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人性烈,刺杀一旦失败不会苟活,而你,”苏墨笙目光一闪,似是想起了快乐的往事,“你若还是我熟悉的那个张子初,就一定会出现在这里。”
火势凶猛,几乎就要吞没了二人,他们若是再不出去,怕是都会葬身在火海之中。
张子初此下没有时间再多问什么,手中一紧,拉了人便从身旁的窗户往外爬。好在这窗户两侧正巧放着两只巨大的水缸,才暂时没有被火苗所噬。只要他们凭借檐廊瓦顶回到他刚刚所来之处,便能顺着榕树而出。
“你现在趁乱立刻出京,什么也别想做!”
王希泽从不知道向来性子温和的张子初竟有如此大的力气,自己竟是一时挣脱不得。被他拽着一路无言,直至人行到刚来时的檐廊下。
“你还不明白吗?事已至此,已经回不了头了。”
“为何回不了头?我现在就告诉你,张子初的身份你拿不到,苏墨笙的身份你也……”张子初话说到一半,却又忽然愣住了。
不对,他要从自己这里借走张子初的身份,那谁又能取代苏墨笙?如果花船夺魁的“苏墨笙”在这场大火里彻底消失了,朝廷一旦追查起来,难免会惹人怀疑,王希泽不可能不早作打算。
“希吟,希吟也……”
“张子初。”
一声冷声轻唤,让刚开口的人脑中嗡地一声,缓缓回过了头去。
一张貌莹寒玉的脸刚刚映入眼帘,便迎面砸来一块硬物,直击在张子初的额头之上。他晃了两晃,看了看眼前的人,又回过头去瞧了眼身后的王希吟,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伴随着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了去。
花船夺魁……天才琴师……他早该想到的……
临倒下前,记忆中两个并肩而立的绝色少年,面容终是清晰了起来。文人的劣根性作祟,张子初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冒出了当年汴梁城中口口相传的两句诗。
开封府绝两生花,京北王麟一双璧。
他怎么一时忘了,这兄弟二人,惯使得这伎俩。
☆、汴梁一梦始从头
夜,渐渐深了。金明池畔,原本好好的一场上巳佳宴,皆毁在了几个辽国刺客的手中。败兴而归的众人,有些摇头叹息,有些不寒而栗,还有些临事自危的,没一个添了什么好心情。除了,抬着肩舆一路往内城而去的几人。
“葛头,这妞儿当真是被那位给看中的?”跟在葛大头身后的老兵喜上眉梢地问。
“唔——”轿子里的女人还在不停地挣扎着,却没有丝毫作用。
“看到前面的人没,这位黄大官人据说是尚书礼房左司员外郎,官居六品的大员,咱们哥儿几个今日跟着伍校尉走这一趟,怕是要发达了。”
“可听说临水殿前刚刚出了事端,他老人家还有这个兴致么?”
“有没有兴致又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就这差事儿,若不是咱们运气好找着了人,还轮不到咱们呢,闭嘴吧。”
葛大头喜滋滋地伴着肩舆进了深门大院,刚入院中,便觉冷香扑鼻,左右一瞧,果真是华珍异宝,山水奇绝。
肩舆里的李秀云听到他们的对话,心中又惊又气。这群不长眼的畜生,竟是将她当做那风尘女子送到了他人府上供人享用?!
夜黑无月,小雨又稀疏下了起来。
火烛摇曳的廊下,一人负手而立。其人样貌奇特,金发金眼,嘴巴奇大,正对着院中不知在赏味些什么。
黄崇歆见到人,微一摆手,让众人先候住,自己上前俯身一拜,凑过耳去道了几句。
男人眼角在肩舆间一瞥,黄崇歆赶紧对不远处的伍肖泗使了个眼色,伍肖泗会意地一点头,让人将肩舆抬到了廊前。
“临水殿前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倒还有心思摆弄这些。”
黄崇歆见人虽这么说着,面上却毫无怒色,心里头便明镜儿似的,只陪在一旁讪笑。只见那人抬手一指肩舆,黄崇歆赶紧掀开轿帘,将里头的女人给拽了出来。
“说来也是巧,这马素素本是打算私逃,咱们抓到人的时候才听说殿前出了大乱子。”
“哦?”那人伸手来掀女子头上的风帽,李秀云一抬头,便与人打了个照面。
男人见到李秀云,手中一顿,微微眯起了眼来。李秀云更是一眼认出了眼前之人,当今朝堂之上,谁不知少傅中丞王黼天生异相,发眼皆为金色,是为奇才之相也。
可她万万没想到,身为一朝之师的王黼,竟能私下里干出此等戏□□子的把戏。
“这位,当不是马姑娘。”王黼目光锐利地在李秀云身上逡巡了一圈,很快命人解开了她身上的束缚。
李秀云得了自由,也不见失态,只落落大方地对着面前之人行了一记万福礼,缓声道,“小女子李秀云,给少傅请安。”
“你姓李?”王黼很快捕捉到了她话中之关键,毕竟今日金明池丢的那位至今尚无音讯的千金,恰巧也姓李。
“是,家父正是李邦彦。”李秀云螓首微扬,冷眼瞪着一旁而立的黄崇歆与伍肖泗。
伍肖泗二人这一听均是目瞪口呆,这明明都找来姚芳确认过了,怎么好端端的,马素素忽然变成了左相之女?
再看王黼的脸色,已是难看到了极致。
先不说此女乃是政敌之女,若让王黼不明不白地背上一个勾结辽人,挟持相女,意图行刺的罪名,那可就是捅了天大的篓子了。
“少傅……”
黄崇歆稍一思量,便知其中厉害,脑袋嗡嗡直响。刚一张口,却见王黼衣袖一挥,大喝一声,“来人,将他们统统给我拿下。”
“少傅这是作甚!”伍肖泗还不明所以。
王黼捻了捻指尖,哼了一声,“现在我怀疑尔等勾结辽人,绑架相女,甚至意图在金明池行刺圣上,要即刻将你们送至刑部查办!”
伍肖泗这一听,当下面如死灰,这罪名别说是一到加来,就算是其中任何一个,也是要灭族的。
“冤枉啊!!”葛大头本算准了今日必是要跟着升官发财的,谁料好运未及,反到摊上了祸事来。
可任凭他此刻喊破了喉咙,怕是也不抵用了。
“完了,什么都完了……”黄崇歆任由几个家仆将他拖了下去,却还一脸恍惚地去瞧王黼与李秀云的身影。
若这女子当真是李邦彦的女儿,那他们就毫无活路。李邦彦和王黼在朝中早已势成水火,李秀云落入贼手,生死不明,几乎出动了金明池全部禁军去寻,可如今,他竟把如此一个烫手山芋丢到了王黼手上,这就等同于给了李邦彦一个捡来的把柄,王黼此时心中定已将他千刀万剐,想也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前一刻,黄崇歆还在想自己会官迁几品,可下一刻,却想着如何能让自己死的痛快一些。福兮祸兮,谁又料得中。
“世侄女受苦了,来同我好好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王黼将人请进了厅堂,一捋胡须,摆出了一副慈祥客气的长辈面孔。
李秀云虽不齿此人所为,却也知其权势滔天,加上对方政见向来与她父亲不和,此下自己在他府中一言一行,必当加倍小心。
“谢少傅关心,只是这事儿一时半会儿也道不清楚,我想先见到我爹爹。”
“这是自然,我这就派人去请。”王黼咧开大嘴一笑,“只是不知世侄女是怎么从哪些歹人手里逃出来的?”
提及此事,李秀云忽地面上一暖。
“这还要多亏了张子初张公子。”
“张子初?”
今夜之中,王黼已是第二次听到这名字了。
一片狼藉的临水殿旁,大小官员与太医院士里里外外地正忙活着收拾残局。
巍峨的大殿有好几处被熏得黢黑,只幸在圣驾未入,火又起得偏,虽看似吓人,其实人员少有伤亡。
除了……那一位……
魏渊眉头紧拧,站在殿外露台上临时搭起的遮雨蓬内,眼瞧着躺在面前的男子在太医的救治下渐渐露出了一张血肉模糊的脸,撇过脸去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叹息。
棚外,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子的冯友伦一见医士掀帘而出,便上前一把将人拦住。
“张子初伤势如何,可会危急性命?”
老太医捋着须子摇了摇头,吓得冯友伦浑身一个激灵,差点将那老太医整个人提起来,“他莫不是……”
“放心,放心,性命无忧,只是一张脸怕是……”老太医欲言又止,急得冯友伦直冒冷汗,他身旁的范晏兮却是已经等不及抬步闯入了棚里。
冯友伦跟着一进去,便瞧见了地上面目全非的人,除了身上原来那件几乎被烟熏黑的月白衫子,哪里还能辨得出他是原来的张子初。
“这脸,这脸治不好了么?”冯友伦回头大声吼道,差点又要上去揪那太医。
“嘘。”范晏兮见人还未醒,对着冯友伦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去外头说。
“张公子的脸是被火舌直接灼伤的,好在眼鼻无碍,只是两颊伤得最厉害,若用上最好的药加以调养,或许可恢复容貌也不一定。”
“不一定是什么意思?就是说就算用上了最好的药,也不一定能恢复?”
“这……个人内气五行不一,愈生能力也有强弱之分,说不准的。”
“那还等什么,快去把最好的药开来啊。”
冯友伦撵着老太医而去,范晏兮本想跟,可转念想了想,还是进了棚子里去瞧人。一进去,又见一下士军官匆匆来报。
“将军!虞部的人说,西水门水闸出了岔子,到现在也没闸上水口。”
“什么?!”魏渊闻言一惊,“怎么会在这当口再出岔子,出了什么岔子?”
“好像说是闸门上的不见了一颗榫卯,池水流出汴河太多,如今水都快干了。”
“废物!现在还管什么池水,若是有漏网的贼人,岂不是可顺流而下,逃出生天!?快派人去追!”
“是!”
范晏兮在一旁听着,目光微闪,却见地上的人缓缓睁开了一双清亮的眸子。
“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零在外头。”趸船上的独眼老船夫嘴里哼着几句小调,晃晃悠悠撑着杆儿往下游划。
平坦如地的船身上放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酒坛子,酒坛子旁边还累着一摞摞的面袋菜篮,最上头还堆着几斤肉。
这些都是老船夫刚刚从东岸街铺里换来的,价格要比城里平时卖的便宜得多。今日老船夫一连做了两笔大买卖,收成可观,若不是朝廷的军队到的古怪,他应该还再买些布料回来的。
罢了,做人不能太贪心,这些东西已经算是意外之财了。
小老儿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拨浪鼓,拿在手里摇了摇。他刚打算走向船心的木舱,却是鼻尖一动,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儿。
那是一种将死之人的气息,比死人来的要好闻些,但却夹杂着浓浓的戾气。
老船夫独眼在水面上转了一圈,很快就发现了不远处漂浮着的一条半死不活的“大鱼”。等他把船靠近了些看,才发现这人身上还穿着一副锁子甲。
哟,可以啊。今个儿先是死了一个丫头,紧接着又死了一个书生,这会儿连朝廷的兵都来祭这河神了,看来池子里出的事端可不小。
远处还能依稀听到人马的喧闹,几缕浓烟尚且漂浮在池畔上方。老船夫摸了摸下巴,长杆一拨,熟练地勾住了水面上的人,三两下把他捞到了船上。
他把人翻过身来,仰面平躺。只见此人鸱目虎吻,体型健硕,右肩上还插着一个奇怪的锥柄,鲜血正顺着伤口源源不断地往外流着。
船夫伏在他胸前听了听,还有点动静,便取了些烈酒硬给他灌下去两口,又在胸腹几处按压了一会儿。
老船夫发现,此人除了肩上的口子,全身还有好几处骨折和挫伤,像是从高处拍落水面所致。所幸伤得最厉害的两处都在肩胛手肘的位置,应该是落下时凭着本能用手脚卸去了水面大半力道,加上身子骨着实够硬,才能撑到现在留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看你造化啦。”老船夫摇了摇头,心想这般若还能活下来,那可真是个奇迹了。
只是他刚这么想着,那人竟是浑身一抽搐,频频将河水反呕了出来。臌胀的肚皮渐渐小了下去,庞大的身躯挛动得越来越激烈。
“嘿,这个运气倒真不错。”老船夫嘿嘿笑着擦干了眼窝的水渍,正要起身去替他找些吃食和衣物,却见平躺着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捕食者的眼睛,透出的是致命的危险。
斧头般的手掌本能够轻易劈断老人的脖子,可常衮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出手的一瞬间,面前的船夫竟是一下子举臂挑飞了自己仅剩的左手,并迅速滚开了去。
这老头竟会武!
常衮目露凶光地盯着他,只见他弓着身子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动作,手中重新拿起的撑杆也换做了御矛的姿势。
常衮手上没有武器,但却丝毫没有迟疑地再次扑向了对方。船夫将手里的木竿对准了常衮受伤的右肩,那半截锥柄还露在外头,只要他轻轻一碰,就能给对方造成巨大的痛楚。
可他没料到的是,常衮在扑上来的同时,噗嗤一把拔出了肩头的锐器。
血,很快溅到了船夫的身上,对方的,还有他自己的。他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把连柄没入的刺鹅锥,喉咙里发出了一些意味不明的声响。
腰间的拨浪鼓啪嗒掉在了船板上,发出了最后两声脆响。
常衮确定对方断气之后,迅速抠出了尸体上的刺鹅锥,再脱下了身上的锁子甲,与对方身上的衣物换了一换。他匆匆包扎好伤口,固定了断裂的右臂,然后把船夫的尸体沉入了汴河之中。
等做完这一切后,常衮才一屁股坐了下来,粗喘了几口气。
带来的人,一个都不剩了。自己的任务,也不可能再完成了。常衮知道自己本没有理由再活下去,可求生的本能还是在一瞬间战胜了一切。
他还有事要做。那些宋人,竟然欺骗了他们。
常衮狠厉地攥着手腕上的那串石子,面上浮出了浓烈的杀气。他绝对不能就这么死了,他要让那些宋人付出代价!
咚——咚——就在常衮下定决心之时,小小的趸船上竟然又传来了几下轻微的敲击声。
狼虎之躯在一瞬间又绷紧了起来。常衮迅速辨别出了声音的来源,竟然是从船舱里发出来的。
船上还有其他人。
在一天之中几次徘徊在生死边缘之后,常衮已经对这种意外没有过多的恐慌了。他漠然地从地上捡起那根带血的刺鹅锥,缓缓逼近了船中心的木舱。
咚——咚——敲门的声音又从里面传了出来。
船舱的门是锁上的。常衮沉住气,一脚踹开了舱门,同时平举起手中的尖锥。可当他看清楚门后的身影时,却是忽然愣住了。
那是一个相当瘦小的身躯,高度只到达常衮的膝盖。
“爷爷?”小女孩有一双漆黑的大眼睛,说话还不是很利索。
常衮只犹豫了一个弹指,手中的利器就朝着孩子身上捅了过去。小丫头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面临的危险,却忽然踮起了脚尖冲着常衮的手腕伸出了小手。
“爹爹——”软糯的小手在触及到常衮腕子上的石串时,似乎唤醒了他对什么人的记忆,本来狰狞如兽的面上一下子变得苍白。
“爹爹,漂亮……”孩子咿咿呀呀地指着他手上的东西,仿佛在向他讨要玩具。
“阿吉朵……”常衮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刺鹅锥,呢喃出声。
河岸的另一端,小小的乌篷船终是驶出了金明池,顺着汴河一路往西。船上的马素素衣衫尽湿,却瞧着片刻前沈常乐去而复返带回的一个书生,好奇地瞪大了双眼。
这书生面容俊逸,五官雅致,微微蹙起的眉宇间好似有道不尽的温柔,天生是女子喜欢的模样。
“这位公子是怎么了?”马素素抬头去问船尾拼命摇橹的沈常乐,却借着池岸上尚未熄去的灯火瞥见了沈常乐此时的面容,又是猛然一怔。
青年满脸的麻子不见了,蜡黄的肌肤也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片刻前还气色怏怏的青年此时看上去已是剑眉星目,神色炯炯。想来是刚刚入水的时候洗去了他面上的伪装,露出了本来的容貌。
“晕过去了,没事儿。”沈常乐一抹脸,不走心地答道。
“为何会晕过去?”
马素素缓了缓神,拧干了手里的帕子,替人擦了擦额头的水珠。沈常乐瞥见他脑袋上肿着的一块老高的淤青,忍不住笑道,“我也不知,等他醒了,你自可问他。”
黑夜中,回首望去,繁华的东京城依旧灯火阑珊,意态容华,可这派繁荣的景象下却已暗藏了满满的腐朽与溃烂。
总有些人,妄图用双手挖出这些腐烂的东西,可付出的代价,却同样可怕。
☆、皎如玉树临风前
政和四年,东京城,庆院太学府。
又是一年春初,春风十里柔情,暖暖地吹进飘着墨香的杏堂内,让座上执笔奋书的一人忍不住分开了心来。
侧首而望,见右手两个前后临窗的位置仍是空荡荡的,禁不住抿了抿唇,轻笑着摇了摇头。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书堂前,白发白须的老夫子手执戒尺,狠狠抽在并排站着的一列学子的掌心,横眉竖眼。
“笨鸟尚知先飞,你们几个,可知勤能补拙?”
“学生知错了,学生保证明日再不迟一个弹指了。”站最末的一个忍不住出声道。
“缄口!君子应讷于言而敏于行,一张嘴光会说有何用,科举场上,能容你这般戏言求饶么?”严厉的夫子举起戒尺又给了他一下,“昨日教的宪问篇可都记熟了?”
几个小子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嗫喏不敢言。
老夫子脸上的皱子一舒,眼角一瞥,伸出一根手指,“一人一问,答不出者每人罚抄十遍。”
“你们也一样。”夫子又指着底下补上一句,让本坐着看戏的学子们个个正襟危坐,收起了脸上的嗤笑。
只有二人,尚且无动于衷,各自为政。
一个手上一本棋谱,指尖一颗棋子,动也不动地盯着面前的棋盘,眼睛也未曾眨过一下,神情之呆滞,举止之古怪,以至于邻桌的同窗刻意又往旁边挪了挪位置。而另一个则眉眼温润,笔下未停,对着窗外伸来的三两杏枝,寥寥几笔,便在苍白无趣的书页间勾勒出一幅妙景来。
“吁,吁,子初兄!”窗外忽地冒出一颗圆圆的脑袋,对着堂内专注于画的一人轻唤了几声。
张子初眼角一抬,趁着前头的夫子不注意,探出身子将窗棂推得更开了些,方便外头的人悄悄翻进来。
冯友伦咧嘴一笑,刚吭哧吭哧往上爬,忽地瞧见正门前晃晃悠悠走进一个人来。少年面如冠玉,神情倨傲,一双瑞凤眼淡淡一瞥,便吓得冯友伦又从窗沿上一轱辘躲了下去。
“是希吟来了。”夫子见到来人,有些不悦地问了一句,却没责备于他。
“嗯。”谁料那少年瞧也没瞧老夫子一眼,只径直往座位上走了去。
老夫子欲言又止,想上前将人拦下,可又在犹豫片刻之后,愣生生将迈出去的步子给收了回来。
“夫子,王希吟也迟了,为何不用受罚?”有个胆子大的出声问道。
夫子本就心中闷着不悦,被这一问,白眉一横,戒尺狠狠一敲,“王希吟,你来说说,宪问篇第十章说的是什么?”
人正是刚走到窗边靠后的座位上,还未落座,张口便道,“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那,以德报怨,何如?”夫子边翻着手中的书册,边挑着篇章中最晦涩的部分。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一来二去,三问四答,少年将书中所言道得一字不差。
这一下,夫子便没了脾气,捋了捋胡须,指着兀自坐下的人道,“瞧见没,你们若有希吟这等过目不忘的本事,当也不用领罚。”
几个学生哪儿敢再言,只得甘愿再被抽上几尺。
窗外的冯友伦又探出半个脑袋,瞧了瞧里头的状况,只见那王希吟大大方方往窗前一坐,不但占了他的位置,而且堵死了他的入口。
可这人恰恰又是冯友伦最不敢惹的一个,几次要开口,又没壮足胆子,只得频频朝他左边的张子初使着眼色求救。
张子初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希泽,你做错位子了,希吟的位子在前面。”
冷着脸的少年神情一变,诧异地看向后方的人,只见张子初微微一笑,“希吟又偷偷练琴去了?改明儿我得好好说道他。”
京城里,人人都知道王家有两位公子,乃是双生之子,一对璧人。他二人大到鼻眼身材,小到嘴角发丝,别无二致,如出一辙。不说话时,甚至连贴身的厮儿也分不清楚一二。只因弟弟未入太学,哥哥便常让弟弟来顶替自己上课。
日子久了,大伙儿多觉得王希吟这人性格阴晴不定,时而冷漠,时而鬼灵,却不曾想过,这兄弟二人胆大包天,竟使得是这偷梁换柱的戏码。
可偏偏一物降一物,一个张子初却能天赋异禀,一眼辨出这兄弟二人。
“好哇,王希泽!你快快坐到前边儿去,不然我就告诉夫子你是冒名顶替的。”外头的冯友伦听到了张子初的话,一下子提起了精神头。
“行啊,你去冲夫子告状好了,回头希吟问起,我就说是你出卖的他。”王希泽从张子初桌上抽过了摊着的书本,一页一页地翻着,瞧见他刚画的杏枝时,薄唇一抿,颇有兴致地在一旁又添了两句清词。
“你!”冯友伦一伸脖子,差点被前头夫子发现,赶紧又把脑袋龟缩了回去。他想了想平时王希吟那张冷冰冰的脸,无奈地再一次看向了后边儿的张子初。
张子初也拿此人没辙,对着窗外干站着的人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前面的位子。
“不行,前面的窗关着的,我刚喊过范晏兮那傻子了,跟被下了降头一样,怎么喊都没反应。”冯友伦急道。
张子初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果见前头面容沉静的少年跟座石像一般。刚打算伸手去拍他的肩膀,却见人嘭地一声,忽而站起身来,片刻又慢吞吞坐了下去,落下指尖的棋子,吓的他旁坐的同窗差点仰倒在地。
夫子朝这边瞧了一眼,似是见惯了他的怪异举动,也没多说些什么。
张子初对着窗外摇了摇头,坐在棋盘前的范晏兮,就是一个痴儿,他也没办法。
冯友伦左右进不去,急得满头大汗,眼瞧着夫子就要点到他的姓名了,忽见窗边的人悠悠伸出来一只手,摊在了他的面前。
“干嘛?”冯友伦没好气地拍开那只手。
“去赶早市了?”王希泽头也不抬地道。
“你怎么知道?”冯友伦讶然地瞧着他的侧脸,心道这小子铁定又想使坏。
“淘到什么稀奇玩意儿没?”王希泽头一偏,换下了那副故装冷漠的面孔冲他笑了笑,露出一边浅浅的酒窝,“拿出来我瞧瞧。”
“……”冯友伦就知道这厮没安好心,感情是惦记着他怀里的好东西呢。
可谁让他人在屋檐下呢。撇了撇嘴,冯友伦叮叮当当从满兜的蔽膝里掏出一支汝阳刘毛笔,恋恋不舍地摸了摸。据说此笔出自汉时,笔上刻梦笔生花四字,以紫尖制之,刚柔相济,意到笔随。
王希泽收过那笔,又将手伸了去。
冯友伦无奈,紧接着掏出一块秤形瑶席玉瑱递了过去。谁料对方连收两物,仍是不餍足,像是料定他还藏了宝贝。
“真没了!”冯友伦瞪眼道。
王希泽凤目一眯,作势要关窗,吓得冯友伦赶紧伸手来挡,差点被窗沿夹断了手指。
“好了好了,都给你还不成嘛!”冯友伦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将最后一把鸟兽花卉纹黄牙拨镂尺递给了面前的人。
那尺正反两面用双线分为十个寸格,寸格内分刻花卉、鸟兽、亭宇等纹饰,正拨镂,覆浮雕,刻纹无不风骨卓荦,意态酣畅,一看便是唐人的手笔。
王希泽拿到牙尺,终是往前挪了个座,顺带以做障眼,让冯友伦顺利爬进了窗。
人一落座,便闻夫子叫了声冯友伦。
“在!”冯友伦赶忙起身应道。
“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后面一句是什么?”
“是……”冯友伦照例偷眼去瞧张子初,好在张子初早有准备,刷刷几笔写下,悄悄递了过去。
“老而不死是为贼。”
“嗯,可知此句何意?”夫子又问。
这下可把冯友伦问住了,再要回头求救,可这三言两语也道不明白,只得张口自己胡诌,“呃,就是说,人太老了,还死不掉,就变成了惹人厌的贼寇。”
话音未落,夫子行至跟前,戒尺二话不说便照着脑袋上抽了下来,“就跟夫子我一样,是个老不死的了,是也不是?”
“我可没这么说。”冯友伦委屈地嘀咕道。
“一会儿放了堂,把这篇抄上一百遍!”
“一百遍?!”
“抄不完不准走。”
胭霞似锦,落日残照,池鱼归渊,倦鸟投林。眼瞧着暮色便要笼降下来,空荡荡的杏堂之中点起了灯烛,映着三四学子伏案身姿。
“还有几遍?”冯友伦动了动酸痛的腕子,问左右几人。
“我这儿还差十篇,希泽那儿呢?”
“十五。”
“快点儿,都怪你,要不是你使坏,我们至于在这儿罚抄么!”
“你还有脸说。”王希泽将手中的笔掷了去,啪嗒一声正中冯友伦后脑,“笨死了,这句都不会,再多嘴,就不帮你抄了。”
“哎哟,不说就不说。”冯友伦叫唤一声,揉了揉脑袋,探头去瞧左前方的范晏兮,只见他低着头拿着笔,笔尖儿却是未曾动过,一张纸白花花的只在最前端的部分写了一个字,字尾还拖出了一条长长的涂鸦。
“喂,干嘛呢,有你这么偷懒的么!”冯友伦推了推他,谁料人噗通一声往前倒了去,额头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子初赶忙过去一瞧,好家伙,额头磕青了一大块,人却还是半梦半醒,无动于衷。
“没事吧,晏兮。”
“嗯?嗯……”
“这二愣子,这样也能睡着。”冯友伦用指尖碰了碰他额头青掉的部分,一抬眼,却见堂前案座上的老夫子也眯上了眼,脑袋一晃一晃地打着瞌睡。
“喂,别写了,走了。”冯友伦对着张、王二人一招呼,蹑手蹑脚地站起身来。
“可是…”张子初觉得就这么走了,似乎有些不妥。
“今晚樊楼前有晚市,再不走就赶不上了。”冯友伦与王希泽对视一眼,二人左右将范晏兮一架,便自夫子面前溜出了杏堂。
张子初见状,噗嗤一下轻笑出声,抬步跟了上去。
几人一出太学,便见门外长身玉立的一人,抱着手里的一把凤尾琴迎了上来。
“希吟!好小子,你又偷偷跑去琴社了?若是被你大哥知晓了,定饶不过你。”冯友伦瞅了瞅他身上的一袭广袖素袍和脑后披散的墨发,若不是俊秀的小脸上尚染稚气,倒像极了书中隐竹四弄的嵇叔夜。
“嗯。”王希吟漫不经心应了一声,脱下了身上的衣袍和自家弟弟换了一换,顺带把手里的凤尾琴换做了中规中矩的书箱。
“不过话又说回来,真羡慕你啊,不想来上堂的时候就有人替你,你说我爹娘怎么就没给我生这么一个孪生兄弟呢?”冯友伦撅着嘴看着他俩。
“你?你爹娘要再生个你这般的,估计得被气死!”
“嗨,王希泽你怎么说话的!你又比我好到哪儿去了?我好歹还进了太学呢!”冯友伦一时口不择言,话一出口却后悔了。
旁人不清楚当中缘由,他们几个却是知晓的。当年,本该是兄弟二人一同考上的太学,可王希吟自小性情执拗,醉心音律,对读书考试毫无兴趣。是以生员试那一日,他竟是练琴练过了头,压根没出现在考场上。
王家家教甚严,虽是父母早逝,却尚有一长兄。
若要说起这位兄长来,那可是传奇一般的人物。十岁始作画,十八岁入禁中文书库,受天子亲授画技,后半年即作《千里江山图》,名扬四海,才震天下。
所谓长兄如父,这位天才画师不仅自身才情出众,更对两位弟弟严于管教,栽培有加。对于太学之试,他更是存了十二分期许的。
王希泽知道王希吟缺考,大哥定会雷霆震怒,说不定还会禁了他的琴,便索性冒名顶替,帮王希吟完成了入学试,自己则事后在祠堂里跪了整整十日,才将这事儿给糊弄过去。
希泽嘴上虽常说太学迂腐拘束,不去也罢,可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遗憾的。哥哥时时让他来替自己上课,大约也是出自一种弥补。
冯友伦一时嘴贱,话音刚落,就见王希吟冷冷地横了他一眼,瞪得他浑身一哆嗦。
好在王希泽却是没生气,揽着自家兄长的肩膀眉角一扬,冲冯友伦眨了眨眼道,“至少我生得比你好哇!”
少年精致的五官尚未脱走稚气,却掩盖不住天生的殊容,兄弟二人此时并肩站在一块儿,就如同道观仙君身旁,左右侍盏的小郎君,很快引起了周遭的瞩目。
“臭小子!把我那几样宝贝还我!”
“不还!希吟,送几样好东西给你!”王希泽说着掏出了从冯友伦那儿骗来的东西,一股脑地塞进了王希吟的怀中。
冯友伦被他气得白眼一翻,作势要去逮他,王希泽借着张子初和王希吟和他东躲西藏,打闹得好不欢快。
几人吵吵嚷嚷,应着残余的夕阳,享受着这为数不多的年少轻狂。
☆、人面不知何处去
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矾楼。
御街北端的樊楼,又称矾楼,为京都七十二家酒楼之首。其楼三层相高,五楼相向,飞桥栏槛,明暗相通。
这里向来是无数王孙公子、豪门富商,游玩欢宴之所,更在酒楼前多有早晚市子,其间字画古玩,帛衣丝绢,良物繁多。
王希泽一行此刻正围在一个热闹的街摊前,吆喝声此起彼伏。
跟在众人最后姗姗而来的张子初凑进去一瞧,只见里头原是博犬的把戏。一黑一白两只狗儿正争锋而对,黑的那只青川犬耳大眼小,胸深腱达,白色那只身细嘴尖,状似小鹿,一瞧便是山东的小细犬。
黑犬低吼一声,率先扑身而上,细犬侧身一闪,伸爪将对方平挥开来。那黑犬一击不成,反头张口便咬,细犬凭着敏迅之姿一跃而起,翻过黑犬,窜到了右侧的角落。
黑犬抖了抖身子,龇牙缓缓逼近,可那细犬只顾一味躲闪,却不正面相迎,来回兜了几个回合,还未交上手来,这让一旁围着的看客们忍不住嘘声连连,有些则已败兴散了开去。摊主见状,手中扬起长鞭,啪的一声抽在那细犬身上,细犬吃痛,身子一低,便让黑犬钻了空子,将他一巴掌拍倒在地,张口便冲着它脖子咬了下去。
“好!”
一朝见血,周遭的人都开始兴奋起来。张子初眉头轻蹙,刚想上前,却见那细犬忽而一个翻身,挣脱了开来,咬住那黑犬的前肢,狠狠将其甩飞了出去。
“哈!我就说白的厉害吧!”冯友伦压了二十文在那细犬身上,顿时叫起好来。
黑犬背脊撞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可那细犬一击之后,却也再无动静,见黑犬侧倒在地上粗喘,反倒往它身前一伏,嗅了嗅对方的气息。
“你这懒畜生,起来!否则今晚定拿你下酒!”
细犬不动,低低呜咽了几声,转身蜷缩进了原本呆着的笼子里。摊主见状,又狠狠抽了它几鞭,仍不见效,只得作罢,算作和局,将银子分还给了下注的人。
“没劲,走吧。”冯友伦刚想唤上几个友人去别处瞧瞧,一回头,却是一个人影都没了。
“咦?这群臭小子!走了也不叫我一声!”
张子初其实并没有走远,他只是悄悄站在那搏犬的摊主身后,打量着笼子里的细犬。
眼看着人散尽了,那摊主三两下用绳索将细犬吊了,操起一旁的柴刀便磨了起来。
“好你个懒畜生,不好好给我赚银两,看我怎么宰了你下酒吃!”
被倒吊着的细犬大约知道主人要杀它,浑身不住地颤抖起来。张子初甚至能看到它眼中流露出的悲伤,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像极了从前家里那个中年丧子的哑巴奶娘。
张子初将目光缓缓移动到了细犬微凸的肚皮上,才不禁恍然大悟。
“慢着,这犬我同你买下了。”
那摊主一抬头,只见一个温文尔雅的少年蒹葭而立,手里攥了足足一锭银子。
这头冯友伦正着急地四处转悠着去寻人,终是在一个围满了人的棋摊子里一把揪住了目光专注的范晏兮。
只见他被一群鹤发老叟围在当中,盘膝而坐,一双无神的眼直直地盯着面前的棋盘。冯友伦伸手去拽他,他却一把抱住了棋盒,不急不缓地捻起一子落下。
“你这呆子!离了棋盘你就活不成了是不?”冯友伦双手揪住对方的手臂,想将他从棋盘旁拖开,可这厮此时却犹如力士一般,死活不肯松手。
“哎哟喂我的祖宗,你再这般慢慢弈下去,子初兄他们都不知哪儿去找了!”冯友伦灵机一动,陡然放开了人,转而袖子一扫,扫乱了那盘正杀到险处的棋局。
“诶,小公子你这是作甚!”对面的老叟捻着胡须站起身来,心里却着实松了一口气。只见他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心有余悸地瞥了对面的少年一眼。
“得了,别装了,这是给您老留点颜面!”冯友伦终是把范晏兮拽离了棋摊,一面去寻王家兄弟和张子初的身影,一手死死在后把人牵住。
他就怕自己一个不留神,这小子又不知钻进街边哪个棋局上大杀四方了。
“子初兄!!”头一转,冯友伦远远地看见张子初怀抱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定睛一瞧,竟是刚刚那只白色的细犬。
对方一面走着,一边还不忘给狗儿包扎刚刚被咬伤的地方。
“你怎地把它给弄来了?”冯友伦惊奇道。
张子初微微一笑,摸了摸那细犬的脑袋,“强者不畏,弱者不欺,此为正道也。”
那细犬似是知道在夸它,附和着汪了一声。
“行行行,既然你都这么夸它了,那我也就不计较它害我损失的那二十文了。”冯友伦好奇地逗了逗狗儿,又问,“你要养它?想好起什么名字了么?”
“这倒没,你们说叫什么名字好?”
“不如就叫它万物。”王希泽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在几人身后幽幽道。
“万物?哪有狗叫这么奇怪的名字的。”冯友伦第一个反对。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他张正道生的,可不正是万物。”
“哈哈,怎么听起来有些骂人的意思,不过和子初兄倒是挺配的。”冯友伦在一旁笑得幸灾乐祸。
张正道这个绰号,还是王希泽给张子初起的,怪他整日都把正道二字挂在嘴边,众人听也听烦了。
“万物,也不错,晏兮觉得呢?”张子初倒是不以为意。
范晏兮嗯了一声,名字就这么定下了。
“对了,希吟人呢?”张子初问。
“刚在一个卖玩赏的铺子里,好像瞧见了什么喜欢的玩意儿。”王希泽说着看向了不远处的铺子,几人走近了一瞧,果见人还在柜前站着。
“公子若是当真喜欢,我就再让两成与公子,如何?”希吟身旁是一个打着算盘的小娘子,看那精明的模样天生便是做掌柜的料。
小娘子拨了拨算盘,重新拿起了柜面上一个六面玲珑的玉质骰子,当中一粒红豆鲜明,道尽了温八叉诗中情意。
这骰子被作成了一个琴坠的模样,若是配上了王希吟心爱的那把琴,倒是相得益彰,也难怪他会心生欢喜。
“不必。”可惜王希吟没有领对方的情,只又瞧了那琴坠子一眼,转身走出了铺外。
小娘子略显失望地放下了手掌,她的目光追随着对方远去,一颗心还在为刚刚少年出众的容貌和冷冽的气质噗通直跳。
“希吟似乎从小就很受女孩子欢迎啊。”冯友伦见人走了过来,有些羡慕地叹了一口气。
“怪哉,明明是同一张脸,为什么他更受喜欢?”王希泽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哈,你得了吧,自小跟在你身边的女使妈子,哪个没被你捉弄过?我要是女人,我也喜欢希吟兄那般的,你说是不是,晏兮兄?”
范晏兮托着腮想了一会儿,认真开口,“子初兄,我喜欢子初兄。”
话一出口,见周围的路人均瞪大了眼睛诧异地盯向了他,复又慢吞吞补了一句,“如果我是女人的话。”
“你倒是囫囵说完再喘气,吓死个人了。”冯友伦拍了拍心口,却忍不住附和,“不过话又说回来,张子初的性子比起希吟来,倒着实要更讨喜三分。”
几人一回头,却发现又没了张子初的身影。
“嗨,这小子又跑哪儿去了?”
“劳烦姑娘,可否把刚刚那琴坠子卖予我?”
“改明儿吧,已经关铺了。”那看铺的小娘子头也不回地道,手里已然掩上了最后一块门板。
“可否通融一下,在下愿意出双倍的价钱。”
听来人这么说,小娘子终是好奇地回过了头去。只见面前一温雅少年微笑颔首而立,怀中还抱着一只细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