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阿夜的身影朝外望去,只见那殿前高立的彩楼上,虞部官员最后的检查已然结束,所有人缓缓从云梯上撤了下来,只留下空荡荡的栈道,矗立在湖面上,静静等待着那位即将登楼献瑞的佳人。
☆、举杯便可吞吴越
“我来吧。”沈常乐想从盖格罗手里接过那一袭素白流云纹丝质褧衣,却被对方躲过了手去。
“你知道这玩意儿怎么穿吗?”沈常乐见他越过了自己,想往船舱下走,抱着臂不急不慢地问。
盖格罗双眉一皱,将手里层层叠叠的丝衣翻捣了一下,发现光是类似的长衫就有三四件。他恶狠狠瞪了沈常乐一眼,不情不愿地把衣服递给了他。
沈常乐接过衣服,再一次步入了船舱之中。
片刻后,马素素被迫换上了那一袭华美仙衣,又笼了面纱,佩了茶饼,才被沈常乐重新提到了船上。
“小娘子,再多劝你一句,一会儿最好不要跟我们玩什么花样,否则我会让你在所有人面前尝尽羞辱,生不如死,明白么?”常衮恶狠狠地威胁她道。
马素素闻言赶紧点了点头,显然他们并没有看出来面前的人已经被掉了包。
“我那身衣服呢?哥们儿麻烦递一下。”沈常乐说着也跟着换上了一套仿唐的素色圆领缺胯袍,配以软脚幞头,以往吊儿郎当的人一下子变得斯文起来。
马素素识得这身衣衫,这是讲究些的茶肆里茶博士们常做的打扮。等他们全部准备妥当,船也正好靠上了南岸。
“这是谁家的船,这里闲杂人等不得停歇,快把船驶开了去。”岸边儿负责守安的虞侯催促着,却见船里走出一窈窕女子,身后还跟着几个建安卫。
“这是临桥献瑞的李家小娘子。”常衮依旧紧跟在女子身旁,只是袖里少了□□,只得绷紧了浑身肌肉蓄势待发。
那虞侯瞥了眼女子身前佩着的螭龙纹盒,点了点头,“原来是李相千金,怎么这个时辰才过来。”
“路上遇到些事端,才来迟了些。”常衮替她回答道。
“那快些随我来吧,礼部的人想是要等急了。”虞侯不疑有他,直将人领到了彩楼下,果见几个礼部官员正焦急而侯。
“李娘子怎地才到,这龙舟都要过宝津楼了!”为首的礼部侍郎严信见了来人,大大松了一口气。
“对不住。”马素素细语一句,贼人在侧,不敢多言。
“快去让人过来,陪小娘子上彩楼。”
“不,不必了,由我身旁这几位陪着便是。”马素素按照常衮先前吩咐她的话说道。
严信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去打量她身后的人。只见几个人高马大的建安卫,当中还夹了个面黄肌瘦的茶博士。那青年见严信面有疑虑地打量着自己,咧开嘴露齿一笑,笑得严信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
以往也曾有过不少贵人自带所荐博士烹茶献瑞的,虽说朝廷并无规定说不可,但此时严信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这,怕是不好吧,何况我们安排的人都已经准备妥当了。”严信对着前头的马素素道。
“严侍郎是对我来带的人不放心?”马素素硬着头皮反问。
“不是,只是这……”
严信做事向来严谨,一丝一毫都差错不得,哪怕面前的是建安卫的人。是以此时双方相持不下,常衮心下焦急,杀意悄起。
“严侍郎,没时间了,龙舟已过了宝津楼了!”
底下的小吏急匆匆来报,严信朝着池面上一瞧,果真已能瞧见龙舟缓缓破水而来,再不多片刻,便能直达临水殿前。
“行吧,我先同小娘子将礼数再说一遍,一会儿上了彩楼千万别慌,按部就班即可。”严信见再不上彩楼,怕是会误了大事,只得松口匆忙嘱托道。
他一松口,常衮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上彩楼前,几人要过侍卫的盘查,不能带上去一兵一铁。最终所带的器物,除了马素素身前的那块龙团胜雪,就只有沈常乐背着的几件茶具罢了。
严信始终放心不下,也跟着几人上了彩楼。
彩楼高约七丈,皆由竹制而成,为了稳固底基,下以夯土,设有版筑。马素素与常衮几人由一人宽的云梯而上,要直上到最高的栈道间。马素素爬在最前方,只觉得自己每多踏上一步,便又离死亡近了一些。
脚下不甚一偏,差一点踩空了去,好在她身后的沈常乐一把扶住了她的脚跟。
“小娘子别慌,慢慢来。”
不知为何,这个萍水相逢的青年无端在她心中添了一丝信任,马素素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是真的在保护自己。
待到几人上了栈桥,几乎已是凭空而立。竹桥之上空无一人,却能将整个金明池俯瞰了去,回首而望,几乎与近在咫尺的临水殿齐平。晚风摇曳间,马素素身上的褧衣轻扬,勾勒出女子曼妙的身线,加上白衣胜雪,宫灯飘渺,远远瞧去,当真如同从天宫中走出的九天仙子一般。
“今日临桥献瑞的,是哪一家的闺女啊。”龙舟上的天子指着远处高立的栈桥问身旁的人群道。
“不如请官家猜上一猜。”天子身旁一个貌状愚讷的宦官上前将人扶住。
“反正不会是守道你的女儿。”
天子一句揶揄,逗乐了众人,那宦臣也跟着呵呵一笑,又道,“不如诸位贵人也跟着猜上一猜,我也好让小子们去东岸的关扑上落些注子,博个彩头。”
“哦?这也有关扑?”一位近臣问。
“自然,每年俱是大热。”
“这倒有几分意思,那朕也来凑个热闹,看这依稀风流倩影,莫不是士美的女儿?”
“逃不过官家锐眼,正是小女。”出声的男人虽已到中年,可却依旧能瞧出年轻时的丰神俊秀,一双长目一弯,便透出了几许风流。
此人便是当朝尚书左丞,人称浪子宰相的李邦彦。
“嗯,你这女儿养的不错,朕记得她小时候也是曾见过的,是个乖巧怯懦的小丫头。转眼间都这么大了,看来,你我是真的老咯。”
“官家认老,臣下可不认,不然勾栏里的姑娘得多伤心。”
“你这老不羞的。”天子指着他哈哈一笑,不由对这今年的第一碗新茶多了几许期许。
此时,两岸观舟的人群已至极致,几乎没有留下落脚的地方,人人都想挤到最前头,去一睹圣颜。推攘挤弄间,朝廷为了防止有人落水,沿岸设了保守,这才让张子初得了一条通行之路。
“喁喁——”
人群之中忽地传来了一声驴叫。众人寻音而望,只见保守卫前,一人骑着毛驴儿临水而过,手中高举的银鱼袋子让众人不由侧目而视,却无一个守卫敢上前拦他。
守卫隔住了人群,只与池水留了一步之远。张子初有好几次都险些落入水中,好在的卢儿脚下稳健,又机敏过人,有惊无险地一路往南岸而去,很快便超过了水面的龙舟,临近了大殿之前。
现下尚有时辰,只要确定贼匪上了彩楼,便可事先通知禁军,来个瓮中捉鳖。目前他要想的,就是怎么保全李秀云的安全。
好在临水殿前禁军森严,只要细细部署,应能化险为夷。
“你们说什么!那群人的目标是官家?!”魏渊闻言急退两步,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远处的临水殿。
他们整整一个下午都在这金明池上搜查船只,试图找出失踪的左相之女。现在竟然告诉他,那些贼人已经顺利地潜入了临水殿前,想要谋害当今圣上?
魏渊扶了扶发胀的脑袋,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难道连将军也不知道,今晚临湖献瑞的就是李秀云?”范晏兮幽幽道。
“临湖献瑞?”
“是啊,就是那座竹楼,听说今晚的临湖献瑞就在上头。”冯友伦遥指着远处高耸的栈楼道。
魏渊眺目望去,又是虎躯一震,若是贼人跟着李秀云上了这样的地方,那可就是万里挑一的下手之处!
“将军?”
再三的呼唤终是让魏渊反应了过来,只见他一把揪住一旁的副官厉声道,“怎么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无人来报?!”
“这……临湖献瑞一向是礼部和虞部操办,民间又多有关扑□□之戏,除了几个相关的官员执事,不曾有人透露。”
“还不快带人随我前去!”魏渊一把丢开了副官的衣领,上马执缰,马鞭一扬,便冲着南岸而去。
可风风火火的捧日军却不比一个骑驴的张子初,怎么也挤不过两岸密布的人群。魏渊急切之下大喝一声,一鞭子抽开了面前的几人。
老百姓不明所以,只瞧见大批骑兵冲撞而来,吓得慌乱去躲,却又因人群过多让不出一条路来,彼此推挤之下,一下子更乱作了一团。有人倒地,有人落水,两岸的执守保甲又连忙来救,倒是把魏渊一众堵得死死的。
眼瞧着前头的龙舟就要临近岸边,魏渊急得额上直冒冷汗。别说让那些贼匪得了手,就算未曾得手,他人不在圣驾之旁,到头来治他个玩忽职守的罪名,也是要全家掉脑袋的事儿。
再次抬眼看向南边儿的彩楼,魏渊几乎已是万念俱灰。想起刚刚范晏兮最后安慰自己的那句话,他不免苦笑出声。看来,他宗族所有人的性命此刻都托在了那张子初一人的身上。
高耸的彩楼栈道间,沈常乐正蹲在栈桥后,不慌不忙地煮着一汪泉水。
一座小炉,一把风扇,嘴里哼着小曲儿,手下添着香柴,不像是个烹茶之人,倒像是个煮肉的屠夫。
“敢问这位小哥,是哪家茶肆的茶博士?”严信站在他身侧出声问道。
“冯林轩。”沈常乐想也不想地回答。
“冯林轩?”严信微微瞪大了眼,这冯林轩可是东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茶肆,朝中多有官员雅士喜在此家品茗斗茶,所用之具之人更是讲究。
可眼前这个,怎么看也不像是此家茶肆里出来的。
又一碗冷水下了炉,三次止沸育华后,水便算到了位。沈常乐站起身来,从马素素身上要来了那龙团胜雪,轻轻撇下一角,放入未及手掌大的茶碾里细细地磨。
茶末成,沸水出,一切都似乎恰到好处。
接下来,冲点,调膏,击拂,每一步都考验着点茶者的技巧。沈常乐手捧黑釉兔毫盏,忽地像换了个人,双目凝神,背脊笔直,随着清水倾入盏中,手轻筅重,指绕腕旋,疏星皎月,灿然而生。
青年手中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每一步都如同经过了千百次的练习。所谓看君眉宇真龙种,尤解横身战雪涛,沈常乐用一种几近苛刻的严谨之势完成了这一碗极品佳饮,这让严信大为惊讶。他虽不好此道,却也自认所识弄雅者甚多,却未有一人能将这点茶之道做到如此完美。
这般恭敬庄严的姿态,赋予了这茶水另一种意境,倒似在祭奠先人一般。
严信这念头一出,便知自己是大不敬,赶紧收敛了心神。
“侍郎可要先尝尝?”碗中茶水一成,沈常乐便又即刻恢复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严信瞥了他一眼,这第一碗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喝的,这小子明摆着就是在揶揄自己。
“侍郎就不怕我在这茶水里下毒?”沈常乐见他不接,哈哈一笑,收回手来,“我倒忘了,上来之前,您可是都亲自检查过了。朝中官人做事,都像您这般小心翼翼的吗?”
“手艺倒是不错,就是这张嘴,迟早要惹来祸端。”严信懒得跟他多舌,哼了一声,正打算去前边儿瞧瞧龙舟的距离,却不料才一转身,便觉得颈后被人猛击了一下,后再无知觉。
解决了严信,常衮几人迅速朝下望了望各方守卫的动静,好在栈道高立,一时间无人发觉。盖格罗迅速从茶饼里取出那枚事先藏好的锥针,再将沈常乐身旁的那些茶则,玉杵小心翼翼地一一拆开,看似普通的几件茶具经过事先的锻造打磨巧妙地组合在了一起,不多片刻便成了一只小小的玉柄银锥。
此物名为刺鹅锥,是辽人春季捺钵时助海东青猎鹅之用,虽看似小巧,却能轻易取人性命。
龙舟愈近,下方的喧闹声愈大,天公作美,下了一日的淅沥小雨此时竟渐渐停了下来。马素素被迫站在栈桥头边,浑身瑟瑟发抖,身后紧跟的贼人无需任何武器,只要手上轻轻一推,自己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小小的栈道间,所有人都静静地瞧着那龙舟缓缓驶来,再无一人发出声响,只有火炉上还温着的一壶水注子在微微发出几丝咕噜声。
☆、此夜原是故人来
张子初赶到临水殿前时,已是满头大汗,可却顾不得擦上一下,便丢下了的卢儿直奔守门之处。
“在下张子初,有要事需见你们将军。”
临水殿前布防的是建安卫,建安卫指挥使是宣威将军陈宁,此人与张子初还有过一面之缘,若能见到此人,他应该会信自己的话。
张子初想着便去掏腰间的鱼袋子,却不料手上摸了个空,心中顿时咯噔一声。
低头一瞧,腰间空空如也,许是刚刚一路挤过来时被弄掉在什么地方了。
可这当口还哪儿容得他回头细找,只得硬着头皮腆着一张脸往里头闯。
“未挂门籍者,一律不得出入!”门口的侍卫可不管他是什么惊世才子,照章办事总不会出错。
“事态紧急,劳烦通融一下。”张子初急道。
“不行!”没料到这守门的侍卫是个死心眼儿,二话不说便将他往外撵。
张子初见况不妙,只得边往殿里冲,边扯开了嗓子叫,“陈将军,官家可能有危险!”
可他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硬闯根本就行不通,三两下就被人丢了出去。那些侍卫只当是哪儿来的疯子在说胡话,抡起刀鞘便往他身上砸去,张子初背上连着被砸了几下,砸得他七荤八素。
此路不通,只得另寻他径。
张子初狼狈地站起身来,回头一瞧,龙舟已然行过了三分之二的池面,临近了临水殿前。再去瞧那高立的彩楼,彩楼下,明明禁军横布,却将所有生机斩断在这严守的防卫中,底下的人上不去,上头的人下不来。
黑夜中,栈道上几个人影虽瞧不真切,但他几乎能想象到上头所立的女子独自面对着虎狼之敌,此刻心中又是何等的绝望。
不行,他必须立刻进入临水殿内。
张子初紧闭双目,原地深吸了一口气。不多一会儿,又忽地想起了什么来,猛地一睁眼,转身往左边抱厦而去。
临水殿前后共有四个抱厦,多做女眷退室休憩之用,此下夜宴设在主殿大堂,抱厦间空无一人,守卫薄弱,正是最好的潜入之径。
而且,他依稀记得,左边那个抱厦旁,有一颗千年古榕,枝叶繁茂,正对着抱厦间的檐廊。
张子初脚下不歇,一转过正殿,便一眼瞧见了那颗熟悉的大树。只是,此间树上竟是坐满了人,密密麻麻地几乎没留下一个空头枝干,让张子初看得哭笑不得。
这些人大多是没抢到前头临岸的好位置,只得退而求其次,想凭高望远,一睹龙舟风姿。
可这么多百姓,他又要如何潜入临水殿内?张子初不由倚在树下,按了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古榕之上,大多是年轻力壮的男子,正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那万众期许的临湖献瑞,却忽然听下头不知谁喊了一句:有人撒花钱。
“有人撒花钱?”
这一下,树上的人都坐不住了,纷纷跳将下来,低头去捡地上的铜钱。张子初趁着这当口又洒下一把铜钱,手脚并用爬上了槐树,来到了自己熟悉的那根枝头前。
解下腰带,系住树枝,双手紧绕着腰带将自己荡在这树枝与檐廊之间。随着双脚一个猛蹬,摆动的幅度骤然变大,张子初趁机手上一松,整个人便如同弦上之箭,弹了出去,直愣愣落在了对面的檐廊上。
顾不得屁股上的疼痛,张子初一个轱辘爬起身来,瞧了瞧廊外的瓦顶。他此刻身处三层檐廊,若要见到陈宁将军,便要顺着瓦顶下到最下层的大殿之中。
张子初咬着牙,跨出檐廊,顺着倾斜的瓦片缓缓滑动而下,眼瞧着瓦当离自己越来越近,张子初小心翼翼地扣住身下瓦片以减缓滑落的速度,避免自己一个不当心冲出了檐外,摔个断手断脚。
啪嗒一声,手中拽着的瓦片忽地被他扣落了下来,身子一歪,半条腿便伸在了半空之中,冷汗顿时浸湿了衣衫。张子初缓缓挪动着腿想往里爬,却不料另一只手上的瓦片也跟着一松,整个人往外滑去。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张子初凭着本能一个反身扒住了屋檐,才勉强捡回了一条小命。
好死不死,就在这当口,底下两个守卫缓缓行来,若是稍一抬头,便能瞧见张子初悬下的一双脚。
若是在这里被发现,他不但见不到陈宁将军,弄不好还会有牢狱之灾。
张子初只得死死扣住圆形的瓦当,勉强维系着自身。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手上的力气渐弱,过度绷紧的指尖渐渐将甲盖磨裂开来,钻心得疼。额头不断有汗珠滑落,有些落入眼睛里,辣得眼前一片模糊。眼瞧着就快支撑不住了,张子初终是在守卫刚过的一瞬间手中一松,整个人掉了下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小命休矣之时,忽地从二层廊间伸出了一只手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腕子,止住了下落之势。
张子初扬起下巴,便瞧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身上依旧是那袭淡墨色轻衣。
“苏兄?”张子初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他。
“又见面了,张公子。”苏墨笙嘴角一勾,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现出一丝狡黠。
将人拉上阁间,苏墨笙抖了抖弄皱的衣袖,又从一旁拾起了一只酒壶来。张子初见他仍是未束冠发,明显不似来这殿中赴宴之客,心中疑虑更甚。
“苏兄怎会在此?”张子初越来越觉得此人是个谜团,让人捉摸不透,可他现下没空研究此人来历,外头局势已是千钧一发。
“这话应是我问你才是,私闯临水殿,这罪名可不小。”苏墨笙说着,对着张子初伸出了两根手指,“现在,你可欠我两个人情了。”
“……自然。”张子初闻言轻叹出声,“只是在下现身系要事,需立刻见到陈宁陈将军,不知苏兄可知他如今人在何处?”
“陈宁将军?他此刻大约在前殿,你随我来吧。”苏墨笙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找陈宁,只是领了人往前殿走。
意外的是,张子初没有即刻跟上来。苏墨笙回头去看伫立不动的人,以为他是对自己心存了警惕,却不料那人只是轻轻摇头。
“此法不妥,我私闯入殿,苏兄与我一道,怕是会连累你,还是我独自前往吧。”
苏墨笙闻言轻笑出声,自己的行为举止如此反常,对方明明都已经怀疑上他了,却在这种时候还不忘替他思虑周全。真是跟以前一样温柔啊……张子初……
“苏某不过一介伶人,只懂得拨弦弄曲,谈不上什么连累不连累。”
张子初略微一怔,继而反应过来,想起今日外头所传,池中花船斗技只靠着指下几许清弦便夺下头魁的诡谲琴师大约便是眼前这人了。
一路无言,自西厦穿过倚楼阁殿,又沿着扶云木梯往左行了两圈。眼看着主殿越来越远,张子初眉头也越皱越紧,直到一股蛮力自衣袖而来,他整个身子一偏,对方竟是将他拽至了厨厅后的柴房里。
张子初本觉得苏墨笙这人虽有些让人捉摸不定,却是风骨卓绝,才情四溢,应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可此下人入柴房,身后啪嗒一声被闸上了门,他这才敢确定,自宝津楼上的初遇起,就是对方故意为之。
只见那苏墨笙栓好了门转过身来,一双凤眼冷光粼粼,一步一步朝着张子初逼近。
“苏兄如此大费周章,到底有何目的?”柴房狭小,张子初叹息刚落,对方已至跟前,却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二人高矮如一,身形相仿,同样的手无缚鸡之力,张子初本不该惧他。可面前之人偏偏有一种无形的压迫力,似乎要同他玉石俱焚一般,让人不由地心生怖意。
“我这个人,从来斤斤计较得很,教旁人占不得自己一丁点儿便宜,如今公子连欠了我两个人情,若不当下还了,苏某浑身不自在。”苏墨笙每进一步,他张子初便退一步,直至身后抵住了成堆的干柴,再无退路。
“那么,苏兄想从我身上得些什么?”外头飘过厨子与下侍的交谈声,张子初明明可以大声呼救,却下意识选择了压低声音。
苏墨笙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发出了一连串的低笑。他往后退开半步,歪了歪头促狭道,“你怕什么,我又不会让你以身相许。”
那种久违的熟悉感又来了,张子初瞧着面前的这张脸,嘴里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不可能的,怎么可能是他?张子初拼命说服着自己,宽大的袖口就快要被他扯裂了开来,他能感觉到自己舌尖已有些发麻,一半是因为紧张,一半是因为期待。
信与未信间,对方忽而眉角一扬,恶劣的表情和印象中的某人如出一辙:“在下仰慕公子才名已久,想借公子的身份一用。”
“你说什么?” 张子初掌心一松,思绪一下子乱了开来。
“我要借你的身份,张子初的身份。”对方似乎怕他仍听不明白,又戳着他的心口接连道出一句。
“苏兄说笑了,在下真的还有要事在身。”
张子初脑袋昏沉,无力一哂。无数纷杂涌出的思虑如同一张大网,渐渐裹得他无法呼吸。他只得暂时放弃了思考,去做自己应做之事。
堪与对方擦身而过,正阔步欲走,只在推门而出的一瞬间,却听身后之人幽幽叹出一句,“你果真不记得我了,张正道。”
这三个字一出,张子初浑身如遭电劈,定定地立在了原地。张正道,他多久没听人这么叫过他了,会如此唤他的,从来就只有那一人而已。
可那人,早应该……
回身再一次四目而对时,张子初已不再有任何怀疑。苏墨笙交足而立,微昂着下巴看着自己,虽是凤眼上挑,神情倨傲,却丝毫不惹人厌恶,反倒有一种肆意洒脱的风流。
“如果你是想去找陈宁对付栈桥上的那几个辽人,那就大可不必了。你倒不如求求我,或许我有办法能助你力挽狂澜。”苏墨笙说着朝窗外瞧去,只见那高立的彩楼上宫灯正齐齐亮起。
若此刻凑近了去瞧,宫灯上绘制着的尽是仙女飞天图,微风摇曳下,仙姿倩影栩栩如生,恍若上神天界,其间栈桥上衬出的一抹窈窕倩影,更是动人心弦。
这个人……有哪里跟从前不一样了。
张子初怔怔地看着对方的侧脸,从那里读出了一份果决与无奈。这些年他遭遇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有很多话想细细问来,却又似乎不合时宜。
张子初只知道,宝津楼上的初遇,方才的巧合,如今的困局,一切都似乎有了定论。
他早该想到,单凭几个莽撞辽匪,根本不可能成其事,底下定是另有谋策之人。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人,竟是自己的旧识。
“王希泽,你到底做了些什么?”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反倒让张子初冷静了下来。
对方终是叫出了自己往日的名姓,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苏墨笙双眸一亮,继而又瞬间黯淡了下去。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这久别重逢的场景,却偏偏要被一次阴谋与算计掩埋了所有的喜悦。
“要做的都已经做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苏墨笙小心掩盖住心中的失落,重新扬起了嘴角。
“东风?我该不会是这东风吧。”张子初苦笑着问。
“知我者莫过张正道也。”苏墨笙拎起刚刚一直拿在手里的那个酒壶冲张子初晃了晃,“久别重逢,不与我喝一杯么?”
“你这些年去了哪儿?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活着!忽然回到京城,难道就是为了谋划这一切?”张子初边质问着边走向了对方,走到一半又忽然停下转头望向外面的彩楼,“不对,我认识的王希泽不会愚蠢至此,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几个辽人身上。”
“哈哈哈,所以说,咱们几个之中,就属你最懂我的心思。”苏墨笙遥遥冲他举起酒壶,而后手中一松,酒壶砰地一声摔碎在地。透明的酒液很快没入了成堆的干柴之中,散发出清冽的醇香。
“不如再告诉你一个有趣的事,那彩楼上此刻站着的,并不是李秀云。”
姚芳赶到落雁楼时,正过了戌初。
“姚老板,你可瞧清楚了,里头的可是马素素?”伍肖泗候在门外,一见姚芳出来,便将人揪来盘问。
“没错,是她。”姚芳一路匆忙,扯了扯被汗湿的领子,嗫喏道。
“伍校尉现在可安心了吧?”黄崇歆悠悠而来,问前方的伍肖泗。
“是就最好,这妮子倒是狡猾的很,幸得黄员外机敏。”
“还得多亏了姚老板啊,姚老板放心,等我们审完了人,自会将她送回你瓦舍之中。”黄崇歆假惺惺地拍了拍姚芳的手,“哎呀,这临水殿的晚宴眼瞧着就要开宴了,我派人送姚老板回去吧。”
“不敢劳烦员外,我自己回去便是。”
姚芳此刻心中忐忑,实在是有苦说不出。他临行之时,苏墨笙同他说,那马素素是他放走的,姚芳这一听,心就顿时凉了半截儿。苏墨笙本就是他瓦舍中人,马素素若是将他供出,官府到时追究起来,他凤遥瓦舍根本逃不了干系。
何况,他如今还得依仗着苏墨笙的琴音殿前献艺呢!午后花船夺魁后,苏墨笙名声已是大震,多少贵人争相邀之,若是在殿前得了赏识,身价更是不可同日而语,他此下,怎么也得拼了老命保住这颗摇钱树才是。
好在天公作美,他人来了一瞧,官府竟是抓错了人,这倒让自己得了空子。反正他们只是想借着美姬讨好贵人,管这人是不是马素素,认了再说。只要无人将那弹琴的祖宗供出来,他就谢天谢地了。
正求着老天保佑,忽地又跑进来两个戍卫,说是临水殿里出了事。
“出什么事儿了?”伍肖泗忙问道。
“殿里走水了。”
姚芳一天之中几受惊吓,当下闻此噩耗,眼珠子一番,便彻底晕了过去。
☆、天下谁人不识君
彩楼上,栈桥间,池面的龙舟几乎临到了跟前。
船头一身明黄而立的人已能瞧清面上的容貌。男人虽已过不惑之年,却仍是相貌堂堂,神采奕奕,从平整的眉角到细致的须发,无处不彰显天家之姿仪。
桥上几个高大威武的身躯半跪在地,脑袋也跟着垂了下来。他们的军礼行得十分标准,应是之前练习过无数次的,但若是仔细看去,却会发现他们贴在前胸右手是平掌而非握拳。
这是辽人要将自己献祭给木叶山神的手势,他们今晚本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几人唇齿轻动,在黑暗中无声地向伟大的昼里昏呵做着最后的祈祷,希望勇士的灵魂可以随风被带回故乡的圣山,安息在那片辽阔的草原上。
“准备。”常衮用辽语对着四周的人道了一句,马素素被对方推到了最前方,手捧着兔毫盏,迎风而立。
武者微微曲起了前膝,将全身力量集中在了膝肘之上,宛若随时准备起跳攻击的狼群。只要等龙舟楼板接上栈桥,女子上前献瑞之时,他们便会露出自己的尖牙与利爪,不惜一切和目标同归于尽。
龙舟离栈桥只有五丈之遥了。船首的虞侯将手里高举的彩旗一落,船楼上的夹板也跟着缓缓落了下来。眼瞧着木板就要连上了身前的栈桥,常衮手里的刺鹅锥已然露出了锋芒。他仔细计算着自己与对方的距离,深吸一口气,再一口,到吸第三口的时候牢牢锁住了呼吸。
其余的刺客都跪在离他稍前的位置,他们每个人都紧盯着对方的一个扈卫,那是他们各自的目标。他们此时手上没有任何兵器,有的只是一具肉躯,但够了。他们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躯体牢牢堵住皇帝身旁的高手,用自己的血肉锁住他们的刀刃,直到常衮得手。
这是豁出性命的一搏,也是十拿九稳的一击,可有时候,变化只在瞬息之间。
那面彩旗,忽然重新扬了起来,并且拼命地左右挥舞着,像是在警告什么。常衮他们没看懂那个手势代表的指令,却看见了忽然停下的龙舟。
“走水了!停船!快停船!”呼喊声,声声相传,一直传到了宽阔的池面上。龙舟驶舱里当值的将领远远瞧见了临水殿上方开始飘出了浓烟,当机立断,命人转停了船舵,收起了重锚。
就在离岸不到二十步的地方,龙舟停在了水面上。木制的机轮还在咯吱咯吱转动着,将那块搭桥的板甲慢慢往回摇。常衮目眦欲裂地瞧着这忽如其来的变化,手中的刺鹅锥几乎嵌入了掌中。
“常衮!”
常衮喘着粗气跪在原地,两旁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忽地上前两步,扯住了马素素的头发将人拉了过来。
马素素还没从眼前的局面里回过神来,便觉得头皮一痛,一回头,只见那歹人凶神恶煞地用手中锥针对准了她的脖颈。
“我不是李秀云!!”马素素见对方起了杀机,忍不住吼出声来。
常衮闻言大震,掀开她脸上的纱幔一瞧,果真不是早上的李秀云。
怎么人会被调包了?什么时候被调包的?!
常衮目露凶光,一瞬间瞪向了身后的沈常乐。那双眼睛就如同陷入了绝境的野兽,打算撕碎身旁一切可食之活物。
可沈常乐明显没有被他这幅姿态给吓到,反而像是早就等着这么一刻般,如同一头迅猛的猎豹,忽然冲向了他。
刚刚为了保持阵形,其余四个辽人左右分散在栈道两边,只有常衮一人正挡在当中。沈常乐此下卯足了力气撞上了那具魁梧的身躯,同时嘴中发出了一声轻唤。
“屏息!”
这句话,是冲着桥头最前方的马素素喊的。马素素整个人浑浑噩噩,还处在恍惚之中,便觉得有东西从身后狠狠撞向了她,直接将她撞飞出了桥面,朝着几丈高的水面落了下去。
常衮的身体也随之腾空而出。他甚至还没弄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
手里的刺鹅锥已经整根没入了他的右肩。一招,沈常乐只用了一招。他方才刺出去的力道分明势不可挡,可对方不知借了怎样的巧劲儿,一猫腰击在了他肘部下方。他只觉得小臂一麻,手中的利器竟瞬息调转了方向。
常衮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搏击之法,对方身形之快,匪夷所思。
他浮在空中,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拽住面前的沈常乐,但对方却早已计算好了一切,丝毫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只见那个身影灵活地一跃,脚尖正踩在常衮的肩上,翻过了他庞大的躯体拽住了前方的女子。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口哨,空中几只禽影掠过,正衔住了急速下落的一男一女,往东面滑出了十步远,缓住了二人下落之势,直至人入池水,才又各自飞开了去。
噗通一声,常衮感觉到冰冷的池水一下子包围住了他。由于从高处直接拍落水面,脑后如同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意识渐渐模糊。
此时的栈桥上,只剩下了四个身着建安卫甲的男人。对面龙舟上的天子群臣清楚看见了刚刚桥上发生的一这幕,却个个瞠目结舌,尚无反应。只有李邦彦眼瞧着自己女儿被两个男人相继推落了栈桥,惊恐交加地往前挪了两步。
“无耻宋人!”
眼看着常衮落水,功败垂成,盖格罗忍不住大喝一声,自栈桥飞驰而出。庞大的身躯借着可怕的蛮力眼看着就要冲上那龙舟,但很快就被从船舷两边伸出的长矛刺穿了胸膛。
“有刺客!护驾!!”龙舟上所布的禁军迅速反应了过来,精锐兵甲瞬息而上,先在前边儿先架出了一排精铁大盾,左右金吾卫铁枪银槊自盾后斜刺而出,弩手与弓箭手站上了高位,齐刷刷瞄准了对面的几人。
身着黄袍的天子此时早已被大臣和将领们团团围住,在众人的簇拥下撤下了船楼。
栈桥下的建安卫此时也渐渐明白上头发生了什么,带兵的校尉你争我抢持刀而上,迫不及待地想要一擒贼匪。
这一场刺杀,还未开始,便已终结。
盖格罗清楚听见了利器在自己胸腔里转动的声响,大量鲜血混合着破碎的脏器被一口一口反呕了出来。他抬头看向面前手握长矛的两个戍卫兵,一口浓血啐向了他们。二人猝不及防被喷了一脸腥液,眼前殷红一片。
就在此刻,盖格罗反手握住了胸前的矛杆,大喝一声,竟然让矛杆顺着胸口又透过了几分。通过这般拉近距离之后,他的脚尖刚巧能够到船舷之上。脚一沾地,他便双掌为钳,狠狠抓向了面前那两个戍卫,瞬间就将二人的脖子给拧断了。
盖格罗很享受这种濒死前的疯狂杀戮。只见他先借着胸前的长竿扫倒了几个短刃步兵,紧接着一拳打烂了一人的脸,又活生生撕裂了一人的喉咙。
其余几个死士见状也不由狂性大发,借着栈桥跳攀上了龙舟。他们根本不管有多少箭弩射穿了膝肘,多少刀刃砍下了血肉,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放弃战斗。
盖格罗此时手脚都已经被刺烂不能用了,只用牙齿狠狠咬住一个虞侯的面颊,用力一扯,扯下一大块皮肉,让他尖叫着疼死过去。
众将士都被眼前辽人这般彪悍的模样给弄得有些心惊肉跳,一时惶惶不敢上前。直到各级长官军令如山,齐声喝下,才又反应过来重新排好阵型,朝着敌人攻去。
在乱刀劈砍和箭弩横飞之下,辽人终于一个接一个的没了气息。盖格罗躺在地上浑身插满了七八个刀柄,血窟窿数也数不清,他圆瞪着双目仰望着漆黑的夜空,不知是死是活。一个都尉大着胆子上前查看,却忽然见他嘴巴蠕动了一下,赶紧又举刀来劈。
可就在这当口,盖格罗竟是又从地上猛地坐了起来,一把扑倒了那个都尉,嘴里大喊着什么。偶有几个通契丹语的,便知他死前呼的乃是可汗万岁。
旁边一个副官反应迅速,手起刀落,一下子砍掉了盖格罗的头颅。硕大的脑袋轱辘辘滚到了一旁,却不料那双手却仍如铁钳,掰将不开。等到众人一根一根将手指卸下,被他掐住的那名都尉也已一命呜呼了。
奢美华丽的龙舟上,此时已宛若阿鼻地狱。有些个未得撤离的文官见此场景,早已扶着栏杆大吐特吐起来。
大伙儿此时已然明了。这些刺客,乃是辽国死士。
自澶渊之盟后,宋辽以兄弟相称数十载,可一朝辽衰,金人趁机而立,盟约自然不复往存。辽人几次使宋求兵,朝廷未允,反倒行亲金攻辽之政,顺势想拿回燕云十六州。辽人道宋不守承诺,将宋人皆视为背信弃义之辈。
可两国相交,又岂是几句盟誓所能道清的,想当年辽人攻宋时,掠杀之人命,所夺之钱财又如何算得清?又当初辽人借西夏叛宋之机,迫宋增纳岁币,强使朝廷割让河东代州北面地七百里时,所谓盟誓已然崩塌不在。政治上的盟约,从来只能对双方都有利可图之时才能得以维系。
更可笑的是,他们那个天祚帝早已被金人夺去了大半江山,此时怕还躲在夹山青冢寨里瑟瑟发抖呢。
“咳咳……”
临水殿中,张子初瞧着四周迅速燃起的火光,猛烈地咳嗽着。刚刚那柴房的隔壁就是置酒的窖子,只需一点火星便能沿着被打碎的酒液蔓延至整个大殿,为了躲避火势,他二人一路往上,最终躲进了这后偏殿上的隔间内。
外头的脚步声,叫喊声,碟碗的碎裂声,随着人们的撤离在逐渐变小,以致完全消失,最终只剩下木制的梁枋被烧得吱呀作响。
“你看,龙舟停了。”王希泽凭窗瞧了瞧,用丝帕遮住了口鼻,勉强抵挡着滚滚浓烟,却丝毫没有要逃出去的意思。
龙舟停了?张子初随着他的目光朝外瞧去,忽然明白过来他为何要放这一把火了。这把火不是为了制造混乱,而是为了警示即将靠岸的天子。
“咳咳——你刚刚那话什么意思?彩楼上的不是李秀云,那是谁?”明明身处在烈焰烘烤之中,张子初此刻却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你该听说了,今日凤遥瓦舍丢了一名歌姬。”
“凤遥瓦舍?歌姬?彩楼上的是马素素?”
这一下,张子初终于明白了。对方从一开始利用辽人布局挟持李秀云,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刺杀皇帝。西拉木伦河前的狼群,不过是他手中的弃子。
可他是怎么做到的?为的又是什么?别说朝廷若知道王家仍有余孽在世定不会放过他,就算他借由苏墨笙的身份得了什么恩宠,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介伶人,又能在京城搅弄出什么是非来?
那为什么要布出这一场局?张子初再度陷入了迷茫。
他再一次看向外面高悬的彩楼。那些辽人或是还想着利用李秀云来要挟一二,却不知面前的人早就被掉了包,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白白搭进了自己的性命。
“你究竟要做什么?”张子初此刻没有心情跟他打哑谜,但对方似乎并不急着坦白一切。
“以你的才智,你该猜得到的。”对方翘起嘴角看向了他。
这厮!还是跟从前一样让人火大!
等等,他刚是不是说过,要从自己这里借用张子初的身份……
张子初瞧着四周越来越大的火势,心中忽地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他不会是想……有些事,“苏墨笙”做不到,可若换做了“张子初”,那就不一样了。
“王希泽,你这个疯子!”苏墨笙一把揪住对方的衣襟,大吼道。
苏墨笙任他摇晃着,被高温炙烤得有些微微发红的面上染上了一丝嘲讽,“疯的是我吗?不,疯的明明是这世道。六年了,自大哥死的那一日,我才看清楚。”
“你这是在赌命!大哥若是泉下有知,怎能由得你这般胡来!倘若那几个辽人失败将你供出来如何?倘若我今日没来此处又如何?”张子初越说越是激动,往日的温文尔雅在此刻已经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