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东京旧梦(上)》作者:江湖一枝笔【完结】 > 《东京旧梦(上)》作者:江湖一枝笔.txt

第 8 页

作者:江湖一枝笔 当前章节:14845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3:49

王希泽下意识地往后一仰,眼看着那把剑停在了离自己的喉咙口一寸不到的位置,也不见惊慌,反而抿唇一笑,“几月不见,你的剑法倒是又精进了。”

少年又把手里的剑往前递出两分,剑尖因为愤怒而轻微颤抖,“我父亲举家自戕,是不是也在你的算计之内?”

“……”王希泽直视着对方,发现他眼眶深陷,双目通红,浑身迸发出的杀意恨不得将自己撕成碎片。

显然,这句话已经憋在他心中很久了。

杨客行和莘老离开兴仁府的第二天,就传出了杨季全家被人鸩死的消息。旁人不知缘由,只道是杨季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人,却只有杨客行想起临行前父亲的举止以及交托给他的那些东西,方知那时父亲已有向死之心。

他是在离开兴仁府之后,才发现那一箱箱母亲亲手缝制的衣物里,藏满了贵重之物。大到金银丝帛,小至玩器字画,几乎包含了大半家财。他初时没有细想,只当是父亲想要补偿自己,却不料……

杨客行虽不齿父亲所作所为,可他从没想过要父亲用这种方式来赎罪。谁曾料,那日匆匆一别,竟成了天人永隔。他无数次问自己,当初把杨家牵扯进这个计划,是不是做错了?

可所有的一切,都出自于面前这个人的咄使与盘算。他无疑是个出色的谋士,计划中的每一环每一扣都编排的缜密而完美,算计人心也分毫不差,让杨客行不得不心生怀疑。

“没有。”王希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干涩。其实他也不是完全没想过今天这个结果,而且杨季的死无疑对他们来说是开启最佳局面的一把钥匙。

“当初利用我父亲助辽人入关时,你曾向我保证过杨家不会出事,现如今你又怎么解释?”

“你既已下了定论,又何必来质问我。”王希泽说着用两根手指小心地捏住了喉咙口的剑身,将它稍稍推开了两分。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

“随你怎么想。”

“好!我杨家一共四十八条人命,这笔血帐我迟早会从你身上讨回来。”

“那便晚些再说。”王希泽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口气像是在讨论什么时候吃饭。

对方显然被他这种态度激怒了,只见剑客手腕一抖,剑身如同灵蛇一般再次贴向了王希泽的要害。这时候,榻上的老人忽然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让少年顿时从愤怒中冷静了下来,只见唰地一下收回了剑,重新乖乖站回了老人的身旁。

“正事要紧。客行,想想你父亲的死究竟是为了谁。”老人的一句话让他瞬间脸色变得铁青,手掌将剑鞘捏得吱呀作响。

“你明日即刻动身前往颍昌府,接下来,子初会告诉你到了那里该怎么做。”

少年又看了眼坐在对面的王希泽,勉强点了点头。

“颍昌府一行,你觉得朝廷会派谁去?”莘老转回头来问王希泽。

“莘老这么急来找我,应是心中早有定论。”

“殊不知,我俩想的是不是同一人?”

……

“魏渊。”一老一少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吐出了这个名字。

莘老赞许地点了点头,他果然没有看错人,这小子年纪轻轻,却已隐有韩范之才。如果此番计划不出差错,此人前途当无可估量。

“子初啊,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姐姐!子初兄呢?”张府外,冯友伦高举着双手挥了挥,终是从人群里挤了出去。

“在里头呢。”张清涵本是魂不守舍地站在门口,见了冯友伦,才渐渐缓过了神来。

“这臭小子,自己躲在里头,倒让你来外头迎客来了?”冯友伦气势汹汹地撸起袖子想要进去找人算账,一回头,却发现一同而来的范晏兮不见了。

“你又把小晏兮弄丢了?”张清涵见他骂咧咧的样子,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来,连带着脸上的憔悴也褪去了几分。

虽然张清涵已经做足了心里准备,但眼看着王希泽顶着张子初的身份入了翰林院,她还是担忧不已。一连好几天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直到今日见了这一对活宝,心情终是好了些许。

“这二愣子,真是眼睛离一会儿都不行!姐姐等等啊,我找找去。”

“范晏兮!你给我出来!”冯友伦大喊着又重新挤进了人群之中,张清涵一边应付着上门道贺之人,一边收着各种请帖和贺礼。

自金明池一事后,京城上下都知晓张子初不仅诗画双绝,而且谋略过人,仅凭着一己之力就力挽狂澜,救下了圣驾和李相千金,更是因此毁了自身容貌,可谓舍生取义,丈夫所为。

圣上钦点他入了翰林画院,赐翰林待诏,身挂银色鱼袋,官从六品。这浓浓的圣宠之下,攀附之人自然比比皆是。他张子初一朝从京城才子化作了朝廷新贵,接踵而来的怕是各种猜忌与麻烦。

张清涵皱着眉自请帖中抽出了两张,两张封皮皆为白色,半尺来宽,一尺来长,当中贴着红条,上书翰林待诏张子初启。虽看外观只是普通的请帖样式,却又与旁人的有些不同。王希泽将封子翻了个面儿,只见上头的戳子上分别印有“王”、“李”的字样。

王姓和李姓,这两个姓氏如今在禁中三省可算各占了半边儿天了。

打开请帖瞧了瞧,只见里头的内容都差不多,也就是欲某某时日晚间具饭,款新贺,敢幸不外,他迟面尽之类的客套话。

可下头的落款却能让任何一个新晋的仕子为之震上三震了。

一书尚书左丞、翰林学士承旨李邦彦,二书少傅兼门下侍郎王黼。

张清涵不动声色地将这两份封子单独收进了袖中,复在请帖里搜寻了一番,竟是又找出了一张有趣的东西。

旧相蔡京的相邀信……

老东西,人老心未收。

张清涵冷笑了一声,把手里的信封攥得皱了半截儿,只见冯友伦终是在人群里寻着了范晏兮,将人拖了来。

☆、玲珑点翠赠佳人

片刻后,香茶酥糕,厅堂相坐。

张清涵并没有把冯友伦和范晏兮安排在外头,只单独带着二人入了后厢内,简单备了几样小食茶水。他们两个也不挑剔,拿起来就吃。

这大概就是外人与朋友的区别,朋友,永远是不需要应酬的。

等了约摸一个时辰,王希泽神色有些疲惫地回来了,面对着两位友人,他紧绷的身子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斜斜往座上一倚。

冯友伦手里捧着刚刚要来的朝廷敕书反复地瞧着,只觉得新奇得紧。一想到张子初就快入翰林院府了,他也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跟着沾了些光彩。

“子初兄,可想好殿前献什么画了没?”冯友伦放下手里的文书,急切问道。

殿前献画是翰林画院的习俗,每个新晋翰林都会在入苑第一天为圣上献上自己的一副得意之作,以供评赏。这不仅是翰林仕子们首展才学的机会,受得赏识的佳品更将会被收藏在宫廷之内,成为传世之作。

是所以,新晋翰林的才子们,没有人会不重视这次献画。

“嗯,差不离儿吧。”王希泽漫不经心地品着茶,似乎这事儿跟他并没有多大的关系。

“什么叫差不离儿?这么大的事儿你就这般轻描淡写?”冯友伦惊讶地看着他,却发现被面具遮着,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便走过去想要揭他脸上的面具。

王希泽啪地一声抽掉了他那只不安份的爪子,没好气地道,“浓彩重墨,官家也不见得喜欢啊。”

“得了,少给我卖关子,你脸上的伤如何?这么多日还带着面具,莫不见好?”

“就那样吧,为人大丈夫,也不在乎什么容貌。”王希泽碰了碰自己脸上的面具,随意摆了摆手。

“哎呀呀,这回汴京里不知多少小娘子要黯然神伤了,你说是不是,晏兮兄?”冯友伦偏过头去问一直未曾开口的范晏兮,却见他正拿着块糕点慢悠悠往嘴里送,被自己这一问,许是呛着了,猛烈咳嗽起来。

“你急什么,又没人同你抢。”

王希泽赶紧递过去一杯茶,冯友伦则在他背上拍了拍。

范晏兮捧着茶托子,眼睛却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张子初,好似他面具上能开出什么花一般。

“喂,看什么呢!”

“嗯?”范晏兮被他推了一下,才缓过神来,幽幽道,“总觉得子初兄经此一事,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王希泽心里咯噔一声,心想这好小子,直觉端地敏锐,看来自己以后还得要多防着他些才是。想到此处,便又咳嗽一声,赶紧扯开了话题,“我还以为在晏兮兄眼中,这世上之物除了黑便是白呢。”

冯友伦听他这般揶揄范晏兮,噗嗤一声喷出了口中的茶水,哈哈大笑起来。

王希泽趁机又提起些旧事与他二人说道着,也顺便打探打探自己这些年缺失的消息。好在冯友伦自小便是个话匣子,大多时候都是范晏兮和王希泽听他一人侃侃而谈。说到激动处,只见他一拍大腿,站起来手舞足蹈也不为过。

就这般相谈甚欢,天色渐晚,王希泽便又索性让人温了一壶酒,端上了几样小菜,留他俩吃了顿晚饭。

“小时候咱们这群人里啊,就属王希泽那小子最是猖狂,整个一混世魔王,谁见他都怕。还记得那次不,夫子说希吟是秋水为神玉为骨,他王希泽却是花颜柳貌风尘心,第二日他竟是把夫子放在案台上的书册换成了整套的春宫图!”

“夫子第二日授课的时候,一翻开那册子,顿时脸都绿了,身子哆嗦了好久还差点厥了过去!大伙儿手忙脚乱的喊了大夫来,夫子却是趴在地上死死抱住那图册不肯松手,生怕给人瞧见,晚节不保。那场面可笑极了!”

“那时趁着局面混乱,我们几个还偷偷溜出去玩了一整日哩!事后可被希孟大哥罚的不清,亲自拎着我们几个去给夫子赔礼道歉来着,夫子还送了希泽一个小太岁的名号!”

王希泽静静地听他说着这些陈年旧事,指尖摩挲在温热的酒注子间,面具后一双眸子清亮清亮的。一向反应缓慢的范晏兮此时也听得入了神,傻呵呵地跟着笑了几声,却不忘担忧地频频转向王希泽的方向,去打量他的神情,似是怕他不高兴。

从前他们就不太敢在张子初的面前提及王家兄弟,或者说连他们自己也不太想去回忆这些往事。

因为,往昔越是美好,就越记得结局的悲凉。

今日若不是“张子初”开了这个头,冯友伦怕是也不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他们都知道,王家兄弟,是张子初深藏在内心的疤,也是他久久不愿解开的结。

“友伦兄,你醉了,今日就到这里吧。”王希泽和范晏兮架着还在喋喋不休的冯友伦,好不容易把人给拖上了候在门外的马车。

“别啊,我这儿还没喝够呢!子初兄,来来来,别扫兴嘛,咱们索性去樊楼再喝过!”

“行了,你没看晏兮兄已经快撑不住了,他一日不睡足五个时辰眼睛睁不开的。”王希泽笑着将人塞进了马车中,却仍被对方纠缠不休。

“别管他,他总那副德行!嘤嘤——要是希泽还在就好了,他定会陪我去的。”冯友伦还想再说,却被范晏兮一把捂住了嘴。

王希泽手中一顿,随即放下了车帘,“好了,我明日一早还得出去准备殿前要献出的画,你就别闹腾了。”

“准备殿前献的画?我也要去!”冯友伦这一听又来劲了,“你到底要画什么?为何还要出去准备?”

“秘密……”王希泽轻笑了一声,将人往里一推,招呼着前头的车夫驱起了马来。

“晏兮兄,友伦兄交给你了。”

王希泽冲着车上二人挥了挥手,只见冯友伦忙不迭地伸出头来冲他吼道,“张子初,你到底要画什么?想憋死我啊!呕——”

一句话没吼完,被马车一颠,就吐了个昏天黑地。

王希泽目送着马车渐渐远去,又闻远处传来一声鹰唳,微微眯起了双目。

第二日一大早,王希泽刚走到门口,就见冯友伦笑嘻嘻地迎了上来。

“怎么?宿醉了一宿,还这么有精神?”

“开玩笑!你当我冯小爷什么人,那点酒算什么,也就你跟范晏兮假正经。”冯友伦翻了个白眼,又巴巴地贴了上来,“你到底要画什么?”

下人们正忙活着将张子初用惯的画具纸笔一样一样搬上了马车,冯友伦见他不应自己,索性率先往车里一坐,看这架势,是跟他跟定了。

“你身上带银子了吗?”王希泽忽然冲车上的冯友伦问道。

“哈?带了,怎么?”冯友伦不明所以。

“带了就好,走吧。”王希泽抿唇一笑,因为面上带着面具,没叫冯友伦看出嘴角的算计来。

马车摇摇晃晃转过宣德门,从东角楼而去,自夹城牙道东经潘楼街,再南通一巷,便是金银彩帛交易之所。其间屋宇雄壮,门前广阔,望之森然。每一交易,动即千万,骇人见闻,是以非富甲不停行,非贵胄不曲进。

车入主街,很快便停在了一家名叫宝德轩的金银铺外。冯友伦随着王希泽一前一后下了马车,只见前头的人径直走进了铺子里。

这家铺子在汴京城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卖的大多是女子所戴的饰物,也偶有男子的子佩兰巾,城中贵胄子弟身上总有一二件东西是印有他家名号的。这不,冯友伦腰间拴着的一枚玉扣子,便是这件铺里所出,小小一枚,就赚足了他二十两纹银。

“哟,冯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店里的伙计一看见冯友伦就如同见了待宰的肥羊,忙不迭地迎了上来,反倒是一旁带着面具的王希泽被冷落了去。

“呃,我今日是陪人来的,不用招呼我们。”

“哦,那您二位随意瞧瞧。”伙计听他这么说,不免有些失望,复又多瞧了他身旁的王希泽两眼。

可惜,别说是戴了面具的王希泽,哪怕是张子初本人站在他面前,他怕是也不识得。张子初刚回京半载,又不长露面于市,所以汴京城里大多数人只识得张子初的名号和他的画,却不认识他的人。

但冯友伦就不一样了,汴京城里大到酒楼瓦舍,小到脚店扑户,很少有人不识得这位花钱如流水的冯衙内的。

“喂,子初兄,你来这里做什么?”冯小爷见王希泽负手徘徊在一列金丝编花钿旁,走过去小声问道。

“买东西送人。”王希泽淡淡地答了他一句,只见周遭列架上当真是金银满目,玉石流转,从半月形的卷草狮子纹银梳,到镶有宝石的双蝶戏珠玉步摇,做工之精美,样式之琳琅,一时能让人看花了眼去,

“送人?送谁啊?”看这架势,送的这人定是个女子,这让冯友伦一时又激动起来。

王希泽却是没答他,冲着门口的伙计唤了一声,啧啧道,“你这里还有什么更名贵的饰物没?”

伙计瞧了瞧外头放满了金银玉石的物架子,从中挑选了两个足金的簪子,又自上头的藏架中翻出了两个色泽碧透的玉镯子,递给了王希泽。

“公子看,这几样有没有喜欢的?”

王希泽看了一眼,却根本没有伸手去接,“太俗气了,我想要更特别一些的。”

“这……”伙计看上去有些为难。

“如果没有便罢了,友伦兄,我们再去别家瞧瞧。”王希泽说罢要走,却见一个掌柜模样的男人自铺后里帘中钻出身来。

“诶,这位公子慢步。”

掌柜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落魄的男人,看衣着像是个猎户,身上一件破旧的皮袄,背上一把陈旧的木弓,浑身散发出一些动物的骚气。

冯友伦忍不住掩住了口鼻,只见那掌柜的对身后之人使了个眼色,沉声道,“你先回去吧,过几日我再去找你。”

“好。”陈充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铺子。

“公子想要些什么样的饰物?可否与我说说?”掌柜的遣走了猎户,笑着冲二人迎了上来。

“自是越名贵越稀有越好,掌柜的可有好介绍?”

掌柜的听他这么说,捏着胡须笑了一笑,“既是冯公子的朋友,小的若拿不出些好东西来,又怎敢轻易留住二位。只是不知,这位公子对饰物的价格可有什么要求?”

这一句,算是在打探客人的家底了。汴京城里,敢这么做生意的铺子可不多,能来宝德轩买东西的客人大多已是非富即贵,但能入得了内铺的却是少之又少。

“只要别让我倾家荡产就是。”

王希泽笑着冲身旁的冯友伦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故意放大了声音,“哎呀,张子初啊张子初,我看咱还是换别家买吧,这里的东西怕你也拿不下呢。”

张子初三个字一出,那掌柜的脸色便瞬间变了三变。如果说对着冯友伦还只是客气的讨好,那么对于张子初,那就是真心的尊崇了。

这位新晋的翰林才子,如今可谓是家喻户晓,人人想要一睹风采的。

“哎哟,张翰林大驾光临,实在是让小店蓬荜生辉,快里头请。”掌柜谄媚地把二人迎进了里铺,只见后堂摆设倒不如外头的豪气,只是稀稀拉拉搁了十几个紫檀盒子。

“公子此物,是赠予佳人的吧?”掌柜的试探道。

“自然。”

“那公子先看看这支金丝楠木紫晶簪,如何?”掌柜的说话间自屉中抽出一个细盒,从里拿出了一支木质的簪子,簪子通体朴实无华,只在顶处镶了一颗紫色的晶珠罢了。

“掌柜的,这木簪子有何特别?”冯友伦左右没看出个名堂来。

王希泽伸手接过那簪子,只见那楠木上花纹细密瑰丽,纵横不直,曲绕中自成金玉满堂之案,别有意境。且仔细瞧去,木簪之中竟透着丝丝金线,被外头阳光一照,灿若云锦,华美异常。前头一颗紫晶更是恰如其份地聚拢了清透光泽,使得整只木簪温润雅和,相得益彰。

王希泽又将簪子放在鼻下嗅了嗅,别有一股楠木清香,果真是上上品。

可惜,这并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掌柜的见他摇了摇头,把那簪子递了回来,眉头一皱,复又从角落架层上取下了一个蓝白琉璃珠嵌金腕轮。那腕轮由金丝绞制而成,奇特就奇特在他这金丝竟是细如毛发,宛若锦缎上绣着的金线图案,却是沿空围绕成金凤缠枝的形状,配上当中流光幻彩的蓝白琉璃,简直让人望之失神。

“东西是好东西,可却依旧不是我要的。”

王希泽的话让掌柜的头上冒出些冷汗来,他看着这位官家钦点的新晋翰林,不知究竟取出什么宝贝才能让他满意。

“子初兄,这东西怕是顶好了,连我都没见过如此精细的工艺。”冯友伦悄悄对他道,“你究竟想找什么稀奇玩意儿送人?”

王希泽笑了笑,“我要的,是这汴京城里有钱也难求的东西。”

掌柜的听他这么说,心中一动,忽地想起些什么,可偷偷抬眼瞧了瞧面前的人,又犹豫着要不要将那东西拿出来。

“罢了罢了,我们走吧,许是隔壁那家数珍阁能拿出我要的东西。”王希泽故意拉着冯友伦作势要出,果见掌柜的一把将他们拉住了。

数珍阁向来是他宝德轩的对头,便宜谁也不能便宜了他家。

“二位稍侯,我这就去取样宝贝来,定是让张翰林满意。”掌柜的言罢又自一旁小门钻进了自家退室之中,好一会儿才拿着一个方盒回来。

“什么东西,藏得这么小心?”冯友伦好奇地伸过头去,只见盒子一开,当中静静躺着一支翠蓝色的发笄。

掌柜的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那只发笄来,“这是,玲珑点翠珊瑚笄,是当年延庆公主所留,世间只此一支。”

王希泽嘴角一勾,朝着身旁的人伸出了手掌来。

“干嘛?”冯友伦有些莫名其妙。

“拿银子。”

☆、代黄端夫白牡丹

“张子初,我怎么觉着你这是有预谋的呢?”马车上,冯友伦瞧着自己空荡荡的钱袋和一张刚刚画下押的欠条儿,怎么想都不对。

“友伦兄多心了,只是我身上钱未带够罢了。”王希泽抿着唇瞧着他唉声叹气的模样,心中好笑,这小子,从来都这般好骗。

“不对啊,你没带够钱,为何是我画押?”冯友伦一拍脑袋,终是反应了过来。

“行了,不就五百两吗,一会儿还你便是。”

“你说的轻松,整整五百两啊!若是让我那父亲大人知道了,定要打断我的狗腿!”冯友伦哀嚎了一声,见马车停下了,撩开帘子一瞧,竟是停在了夜夜生欢的九桥门街市上。

只见此时夕阳未下,可街市上已是绣旆相招,掩翳天日。连街高立的青楼上,女儿家们已然盛装而立,脂粉相邀。更有沿街而行的呈酒女妓,头带珠翠朵玉冠儿,身销金衫石榴裙,骑着银鞍宝马,各执花斗小鼓,或捧龙阮琴瑟,唱着婉转小调招摇过市。

这些女妓本是给自家酒楼销酒来着,可也不免有些浮浪闲客,随逐其后。一些自诩风流的少年子弟,沿途劝酒,嬉笑打诨。稍有心者,还会送上些糕点饰物,以表心仪。女妓所经之地,高楼邃阁,绣幕如云,累足骈肩。若有哪家楼子出呈的酒或是走街的姐儿得了足客赏识的,那今夜便想必是客盈其楼了。

“子初兄,往日我邀你来这儿你从来不应,怎地今日忽然转了性?”冯友伦没想到他竟是破天荒来了这花街上,显得尤为惊讶。

前头的人未应他,只是静静穿过了热闹的人群,立在了一所门可罗雀的行院前。

“百雀楼?你要去百雀楼?”冯友伦看着楼前招牌上的几个大字,惊得合不拢嘴。

楼子倒无甚特别,关键是楼里的人。

汴京城中,连三岁小儿都知道,这里是东京上厅行首李师师的地方。按理说,既然是京师第一行首,楼子里该座无虚席才是,可偏偏这李师师的熟客中有一位贵人,这位贵人身份实在太过特殊,以至于其他原本仰慕其名的才子贵胄们都只能望而却步了。

这位贵人,不是旁人,正是当今天子。

“子初兄,你说想要拜会的那位佳人,不会在这行院里吧?”冯友伦的声音有些颤抖,但随即他就听见对方轻笑着道出一句……

“是你想的那位没错。”

冯友伦闻言白眼一翻差点没厥过去,他一把拉住身前的人,紧张道,“你疯了!这李师师可是旁人能随意见得的,弄不好就要惹祸上身!你莫不是忘了那周邦彦是何下场?”

“我又不是周邦彦,你紧张什么。”王希泽一甩袖子,大步迈了进去,冯友伦左右踱了好几个来回,终是一跺脚,硬着头皮往里跟。

进去一瞧,却如同进了一所清雅茶寮。

台上小调轻抒,台下文人寥寥。二三侍酒女妓轻步游走在看客之间,也不多作搅扰,只添酒奉茶,俯身便退。若说能看得出是风月之所的地方,大约便是拐角的木梯间倚着的老鸨儿了。

鸨娘见来者是两个衣着讲究的公子哥儿,很快迎了上来。

“二位公子是头一回来吧,可有相熟的小姐?”

“请问,师师姑娘今日可在楼中?”王希泽一张口,就见鸨娘脸上一僵。

李师师自得圣宠之后,就很少出楼见客了,从前名满京师的幽转小调也早已无人幸闻,连带着她这楼子都比从前清冷了不少。敢这么直接说出想见李师师的,自周邦彦那不要命的浪子后这还是头一遭。

老鸨儿到底圆滑,很快就缓回了神来,“就算人在楼里,怕是也要问姑娘的意思了,公子不妨先在大堂里坐坐,我差人去李府问上一问便是。”

“有劳了。”

王希泽和冯友伦这头刚寻了个位置坐下,就见门口走街的女妓三三两两带回了些客人。原本冷清的大堂里此时才显得有些热闹起来,老鸨儿见状赶紧让人奉上了酒菜,却眼瞧着最后一个走进门的娇小女子空手而回,手里还捧着半个摔碎的酒壶,脸色又顿时阴沉下来。

“穆蝶,你怎么又把酒壶摔碎了!”老鸨儿细眉一横,伸指便骂。

“对……对不起……”这姑娘细声细语的,声音几乎都快听不见了。可老鸨儿却没打算放过她,一拧耳朵,将人揪了过来。

“死丫头,这个月都打碎了我多少好酒了,客人却是一个也未拉得,我养你何用?!”

冯友伦见那姐儿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刚想起身去说些好话,却被身旁的人一把按住了。

冯友伦诧异地看向对方,冰冷的面具让面前的人显得有些陌生。依照张子初的脾性,此下应该早就上前去了,怎么反倒阻止起他来了?

王希泽迎着冯友伦怀疑的目光,却没有解释,头一低,从随身的布囊里一一取出了自己的画具。

“子初兄,你这是干嘛?你不会想在这里作画吧。”冯友伦眼瞧着他将桌上的笔墨纸砚一一摆放整齐,自笔山上取下了一支细毫。

“劳烦友伦兄帮我研下磨。”王希泽这么冲冯友伦说道。

“……”

冯友伦莫名其妙,一时间不知是否该有所动作,直到面具后的人淡淡朝他一瞥,瞧得他浑身一个激灵,赶紧取过了桌上的砚台卖力磨了起来。

“这都什么事儿啊,跑到青楼里来画画儿。”冯友伦见他笔走游龙,在纸上渐渐勾勒出了一些轮廓,小声嘀咕道。

此时,刚刚被老鸨训斥完的姑娘正抱着膝倚在角落里抽泣着。只见她左右看了看,悄悄拎起了自己的衣裙,露出了纤细嫩白的脚腕。可仔细一瞧,那左脚的腕子上竟是乌青了一大片,肿得跟座小山似的。

王希泽时而抬头凝视,时而埋头奋笔,随着笔墨渐浓,依稀看清了画中之人。

冯友伦很快看明白了,他画得正是角落里那个暗自哭泣的可怜儿。只见画中的姑娘柳眉轻蹙,眼眸低垂,正用指尖去触碰脚上的淤青,又似是碰痛了自己的伤处,唇齿微启,贝齿稍稍咬住了自己的朱唇,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画中最妙之处,还数那姑娘身后的楼梯上,正掩面而笑的两个呈酒的女子。那脸上的刻薄意味几乎要破纸而出,彼此私语间得意的嘲讽让人不免心生厌恶,更衬得前方的人儿隐忍无辜。

“可以啊,张子初。”眼瞧着一幅楚楚见怜的美人图跃然纸上,冯友伦忍不住由衷地夸赞了一句。

“友伦兄谬赞了。”王希泽随口应了一声,抬起画纸吹了一吹。

这一抬,便引起了周遭的瞩目。很快,大堂里为数不多的男男女女都被这画吸引了过来,或是啧啧称叹,或是惊为天人。

“公子,对不住,师师姑娘说这几日不见客。”正巧刚刚去李府通报的厮儿回了楼来,带来了意料中的答案。

别说他一个区区的张子初,就算是当朝太师来了,李师师怕是都不会买这个帐,谁让人家是官家的人呢。

“无妨,若是姑娘来了,可否帮我将此物转赠。”王希泽说着从怀里掏出了刚刚重金买下的那只发笄,递给了面前的厮儿。

厮儿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捧过那盒子退了下去。

“穆蝶吗?这画的是穆蝶吧。”

“是她没错,我怎生不知道她还有这般姿容。”

“哪儿啊,是人家公子画工了得。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头,竟无故选了她来入画。”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之中,王希泽捧着那幅画一步一步朝着画中女子走了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一揖,“在下私自拿姑娘入画,不知姑娘是否介意?”

穆蝶瞪大了眼看着他手里那幅将自己刻画得美妙无比的美人图,有些受宠若惊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不不不,是公子抬举我了才是……”她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连忙摆手。

“那这幅画就赠与你留个纪念吧。”王希泽尽量温柔地将那幅画递到了对方手中,冲她微微颔首。他这几天心中无时不刻不在揣摩着张子初的言行,将他神情举止仿摹得入木三分,就连贴身跟在他身旁的阿宝也没察觉出自家公子已经换了人。

看来,张子初这些年倒也没什么变化。印象中,那人似乎生来便识得风度二字,一言一行总让人无可挑剔。

“公子……”

王希泽赠完了画,转身欲走,却闻身后穆蝶嗫喏开口,欲言又止。

“我明日会再来。”王希泽说完这句便径直往大门走去,还未收拾完画具的冯友伦暗自骂了一句,匆忙跟上,心想这小子还真把他当厮儿使了。

就在他们跨出门槛的同时,穆蝶瞥见了手中那画右下角的一方花押,忍不住咦了一声,一旁的几个姐妹凑过来一瞧,只见上头端端印着“亥正之后”四字。

这般奇怪的押文还是头一回见。姑娘们正猜测着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带着面具的公子又是什么来头,却见一旁一个文士一拍脑袋,大喝一声,“张子初!这是张子初的花押!”

众人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恍然大悟。亥正之后……可不就是子初吗?听说这位风度翩翩的第一才子前不久才毁了容貌,怪不得要戴了面具来示人。

穆蝶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画,心中又喜又悲。喜的是,她竟被京师第一才子挑中入画,这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事啊!就凭眼下这幅画,已能赎回自己自由之身。

悲的却是,她再无机会一睹那面具下的俊逸姿容了……

“你费了半天劲,就为了到这儿来画一个姐儿?” 马车里,冯友伦捏了捏自己研磨研得酸痛的胳臂,一下子摊在了坐垫上。

“当然不是,是画很多个,明日继续。”

“什么,明日还来画?你到底搞什么鬼?”

“东西我已经送出去了,人可还未见着,怎能不来。”王希泽放下了车帘,挡住了外头的喧嚣街市,悠悠道。

“你要见那李师师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想拿她入画不成?”冯友伦枕着手假寐,忽然想到了什么,腾地一下直起了身来,“等等,你这画,该不会还是想殿前献去的吧?”

“聪明。”王希泽莞尔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冯友伦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也没吐出一个字来。

画女人?张子初从前不画女人的啊。

一连五日,王希泽每日酉时会准时出现在百雀楼里,亥时又准时离开,不多做一刻的停留。

每日去了楼子里,也不干别的,就只是抬笔作画。当然,作得都是脂粉佳人,画得均为窈窕淑女,心情好时一晚上五六幅不成问题,差也至少能有个两三张来。

张子初在百雀楼作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这一下,原本客少清净的楼子里瞬间成了人们争相而往之地,连带着别家青楼里的姑娘们也不免蜂拥而来,想在张子初的画作中一占鳌头。

桥门街市上,莺莺燕燕全部聚集在了一处,连带着把客人也尽数吸引了去。从街头到街尾,偶有几个磕着瓜子儿彼此大眼瞪小眼的妈子鸨儿,说到那张子初就恨得咬牙切齿。

正在俯首作画的王希泽忽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发痒的鼻尖。

冯友伦前三日还有兴致陪着他,可越往后头就越觉得没劲了。这几天索性就自己寻个地方拉了狐朋狗友喝酒去,等到张子初画完了美人图,再过去会他。

这一日,百雀楼中依旧吸引了大批的拥趸,只没人瞧见,二楼的雅座间,悄然多了一抹幽然倩影来。

“姑娘今日怎有兴致出来凑热闹?”老鸨儿瞧着前头幽姿逸韵的李师师,周到地替她续了一杯茶。

“底下的便是那张子初?”李师师的声音不娇不媚,一开口却是似水如歌,低转醉人。

“是啊,这位张翰林倒是执着的很,像是见不到你不罢休似的。”老鸨儿摇了摇头,不明白这位刚刚跻身翰林画苑的京城才子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他这几日都在底下替妹妹们画像吗?”

“还说呢,丫头们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的,幸得他这张脸早在金明池里被毁了,不然我这楼里怕是要乱了套咯。”

“对了,这是那位张公子送予你的见面礼,我偷偷瞧了一眼,出手可是大方。”老鸨儿说着将装有玲珑点翠笄的盒子递给了李师师。

李师师打开一瞧,被那通体幽蓝的光泽弄得恍惚了片刻,才将其中的发笄拿在了手里反复仔细瞧了瞧。

“竟不是仿翠的,这位张翰林,胆子倒是不小。”

“可要让我想法子回绝了去?”

李师师瞥了那老鸨儿一眼,腕子一翻,将手里的发笄给收进了袖中,“就别劳烦妈妈了,我倒也想见识见识,这位京城第一才子的画哩。”

底下大堂里的王希泽抬头瞧了瞧一旁的鎏金铜漏,算一算时辰也差不多了,正收拾起自己的画具想走,却见一名婢子噔噔朝他跑来。

“张公子留步,我家姑娘有请。”

“时辰也不早了,你家姑娘若想入画,我明日再来拜访。”王希泽头也不抬地道,小心盖上了手中的墨盒。

“公子,我家姑娘姓李。”

婢子的话让周遭围着王希泽的人一下子咻地让开了一条道。王希泽手中一顿,直起腰身抖了抖怀里的画纸,面具后的一双眸子波澜无惊地转向了面前的婢子。

“公子这边请吧。”

“有劳了。”

王希泽微微欠了欠身,跟着婢子出了雀楼大堂,经过一座飞鹊拱桥,便入了后阁之中。后阁里大多是姑娘们的闺房,底下是连排的通铺,越往上就越是精致的独间。王希泽一路行至五层之上,却见顶处所立是一间单独的敞阁,上书飞香二字,人未入幕帘,就能闻见淡淡的女儿幽香,可见阁如其名。

“姑娘就在阁里等着公子,公子请吧。”婢子只将他送至中厅,便候在了外头。

王希泽独自掀帘而入,一层一层行进去,便越觉幽香醉人,直到人入内室,隐隐约约瞧见帘屏后倚着的一抹倩影,所谓炉烟淡淡云屏曲,睡半醒,生香透玉。

“张公子,久仰大名。”

素手托香腮,云鬓远眉黛。佳人虽已过花信年华,却保养得十分不错,望之仍如娇憨少女,又添来一丝人妇风情。就好似一朵芙蓉正开到最恰当处,少一分显青涩,多一分凋枯黄。

可惜,面前款款而出的女子纵有倾城之色,王希泽的目光却也始终只落在了她头上的那一点幽蓝翠色上。

☆、铁骑夜袭颍昌府

颖昌府,北城门。

夜已过半,监门令却正拎着下摆匆匆往城楼上爬,两旁举火的小兵一时没跟上,让走在前头的人脚下一虚,差点没从石阶上摔下去。官员扯了扯身上皱乱的青袍,甫一登上城墙,就急忙忙朝着下头眺望。

不远处,是一支长长的军队。明暗相间的火把形成一条火龙,正在逐渐朝他们靠近。黑暗中监门令看不清对方的号旗,只能粗略估摸出来者约有三千多人。

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又是从北边儿来的。

监门令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赶紧让人关上了城楼两边的小门,又燃起了城楼上的明火台。那队兵马挪动的速度非常快,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便已经临到了城楼下。

“敢问,来者何人?”监门令大着嗓子朝下问道。

“殿前司都虞侯,魏渊,奉命办案。”魏渊此时坐在马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身后的,都是殿前司的精锐骑兵,领兵符节是在三天前临时派给他的。

自己一下子从捧日军右厢指挥使变成了殿前司都虞候,虽说表面上武勋降了半级,可实际官品与差遣却是有高无低。何况名义上,捧日军还是隶属殿前司的。

他一个戴罪之身,反倒有赏无罚,以至于到现在为止,魏渊还没想明白其中缘由。金明池出事后,他便被摘了军牌勒令在家待审候罚。自己本已做好了被罢官免职的准备,可不知为何,罪名迟迟未得发落。一直到三天前,一道奇怪的旨意从天而降。

旨绢上盖的是皇帝的私印,命他速领三千禁军赶往颍昌府,拿下通判府事吕柏水。罪名是,私结辽人,贿发关引。

魏渊托了所有人脉再三打听,方知这道旨意的根源,是因为兴仁府的一封告密信。而写这封告密信的人,如今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个人,就是兴仁府府尹,杨季。

若说起杨季和吕柏水这两个人来,那还算有些渊源。他们虽一个任职兴仁府,一个身处颍州城,却是同窗旧友,后还一同做了蔡京的女婿,在朝中也向来同声共气,如比一周。但不知为何,在金明池出事后不久,杨家就全体遭了害。

上上下下四十八人,无一幸免。

有人猜测,是辽人余党所为,又有人说是吕柏水知道对方想告发自己,便一不做二不休,鸩杀了杨家上下。

但无论是哪一种,在魏渊看来都是无稽之谈。

如今人人都知道,辽朝早已成了大宋的禁忌。就算是浸淫宋土多年,已被汉化的契丹商客也不敢随意吐露自己的族籍。纵然吕柏水有天大的胆子,收了金银私保辽人入了关,他们也绝不可能大张旗鼓地跑去兴仁府杀人。更别说杨家出事之时,辽人行刺的消息应该刚刚传到颍昌城内。

而且奇怪的是,按例说,此事应先由中书省拟文,枢密院落印,再急脚递派提点刑狱司带兵前往,押人进京受审。但如今,皇帝竟直接越过了二府出动了殿前司来拿人,这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着皇帝本人想亲自提审这个吕柏水,并暂且不愿将这事儿弄的朝堂上下人尽皆知。看来,那位虽然暂时远离了朝堂,可皇帝对他的顾虑可半点儿也没有少。

一旦想通了这点,魏渊就懂了其中的分寸。

那监门令一听,来的竟然是禁中的殿前司,吓得三魂没了七魄,一路跌跌撞撞,赶紧亲自迎下了城楼。在和魏渊确认过符节和文牒之后,监门令立刻大开了城门,恭恭敬敬地将军队请入了城中。

眼瞧着这队精锐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颍昌府内,监门令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