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新发明的技术却吸引了更多的注意。基因工程微生物是在50年前才由首批百人火星移民带到这个新环境。而对当代科技来说,50年已经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在这些年里,质粒 (1) 结合技术有了长足的进步。用来切断的限制酶 (2) 以及用来接合的连接酶在运用上都更加得心应手。如今火星移民已经能精确地描绘长串的DNA,有关基因组的研究与了解可谓汗牛充栋,以平方的速度急速增加。各方面配合得力,生物科技已经可以移转、提升甚至复制各种生物的特质,必要的时候还可以终结某种生物特质(以免失控)。生物科技运用之巧妙,超出一般人想象。如果在某种生物身上发现了他们想要的DNA序列(意味着这种生物有他们想要的特性),他们绝对有办法把这组DNA信息剪下来,贴到另外一种生物的细胞质粒环上。经过冲洗和悬浮程序的细胞与新的细胞质粒被一起放进甘油中,接上两组电极,并给予瞬间2000伏特的电击,于是细胞质粒便会被逼进细胞里面,你看,新的生物诞生了!生物像科学怪人一样,可以随意组合、随意塑造。这就是新科技。
成长快速的地衣就是这么来的。现在,火星上有了抗辐射的藻类、耐严寒的真菌。有一种嗜盐的原始细菌会消耗盐分,排出氧气。他们有了全新的生物学分类法,所有的生物或多或少都适应了火星表面的环境。每种生物都有尝试的机会。有的生物灭绝了:不适者淘汰;有的生物活得很好:适者生存。有的生物生命力如野火一般,蓬勃得不可收拾,甚至影响了其他生物的生存空间,但是由于蔓延过快,刺激产生了某种化学物质,启动了它们的自杀基因,于是数目开始下降,直到化学物质成分消失才恢复平衡。
生命能适应环境;同时,环境又因为生命而改变。这也就是生命的定义:有机体可以与环境交互作用,使得本身跟环境一起改变。这也是生态学最原始的呈现,二者合而为一。
于是空气中有了更多的氧和氮。在极地冰原上出现了毛茸茸的黑色生物;在崎岖、干燥如波浪般的岩石间也有。地面上有了惨绿的颜色,一块一块的。在空气中可以看到明显的结霜颗粒。微生物硬生生地挤进风化表土层的底部,像是涌进了几兆颗小黑点,把亚硝酸盐转化成氮,让氧从氧化物中释放出来。
起初转变是很细微的,不怎么感受得出。冷锋或是太阳风暴一来,就是灭种之祸,所有的生物在一夜之间几乎悉数死亡。死亡生物的养分提供给其他生物,让幸存的生物活得容易些;这种优胜劣汰的过程也蓄积了能量。细菌繁殖的速度很快,如果情况允许,一天之内会增加好多倍。在数学上,繁殖的速度算起来非常惊人,尽管环境有限制——特别是在火星上——使得繁殖速度不会像数学方程式一样,但新的有机体、新品种的火星生物还是迅速繁殖。有时候基因会突变,但几乎没有存活的指望;新生命以它们祖先的腐败躯壳为养料,继续成长茁壮。生、死,在几百万代朝生暮死的生命延续中,空气和土壤终于起了变化。
有一天早晨,太阳升起,长长的光线穿过破碎的云层,照在长长的水手峡谷谷壁上。北壁隐隐透出黑、黄、橄榄绿、灰和深绿的色调。垂直的山壁上有成块的地衣贴着石头,仿佛它们始终在那儿似的。火星的石头依旧坚硬、碎裂,也依旧火红;但是现在它们有了斑点,像发霉一般。
米歇尔·杜瓦梦到家了。他梦到自己在滨海自由城 (3) 冲浪,正好到了海浪的高点。温暖的8月,海水轻轻把他举起,又轻轻把他放下。凉风徐来,时间已近日落,海面是一片古铜色,金蛇乱窜,海水显得有些懒洋洋的。就地中海来说,这样的浪已经算是不小了。近岸的海浪被强风撞得粉碎,形成一条凹凹凸凸的海浪线,也让他有机会再在冲浪板上撑一阵子。然后,波浪碰到海岸,冒出泡泡,带走些沙子,退回到金光荡漾的海面,一股咸味迎面而来,他的眼睛一阵刺痛。巨大的黑鹈鹕乘风翱翔,越飞越高,然后倏地往下俯冲,捞到几条小鱼果腹,水花在他身旁几米的地方溅起。顶着太阳往上望去,鹈鹕的剪影像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德国的俯冲轰炸机,又像是翼手龙。浸在咸咸的海水里,忽冷忽热,他上下浮动,眨了眨眼,咸咸的光让他的眼睛睁不太开。破碎的海浪像是钻石,转眼又化为一道白色的奶油。
他的电话响了。是乌苏拉和菲丽丝打来的,告诉他玛雅的情绪又失控了,怎么劝也不听。他起来穿上内衣,走进浴室。
玛雅的情绪又变得低落起来。上次见到她时还高兴得不得了,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那是多久以前?一个星期?玛雅就是玛雅,她疯了。
玛雅是个很典型的俄罗斯女人:喜怒无常、容易动怒、风情万种、聪明迷人,有心机却又暴烈如火——但现在,她在米歇尔的办公室里,像是一幅忧伤的图画。她的眼睛通红,布满血丝,嘴唇却没有血色。乌苏拉和菲丽丝向他点点头,低声感谢米歇尔这么早起来,随即便离开了。他拉开百叶窗,阳光从拱顶照进来,充溢整个房间。他还是觉得玛雅是个美丽的女人,头发颇有光泽,深邃黑色的眼睛瞧着你时,会让人目眩神迷,不知所措。见到她如此沮丧,任谁也不免有些心疼,米歇尔对此总是不习惯,这跟她平日容光焕发的模样完全不同。她本来会用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在你的胳臂上,用轻柔的声音在你耳边诉说动人的故事……
如今的玛雅变了个样子,怎么瞧都不对劲。她的头垂在他的桌前,用低沉沙哑的声音絮絮叨叨地说着她跟约翰合演的肥皂剧,当然,弗兰克也是少不了的演员。约翰不肯帮她规划在希腊盆地设立移民区的操作细节,这让玛雅十分恼火。这个移民计划是以俄罗斯为首的多国集团提出的,目标锁定火星的最低点,方便利用这里得天独厚的气压优势。就拿距离基准面4000米的低点来说,大气厚度是火山口的10倍、基准面的4倍。希腊盆地是火星上最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有无穷的发展潜力。
约翰当然想把这块精华区保留给联合国。这只是他与玛雅众多的政治分歧之一。冲突影响他们的日常生活,到了后来,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甚至为了他们从没吵过的事情,他们都可以闹得不可开交。
米歇尔看着她,差点就把心里话说出来,约翰就是故意要你跟他吵架的。他不知道这番话一说出口,约翰会怎么批评他。玛雅擦了擦眼睛,前额依旧垂在他的办公桌前,她颈后晶莹洁白的肌肤和瘦削的肩膀映入米歇尔的眼帘。在山脚基地的众人面前,她从来都不是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一种亲密关系,玛雅只会在他面前这样,就好像剥光了衣服一样。许多人不明白,其实真正的亲密关系中不见得有性的成分。做爱可以跟陌生人做,可以在完全疏离的情况下完成;亲密关系却是两人花上几小时的时间,谈谈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件事。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玛雅的裸体真的很美,比例匀称。米歇尔想起玛雅穿着暴露的泳衣在游泳池仰泳的情景。那副场景应该是在地中海才能见到,他又畅游在滨海自由城的海浪中,身边所有的东西都荡漾着夕阳琥珀色的余晖。他看着海滩上熙来攘往的红男绿女,全都光着上身,仅以三角裤蔽体——女人们的皮肤晒成了红褐色,裸露着胸脯,一对对地走来,像是日光中的舞者——然后海豚跃出海面,在他与海滩之间,它们光滑的身体跟女人一样——
但现在,玛雅却在谈弗兰克。弗兰克有很强的第六感,只要约翰跟玛雅之间出了问题(这其实不需要第六感也能知道),他就会立刻出现在玛雅身边。他能感觉到信号,会陪她散步,跟她谈火星的前景,高瞻远瞩、动人心弦、野心勃勃。这都是约翰没有的长处。“这些天来,弗兰克比约翰有冲劲得多,我不知道为什么。”
“那是因为他一直附和你。”米歇尔说。
玛雅耸耸肩。“也许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们有机会在这里建立全新的文明,真的!但约翰却……”幽怨的叹息声,“但我爱他,真的爱他,只是……”
她说起他们的过去。她跟他的亲密关系,如何扭转了“战神号”上无政府般的混乱(至少也是长期飞行的无聊),他平易的个性又是如何让她如沐春风。她可以依赖他。他的赫赫威名如何让她印象深刻。他和她的恋情,一度让她以为这是她个人史中最重要的一段;但她现在已经明白,她自己就是世界历史的一部分。她和第一批登陆火星的人都将名垂青史。她的声音扬了起来,越来越急、越来越凶:“我现在已经不需要约翰了。只有在我回想过去的时候他才会出场。如今我俩意见完全不合,个性也完全不同。但是,弗兰克一直很谦虚。我们的看法差不多。或许是我的响应太热烈了,传出了错误的信息,让他误以为我有意复合。昨天在游泳池边,他……他抱住我,你知道,他用手抱住我的肩膀……”她用手抱住她自己的肩膀,“要求我离开约翰,回到他的身边。这是不可能的。我看到他的身体抖了起来。我嘴里说不能,身体却也抖了起来。”之后,她把她自己逼到崩溃边缘,跟约翰恶狠狠地吵了一架。这次她是来真的,吵得连约翰这样的人都发火了,开着越野车跑到娜蒂雅那边,在工程队过夜。弗兰克乘虚而入,一直劝她离开约翰,被玛雅(极为勉强地)拒绝了之后,弗兰克便说他要搬到火星的另一边去,跟欧洲移民一起。弗兰克还说,他是这个星球的动力,却要这样了此残生!“他真的会这么做的,不是随便说说而已。他已经开始学德语了,而且进展很快,不管哪种语言都难不倒弗兰克。”
米歇尔想集中精力,听她到底在讲什么,但是很难,因为他知道一个星期之后情况又会改变。这三个人之间会发生什么事,谁也无法预料。想照顾她也没法子。他自己的问题是什么?他们越缠越紧,却没人肯听他的话。他在窗前踱来踱去,用一些不费脑筋的问题和评论敷衍她。中庭里的温室看来很清新,但它们应该建在阿尔勒 (4) 或是滨海自由城。突然之间,他想到了阿维尼翁 (5) 教皇宫殿前的狭长广场,四周遍种柏树。夏季日落之后,广场上的咖啡桌就是现在火星这种颜色。橄榄和红酒的气味……
“我们出去走走吧。”他说。这是疗程里的标准程序。他们穿过中庭,走进厨房。米歇尔吃了顿早饭,却浑然不觉,食物还没咽下去就忘了自己在干什么。跟玛雅走向闭锁室的途中,他想,这应该叫饮食健忘症。他们穿上活动服——玛雅先进了更衣室,把内衣裤穿好——检查完装备,开始减压,打开外门之后,两人走了出去。
冷空气还是从菱形的空隙中渗进来。他们在环绕山脚基地的道路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踱到倾倒废弃物的地方,看到了金字塔般的盐山。“你觉得,他们是否可能弄清楚这堆盐山能干什么用?”
“萨克斯正在研究。”
玛雅不时地提起约翰和弗兰克。米歇尔问了一些学校教育要求他问的问题;玛雅也根据她心里的那个剧本照本宣科。他们的声音响在对方耳边,这是一种对讲机式的亲密关系。
他们走进地衣农场。米歇尔停下来看看培养皿,注意力被那益发鲜活的颜色吸引了过去。黑雪藻、厚得像垫子的地衣——它们组成的共生藻是蓝绿藻的一种,这是韦拉德刻意培育的品种。红地衣看起来养得不怎么好。黄地衣、橄榄绿地衣的颜色跟战舰的涂料一模一样。呈薄片状的白色地衣和柠檬绿地衣——鲜绿!让眼睛为之悸动,就像在沙中绝不可能见到的鲜艳花朵。有一次,他跟广子一起见到这里盎然的生机,广子说:“这是维力迪塔斯。”那是拉丁文,意思是“绿色的力量”。这个词是中世纪基督教世界里一个名为希尔德加德的神秘圣女创造出来的。维力迪塔斯,在这个新世界里有了新的含义,慢慢地侵入北半球的低地。在南半球的夏季中,情况就更好了。温度创下新高,达到285开氏度,比前一个纪录要高上12开氏度。火星变了,他们经过一片平房的时候,玛雅这么跟他说。“是啊。”米歇尔应道,忍不住又接了一句,“但得再等300年,这里的温度才会适合人类居住。”
玛雅笑了。她的感觉好多了,很快就会恢复正常,至少也能朝着满怀幸福的方向努力。玛雅是善变的。米歇尔现在着手研究的,就是“登陆首百”中情绪善变与稳定的分布情况。玛雅是善变的极端。
“我们开车到外面看看拱顶回廊好不好?”玛雅说。米歇尔同意了,心里却在想:如果碰到了约翰,情况不知道会怎样。他们走到停车场,找到一辆状况良好的吉普车。米歇尔一边开着车,一边听玛雅唠叨。如果声音脱离身体,在听者头盔耳机边响起,谈话的本质会因此而改变吗?就好像是一个人一直在打电话,但是对话的那个人却一直坐在身边。如果,你是用心灵感应感受——是更好,还是更坏?
水泥路面很平。吉普车以每小时60千米的最高速度前进。他甚至可以感受到稀薄的空气在面罩边掠过,这是萨克斯极力想要去除的二氧化碳。萨克斯需要更强的空气洗涤剂,地衣代谢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他想要森林,想要无数层的嗜盐雨林,利用木头、树叶、稻草根部、泥炭来清除空气中的碳。他想要几百米深的泥炭田,他想要几百米高的雨林。他说得天花乱坠,但是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安的脸色就阴沉得连日不开。
15分钟之后,他们抵达了娜蒂雅正在建设的拱顶。这地方还没盖好,到处都是一片零乱,看起来非常简陋,与山脚基地最初的光景差不多,只是规模要大上很多。一个紫红色的圆墩挡在他们眼前,那是挖地基挖出来的土堆。地基东西向,像是巨人的澡盆。
他们站在地基的一端。这里实在很大,30米深、30米宽、1000米长。南侧的地基是一面玻璃墙,北侧则是成排的滤镜与中央护镜,轮流过滤强光。所谓的中央护镜是由植物栽培容器拼组而成,远远看起来五颜六色,像是一幅既描绘过去、又描绘将来的织锦画。许多空间已经种满了许多树和不同的植物,看起来像是北纬60度的景象。换句话说,就像是娜蒂雅在西伯利亚的家。难道娜蒂雅已经看穿他的心事?能不能请她在火星上做一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地中海?
娜蒂雅已经开着推土机在整地了。这女人体内有一股绿色的力量。她停下手边的工作,跟他们聊了一会儿。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她平静地对他们说。真是没有想到,当年从地球运到这里来的机器,还能做这么多事情。广场已经建好了,里面种满了树。侏儒美洲杉长到三十多米,几乎顶到了拱顶。广场后面是一个和山脚基地类似的拱顶建筑,上下共计三层。各种绝缘设备已经大致就绪。只要找个时间密封、加压、接上暖气管,说不定就可以甩掉身上的压力服,在里面活动了。三排小拱顶的空间连成一线,让米歇尔不由得想起加尔桥 (6) ,这里的建筑都是模仿古罗马建筑,其实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拱顶的弧度比较宽,看起来也轻盈一些,这是火星引力比较小的缘故,用不着那么笨重的结构。
娜蒂雅又回去工作了。真是个冷静的人。稳定度和玛雅完全相反。低调、内向、不管闲事,玛雅没有的特性她都有。心烦气躁的玛雅过来找娜蒂雅,效果很好。娜蒂雅是天平的另外一端,足够让玛雅重拾平衡。玛雅知道娜蒂雅是她的榜样。两人一碰面,玛雅就从她那儿获得了一些镇静。“等我们搬到这儿来以后,我会怀念山脚基地。”她说,“你呢?”
“没什么好怀念的,”米歇尔说,“这里的阳光比较充足。”新居住点的三层楼都有面向广场的窗户,房间向光的那一面还有宽敞的阳台。虽然坐南朝北,比山脚基地埋得更深,但是正对面有向光的滤镜,从日出到日落,都会把阳光投射到房间里面来。“想到搬家就高兴,我们不是一直想住得宽敞点儿吗?”
“这批房子不全是拨给我们的,马上就有新的移民要过来了。”
“是啊,但总是多点儿空间嘛。”
她的表情看起来若有所思。“约翰和弗兰克都要走了。”
“是啊,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嘛。”他对她说。在更大的起居空间里,山脚基地内若隐若现的封闭空间恐惧症将不复存在。大家都会有更宽广的视野,也会用更轻松的态度看事情。米歇尔突然迟疑了一下,不确定下一句话该怎么说。如果两个人的母语不同,却同时使用第二语言在交谈,误解的可能性太高了。“你要记住一个概念:你不一定要从约翰跟弗兰克中间选一个。事实上,你是两个人都想要。在只有100个人的社会里,这是一个让人津津乐道的八卦,但在一个很大的世界……”
“广子养了10个汉子!”她突然叫道。
“没错,但你也一样,你也一样!在更大的世界里,就不会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会在乎。”
他一直安慰玛雅,跟她说她很有权力,(还套用弗兰克的用语)说她是带头冲锋陷阵的娘子军。玛雅还是不高兴,强迫他又多说了些赞美她的话,最后终于满足了。米歇尔问她要不要回家。
“新人登陆之后,会不会把这里弄得天翻地覆?那么多的陌生人。”回程由玛雅开车。转头问米歇尔时,她差点把车开到路边去。
“可能吧。”已经有人在北方大平原和阿西达利亚平原登陆了。光看视频就会让人吓一大跳,连长相都看得清清楚楚。好像外星人入侵似的。安和西蒙驾车在诺克提斯迷宫的北部旅行,已经见过很多新的移民。“安觉得他们好像是从电视机里面走出来的。”
“我的感觉也是那么不真实。”玛雅伤心地说。米歇尔扬了扬眉毛,玛雅的剧本里原本没有这一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哦,你知道的。在这里,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好像在模拟演练,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他考虑了一会儿,“我不觉得。”事实上完全相反,这一切都太真实了——冷空气从越野车的缝隙钻进来,深入骨髓——挣脱不了的寒冷,挣脱不了的现实。玛雅是俄罗斯人,说不定她过得很自在。但这里总是那么、那么的冷。即使是在夏季的中午,灰蒙蒙的天空中,太阳像是打开了火炉的开口,但温度还是只有260开氏度,等于零下15摄氏度。活动服的网状空隙挡不住寒气,每动一下都少不了菱形的刺痛。接近山脚基地时,米歇尔觉得冷空气已经透过衣服的纤维钻进了血肉之躯。他感到冰冷冷的加氧空气灌进他的口鼻,甚至肺中。他看着沙色的地平线衔接着灰色的天空,对自己说,我是一条菱形背纹的蛇,在冰冷的赤红石头和沙堆中滑行。有一天我会蜕去身上的蛇皮,像浴火的凤凰,变成太阳底下的一种新生物,赤裸着走过海滩,让温暖的海水溅在身上……
回到山脚基地,心理医生应该采取的程序又回到他的脑海。他问玛雅是不是好点了,玛雅用她的面罩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投来短暂的一个凝视,那是一个吻。“你知道我已经好多了。”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下次我再陪你散步。”他说。有一句话他没说出口,那我怎么办?什么东西才会让我觉得舒服一点儿?他强行控制着他的脚,走开了。环绕基地的阴森平原有一种大毁灭后的寂寞与苍凉,真是个梦魇世界。虽然如此,他还是不想回到他那间鸽子笼去,里面不就是人工灯光、空调及刻意分配的色块?那些颜色大部分是他挑的,依据最新的色彩理论,但他现在才发现,那些理论派不上用场,因为它假设的情境根本不是火星。颜色都弄错了,不,不对,更糟,根本不相干,壁纸去死!
这句话在他的脑海里形成,被逼到他的嘴边:壁纸去死!壁纸去死!反正他们迟早会发疯的……当初怎么只派一个心理医生过来?真是错到家了。地球上每个心理医生都要接受心理疗程,这是工作的一部分,是他们这个领域不可或缺的程序。但是,他的心理医生却在尼斯,每次15分钟的咨询一眨眼就过去了,没用,他帮不上忙。他不明白,真的,他住在温暖的蓝色海边,他可以到外面遛遛,他的心理状况(至少米歇尔是这么想)一定非常正常。但米歇尔却是地狱旅馆里的医生,而且他病了。
他始终无法适应。每个人适应的程度都不一样,多半跟个性有关。正走向闭锁室的玛雅跟他个性完全不一样。玛雅的个性让她把火星当成了家。说实话,米歇尔觉得玛雅根本没察觉到周遭的变化。但是在别的地方,这两个人却又很像。这与稳定-不稳定指数有关。他们两个都属于情绪不稳定的那一群。基本上,他俩的个性完全不同。稳定-不稳定指数,必须连同别的个性指标,譬如内向、外向一起考虑,才有意义。这些年来,他在这方面下了一番大功夫,也用这套理论来组织他的工作和他自己的思维。
他朝炼金师区走去,脑子里正把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安置在新的个性分析架构中。不管是哪种心理学理论,内向-外向这个简单的分类系统都是被研究得最透彻的分析依据。不同的文化提供了大量的证据,证实这个概念有相当客观的可信度。当然,你不能把它当作简单的二分法,好像一个人不是内向就是外向,而应该把他们放到秤上,逐一评估合群性、冲动程度、易变性、话多不多、爱不爱交际、活不活泼、有没有朝气、会不会很容易兴奋、乐不乐观等特质。这些评估经过无数次实验,从统计的观点看来是相当可靠的:的确有许多个性上的特质比较容易结合在一起。由于文献、数据都非常丰富,所以可以确定这绝非巧合。这概念是真的,相当贴近人性!心理学研究也发现:外向的人,大脑皮质的休眠状态较低,内向的人休眠状态较高。起初,米歇尔觉得这套理论有点过时,后来,他想起皮质会抑制大脑中低部的活动,所以较低的皮质活动就会让人无拘无束;较高的皮质活动则让人谨言慎行,变得比较内向。这解释了为什么喝完酒(酒精会抑制大脑皮质的活动)人会变得比较兴奋、比较放浪形骸。
所以,大家概括地称一个人的个性是内向、外向,主要是跟大脑的活动有关。说得再清楚一点,是跟一组被称为上升网状活化系统的脑干细胞有关,这个区域会决定大脑皮质的活动程度。说起来,大家都是受生物性的支配。没有命运这回事:爱默生 (7) 在他6岁的儿子死后一年,留下了这句话。但生物性就是命运。
但在米歇尔的体系中还有别的元素。命运不是非此即彼。最近他想到了韦格尔 (8) 的自动平衡指数,该理论总共需考虑7个不同的变量,来确定某人到底是受自主神经系统中的交感神经还是副交感神经支配。交感神经感受外界的刺激,警告生物体采取行动,受交感神经支配的个体,比较容易冲动;副交感神经则协调生物体习惯外界的刺激,让其恢复体内平衡,受副交感神经支配的个体比较温和镇静。达非曾经建议使用稳定与不稳定这种分类,虽然没有内向/外向分类法有名,但有同样扎实的实证证据,也同样能有效地了解个性。
不过,这两套分类系统都不能描绘个性中的细微变化。它们的概括程度过高,包容了太多不同,在临床的心理诊断上不那么好用,特别是内向、外向的人,在总人口中都有很多,无法对症下药。
但如果把两种分类体系合在一块儿,就有意思得多了。
合并两种体系并不简单,米歇尔坐在计算机屏幕前,花了很多时间整合这两组模型,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他用两组概念作为X轴与Y轴,组成好几种坐标图,但都解释不了什么。然后,他把四个名词安排在格雷马斯语义四角形之后,思路忽然为之一开。格雷马斯语义四角形源自古老的炼金术传统。它的用意是点明一件事:首先要确定的就是一组关系非常复杂的相关概念,不是用简单的辩证法就能解释的。“非X”这个概念和“反X”不同,这是可以一目了然的。在第一阶段,他用S、-S、S 跟-S 四个概念组成一个简单的四角形:
这么看来-S只是跟S相对;比-S强烈,跟S完全针锋相对。在米歇尔的模式里,-则是否定的全面否定,不是原始命题的全盘否定,就是两种否定的融合。在现实环境中,-或许是一个谜,在观念上却很清楚。格雷马斯曾经举出如下四种性关系:
下一步,是在这个模型上添加更多的变数。新的组合揭示了表面上看不清楚的结构性关系,在原先的四角图表上添加一个菱形的组合:
米歇尔瞪着这个架构看了好久,先把内向、外向、稳定和不稳定四个变量放在里面的四个角落,再考虑它们的组合,突然之间,纷扰的思维各归其位,就好像万花筒里零碎的图案,不知道怎么就凑成了一朵玫瑰花。这说得通:有冲动的外向性格、平稳的外向性格;当然也有情绪化的内向性格和冷漠的内向性格。他很快就想到基地里有哪些人属于这四个典型。
想到四种组合的代表人物,米歇尔不由得笑了起来。真不敢相信!他结合了近百年来心理学思维发展的智慧结晶、精神生理学实验成果,还加上了复杂的语义学分析结构,却只得出了这个自古以来一直存在的体系,真是讽刺。事已至此,他只好把他想到的事情写下来。在北边的组合既外向又稳定,很明显是被希波克拉底 (9) 、加伦 (10) 、亚里士多德、特里美斯底格斯 (11) 、冯特 (12) 与荣格 (13) 等称为乐观的那种个性;西边,外向又不稳定,暴躁;东边,内向而又稳定,冷漠;南边,内向又不稳定,当然符合忧郁的定义了。是的,配合得丝丝入扣!加伦的心理分析认为,四种体液——血液、胆汁、黑胆汁和痰液决定人类的个性。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但如果换成上升网状活化系统与自主神经系统之类的科学名词,不就说得通了吗?几千年以来,人性毕竟没有什么改变。加伦,这位古代医师,用他洞察人心的犀利眼光和敏锐的分析逻辑所树立的典范,至今屹立不动。其后的几十代,虽然累积了大量的文献数据,却空洞浮夸;难怪加伦的理论虽历经数千年的冲刷,却至今仍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米歇尔不知自己什么时候跑到炼金师区来了。他强迫自己要多留点神。这里的人拥有神秘的力量,能用碳制造出钻石。这对他们来说好像很简单、技术也很纯熟。他们在玻璃表面覆盖了一层极薄的钻石,用以阻挡具有侵蚀性的尘灰。他们那座白色的金字塔盐山(金字塔,又是一个古代智慧的结晶)表面,也盖上了一层纯钻石。而这种单分子厚度的钻石涂覆过程只是炼金师区成千上万的化学变化中的一种而已。
这些年来,这里的建筑仿佛沾染了几分穆斯林建筑的色彩。白色的墙上都是用黑笔写成的等式,一个接着一个,乍看之下,好像行云流水般的阿拉伯语草书。米歇尔碰到了萨克斯。他站在工厂的外墙边,身旁是一个计算终极速度的方程。米歇尔转到公共频率:“你能把铅炼成金吗?”
萨克斯揶揄地将头歪向一边。“怎么不能?”他说,“都是些元素而已。不过很难,要好好想一想。”
萨克斯·拉塞尔,标准的冷漠型。
把这四种人的个性与语义四角形联结在一起的真正好处,是立刻显现了几组结构性的关系,让米歇尔能用新的眼光、新的角度分析“吸引”和“排斥”这两个概念。玛雅外向却不稳定,标准的暴躁型,弗兰克也是。两个人都是领袖,相互吸引。但因为两个人都是暴躁型,关系中不免有不稳定及相互排斥的成分。如果两人都能了解自己的个性,就会知道两人的关系中潜藏着不稳定的因子。
再来研究一下玛雅和约翰之间的爱欲纠葛。约翰与玛雅一样,是属于外向型的,但情绪却稳定得多,甚至到了宁静的层次。多半的时间里,约翰都能让玛雅保持平静,像是她现实中的船锚——但是这样的冷静有时却让玛雅不耐烦。约翰为什么会被玛雅吸引呢?也许是那种难以预测的感觉吧,为他温和顺遂的日子增添了几分情趣。是啊,这样不对吗?你总不能跟你的名气做爱吧?虽然常常有人想尝试。
在“登陆首百”中,的确有许多天性乐观、精力充沛的人。也许遴选委员会欣赏的就是这种人。阿卡迪、乌苏拉、菲丽丝、斯宾塞、耶理……没错。稳定,是遴选委员会最在意的一种个性,所以,“首百”中也有很多冷漠型的:娜蒂雅、萨克斯、西蒙,也许也该算上广子——但这个人行事令人捉摸不定,像一团迷雾,实在无法证实这个假设,还有韦拉德、乔治、亚历克斯。
冷漠和忧郁当然处不好,同样退缩,同样内向。再加上稳定的那一方会被不稳定的那一方爆发出来的情绪激怒,所以也会互斥,安和萨克斯就是个例子。“首百”中忧郁的倒不多见,安算是比较明显的。或许是因为她的大脑结构不同吧,但更可能是她父母在她小时候没把她教好。她爱火星的理由和约翰恨火星的理由一样:这星球已经死了。安就是喜欢死亡。
有几个炼金师也很忧郁。当然,很不幸,米歇尔自己也得算上。总共有5个吧。这一类型的人是遴选委员会最不想要的那种,既内向又不稳定。不过,人是很擅长掩饰个性的,只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再戴上面具,便足以遮蔽内心的不协调,蒙混过关。也许只有一种“个性”会被选上,可以到火星来开辟移民区,但在这“个性”背后,却有各式各样的“人”。有没有可能遴选委员会的标准根本自相矛盾呢?这点真的要好好想一想。他们想要稳定度高的人,但又希望他们对登陆火星要有热情,甚至偏执一点都没关系,因为他们这辈子都要留在火星,根本别想回来。这合理吗?他们需要外向的人,但又希望这批聪明的科学家能忍受孤独,孜孜不倦,一年又一年地研究下去。这说得过去吗?当然说不通。评选标准从头到尾就是矛盾的。他们想要这个,又想要那个,难怪“登陆首百”都要骗他们,都那么恨他们!他想起在“战神号”上碰到太阳风暴的那一次,大家突然了解,原本每个人都那么虚伪,都撒了那么多的谎,大家满怀愤怒地瞪他的那个模样,让他的身体犹在颤抖,好像全都是他的错,好像他就是心理学的化身,好像设定这些标准、进行这些实验,最后选定这100个人全是他的主意。那一刻,他觉得格外畏缩、孤独!这个事实让他震惊不已!吓得他一时回不过神来,没顾得上对大家说,他也撒了谎。他当然撒了谎,次数说不定比每个人都要多。
为什么他也要撒谎,为什么?
他自己也记不真切。忧郁的人记性通常不怎么好,一股激情冲过来,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过去到底存不存在,他都有些恍惚了……他就是忧郁的典型,退缩,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禁不住沮丧。为什么要选上他?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当初他要搏命演出,只为了要到这鬼地方。记忆游丝般无影无踪,他只记得他就是不计一切代价地想上火星;这股强大的欲望依稀残存,是那么痛楚。只剩片段,却如此珍贵:午后的广场、夜晚女人的床、阿维尼翁的橄榄树、绿得耀眼的柏树。
他又发现他已经离开炼金师区,置身在盐山金字塔的基座附近。他慢慢地往上爬了四百多级,小心翼翼地踩在防滑垫上。每登上一级,眼中的山脚平原就辽阔一分,但再怎么看也是成堆的石块,了无生气。已穷千里目,放眼望去却尽是苍凉。在金字塔的顶端是白色的凉亭,走进去可以看见切尔诺贝利电厂和太空港。除此之外呢?没有了。他到底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他为什么要牺牲这么多生活的乐趣:家庭、一个自己的窝、闲暇、玩乐……跑到这里来?他摇摇头。他只隐约记得,这是他想要的东西,一度是他生命的意义。抗拒不了的冲动,生命一定要有目标,你分得出二者的差别吗?月夜暗香浮动的橄榄树丛,黑沉沉的大地,一圈圈的是矮灌木,那是由电暖气小心呵护的植物,干冷的北风吹过来,细细的叶片瑟瑟发抖,碎成细微的波浪。他躺在地上平伸四肢,看着叶尖隐泛银光,苍穹像是倒置的大碗,镶着点点繁星。其中有一颗星星略微有些模糊,光芒却很稳定,带些红色。他总是在微风轻拂的橄榄叶中寻找这颗星星的下落,那时他才8岁!我的天啊,它们到底是什么?没有什么可以解释,没有什么可以解释它们。大家也始终无法解释,为什么拉斯科洞窟 (14) 会有美丽的壁画?为什么他们要盖高耸入云的大教堂?珊瑚虫死后是怎么累积成壮观的珊瑚礁的?
他的童年很平凡,经常搬家,刚交上朋友又分隔两地。然后他进入巴黎大学攻读心理学,研究的主要领域是太空站心理压力。毕业之后他参加了阿丽亚娜计划 (15) ,又到俄罗斯进行客座研究。在这段时间里,他结婚又离婚。他的妻子弗朗西丝说他“总是不在”。那些她跟他在阿维尼翁的日子、俪影双双,徜徉在滨海自由城的岁月;他们住在地球上最美的天堂,他却要风尘仆仆地跑到火星来!真荒谬!不,简直是蠢!他的想象开始贫乏、记性越来越差,甚至连脑子都不怎么灵光了。他完全不明白他拥有了什么,将来又能得到什么。现在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陷在严寒的气候中动弹不得。陪伴他的是99个外国人,没半个说法语。只有3个人肯试着练习看看,但是弗兰克的法语烂得要命,还不如不说。他好像是在用一把利斧猛劈优雅的法语。
心思困顿,连想象都没法驰骋;他去看从地球传来的视频,却更增苦楚。他拍了好多独白的视频,寄给妈妈和妹妹;她们也会用同样的方法“回信”。她们送来的摄像带他看了好多遍,不是想念亲人,而是紧盯着她们背后的景致。他偶尔也接受记者的现场访问,但是,问答往返之间的等待却让他很不耐烦。从记者的言谈中,他知道自己在法国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再无聊的问题也只好打点起精神回答,要演好米歇尔·杜瓦这个角色,执行本应该推动的计划。有时候,他因为想听法语而取消了心理咨询门诊,管他们那些讲英语的家伙!但最近的男女纠葛却为他招来弗兰克的恶言相向,害得他不断开导玛雅。他的工作是不是过量了?怎么会呢?他总共不过要维护99个人的神志清醒。他有足够的时间想象:他的心其实还在普罗旺斯,在绿树覆盖的峭壁,在质朴的农舍,在颓败的古塔与城堡之间。那是一片生气勃然的世界,比起这个全是死石头的星球要美丽得多、人性得多,可外面却是现实——
他还在电视厅,但他的心思已经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只觉得它越钻越深。他早就忘却自己置身何地,以为还是在大金字塔的顶端,但回过神来,眨眨眼,却发现他还在电视厅(好像所有的疗养院都有这样的设备)。他的眼睛看着电视,心里想的却是被地衣覆盖的水手峡谷。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又开始了。他经常这样:心神恍惚,直到傍晚的时候才回过神来。之前这种情形发生过十几次。他不只是失神,而是全部心思都陷在里面,对外面的世界不闻不问。他转头看看房间,身子又开始剧烈颤抖。现在是Ls=5度,北半球的春天刚刚开始。峡谷虽然深邃,但阳光可以照到北边的崖壁。反正,他们迟早是会发疯的。
时光流转,然后是Ls=157度,在阳光照射的光影模糊中,滑过了152度。
他和弗朗西丝在滨海自由城的海边有一栋别墅。他们最喜欢到那里度假。站在楼上,可以看到瓷砖铺成的屋顶,赤陶塑造的梁柱和一个小小的游泳池,好像在湛蓝的地中海中嵌了一块翠绿的土耳其玉。池旁一棵柏树点燃一团绿色的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摆,清香扑面而来。远远的地方,半岛的绿色岬角伸入海中……
只是现在,他却在山脚基地,大家通常把它叫壕沟或是娜蒂雅长廊。他坐在二楼,看着外面的侏儒杉,再往前就是镜子和折射镜。这两种镜子经过精细的计算和排列,可以把光源引到科多尔 (16) 广场。塔蒂亚娜·杜罗夫因为机器人撞倒了动力臂,当场丧命。娜蒂雅哀伤不已。但是,悲伤终究是会过去的,就像雨水轻轻滑过鸭子柔顺光亮的羽毛,米歇尔想着,当时娜蒂雅就坐在他的身边。娜蒂雅迟早会复原的。这段时间,他也不知道要做什么。难道他们以为他是魔术师吗?还是以为他是牧师?如果真这么厉害的话,他不会先治自己吗?不会先治这世界吗?法力真有这么高强,他不会越过宇宙飞回家去吗?这会让他有一种冲动,仿佛置身昂蒂布海滩 (17) ,对身旁的人说:“日安,我是米歇尔·杜瓦,我回家了。”
然后到了Ls=190度,他成为趴在加尔桥上的一只蜥蜴,躲在窄窄的四方形石板下,石板排成一条直线,覆盖着长长的水管凹槽。他菱形的背纹一直延伸到尾巴,炽热的太阳晒烫了十字形的皮肤。但他现在困在山脚基地,在基地的中庭里。弗兰克已经离开基地,和刚在阿尔及尔登陆的日本人住在一起。玛雅与约翰依旧不合,可以为他们的房间吵一架,为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的火星支部设在哪里吵一架。比以前更加美艳的玛雅经常穿过中庭,请求他的协助。他和玛琳娜·托卡列娃不住在一起了,这也几乎是一整个火星年以前的事情了——她说,他总是不在那儿——看着玛雅,米歇尔把她想成是自己的爱人,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事。玛雅的心机不让须眉,她会跟她的老板、跟航天员上床,为的就是更上一层楼。这种心态让她变得很难相处、尖酸刻薄、不可预测。她会用性去伤害别人。对她来说,性不过是一种外交手段。跟她发生感情,被卷到她身体的旋涡中,绝对是失心疯才会做的事情。为什么不一开始就送疯子上来算了?
现在是Ls=241度。他漫步在普罗旺斯的莱博 (18) ,走过蜂窝般的石灰石护墙,打量着中世纪隐士曾经住过的陋室。已是日落时分,光线是古怪的火星橘红,石灰石闪闪发光,村庄和平原朦胧一片,一直延伸到镶着白边、浅铜色的地中海……看来真像是梦境一般,只是,这次真的是在做梦。他站起来,发现自己仍在山脚基地。菲丽丝和爱德华刚刚结束长途探险。菲丽丝在笑,拿出一块奶油色的石头给他们看……“这种石头在峡谷里到处都是,”她边笑边说,“拳头大的金块。”
然后,他走进通往停车场的甬道。移民区的心理医生沉陷在幻觉中,掉到无意识和记忆的深沟里,怎么都爬不出来。医生,救救你自己吧!可他却无能为力。他是个想家想得快要疯掉的神经病。乡愁?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名词,最好能增添点科学味道,感觉起来比较像回事,让大家知道它真是一种病。他自己明白,乡愁,真的是一种病。他想普罗旺斯想到无法呼吸。他有点像娜蒂雅失去的那根手指头,虽然已经不在了,但神经还是颤抖,一阵一阵地疼。
……不要给他们添麻烦了。
时间逝去。米歇尔还是漫无目的地晃来晃去。他的心里空荡荡的,浑浑噩噩,有点像是人体模型,就只有脑子还有些许活动。
第二天晚上,Ls=266度。他上床安歇,什么正经事也没做,却累得要命,精疲力竭,身体软得像摊烂泥,但躺在黑黝黝的房间里,他却无法入睡。他的脑子还在转,可怎么想也找不到出路,他知道他病得很严重。他希望自己不要再找借口,应该承认自己神志不清,安排自己住进精神病院。回家。他已经记不得先前几个星期他到底做过什么事情——也许更早以前的事他也记不得了。他不确定。他开始饮泣。
他的门“嗒”的一声,打开了窄窄的一条缝,大厅的灯光射了进来。有人打开了门锁,但看不到人。
“是谁?”他努力想使饮泣过的声音恢复正常,“谁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