得咯吱作响。

就在最前头两个士兵冲到他身前时,沈常乐骤然出手,一拳击飞了一个兵,并从他手里夺过兵刃开始一轮疯狂的搏杀。

身若刀旋,脚踏流星。将士们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身手,一时拿他不下。

可到底是以寡敌众,体力有限。随着时光的流逝,沈常乐再次显得不支起来。王希吟在一旁瞧得心惊胆颤,几乎全身都被冷汗浸湿。

“你不能去,你此刻若去了,他才必死无疑。”眼尖的朱琏刚看见他往前迈了一小步,便急忙拽住了他。

朱琏说得不错,可要让他眼睁睁看着沈常乐死,他做不到!

王希吟甩开了朱琏的手,大步向前迈去。朱琏见拦他不住,眼珠子一转,劈手夺过旁边一个小兵的军刀直直冲着沈常乐扑去。

她的武功不弱,三两下就窜到了沈常乐跟前作势要砍他。沈常乐侧身一躲,腹上又不慎挨了一刀,脑袋逐渐昏沉起来。

朱琏见他快支撑不住了,索性一把抓住他的胳臂往自己脖子上一绕,大喊道,“别杀我!你们都退下,快退下!”

沈常乐身子晃了两晃,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清楚看见朱琏回头对他使了个眼色,心中满是不解。

“挟着我往门外退。”朱琏小声道。

沈常乐下意识去看王希吟,只见对方用几乎恳求的神情地冲他点了点头。于是沈常乐深吸了一口气,勉强从地上架起了路鸥的尸体,缓缓挪出了张府大门。

“通通不准跟出来!若我少了半根头发,太子定要你们陪葬!”

在朱琏的恶声威胁下,士兵们只得乖乖退进了张府。张浚与种伯仁虽不甘心,却也不敢拿朱琏的性命做赌注,只能任由沈常乐从眼皮子底下逃走。

沈常乐强撑着身子走了几条街巷,直到看不见张家的院墙了,才终于松懈了最后一口气,歪倒了身子。

“喂,你没事吧?”朱琏看他仔细将同伴的尸体靠在路边,却连自己流了一路的血也顾不得包扎。

“为什么要帮我?”沈常乐虚弱地问。

朱琏一挑眉毛,蹲下身来,“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苏墨笙。”

“你?帮苏墨笙?”沈常乐忍不住呵笑了一声,却见她满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如此紧张你,你与他是什么关系?”朱琏故意用指尖戳了戳沈常乐腹上最深的那道伤口。伤口正巧与自己之前伤他的地方重合,旧患新伤,不严重才怪。

沈常乐闷哼一声,低头不语。

“啧,瞧瞧这一路的血。本是想帮他救你一命,好教他念着些我的好,可莫到头来,却让你连累了他。”朱琏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悄悄拔出了自己髻上的发簪,“左右你看上去也活不成了,未免落到张浚手中受罪,不如我痛快送你一程。”

话音落下,簪子也直从伤口刺入了沈常乐的小腹。沈常乐早已失血过多,意识不甚清醒,再被这么一捅,反倒解脱一般歪下了脑袋。

朱琏本想伸手去探探他的气息,可巷子外已能听见士兵跟来的声音。于是她只好拼命挤出几滴眼泪,佯装惊吓地跑了出去。

朱琏没想到的是,她前脚刚走,一只蝴蝶轻盈地飞过了院墙,紧接着,另一张煞白的小脸便从墙里探了出来。

“山神……小郎君?”

等官兵赶到,除了墙边的一具尸体与满地的血迹,什么也没找到。那个在金明池中担任着关键角色的男人,再一次失去了踪迹。

☆、一枕孤城意酣畅

宫里传来急诏,诏张浚与种伯仁即刻进宫面圣,王希吟也因此逃过了一劫。

张浚与种伯仁都是第一次入宫,难免显得有些紧张。带路的宫人看上去也哆哆嗦嗦,好像还没从什么惊慌中缓过劲儿来。

等二人入了那巍峨大殿,俯身叩拜完了銮座上的帝王,才发现又岂止是宫人,咱们这位向来风度翩翩的官家此时也面色煞白,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太子、亲王与群臣各立在两旁,亦无人吭声。直到一个耄耋老者打了个喷嚏,老态龙钟地用身旁官员的袖子拧了拧鼻涕,这才逗得众人呵呵一笑,缓解了殿里的气氛。

“恩师?”

张浚抬头朝他瞧去,见蔡京此时已换上了原来那身朝服绶带。脑袋上的长翅官帽随着他脑袋的摆动一荡一荡,直荡回了宰相的气派。

“你二人这次做得很好,官家会好好褒奖你们的。”蔡京先一步开口,转头看向了座上的帝王。

按道理,张浚与种伯仁立了功,皇帝本该亲自褒赞几句,可天家此时看来似乎没什么心情,只是扶着脑袋冲身旁的官宦微一招手,让他照旨宣读了圣意。

旨意上言,陈宁与魏渊兵变东京,犯上作乱,幸得张浚与种伯仁临危不乱,洞悉敌情,才救众臣出张府之围。特准张浚迁为大理寺少卿,种伯仁则取代陈宁,升为东西两厢军的总统领。

种伯仁连忙磕头谢恩,张浚却是怔而不语。直到蔡京一声咳嗽,他才满腹疑问地跟着跪下去。

“官家,魏青疏带到了。”

两名侍卫压着魏青疏上了殿。皇帝抬头看见他,气得胡子一抖,举手来骂,“畜生!一群忘恩负义的畜生!朕对你们魏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你们就是如此回报朕的?!”

魏青疏红着眼眶,看来是已知魏渊死讯。

“官家真的相信,陈宁将军与叔叔是逆贼吗?”

“事实就摆在眼前,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若不是蔡相提前识破了他们的诡计,此时官家与我等还不知身在何处!” 魏青疏一开口,就立刻有朝臣跳出来指摘。

魏青疏朝着蔡京的方向微微一愣,紧接着哈哈大笑了起来,“蔡相?蔡相?笑死我也!我倒要看看下一次他被罢黜时,整个大宋还在不在!”

“大胆!速拖他下去,就地处决!”

见官家气得整张脸都青了,宦官立刻尖着嗓子喊了一句。侍卫们挟着魏青疏往门外退,刚退到一半,立在一旁的赵构忽然瞥见他怀里露出一角颇为眼熟的白绢,心跳陡然停了半拍。

“慢着!”赵构快速走到魏青疏身边,替他理了理散乱的衣襟,“小魏将军何必在这种时候意气用事,还不快与圣上跪下认个错。”

趁着整理衣襟的当口,赵构偷偷顺走了用白绢包裹的金牌,果然是当初他允给张子初的那一块。

“王爷不用劝了,这个魏青疏实在罪不可恕。”

赵构用藏在衣袖中的手紧攥着白绢与金牌,先冲皇帝一拱手,又转向一旁的蔡京,“敢问蔡相,昨夜魏青疏人在何处?是否参与了兵变?”

蔡京捻了捻胡子,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这倒是没有,听说小魏将军昨天一整夜都待在捧日军中,有数位同僚作证。”

“那便是了。小魏将军既没有直接参与兵变,又没有证据证明他事先知情,若是就因为他姓魏而处决他,那我大宋岂非也成了苛秦暴隋那般?”

“那么,小王爷的意思是……”蔡京笑着问他。

“我看,不如就先将他贬为马前卒,来王府替我喂马。这样一来小王也好时时看管他,教他莫步了他父叔的后尘。”

没人想到这位小王爷会站出来替魏青疏说话,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座上的帝王。片刻之后皇帝重重叹了口气,妥协道,“也罢,此人交于你便是,只若他再生出什么事儿来,那朕可要唯你是问。”

赵构冷汗直冒,却只得硬着头皮答,“儿臣明白。”

赵构想不通的是,他送给张子初的王府金牌怎么会到了魏青疏的身上。同样想不明白的,还有张浚。

“恩师……您是何时知道这一切的?”张浚扶着刚刚复了相位的蔡京一路走出正殿,满腹疑问不知从何问起。

“从种伯仁进京开始。此人倒是个有见地的,若不是他站对了阵营,我还不知道竟有人在打守京四府的主意。幸好啊,幸好……”

“那为何刚没人提及郑居中一党?也是恩师的意思?”

蔡京看着张浚不解的面庞,呵呵一笑,“你呀,还是太年轻了。我离开朝堂已久,梁师成与童贯又势力渐大,我若将郑居中党一锅端了,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有些人,能用便用,用不了再慢慢对付就是。”

“可是,整件事还有许多疑问未解。譬如金明池,再譬如……张子初。”

蔡京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德远啊,有些事也不必弄得那么清楚。弄得太清楚了,反倒对自己无益。”

“……听恩师的意思,似乎有心放他一马?”

此时蔡京已颤颤巍巍地爬上了自己的马车,回头冲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张子初私调兵符乃是大罪,只动机如何,是否参与兵变,还需细细审理。”

张浚明白了。蔡京要留张子初一条性命,却又想让他吃些苦头。可为什么呢,张子初分明替邓询武谋划已久,恩师没理由饶了他才对。

“恩师是否还知道了一些更不为人知的秘密?”蔡京临行前,张浚终于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

“呵呵,你说呢?”

车轮终于缓缓驶动,载着大宋这位第四次称相的传奇人物离开了死气沉沉的皇宫,只留下最后那句模棱两可的话,让站在原地的张浚反复咀嚼。

宣和五年冬,陈宁魏渊兵变失败,受诛者过万。童贯回京,蔡京复位,临时掌管枢密院的郑居中在三日后身染重病,于家中故亡。

这一切一切的变故,使得京城的百姓多了许多说不尽道不完的秘闻,可又有几人真正知道东京城究竟发生了什么,未来又将会发生什么。

最无知者,总是百姓,最无辜者,总是百姓。

连绵的山脉,起伏的枯草,赤黄的戈壁,织成了望不尽的前路。

张子初与马素素蜷缩在岩石的缝隙中,静静等待着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掠过。他们刚刚穿过怀来县,走出一望无际的天漠,却又在半山腰遇见了一大群鬣狗。

这里的山少有树木遮蔽,能躲人的地方有限。许多老弱妇孺,无论辽汉,都一一被马贼驱赶了出去,或被吹得不知去向,或成了野兽的口中之食。

“公子!”马素素感觉身边的人动了一下,立刻伸手拽住了他。

张子初眼瞧着一个八九岁的丫头被推了出去,饿到只剩下一张皮的身躯很快吸引来了鬣狗的注目。许也是苦无猎物,天寒地冻之中,大胆的捕食者们硬是顶着狂风,活生生将那孩子扯得四分五裂。

“自己都救不了,还想着去救旁人。”倚在不远处的黑风瞧见了张子初脸上的不忍,阴森森道出一句。

自从七星寨被破,黑风就一直下落不明。张子初没想到,他竟然一直偷偷跟随自己到了燕云,还凭着一身本事当上了马贼首领。

此人凶残未改,宋军也被他屠了个干净。逃难出来的百姓通通被抓作俘获,不知要压往何处。

又等了片刻,风暴渐小,众人被强迫着再次启程。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过东西了,水也断了一天一夜。张子初只觉得自己的皮肤已快被寒风撕裂,喉咙里却同时有一团火在烧,冰火两重天,折磨得他生不如死,连看到鬣狗撕食孩子后剩下的一地残血,也觉得与瓜果甜饮无异。

张子初只是想,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饱食后的鬣狗被吓得一哄而散,马贼们捧着水壶,乐呵呵地看着他们趴在地上去抢食自己同伴的残躯。许是看得不过瘾,随后又大发慈悲地杀了一个老妪丢给他们。

人在吃人。

若换做从前,马素素定是被吓得梨花带雨,可现在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做这种多余的事了。她只是轻轻扯了扯张子初的衣角,彼此搀扶着往看不见的方向转了转。

探路的马贼来报,前面就快到幽州城了。黑风对手下吩咐了几句,只见他们从行囊里拿出了好些破破烂烂的札甲,开始逼迫俘虏们换上。

“为什么要让我们换上辽甲?你们打算做什么?”

面对张子初的质问,黑风缓缓咧开了嘴角。那抹森然的笑容是如此熟悉,每当有杀戮即将发生时,这个男人都会这么笑。

对方明显是在将他们往幽州城赶。可那里刚刚被金人打下,又转手归还给了大宋,城里应该都是童贯留下驻守的宋军,这些马贼怎么敢堂而皇之地靠近?

不,不对。身着辽甲的百姓一旦被城楼上的宋军瞧见,定会被当成敌人当场射杀。可这么做对马贼有什么好处?千里迢迢送些人头给宋军,倒是成全了对方的功劳。

等等……功劳?

张子初惊愕地看向幽州城的方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冒出的那个念头。

可无论信与不信,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换好了就走!别磨蹭!”

在马贼的驱赶下,所有人开始往幽州城行进。渐渐的,赤黄色的高大城墙出现了一些清晰的轮廓;再近些,便能瞧见那上头立着一排排兵甲;最后临到城门下,才看清将士们人人手里攥着一把弩机。

马贼命俘虏们站成一排排,分别用绳索绑住他们。城墙上的宋军就这般静静地看着底下所发生的一切,丝毫没有任何动作,也不见惊讶。

直到此刻,张子初方敢肯定,这些马贼早已与城楼上的宋军勾结。他们将俘虏带到这里,充作辽兵,为的是给对方送上一个御敌歼贼的显赫“军功”。

其实也很好理解。这几座空城是从金人手里接盘的,城里所有的钱财已被洗掠一空。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僚随着大将军回京受赏,自己却被迫留在这荒芜之地看守这么个烂摊子,心里又怎能平衡。

所以,他们急需建功立业,哪怕这功业来的并不光彩。

幽州城的这名守将很聪明,他明白捕杀几个辽朝百姓根本无关痛痒,只有两军对垒才最是功丰绩伟。所以他找到了最熟悉当地地形的马贼,收买他们来创造功绩。

这便是替大宋保家卫国的将士。他们竟然为了邀功不惜滥杀无辜,甚至残害同袍。更可怜这些百姓,等到他们的尸体都腐烂了,变成森森白骨淹没在黄沙中,大约也没人会关心这些所谓辽兵为何个个面黄肌瘦,妇孺相随。

想到此处,张子初不禁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正在替张子初上绑的黑风问。

“你们真以为,帮宋军做事能全身而退?他们连自己的同袍都要灭口,又岂会放过你们这些深知内情的贼寇?”

黑风看着张子初笃定的神情,只一晃神的功夫,箭,就射了出来。

二人扭头望向城楼上的宋军,果见对方毫不留情地射出了更多的□□。尚未来得及撤退的马贼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同一些俘虏顿时被射倒在地。

黑风挥舞着手里的铁钩,拎着张子初与马素素边挡边退。可城楼上的宋军数量实在太多了,黑风也渐渐开始招架不住。

“给我松绑,我有办法阻止他们。”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倒下,张子初急切地喊道。可经由七星寨一事,黑风根本不会再信他。

“来不及了!”张子初一咬牙,冒着箭雨冲了出去。

“公子!你要做什么!”马素素吓得肝胆欲裂。这般情形下,任凭他再足智多谋也没用,箭镞可不长眼!

张子初迅速窜出了十丈远。他完全不顾不断从天而降的危险,用被绑住的双手费劲地从地上捡起了一根树枝,就着刚刚那场风暴留下的细软余沙开始专心在地上写画。

很快,第一个字写完了,是一个“白”字。字体姿媚而豪健,就书法而言属上上品。

张子初紧接着要写第二个字。可一支□□对准他而来,下一个弹指便要没入胸膛。

啪嗒一声,一柄铁钩替他挡下了那支箭。黑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紧接着挑断了他手上的绳索。

张子初冲他点了点头,迅速写下了第二个字。马素素伏在一旁,心惊胆颤瞧着他就那般穿梭在箭雨之中。有好几次箭弩几乎是贴着他身子而过,险些就射穿了他。

“咦,底下这小子在胡乱写些什么?”

“怕不是在求饶哩!”

城楼上的弩兵哄笑了起来。只有站在最高处的那将军皱着眉一言不发。他紧盯着地上的那几个字,越看越是眼熟,越看越是不对劲。

直到对方落下最后一笔,四字行书清晰地出现在了眼前。

——白头公媪。

将军的脸色唰地变了。他大喊着让士兵们停止射击,并将那写字之人迅速提上楼来。

此时城楼下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张子初在士兵的押送下路过那些尸体,看见幸存下来的百姓很少有哭泣的,即使怀中还抱着亲人的尸首。

面对生死离别,他们早已麻木。

幽州城的将领是一个虬髯汉,面上倒没有太多武人的风霜,两颊膘肉肥硕。张子初与马素素、黑风三人被带到跟前,他一眼便盯准了张子初。

面前的是个书生,将军敢肯定。书生虽是风尘狼狈,面黄肌瘦,只一双眼睛干净透亮,好比大漠夜晚的星辰。

“公子这四个字……是在哪里学来的?”将军指着底下的字,客气地问。

“一位相公府中。”张子初如实回答。

“相公?”将军摸了摸颌下胡须,神情更加小心翼翼起来,“不知这位相公是……”

张子初微微一笑,故意不言明,“说来也巧,这位相公与你们童大将军交情向来不错。”

此话一出,将军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需知下头这四字行书乃是权相蔡京亲笔所题,赠与童贯的。童贯得后便将它制成了匾额,一直挂在自己的书房里。

白头公媪……“公相”与“媪相”本是民间讥讽二人所称,那位竟将它写下,并以白头夫妻来比喻二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可见胸襟非常人可比。据说蔡京府上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也就是说,书生能写出这行书并且将蔡京的笔法模仿得惟妙惟肖,那必定是出入过童府,或者蔡府。

“敢问,阁下贵姓?”

“他姓张。”张子初尚未开口,黑风便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吓得马素素花容失色。

她慌忙去瞧那将军的反应,却见他若有所思,陡然一拍脑袋,“您莫不是……张浚张公子?”

张子初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他看着眼前将军越发恭敬的样子,

迅速朝马素素递了个眼色。

马素素心领神会,故作惊讶,“你怎知我家公子名讳?”

“哎呀,快快快,快去给张公子备间大宅子,再拿些好酒好肉出来。”将军一边拉住他的手,一边不停地打量他。

将军此时心中虽已信了七八分,到底还留有些怀疑。听说那位早已闲居在京,他的爱徒无端端跑来燕云做什么。而且这书生看起来相当聪明,他是否察觉到自己做了些什么,知道后又打算做些什么。

“宅子与酒肉都不着急。”张子初看出了他的疑虑,凑上前小声道,“童大将军曾寄书于公,坦言燕云虽已收复,却并未安定。他说自己一介武夫,只懂疆场杀敌,却不懂得安民抚心,担心自己这一走,燕云便会乱。”

将军恍然大悟,神色惶恐,“所以,公子此行是来……”

张子初“嘘”了一声,“我来燕云知之者甚少,是来替公做双眼睛罢了。”

他看见将军额头上冷汗直冒,话锋一转,“不过一路瞧来,我倒觉得是大将军多虑了。就好比这幽州城,被将军打理得井井有条,一点儿也不比饱读诗书的文人们差。”

“哪里哪里,公子过誉。”将军心虚地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笑着摆手。

张子初见他戒心已卸,信手朝城下一指,“不过在下倒还想请教将军,底下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将军刚松了口气,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这些……这些……”

“这些不过只是平民百姓,却被马贼伪装成了士兵的样子。”张子初顿了一顿,微笑着看向他的眼睛,“将军可知,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将军下意识看了黑风一眼,继而握紧了手中刀刃。

黑风见对方起了杀心,也不由露出了袖子里的铁钩。但下一个弹指,张子初竟然反手一把握住了他的铁钩,将那钩子重新按回了袖子里。

“将军不知,我知。”将军浑身一颤,听书生正经道,“马贼一定是被辽人收买了,想借由这些百姓来迷惑将军。可他们不知将军神勇,目光如炬,岂会上了这般愚蠢的当。”

张子初给的这个台阶太舒服,阶上还尽是马屁的味道。将军闻言尴尬地笑了两声,放松了手中刀柄,“公子说的是。但就算他们只是辽朝百姓,那也是辽人,朝廷已经下了死令,对辽人杀无赦的。”

“哦?那当中那些汉人也要杀无赦吗?”

将军微微一愣,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这些马贼当真可恶!汉人自然不能杀!去,将里头的汉人放了。”

“还是不对。”张子初摇了摇头,接着道,“马贼也是汉人,可他们伤天害理,草菅人命,实不可赦。若是将军连他们也放过,那为何辽朝百姓就非死不可?”

“这……去把汉人的百姓找出来,马贼与辽人一同歼杀!”将军被他弄得头昏脑涨,只得再一次修改了命令。

黑风闻言双眸一沉,却安耐住了心中杀意等待书生再度开口。

“又不对。这里头还有好些辽汉通婚的,父亲与妻子一体,儿女与父母一体,将军如何区分他们是辽是汉?”

“那公子究竟想如何?”将领眼珠子一瞪,陡然拔高了声音。张子初这番得寸进尺的话显然激怒了他。

他给蔡京面子,不代表会怕面前这个羸弱书生。何况燕云本就是兵荒马乱之地,就算对方在此地出了什么意外,任何人也怪罪不到他头上。

马素素眼看着那将军又缓缓抚上了身侧的佩刀,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她不明白张子初为何要这般抱虎枕蛟。明明形势刚开始对他们有利,明明黑风的隐患还未解决,明明……能保住一条性命就很好了。

张子初却始终温颜相对,坚口不改,“依我看来,将军一个都不可杀。”

☆、从来只有情难尽

京城李府上,李邦彦负着手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子,一转头见丫头女使们自女儿房中再一次端出了破碎的碗碟,重重叹了口气。

“娘子依旧不肯吃饭?”

丫头低头啜泣了几声,诺诺道,“一口也未得进,看着面儿上都快不成人形了,相公到底是进去劝劝吧。”

“……”李邦彦沉默了半响,一扭头朝着李秀云的闺房走去。

进去一瞧,人正躺在榻上发呆,原本饱满莹润的面颊深深凹下去两块,形如枯槁的样子哪里还是平日里那个温婉娴静的大家闺秀。

“爹爹……”李秀云见了李邦彦,身子一歪,彭地一声从床上滚落下来。李邦彦上前欲扶,却被对方先一步抓住了手。

“爹爹,张郎如何了?”

“……秀云啊,你这又是何苦?天下间有才情的郎君又不止他张子初一人,爹爹一定帮你寻个更好的,你就别再执着于他了。”

“爹爹这话岂能说得!我既已嫁入张家,便做张家之妇,哪里有重择夫婿的道理?何况我与张郎本就两情相悦……”

“什么两情相悦!你难道看不出那小子根本是在利用你?”

蔡京将大名府的兵符交还给他时,他几乎吓得肝胆俱裂,幸好官家没有因此迁怒于他。还有那个姓萧的娘们儿,不但骗了自己的兵符,竟还拿着他的聘礼趁乱跑了。

李秀云张了张嘴,而后面色倏地一变,不知从哪儿取出一片碎瓷对准了自己的腕子,“他是真心对我也好,单纯利用我也罢,女儿此刻只晓得,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便也活不成了!”

“你……孽障,孽障啊!你可知他如今牵扯进了陈宁魏渊的案子,那可是谋逆犯上的大罪!你若再执迷不悟,不仅会连累你自己,还会连累整个李府!

“只要爹爹肯让我随了他,女儿发誓,从此再也不踏入李府一步!余生张郎便是女儿的天,他生我生,他死我死,绝不敢牵连爹爹!”

李邦彦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你这是要为了他与我断绝父女关系?”

“女儿不孝,望爹爹成全。”李秀云咬紧下唇,憋住眼泪,伏在地上重重地朝着李邦彦磕了三个响头。

“好!好哇,我养出的这么一个好女儿!”李邦彦哆嗦着手指向她,“滚!你现在就给我滚,滚出李家的大门!”

李秀云挣扎着起身,扶着门框朝外走去。一脚跨出门前,她听见身后李邦彦幽幽道,“你可想清楚了,此刻你一旦踏出我李家大门,便再也不是我李邦彦的女儿。”

李秀云的眼泪忍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可她最后还是狠狠抹干了眼角,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爹爹的恩情,女儿唯有来世再报。”

清平司的牢房深处,依旧回荡着断断续续的□□。狱卒们已经疲于审问犯人,该上刑的也早已上过一遍,再没什么能问出的。

吱呀一声,随着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一丝久违的亮光冷不丁地透了进来。学生们不知他们这次来提审的又会是谁,惊恐地缩作一团。

“你们,通通出来。”牢子进来打开了几间牢房,不耐烦地冲里头的人喊道。

“要做什么?我不去,不去!”

“直娘的!放你们走还不乐意,在这里住快活了不成?”

“放我们走?真的放我们走?”学生们这一听纷纷瞪大了眼睛。他们在这里已经被关了足有十日了,这会儿忽然说能离开,反倒教人不敢相信。

牢子哼了一声,“算你们运气好,有太子殿下亲自替你们求情,官家体谅你们是被奸人蒙蔽,已经放恩了。”

学生们这一听顿时欢呼了起来,有些人甚至喜极而泣。

“快走快走,别耽误我时间。你们这些个书呆子,可得长着些教训,下次若再这般不知轻重,胡乱聚众干政,朝廷定剥了你们的皮!”

牢子骂骂咧咧地看着学生们争先恐后往牢房外跑,一回头,却见一人仍立在门口不肯走。

“张子初呢?”陈东指着最里头那道厚重的铁门问。

牢子嘴巴一歪,笑道,“他?他就惨咯,种将军一会儿会来亲自提审他。”

“种将军?哪个种将军?”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自然是新上任的种伯仁将军!”牢子说罢不耐烦地将陈东推出了牢房,而后啪嗒一声重新闸上了铁门。

原本混乱的牢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王希泽竟有些不习惯。他眨了眨眼睛,确定这偌大的地牢中只剩下了自己一人,心中既是宽慰又有些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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