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今个儿什么日子,漂亮的公子哥儿一个接着一个上门来。
“多少银子都行,拜托了。”少年双手合十,抿着唇摆出一副恳求的样子,眼中闪动的真诚瞬间让面前的女子心中一软。
“好吧,既然公子喜欢……”她嘟囔着又将门板拆下了两块,自铺子里取出了刚刚那枚琴坠子。
“多谢了。”少年迫不及待地接过那枚坠子,并将身上的钱袋子直接放进了对方的掌心,“如若不够,让人去城西张家取,就说是张子初欠下的。”
“张子初……”小娘子眼瞧着对方边跑边冲自己挥了挥手,还想说些什么,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时候,她或许还不知道,张子初这个名字,对东京城乃至整个大宋意味着什么。或者很多年后,少女已嫁作人妇,尚可以拿出那一方已然破旧的钱袋子,对着儿孙们炫耀:当初,我也是同那大名鼎鼎的张子初做过买卖的。
片刻后,张子初抱着怀里的细犬追上了众人的步伐,只是喘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干什么去了?咱们有个范晏兮就够了,你可别跟他似的,比三岁小孩还容易走丢。”对于冯友伦的揶揄,范晏兮置若罔闻,反倒一副要睡着的样子。
“怎会,晏兮兄的本事可不是人人都能仿照的。”张子初话让几人不约而同笑出了声来,他瞧了瞧落在后头的王希吟,只见他还频频看向远处的铺子,悄悄抿了抿唇。
天色见晚,几人终是逛到了分道扬镳的路口。和往常一样互相道了声别,便各自回家去了。王家兄弟往北,冯友伦和范晏兮往东,张子初一人往西。
“你刚刚分明很喜欢那玩意儿,又为什么要推脱?”兄弟二人走了一会儿,王希泽忽然问道。
“那东西不便宜,就不要给大哥添累了。”过了半响,王希吟才开口回答。
“……大哥……今日又进宫去了?”
见王希吟不语,便知是了。
“官家怕是仍不肯见他吧,真不明白,大哥为何如此执着。”
“我听说,朝廷上已经有人开始弹劾大哥了。”
“那……我们要不要回去劝劝他?”
“有用吗?”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颇有默契地扯开了话题。
“如果我们有一日必须离开京城,你舍得吗?”
“……那你呢,你舍得吗?”
王希泽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正忧心忡忡地想着今后可能的种种,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唤,“希吟,希泽,等等!”
回头一看,却见是张子初追了上来。
“希吟,这个给你。”对方递来的是一颗嵌着红豆的玲珑骰子,正是方才店前王希吟看中的那一枚。
“你……怎么……”王希吟凤眼微瞪,愣神问道。
“算一算,你的生辰也快到了。这东西我瞧你喜欢,便当是借花献佛,提前作为生辰礼送你好了。”张子初拍了拍地上蹲着的万物,示意它稍等片刻。
见王希吟不好意思伸手去接,王希泽却是毫不客气地替他一把将东西夺了过来,“我瞧瞧,嗯,倒真是个好玩意儿。”
“不过,既是生辰礼,那本公子的呢?”王希泽紧接着摊出手问。
张子初早知他会有此一问,笑着在他掌心一拍,“你的,我改天再补。”
“张子初,你这未免太偏颇了些吧。”
“偏颇是偏颇了些,不过希吟也难得有样喜欢的东西,平日里有什么好玩的他不都先让着你?就今日里友伦兄拿来的那些汉笔唐尺,希吟可是瞧也未瞧上一眼,最终还不是都给你收了去。”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反正你总是向着希吟。”王希泽一回头,无意间瞥见希吟泛红的耳根,心中不免好笑。他这个孪生哥哥,从小到大都是这般,一被人看穿心事,窘迫就先从耳根浮到面上。
“……多谢。”王希吟生怕对方看出自己的窘状,故作淡定地道了一句,率先转身而去。
“喂,你可记得,你还欠我一个生辰礼。”王希泽忙不迭地跟上王希吟的脚步,却不忘回头嚷嚷了一句。
“是是是,大少爷,回头一定给你补上。”张子初轻轻一笑,目送着二人离去,才俯身一拍万物的脑袋,“走吧,回家煮肉给你补补身子。”
万物开心地叫唤了一声,跟了上去,一人一狗,其乐融融,却没瞧见身后双子同时回首侧目,嘴角轻扬,两双清眸中染着丝丝笑意。
那一年,一群少年度过了无忧无虑的十六岁时光,可谁也没想到,之后的分别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承诺中的那一份生辰礼,到最后也没能补上。
“万物……”张子初缓缓睁开眼来,面前的人影朦胧,只依稀能见轮廓间的清丽。
“公子,你醒了?”马素素见人转醒,喜上眉梢,赶紧伸手将人扶坐了起来。
张子初左右一瞧,自己身处一个简单的茅屋之中。茅屋像是刚修补过不久,尚算整洁,四周还弥漫着干草的新香。外头七零八落地散落着一些锅碗瓢盆,日常用具。麻雀虽小,倒是五脏俱全。
“我昏睡了多久?”张子初问面前的女子。
“整整两天了,我跟沈少侠都很担心你,你可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沈少侠?”张子初晃了晃脑袋,试图理清思绪,可满脑子都是临水殿前的那场大火,和最后见到的那两张相同的面孔。
“是啊,是沈少侠把你从临水殿外救回来的。”马素素替他倒了一杯水,偏了偏头打量他,“对了,还不知公子贵姓?”
“我姓张,张……正道。”
搬着柴火入门的沈常乐正巧听到这一句,脚下一顿,笑出声来,“你这名字倒是新鲜,饿了吧,等我烧上水,炖锅野味给你们尝尝。”
张子初抬眼去瞧,只见是个眉目英挺的青年,微微点了点头,“多谢小兄弟舍命相救。”
“舍命谈不上,不过是顺手罢了。”沈常乐走近两步,瞧了瞧他额上尚肿着的那块淤青,取来些药草捣碎了,用巾子包上给他热敷。
“一会儿吃完饭我再回城里一趟,弄些粮食衣服回来。”
“我同你一起去。”马素素提议道。
“不行,如今城里风声紧,若是官府的人发现你,定会抓你回去严刑拷问,你留在这里照顾他。”
“可是……”
“马姑娘就听沈兄弟的话吧。”
马素素见他二人都这么说了,只得作罢。三人匆匆吃完午饭,沈常乐便只身入了城。马素素与张子初同处一室,相顾无言。
“公子要不要先换身衣裳?”马素素见他身上衣衫被火灼得破烂不堪,便从里屋另寻了件给他。
“多谢马姑娘。”
“不用客气。”二人指尖不经意碰在一起,让马素素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可转念一想,却察出些不对劲来。
猛地一抬眼,讶然道,“公子怎知我姓马?”
她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报过自己的名姓。
张子初闻言轻叹出一口气来,转头看向窗外有些刺眼的阳光,“不知马姑娘可愿同在下说道说道,那日在金明池中所发生的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锵锵锵,几个主人翁总算是明朗了。不知道大家更偏爱哪种书生呢?
☆、面如恶鬼心向道
山东,兴仁府。
小小的庐舍坐落在叠重的族墓间,尤显幽僻。清明方过,舍前的祭台上还放着些饮福剩下的瓜果熟肉,被前来光顾的动物们啃得东一块,西一块。
这里是杨家的祖坟所在,平时虽打理得当,可一到日落,总显得有些荒凉阴森。几座石兽张牙舞爪地矗立在庐舍四周,往地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黑影。甬道两旁松柏环伺,樟木重重,望之犹如一张交织严密的大网,笼罩着整座山头。
便在此时,一人只身策马而来。平日里坐惯了车舆肩轿,身着直裰的中年男人明显把缰绳勒得有些吃力。他嘀咕了两句,催促着马儿又斜斜往前行了半里,转过一个坟冢,便远远瞧见了庐舍前停着的一辆马车。
那辆马车通体用黑布包着,车轮间还垫满了蒲草,里头看不出有没有人。
等他将马儿再驱近些,才发现马车前方,一个腰上悬着剑的年轻人正跪在祭台旁,清理着上头剩下的杂物,又放了些新准备好的祭品上去。
杨季怔怔看着那年轻人颇显结实的背影,喉头有些哽咽。
少年回过了头来。一张和杨季如出一辙的国字脸显示着彼此的亲密血缘。他在看到杨季的时候两道浓眉一耸,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杨季跌跌撞撞从马上翻下了身来,由于过于急切,差点摔落在地。少年上前将他扶住,见他半张着嘴紧紧拽住了自己的手,又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回来。
“客行,你回来了……”杨季热情的呼唤却正迎上少年疏离的动作,他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僵在原地搓了搓手,“你……一切可好?”
他已经快四年没见过这个儿子了,没想到一见面,却如同陌生人一般。
“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少年面无表情地转向了虚掩的舍门。
杨季也跟着转过了头去,他不知道自己儿子此番还带了人来。不久前他收到对方的那封家书时,欣喜万分,以为当初负气出走的少年终于想通了,可现在看来,却不是。
杨季皱着眉头被引到了门前,他心中有些忐忑。随着那扇门慢慢被推开,杨季看到了背对着他坐着的一个老者。
那个老者脊梁骨笔直,手脚却被人齐齐斩断,双袖和裤管间空荡荡的,只剩下当中一颗硕大的脑袋连着干瘪的躯体。远远看去,宛若一尊尚未雕刻完成的翁仲。
杨季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脑中嗡的一声。只见他徐徐挪转了身来,随之出现的,是一张半人半鬼的面孔。
那人左边的脑袋上方也被利器砍掉了一大块,连同眉眼也缺失大半,露出了可怕的青白色头骨。右边仅剩的半张脸上覆着苍白稀疏的毛发,只有那只完好的右眼,嵌在深陷的眼窝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很难想象这个耄耋老者是怎样从这么严重的伤势中生存下来的,杨烁光是多看这张脸两眼,就觉得脑仁疼得厉害。
“怎么?祖之,不认得老夫了?”老人沙哑的声音似曾相识,可杨季怎么也想不起,这个人应该是谁。
老人见他面上犹疑,呵呵笑了几声。他又艰难地转开了半边身子,使杨季看到了他身前香案上供奉着的一块灵牌。
杨季走过去看了看那灵位上的名字,又看了看面前的老人,心口如遭重锤。
“您……您是……”杨季颤抖着指尖指向了面前的老人,脸上惊恐的神色仿佛看见了什么恶鬼一般。
“没想到你还在这种地方为老夫留了一处香火。怎么,当初既下了那般狠手,还怕夜夜难以入睡?”
杨季盯着老人的脸,忽然双膝一沉,浑身一阵痉挛。他跪在地上,开始大吐特吐,直到将胃里所有的东西连同胆汁也一并呕出,方才作罢。
老人眯着眼欣赏着他这般狼狈的模样,后将那张脸再凑近了一些,“祖之啊,这点你就不及吕柏水,他在颖昌过的可比你逍遥多了。不过,你该值得庆幸的是,自己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杨季闻言猛地抬起头来,自窗外看向了守在门口的那个身影。然后他紧紧伏在了地上,也顾不得那一地秽物,直朝着面前的老者重重连磕了十几个响头。
“您既然活着回来了,要杀要剐,祖之都无怨言,只是客行他……”
“客行是我的弟子,我不会对他不利。至于你……老夫若想报仇,还没糊涂到认不清仇人是谁。此番找你,不过是想让你多帮件忙罢了。”老人用眼神指向了不远处桌上的两封信纸。不知为何,那薄薄的信纸在烛火的映衬下竟发出些诡异的嫣红。
杨客行守在门外等得无聊,便下意识取出了自己脖子上的一块残玉,摩在指尖把玩起来。
这个习惯是何时养成的,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这般温润的触感会让自己觉得心安。他不由地想起了另一半玉坠的主人,嘴角开始上扬。
就在这时,人从庐舍里出来了。
不过是一进一出的光景,杨季仿佛一下子苍老了数十岁。杨客行瞥见他两鬓的斑驳,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起此人所作所为,又生生勒住了想要挪动的脚尖。
杨季走到他面前,从怀中掏出了两个信封。一封白底黄皮,上面没有属字,只盖着执掌兴仁府的大印。另一封清楚地写着“陈宁将军亲启”,却盖的是杨季的私印。
杨季将那封盖有私印的信小心翼翼交到了杨客行手中,再将第一封无属之信收入了自己怀里。擦肩而过时,他抬起手来想拍一拍儿子的肩膀,但也不知是不是怕对方躲开,落到一半最终还是放弃了。
“打算什么时候走?”杨季问他。
“今日便走。”
“……晚些我会派人送点盘缠到城门处,顺便再给你捎几件贴身的衣物。”
“不必了。”
“你就这么看轻为父吗,连一点盘缠也不肯收?”杨季的语气里几乎浮出了一丝恳求,他叹了一口气,好言劝道,“眼看着你明年便要及冠了,也不知到时还有没有机会相见。你母亲生前一针一线给你缝的东西,我总要替她交到你手里。”
提到母亲,杨客行冰冷的脸上终于崩裂出一丝缺口。母亲是因他思念成疾的,甚至临终前,他也没来得及赶回去见母亲最后一面。对于眼前这人他尚可无动于衷,但对于无辜的母亲,他却是无法不愧疚的。
“你,还有没有话想对我说?” 杨季垂下袖子,再一次仔细打量起面前的儿子,仿佛想把他的每一个表情都牢牢记住。
……
“每个人都逃不过自己埋下的因,你也不例外。”杨客行说完这话,便转身走进了屋内,将四肢残缺的老人抱上了马车。
杨季目送着那辆马车缓缓行离了庐舍,苦笑了一声。
是啊,有因必有果。现在,是他承担后果的时候了。
飞驰的马车一个急转,让车内面相而坐的两位佳人差点撞在车壁上。伺候在车内的丫头赶忙将人扶住,刚想让外头的车夫缓一缓车速,却被当中年纪稍长的女子制止了。
此女粉黛未施,却是面如凝脂,气若幽兰,似水双眸淡淡一瞥,便能看透人心一般。
“再快些,不用理会我们。”
“可是李娘子……”
“我不打紧,就照清菡姐姐的意思。”车内的李秀云连忙附道,心中亦是焦急。
她今日是偷偷溜出来的,待不了许久。自从金明池一事后,她便被爹爹禁足在家,好不容易得了空子,不过也是为了见那人一面。巧的是,刚行到御街前,便遇上了这张清菡的马车。
张清菡乃是张子初胞姐,也是他如今唯一的亲人。二人同生在书香世家,均是满腹经纶,笔墨生香。李秀云虽听过这位才女的名声,却也是头一回见到真容。据说张清菡早在六年前就离了东京城外,去往一家尼姑庵清修,鲜有归日。
李秀云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能让这样一位风华正盛,才貌双全的女子选择与青灯古佛为伴。正如她不明白张子初为何会在六年前忽然离京,长期在外游学一般。同一年里,姐弟二人约好似地相继离家,这当中又藏了什么因由?
正偷眼打量对方,却见对方秋眸一转,大大方方地朝自己瞧了来。李秀云吓得连忙转过头去,装作去瞧窗外掠过的风景。
二人一路无言,各自忧心忡忡,忧心的均是同一人。直到车入府宅,骤然停歇,张清菡三两步跨下马车,直奔里院而去,李秀云见状赶紧提裙跟上。
“姐姐回来了!”阿宝端着盘子正从院里走过,见到张清菡,嘴巴一咧,笑得牙花子都翻到了外头。
“阿宝,许久不见,又壮实了许多。”张清菡微微一笑,目光转向他身后,“公子可在书房里?”
阿宝听她提及张子初,嘴一撇,拉过人小声道,“可不在么,自从出那事后,就没踏出过里院一步,急也急死人了。”
“行了,没事的,去忙吧。”张清菡支走了人,同李秀云来到书房前。
“子初?”先轻轻唤了一声,里头却是没动静。
在张清菡的示意下,李秀云伸手欲去敲门,只是手刚伸到一半,却又忽然露了怯。深吸了一口气,方止住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鼓足勇气将手贴上门沿,却见门吱呀一声从里头裂开了一条缝。
门内继而露出了一张骇人的脸。暗红色的疤痕犹如蛇蝎一般爬满了男子的双颊,沿着挺拔的鼻线在额头上纵横交错,肆意侵占着每一寸原本光洁如玉的肌肤。门前的李秀云虽已做足了心理准备,可真正瞧见了这张脸,还是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着唇瞥开眼来。倒是后头的张清菡,抬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人,似是要将他自里而外看个透似的。
“姐姐回来了。”面前的男子声音嘶哑晦涩,也已不复以往的温润,想是喉咙也被灼坏了。
张清菡浑身一颤,伸手想触碰对方的脸庞,却又害怕弄痛了他,只将指尖停在了将到未到之处。面前的人回以一个笑容,头一低,将凹凸不平的面颊贴上了女子细腻温热的掌心。
“别担心,我没事的。”因为面部皮肤被毁,外翻的红肉让男子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吓人。
本是满目温柔的张清菡听完这话,秀眉一横,轻轻在他脸颊上捏了一把,“既然无碍,为何总躲在房中不肯见人?”
男子吃痛,嘶了一声,“哪里是不肯见,只是怕吓着旁人罢了。”
“是吗,我倒没觉得能吓着谁,李娘子,你说呢?”张清菡侧过身来,让出了身旁站着的李秀云。
“不……不吓人。”李秀云听对方唤她,赶忙擦了擦眼角的泪珠。
“可你们倒有些吓着我了,如此风风火火的样子,我还以为是哪家来讨债的。”面前之人的一句揶揄,让李秀云一下子破涕为笑。
“我从府中带了好些灵药予公子,希望能助公子恢复容貌。”
“多谢李娘子好意。”男子微微点了点头,双眸清澈如斯。
李秀云自下而上偷瞄着面前的人,忽然觉得这张脸也不算很可怕。
“行了,都别在这院里杵着了,进去再说。”张清菡的目光流连在面前这一男一女之间,最终还是停在了自家弟弟的脸上。
三人刚要入书房,下人又来报,说是门前相府来了人,要见他们家娘子。
李秀云怕被父亲责备,连忙同张家姐弟道了别,匆匆离去。只是临行前,不断顾首而望,恋恋不舍地瞧着院中而立的那一袭青衣。
“小女子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公子。”李秀云犹豫再三,还是回转了步伐,走到了“张子初”面前。
“我与公子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日金明池中,公子可是认出了我来?”她实在想知道,张子初是否还记得她。
“……”可面前的人却抿着唇,不答。
“那公子是否还记得……这首诗?”
李秀云从袖中悄悄递过去一张笺子,“张子初”拿在手里一瞧,上头是一首令词,调子是破阵子,字里行间却颇有些暗含情愫的意思。
李秀云满目期待地盯着面前的人,可对方只是定定地看着手里的词笺,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
“你……不记得了吗?”
失望之色渐渐蔓延上佳人的面庞,直到面前的男子终是缓缓抬起了头来,冲她莞尔道,“倾一世温柔,博红颜一笑,又怎会不记得?”
李秀云听他这么说,双目瞬间放出了光彩。她就知道,他一定记得!
大约是察觉到自己的目光太过炙热,李秀云片刻又垂下了头,掩住自己脸上的羞涩。她微微一欠身,迅速道了声告辞。
“我改日再来看公子。”临别时,她仍不忘小声多加了一句。
“这首词中的藏头,可真是别有心思。”张清菡不知何时迎出了院子,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并从他手中取过了那张素笺来瞧。
“只是,这等取悦女子的把戏,却实在不太像是子初的风格。”
“……”身旁的男子闻言眉头微蹙,心中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妙。他注意到女子用的是“子初”,而非“你”。
张清涵轻抚着信笺,抬头再次看向男子之时,双目蹦出了锋利的光芒,“你究竟是谁?子初现人在何处?他……是死是活?”
王希泽浑身一震,心道自己果真还是低估了这位姐姐的聪慧。没想到她离京六载,姐弟鲜有聚时,却还是一眼就识穿了自己这个“冒牌货”。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血缘之亲吧。
“姐姐……”
“你别过来。”女使和仆役就在不远处的庭院中,只要张清涵稍一呼喊,就能让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化为泡影。
但张清涵却没有这么做,她只是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直觉告诉她,面前这个人身上还有一丝她熟悉的味道。
男子注意到她隐在信笺下的手掌中还悄悄攥紧了一枚银钗,有些无奈地看向了这位外柔内刚的女子。
他先向后退了一步,表示自己不会对她不利,复收起了故作的温柔换了副口气道,“那首词是当初我咄使他填的,否则就凭张子初那个榆木脑袋,怎么可能主动写这种东西。”
那口气中,六分自若三分不羁,还夹着一分顽劣。
银钗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张清涵不可置信地捂着嘴巴紧盯着面前容貌可怖的男子,一直不曾涌出的泪水此时如同洪口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希泽?你果真是希泽?”张清涵上前两步,一把拧住了对方的胳臂。
是了,若非那个小混蛋,又有谁能将“张子初”扮演的入木三分,差点连她也骗过去;若非那个小混蛋,又怎能一句藏头诗糊弄走了李秀云,还将自己逼得如此失态?
王希泽张开双臂,安抚着扑在他怀中又哭又笑的张清涵。偶尔路过两个女使厮儿大约是没见过自家娘子这般模样,有些好奇地朝这里频频张望。好在他们只会认为,刚刚是因为李秀云在场,张清涵才勉强忍住了情绪。
“嘘,姐姐莫要害我,我可是九死一生才换到‘张子初’这身份的。”王希泽的手掌一下一下轻拍在张清涵背上,就如同小时候他受了委屈,对方护他那般。
待二人重新步入书房,掩上了房门,张清涵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一些。
“这么说来,子初已经被你偷偷送出城了?”张清涵安静地听他说完了金明池里发生的事,一时有些恍惚。
“我倒也有想过杀人灭口,不过希吟他心软,舍不得。”王希泽坐在案旁,托着下巴冲她比划了一个咔嚓的动作。
张清涵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这么大的事,从他嘴巴里说出来仿佛儿戏一般,倒还有闲情同她开起了玩笑。
“你要这个身份究竟想做什么?”张清涵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果然见片刻前还表情促狭的人一瞬间沉默了下去。
“不能告诉我?”张清涵心中隐隐有一些猜测,但她不敢深想。按照这种情况来看,对方要做的事一定非同小可。先是勾结辽人,意图行刺,后是偷梁换柱,欲意欺君,光是这两点,就已经范下了滔天罪行。
“你不会是想替你大哥他……”
“姐姐。”王希泽快速打断了她的话,“我此番要做之事牵连甚广,绝不愿你也干涉其中。我看再过几日,你还是回庵里去吧,或者你想见子初的话,我也可替你安排。”
“我不走。”熟料张清涵却是一口回绝了他的提议,“你休想像对付子初那般将我弄出城外,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汴梁城中。”
“姐姐……你这又是何必。” 王希泽见她神色决绝,知道怕是硬来不了的,只得周旋道,“你难道真不担心你弟弟?他这番可也遭了不少罪。”
张清涵微微一笑,莲步轻移走到了他身旁,“自然是担心的,所以才更不能走。因为我最担心的两个弟弟,不正在汴梁城中吗?”
“……”
“你不必告诉我你们想要做什么,但无论你们做了什么,我都会留在这里,陪你们一同承担……”张清涵说着,用双手轻轻捧起了他的脸颊,“一定很痛吧。傻孩子,你怎么对自己下得了这般狠手。”
女子柔软的掌心让王希泽心中某个地方也跟着柔软了下来。他选择闭上了双眼,短暂贪恋着这位姐姐的疼惜。
绝不能让她留在城里。
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如同高空走丝,稍有不慎,下场就是粉身碎骨。罢了,再找机会吧,在真正的计划开始之前,一定还有机会将她哄骗出城的。
☆、风诡云谲仕途路
杏案前,一缕残烛摇曳。
重新关上的书房内,清瘦的人影正伏在案上,比照着一旁的画稿,一笔一划地描摹出几幅山水图。墨染生香间,正欲勒出些岩松,复又拿起手来吹了吹,瞧了瞧,似是觉得不满意,眉头一皱,整张脸上的疤痕更显狰狞。
随手揉了那纸,又取了一张来摹。
忽然,一旁屏风后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掌,虽是指骨分明,却也伤茧尤多,手一低,将地上的纸团捡了起来。
“明明已经很像了,何苦这么为难自己?”鬼魅而来的青年指尖一碾,将手中的纸团丢入了案旁灯烛的火舌中,使之瞬间化作了灰烬。
见案上的人不应他,青年缓缓走了过去,俯下身子去瞧对方的面容,啧啧叹息道,“可惜啊,那样好的一张脸,就被你这么给毁了。”
“你有空在这里废话,倒不如回去看紧那张正道。”王希泽终是抬起眼来,瞥了眼面前的沈常乐,一尺子捣开了对方撑在案上的手肘。
“你俩倒是有默契,我那日正巧听见马素素问他名姓,你猜他怎么说?”
“他也说他叫张正道。”沈常乐的话让案桌上的人笔尖一顿,微微勾起了嘴角。
“难为他还记得。”
转念想到李秀云今日的样子,王希泽又随即拧紧了眉头。张子初啊张子初,怎么从来不见你主动招惹女人,女人偏又爱主动来招惹你,连毁了容貌的“张子初”也丝毫不减半分魅力。
沈常乐见他面有古怪,只当他还在担心张子初那头,不由安慰道,“放心吧,人瞧着还恍恍惚惚的呢,一时半会儿怕也生不出事端来。不过希吟那一下,砸得可真不轻,半个脑袋都肿了。”
“可让郎中去瞧过了?”
“嗯,瞧过了,没什么大碍。看来这个张子初倒真与你们颇有情分,希吟那儿也偷偷来问过好几遍了,我还从未见得他对什么人如此上心过。”沈常乐目光一瞥,瞥见他案上放着的一盘糕点,一块也未见动过,拿起来就啃。
“是吗?”王希泽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瓦舍那头可还安生?朝廷应该也快派人查过去了。”
“放心,如今‘苏墨笙’名声大噪,京城里不知多少衙内抢着结交。加上朝中那几位的推波助澜,应该轻易查不到希吟头上。倒是你,接下来打算何时动手?”沈常乐见他神情疲惫,砸了咂嘴,“我看你当这个‘张子初’当得可不轻松,还是再多等些时日吧。”
王希泽沉默了片刻,终是放下了手中的笔,抖开了那摹的有七八分像的画卷。
“今个儿初几了?。”
“初七。”
“已是初七了,翰林院的敕书也该下来了。”王希泽从一旁取过私印,小心翼翼地盖在画卷的右下角,悠悠道,“今晚就动手。”
“当真要这么急?可金明池的风波尚未平息,那位也还没赶到京城,倒不如再等等……”沈常乐话没说完,就见对方缓缓扬起了脸来。
布满伤疤的脸上,只一双狭长的凤目仍是如当初那般摄人心魄。
“时间不多了。我要尽快掌握京城的局势,越快越好。”
……此话一出,沈常乐也没了反驳的言语。
“对了,送你样东西。”沈常乐将最后一块糕点囫囵塞进了嘴里,舔了舔油腻的手指,继而从怀中掏出一个雕花银纹的面具来,“前些日子从老廖那里得来的,想着你许是用得上。”
王希泽将那面具往脸上覆了覆,大小倒是刚刚好。
“东西不错,多谢了。”
“那我先回去准备了,有事儿让阿夜传信给我。”
一阵清风过后,书房内又恢复了平静。独自一人临案而坐,心绪万千,只有外头传来的一声鹰鸣,提醒着他一切不过才刚刚开始。
东郊五里外,是一片荒凉的阔叶林。此时天色还没有要亮起来的迹象,周遭灰蒙蒙的一片,加上被晨雾一笼,竟有些怪志之相。
“咕——”雀鸟的脆吟划破了寂静的山林,继而如同激起了万般共鸣似的,一波波在周遭的枝头上此起彼伏起来。
嗖地一声,伴着一阵清风掠过,柔软的树枝一沉,上头便多了一个灵活的身影。
沈常乐轻巧地跨坐在枝头,伸手去够前边儿的一个藤编的笼子。那笼子里端得一只小小的翠鸟,正可怜兮兮地伏在当中不断挣扎着。
笼子设计得极为巧妙,四周涂满了胶青。这种胶青是用树脂和动物的皮角混合熬制而成,粘性十足且久经不衰,鸟儿一旦受了当中稻米的引诱,一头扎进去就莫要再想飞出来了。
“小东西,今日算你命大。”沈常乐小心翼翼地刮掉了鸟儿翅膀周围的胶青,将它从笼子里取了出来。
小小的生灵不过掌心大小,正被沈常乐抓着瑟瑟发抖。沈常乐将它翻过来,摸了摸它背上羽翼,只见那里的毛色蓝绿相呈,两翼间光泽翠亮,加上天生的迤逦纹什,瞧来就如同宝石般艳丽动人,端得让人心生欢喜。
“真是漂亮的小东西。”
沈常乐轻柔的触摸让鸟儿意识到对方的善意,慢慢安静了下来。他随即将手里的鸟儿放进了背上的竹筐中,紧接着手里一松,沿着腰间拴牢的绳索垂直而下,迅速落到了地面上。
“啾啾——”顺着鸟叫声一路往前,沈常乐乐此不疲地穿梭在林间,一棵接一棵从树上的鸟笼中救下了一只又一只雀鸟来。
与他同来的,还有其他几个汉子。
他们年纪约莫都在二三十岁左右,却是个个动作利索,身手了得。只见几人章法得宜地飞速穿梭在各个枝头上,从中央开始,各自成圈向外分散而去,无一重复多余的举动,就如同行军打仗时的阵法,彼此配合得天衣无缝,密不透风。
许是爬得累了,沈常乐哼着小调偷起了懒,正倚在一根枝头上逗弄着身旁装满了雀鸟的竹筐,却是耳根一动,听到了一些轻微的脚步声。
只见他一个挺身,屏息而坐,仔细辨别着那些声音的方向。再睁眼时,却将两指放进嘴中用力一吹,响哨声伴着几声鸟鸣回荡在林间,很快让穿梭其中的身影退了个干净。
“陈哥,今个儿为何这么早啊。”天刚蒙蒙亮,几个猎户装扮的男人就自林外而来,年纪小些的不免打着哈欠抱怨了几声。
“这几日收获不好,总睡不踏实。”
带头的男人叫陈充,皮肤黝黑,络腮胡子遮满了整个下巴,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牛皮袄子,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缝制的了,左右腋下都有些裂了开来。肩头虽缀着几撮毛边儿,却也看似不是什么好货色,不仅杂乱陈旧,摸上去也粗糙扎手的很。
只见他从身侧箭袋里取出一支箭,漂亮地张弓一放,箭身便准确地没入了身前的树干中。接着陈充又取下三支箭来,同时架在弓上,啪啪啪三下沿着树干连成了一列。这样精准的箭法,没个三五七年是练不出的。
“嫂子的病如何了?可有见好?”
底下的人见他手脚利落地顺着箭支攀上了最为粗壮的一颗树干,也各自寻了旁边安置过鸟笼的树枝搜寻起来。
每个被安置过鸟笼的树干上都会打有胶青的记号,找起来极为方便。
“还是老样子,每日的药钱就要花去几十文钱,却是不见起色。”
“这样下去也不是法子,改明儿还是换个郎中给瞧瞧吧。”
“没用,都换了三个了,说的都差不离儿。是怪我没本事,买不起好药材,这才越拖越糟。”说话间,陈充已经攀上了最顶端的枝头,伸长脖子往鸟笼里一瞧,竟是懵了。
鸟笼在风动间轻轻摇晃着,里头狼藉一片,却不见鸟儿的身形,只留下几片残羽,粘在四周的胶青上,显示着来客的痕迹。
“不可能啊……”男人呢喃了一句,伸手取下鸟笼细瞧了瞧,羽毛的光泽还很鲜艳,应该不会挣脱了太久。
可这胶青他们都用了好些时日了,从来有进无出,没有雀鸟能挣脱了去的。陈充用手指沾了些胶青捻了捻,粘性十足,没觉出什么问题来。
满脑子疑惑地下了树,却见周围几个同伴也垂头丧气地提着空荡荡的鸟笼聚了过来。
“怎么?一只都没?”陈充瞪大了眼睛,有些急躁地扯了扯自己的络腮胡子。
“别说是翡翠鸟儿了,雀鹄都不见一只!”
“邪了门儿了,往日再差也会有个三五只雀鹄的啊。”年轻的猎户似乎还不甘心,带着人又往远处寻了寻,可一连收了十七八只空笼,却依旧一无所获。
“他娘的!这些小畜生成精了不成!?”小猎户狠狠地将空笼摔在了地上,唾骂了一句。
陈充到底经验老道,比他们多了一分稳重。只见他蹲下身来,仔细检查了一下那些空鸟笼,其中好些笼子都有胶青被破坏的痕迹,就同他第一个发现的一般。
“别着急,或许只是巧合罢了,改明儿我们再看看。”
“怎么能不急!我们能等,家里婆娘孩子的嘴不能等啊!牙子家还有病重的老爹老娘等着他养呢!”
“那你也不能冲陈哥发火啊,谁家还没个难处,嫂子今儿还不得抓药嘛!”
陈充见他们吵吵嚷嚷,暗自叹了口气,“都别急,我去给东家说说情,再赊几贯钱就是。”
“也只好先这样了,希望明日收获能丰富些……”
城南张府,锣鼓喧哗。舞龙舞狮的师傅们拼足了劲头上蹿下跳,彩绫花片儿漫天飞舞,喜庆之气沾满了整条街道,不知情的,还以为张家在娶亲呢。
传文书的小吏许是被这门外的阵仗吓到了,结巴了许久才道了声贺。
负手立在门前的王希泽拱手接过了朝廷的敕书,将早就备好的喜银塞进了小吏的手中。小吏连忙谢过,跟着仆役进了红帏满挂的张府。
宽敞的院落里满满当当摆着几十桌酒宴,从门廊一直排到了中庭,一时竟望不到头。四面八方慕名而来的旧友新朋更是不计其数,眼尖儿的朝那贵人厅里伸头一瞧,竟发现甚至连堂堂枢密院事郑居中也稳居了上座。
京城里的这点动向可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张子初一脚踏进翰林院,怕不知要引来多少拉拢与试探。可就在众人的目光全部围绕在郑居中和他身旁的几个官员身上时,却没人发现一顶布轿悄无声息地从后门入了张府,直奔里院。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门口迎客的“张子初”也不见了身影。
“子初?你去哪儿?”张清涵正交代着下人们如何奉菜,远远便瞧见王希泽行色匆匆地往里走。
“客人未满,席宴未开,你怎离了大门?”张清涵双眸一瞥,见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卷字画,心下奇怪。
“我去见位旧友,劳烦姐姐先替我去门口照顾片刻。”说话间,对方不动声色地将画卷微微往袖子里藏了藏,可这又怎能瞒过张清涵的眼睛。
“是什么旧友能让你如此心急?”张清涵走到他身边,去取他手中的画,可伸手拽了两次,对方却是不肯丢,直到张清涵目光灼灼地盯了他良久,对方才狠叹了一口气,手心一松。
张清涵接过那画卷缓缓展开,可只展到了一半,却停住了。身旁女使瞧她双手竟在微微颤抖,有些担心地想帮她扶住画帘,却见她目光一抬,陡然合上了手中的画卷。
“这位旧友我可识得?”张清涵有些迫切地问道,可面前的人却只微微摇了摇头。
“是吗……”张清涵面色有些失望,她轻轻咬住下唇,将那幅画小心翼翼地捧在怀中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这画……”
“这画就先放在姐姐这儿吧。”王希泽见她强忍住了眼眶中的泪水,朝自己微微一笑,笑中却满是苦涩。这么多年了,她竟一眼就认出了大哥的笔墨,这得把一个人藏在心里有多深才做得到。
而送出这幅画的不速之客,如今正端坐在张府一处昏暗的偏房内。
那是一个年逾花甲的威严老者,身旁还站着一个方脸粗眉的少年剑客。老人四肢全无,还被削去了一半脑袋,但独剩下的那一半脸却是面容矍铄,目光炯炯,丝毫也看不出行将就木的枯朽。
“莘老。”王希泽推门而入,见了老人俯身一拜,而后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希泽来了,不必多礼。”老人见了他那一张脸,倒是没有任何惊讶,残缺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哦,错了错了,如今该喊你子初才是。”
“莘老到了东京怎么也不先让人知会我一声,我也好早做准备。”王希泽恭恭敬敬地一俯身子,眉心却往中间皱了皱。
“你放心,我既然敢来此处找你,自然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老人瞬间看穿了他的顾虑,安慰他道。
王希泽眉头一展,赶紧收起了稍露的不悦,只见老者昂着下巴对着身旁的年轻人指了指,“人我给你带来了。”
那少年剑客上前两步,直挺挺站在了王希泽面前。
王希泽正抬头向此人打量而去,却见他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浑身迸发出了猛烈的杀意。白光一闪,一直拿在他手中玩转的那把剑仿佛电光雷击,迅速朝自己脖子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