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却在他耳边响起,好像有人在透过耳机跟他说话:“跟我来。”那是个男人的声音。
米歇尔蜷成一团,身体贴在墙边。他惊惧地看着一个黑色的剪影。
“我们需要你帮忙。”那个人低声说。米歇尔又想退到墙边,那人却抓住他的手臂。“你也需要我们。”他的语气中似乎有些笑意。米歇尔以前没听过这声音。
恐惧把他推进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突然之间,他看清楚了,好像两人手臂的碰触让他的瞳孔放大了一样。那个人瘦而黝黑。陌生人。恐惧稍歇,惊讶之情随之升起。他站起来,梦游似的在黑暗中行动。他套上拖鞋,在陌生人的催促下跨过玄关,这么多年来,他再度感受到火星引力对行动只有些微束缚,脚步随之轻快起来。走廊上的光灰扑扑的,只有夜灯还没关。但是在你很害怕的时候,却足以让你看得一清二楚。这位朋友留着加勒比海乐师式的长发,看起来像是枚钉子。他的个头不高,瘦瘦的,脸盘很窄。米歇尔以前没见过他,这是毫无疑问的。可能是从南半球新移民区那里溜过来的人吧,米歇尔想。但是,这个人却熟门熟路,带着米歇尔在山脚基地里转来转去,行动寂静无声,有如鬼魅。整个基地也静得没有半点声音。米歇尔看看腕表,一片空白。这是火星的静止时段。他想问“你是谁”,但基地的静默无声变成了强大的压力,让他根本开不了口。他好不容易才把这几个字从嘴巴里挣扎着吐了出来。那个人回头看他,眼睛黑白分明,眼白晶莹泛光,眼珠则像一个深邃的黑洞。“我是一个偷渡者。”他说,面带微笑。他的牙齿好像有些褪色,米歇尔突然发现那是石头做的。他的脸上有火星石头制成的假牙。他抓住米歇尔的手臂,朝连接农场的闭锁室走去。“要出去得戴头盔。”米歇尔低声说道,态度有些抗拒。
“今晚不必。”陌生人打开了闭锁门。另外一端的门没关,却没有突然冲进来的气流。他们走在小径上,两旁是一丛丛的矮树丛。空气中荡漾着甜香。广子会生气的,米歇尔想。
他的向导不见了。米歇尔眼前人影晃动,夹杂着银铃般的浅笑,听起来像是孩子。米歇尔猛地醒悟,这地方之所以一直死气沉沉,就是因为这里没有孩子。他们可以盖很棒的建筑,可以种很绿的植物,但没有孩子,他们的生活就没有生气。米歇尔怕得要命,但还是勉强自己朝农场中央走去。这里很温暖,有点潮湿,空气中有股湿土、肥料和树叶的味道。光从成千上万片叶子上折射出来,好像繁星坠落尘埃,围在他的身边。玉米叶互相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暖风吹得他微醺,好像喝了白兰地似的。细碎的脚步声在稻田间响起,即使是在暗处,稻田也依旧隐隐泛出黑黝黝的绿色。他转过头想定睛细看,一张张的小脸却在稻田间一闪而逝。他们的身高多半只到他的膝盖,小小的脸庞带着笑容。热血冲到他的脸上、手臂上,遍布身体的血液熊熊燃烧,像是一团火。他倒退三步,定下来转过身。两个裸着身体的女孩顺着通道走过来,黑头发,深色的皮肤,大概3岁。东方人的眼珠里有些忧郁,表情肃然。她们牵着他的手,把他转了个方向。他就这么跟她们走去,从这个女孩的脸端详到那个女孩。移民的生育是被禁止的。往前走去,从矮木丛中钻出越来越多的孩子,围在他们身边,有男孩有女孩,肤色或深或浅,但色调相同,年纪也差相不多。十来个孩子踩着碎步,很快在他身边围成一道人墙。迷宫的中央已经开辟出一片空地,十几个成年人全身赤裸,坐成圆形。孩子们冲了过去,搂着大人,坐在他们的身边。米歇尔在一团光雾和泛光的树叶间奋力睁大眼睛,看出坐在那里的人是岩、劳尔、艾伦、莉雅、吉恩、叶夫根尼亚,除了广子之外的生物圈小组成员全都到齐了。
米歇尔迟疑了一会儿,脱掉拖鞋和身上的所有衣物,坐进了圆圈的缺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坐了进来,不过,他想,这不打紧。几个人向他微微点头,感谢他的加入。艾伦和叶夫根尼亚一左一右在他的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臂。突然,孩子们站起来冲向前去,又叫又笑。他们紧紧围在广子身边。广子缓缓走到圆圈中间,深色的皮肤几乎隐在黑暗中。她的身后跟了一群孩子,而她绕了一圈,把手掌中的泥土倒在每个人的手中。在广子接近的时候,米歇尔的手掌被艾伦和叶夫根尼亚托起。他瞪着广子光亮的肌肤,记起有天晚上,他在滨海自由城碰到一群戏水的非洲妇女,在金蛇乱舞的万顷碧海中,白色的水花溅在黑色的肌肤上。
他手心的泥土微微发热,有些腐烂的气味。“这是我们的身体。”广子说。她走到圆的另一端,给每个孩子一点泥土,让他们回大人身边坐好。她自己在米歇尔对面坐定,开始用日文吟唱。叶夫根尼亚凑过身去,在米歇尔的耳边翻译,或者说解释可能更恰当些。他们正在举行颂赞火星仪式,这是在广子的引导和激发下,由他们共同创造的仪式。一种根源于火星土地的新兴宗教。他们相信,火星是一个充满了“卡米 (19) ”的空间,有一种神秘的自觉力量。“卡米”是一种精神能源,蕴藏在大地之中。在火星表面上有许多奇观都说明了“卡米”的存在与力量:巨大的石柱、孤立的火山喷出物、陡直的峭壁、形状古怪的火山口内部、圆滑平顺的火山口,如果没有“卡米”,该如何解释大自然的玄奥?对来自地球的移民来说,火星上的这种“卡米”很容易理解,在他们的思维中本来就有一个近似的概念——也就是被广子称作是“维力迪塔斯”的绿色力量。绿色中隐藏了能让万物成长的生机,让人领略原始野生的圣洁高贵。“卡米”和“维力迪塔斯”是神圣力量的综合,会让人在火星上活得有意义。
听到叶夫根尼亚在他耳边说出“综合”这个词之后,米歇尔眼前的一切顿时变成了一个语义四角形:“卡米”与“维力迪塔斯”、火星与地球、恨与爱、心不在焉与永志难忘。来自家乡的点点滴滴,全部在他内心的架构中找到了适当的位置;所有自相矛盾的想法全都土崩瓦解,幻化成一朵鲜艳欲滴的红玫瑰,那是颂赞火星仪式的核心。“卡米”中有充沛的“维力迪塔斯”,既是鲜红,也是大绿,两种颜色交融成一体。他的下巴不再紧绷,皮肤一片炽热,他不能解释,也不想解释。他的血管里流着滚烫的热血。
广子结束吟唱,将手贴近嘴巴,吞食手中的泥土。所有人都照着做。米歇尔将手掌凑近,得吃下去的泥土真不少,但他还是伸出舌头,舔了一半进嘴。泥土滑进口腔,开始摩擦之际,他感到一股触电般的震动,干涩的泥土在唇齿间被磨成一团烂泥,尝起来有些咸味、有些腐臭,像是在吃臭鸡蛋味道的化学物质。他强咽下去,有些想吐。还有些土在手中,他囫囵吞了下去。其他人边吃边发出元音般的声音,一个接一个,不曾中断:啊——咦——唔——唉——哦——每一段都拖到两三分钟,通常分作两部分,有时分成三部分,跟着带头的声音,变成和谐的混音。广子再度带头吟唱,大家都站了起来,米歇尔不知不觉地也跟着站了起来。他们都往圆圈的中央移动,艾伦和叶夫根尼亚拖着米歇尔的手臂往前面挤去。他们紧紧地围在广子身边,像是圆形的人墙。米歇尔被裹在里面,可以感觉到别的身体传来的体温。这是我们的身体。许多人相拥而吻,大多闭着眼睛。他们慢慢移动,让身体尽可能地贴近,好像是变换中的表演艺术组合。他觉得有阴毛摩擦他的股间,也感觉到勃起的阳具。塞进胃里的泥土沉甸甸的,他觉得天旋地转。他的血液滚烫,皮肤膨胀欲裂,身体里面有一团火。他的头上有一团星星,数不胜数,各种颜色都有,绿的、红的、蓝的、黄的,像是迸发出来的火苗。
他是凤凰。广子的身体贴了过来,米歇尔站起来,浴火重生。她紧紧拥住米歇尔的新身体,揪住他。广子很高,看来也很结实。她的眼睛直视他的。他觉得她的胸脯抵住他的肋骨,阴毛和耻骨挨着他的大腿。她亲他,舌头伸到他的齿间,他尝到泥土的滋味,一时之间,他完全融入她的身体。这辈子只要再想到这动人心魄的一刻,都会有勃起的悸动,而此时,激情如水银泻地,他已不由自主,心火熊熊。
广子的头往后仰了一点,端详着他。他呼吸急促,嘶嘶有声,空气在他的肺里进进出出。广子说的是英语,很正式,也很温和。“这是你加入颂赞火星仪式的起点,是庆祝你融入火星的典礼。欢迎你。我们崇拜这个世界。我们要在这里给自己打造一个新天地,一个具有火星独特之美的新世界。地球人绝对想不到。我们在南方建了秘密基地,现在就要出发。”
“我们了解你,我们爱你。我们也相信你能帮我们的忙。我们建造的地方,就是你渴求的天堂,有你想念的一切,有火星的新风貌。我们永不回头,一直向前,我们终究会找到自己的道路。我们今晚就走,我们要你跟我们一起。”
而米歇尔说:“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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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plasmid,细胞中很小的DNA分子,可独立于染色体存在且自主复制。——译注
(2) restriction enzymes,能够识别特定的核苷酸序列,并将之切断的酶,是遗传学研究的利器。——译注
(3) Villefranche-sur-Mer,在法国著名的蔚蓝海岸。——译注
(4) Arles,法国罗讷河三角洲顶端的城市。——译注
(5) Avignon,法国城市,曾经为教皇都城。——译注
(6) Pont du Gard,法国南部加尔河上的引水渠,也是著名的古罗马工程,桥高47米,共有3排拱形的桥洞。——译注
(7) Ralph Waldo Emerson,美国思想家、文学家。——译注
(8) Wenger,美国心理学家。——译注
(9) Hippocrates,古希腊最有名的医生。——译注
(10) Galen of Pergamun,古罗马医师、哲学家、语言学家,在西方医学史上的地位仅次于希波克拉底。——译注
(11) Trimestigus,古希腊的占卜大师。——译注
(12) Wilhelm Wundt,德国人,实验心理学的奠基者。——译注
(13) Carl Jung,瑞士心理学家,精神分析大师。——译注
(14) Grotte de Lascaux,在法国多尔多涅省,洞内有世上最杰出的史前彩绘、素描与雕像。——译注
(15) Ariane,欧洲11国联合进行的载人太空计划。——译注
(16) Côte D'or,法国盛产葡萄酒的一个省份。——译注
(17) Antibes,在法国的滨海阿尔卑斯省,著名旅游度假区。——译注
(18) Les Baux,在法国,中世纪时曾为贵族领地,但现在城堡等古迹已没入荒草中。——译注
(19) kami,源自日本神道教的特有崇拜对象,草木岩石、鸟兽虫鱼等一切东西,无论有无生命,皆有神力。——译注
第五部 轮回
实验室里有低低的声音,若有若无。桌椅杂物凌乱不堪。白色的墙上贴满了图表和不知从哪里剪下来的漫画,在明亮的人工光线中,微微晃动。全世界的实验室好像都长得一个样,有些地方整齐,有些地方杂乱。角落的一扇窗户黝黑得像一面镜子,映出屋内的情景。窗外,夜色深沉。整栋建筑一片冷清。
两个穿着实验服的男人站在实验台上,看着计算机屏幕。较矮的那个用食指敲打着下面的键盘,屏幕上的画面跟着变化。黑色的底色上出现了绿色的螺旋形,清晰的3D影像精确地呈现它旋转的样子,让这两个人的头不由自主地跟着转,好像在看一个箱子。这是电子显微镜看到的世界,整个屏幕所涵盖的范围其实只有几微米而已。
“你看,这可以算得上是一种基因序列的质粒修复。”那位较矮的科学家说。“我们先确认DNA原始链的断裂位置。替代的基因序列合成完毕之后,再将其大量地植入细胞中,这时,原来的断裂位置可以视为附着位置,替代的基因序列就可以顺利嵌入。”
“你是要用转移法 (1) ,还是电穿孔 (2) ?”
“转移法。将处理过的细胞注射进胜任细胞 (3) ,修复链就会趁机完成接合转移。”
“细胞是活的吗?”
“活的。”
轻轻的一声口哨。“所以,什么细胞你都有办法修复?就算是细胞分裂出了问题,你也有办法医治?”
“没错。”
两个人看着屏幕上螺旋形的图像,像是风中颤颤巍巍的葡萄藤顶端。
“你有证据吗?”
“韦拉德有没有给你看隔壁房间的老鼠?”
“有。”
“那些老鼠已经15岁了。”
又一声口哨。
他们到隔壁的老鼠室去看,在低沉的机器运作声中,两人不住地轻声交谈。较高的那个人好奇地打量笼子里的老鼠,在碎木片下有一团毛皮轻轻颤抖。他们离开时顺手把两间房间的灯都关掉。电子显微镜的屏幕依旧闪烁,第一个房间还是隐隐泛光,映照出一个绿色的正方形。两位科学家走到窗前,还是用低低的声音交谈。他们看了看外面。天际已呈紫色,新的一天又将来临,眨眼的星星在地平线上即将告别。地平线上耸起一个巨大的黑影,隐约看得出是火山口的平顶。那是奥林匹斯山,太阳系第一高山。
高一点儿的科学家摇摇头。“这会改变一切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
从超深井的底部往上看,天空像是一枚粉红色的硬币。井口是圆的,井的直径为1000米,深为7000米。但从底部往上看,却显得更深也更窄。只要换个角度,肉眼就可以轻易被蒙蔽。
有个东西像鸟一样从粉红色的天空坠下,越来越大。只是,它不是鸟。“嘿!”约翰叫道。气井主任叫刚仓越,是个圆脸的日本人。他透过面罩看着约翰。虽然隔着两个面罩,但约翰还是可以看到刚仓越紧张的笑容。他有一颗牙齿长歪了。
刚仓越抬头一看。“有东西掉下来了!”他嘴里急速地吐出两个字:“跑啊!”
他们转身,没命似的跑向气井内部。虽然地面的碎石砾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黑色玄武岩的地基,但是整地工程毕竟不够细腻,地面还是凹凸不平,到处都是碎石坑和斜坡。约翰怎么跑也跑不快,就在这个时候,从小到大一直在灵长类动物潜意识里的飞行直觉诱使他大步迈出,像疯子一样往前跑。突然脚底一绊,约翰没站稳,往前一扑,摔在坑坑洼洼的岩地上,双手下意识地护住面罩。他慌忙中转头一看,发现刚仓越也摔倒了,心里多少好过一点。火星的地心引力很小,他顺势翻了个筋斗,还有时间逃跑,掉下来的那个东西还没坠地。他们站起身来继续跑,没跑两步,刚仓越又跌倒了。约翰回头一瞧,一团亮色的金属重重地撞到地面,冲击之后传来一声巨响,震耳欲聋。银色的碎片四溅而出,有些朝他们的方向喷射过来。他们停下脚步,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飞来。四下沉寂无声。
一个巨大的水压圆筒又从天而降,掉到他们的左边,两人连忙跳开。他没看到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之后又是一片死寂。他们呆呆地站了1分钟,约翰·布恩才开始感到害怕。他汗流浃背。两人都穿着压力服,主要的目的是防寒,但是井底部的温度有49摄氏度,是全火星最热的地方。他一度动念要帮刚仓越站起来,但却没动,他知道日本武士拉不下脸向别人求救。可是,约翰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有没有错误理解这个日本概念。“咱们过去瞧瞧。”他说。
刚仓越站起身来。两人朝黑色的玄武岩区走去。超深井早就打进了岩床,现在已经穿透了20%的地壳圈。站在超深井底部,连喘气都很困难,更何况他们穿的压力服又密不通风。幸好供应给约翰·布恩的是冷空气,这让他们的脸部和肺部还能有一点凉爽的感觉。从黝黑、炎热的超深井底部往上望去,火星的天空是明亮的粉红色。阳光照亮了超深井的入口。到了仲夏的时候,太阳应该会射进来——哦,不可能,这里在南回归线以南,不可能有这种事。
他们走近那团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一辆专门运输废弃物的自动驾驶卡车。装满石块之后,卡车会沿着气井壁上的螺旋道路前进。卡车残骸和个头不小的石头散落一地。以撞击点为中心,碎片覆盖了方圆100米的地方。100米之外就很少看到了。第二次掉下来的圆筒,应该是爆炸之后被压力激飞的卡车零件。
卡车只剩下一团扭曲到无法辨认的铝、镁和钢铁,一部分铝和镁还有些融化。“你说,这部车是不是从地面掉下来的?”
刚仓越没有回答。约翰看着他。他明显在回避约翰的眼神,也许是因为他很害怕吧。约翰说:“从我看到它,到它掉到地上,大概有30秒的样子。”
以每二次方秒3米左右的速度计算,这个时间是够让它加速到终极速度。也就是说,它撞击地面的速度是每小时200千米。其实,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如果是在地球,坠地的时间只有这里的一半,他们很可能没法逃过这一劫。天啊,如果不是他以眼角瞄到,两个人就会变成一团肉泥。他飞快地算了一下。他瞥见时,卡车大约是在超深井一半的地方。但那个时候,卡车可能已经掉下来一阵子了。
约翰慢慢走到井壁的卡车残骸之间。卡车是右边着地的,左边虽然严重变形,但还勉强分辨得出原先的模样。刚仓越爬上卡车残骸看了看,指着左前轮胎上一块黑黑的地方。约翰凑过去,用戴了手套的右手抠了抠。有点像是煤灰,硝酸铵爆炸的痕迹。卡车的车身好像被锤子捶了一下。“威力不小。”约翰说。
“是啊。”刚仓越清了清喉咙。他吓坏了,这是可以确定的。第一个遭到谋杀的火星移民,差点就死在他面前,当然,他自己也绝不能幸免。谁又知道什么事情会让他更害怕?“爆炸的力量把卡车推离了设定路线。”
“是吧?我早就跟你说过,这里发生过好几起破坏事件。”
刚仓越隐在面罩后面的眉头皱了一下。“是谁?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在你的团队中,有没有什么心理病患?”
“没有。”刚仓越故意装作没有表情。只要是超过5人以上的团体就一定会发生心理问题,而刚仓越监督的这个工作小城总共有500个人。
“这是我碰到的第六个案例。”约翰说,“这一次离我最近。”他笑了。粉红色天空中像鸟一样的小点,这幕情景又回到他的记忆里。“在卡车往下开的时候贴上一个定时炸弹,很容易做到,用定时器或是高度计引爆就可以了。”
“你是说,红党?”刚仓越的神情看起来轻松了些。“我们听说过这种人。但是……”他耸耸肩,“疯子。”
“没错。”约翰小心翼翼地从卡车的残骸上跳了下来。他们穿过气井的底部,回到车上。刚仓越调到另外一个频率,与井上的人们通话。
约翰回到超深井中央,最后看了一眼。超深井的规模实在很难估算,昏黄的灯光加上垂直的线条,总让他想起教堂。每一座教堂在草建之初,从地基往上看,可能都像是个玩具屋。这里迷离变幻,实在不像是现实世界,让他不住眨眼,他想,可能是头仰太久了。
道路是在山壁上挖出来的。开了一会儿,他们离开车子,走进箱型电梯。电梯不断地往上升。这样简陋的厢型电梯,他们总共要进出7次;每出电梯一次,他们就要沿着山壁上凿出的栈道走几步,才能搭乘下一部电梯。周遭的灯光明亮得跟正常的日光一样。看着超深井的另外一边,螺旋形谷地上有两条跟着谷地旋转的道路,像是两条优雅的细线。超深井的底部消失在阴影中,现在他已经看不见卡车的轮廓了。
最后两部电梯穿过的是风化层。先是巨砾风化层,看起来像是断裂的岩床;接下来才是一般的风化层。石头、碎石砾、冰碴都被塞在水泥护墙后面。这道护墙曲线圆润,像是一座水坝。最后一节厢式电梯其实更像是齿轮火车。他们摇动曲柄,爬上宽敞的隧道——巨人浴缸的排水管,刚仓越在下去的时候曾经这么形容过——终于走上地面,见到了阳光。
约翰走出“齿轮火车”,低头往下看。防止风化层滑落的护墙像是陨石坑内平顺的斜坡,一条两车道的路曲折而下。不过陨石坑的底部没有这么平坦。超深井。往下还能看到一小段超深井,但多半隐在阴影里。只有从点点路灯的光影中,还能看到蜿蜒的道路,看起来像是一道回旋梯,下降到火星不可知的黑暗深处。
三辆卡车缓缓开上最后一道斜坡,上面满载黑色巨石。“最近,卡车要花5个小时才能从谷底爬到平地。”刚仓越说。在火星搞建设都是这样,不论是生产还是管理,都用最少的人力,这个工地也不例外。这个城镇里面的人只做计划、部署、维修,以及排除障碍。当然,现在还要负责安全问题。
这座城镇叫山沙尼奈,在索马西亚槽沟,火星最深的峡谷里,依山势而建。最接近谷底的地方是一个工业园区,绝大部分的挖掘设备都是在这里制造的。从槽沟挖掘出来的沙土经过处理之后,可以提炼出数量巨大的贵金属。约翰随刚仓越走到外沿的工作站,换下沉重的压力服,穿上古铜色的活动服,进入像试管一样的通道。这是联结城市建筑的主要通道,虽然阳光充盈,却冷得要命。大家在里面只穿了古铜色的薄活动服,这是日本最新的抗辐射产品。古铜色生物在锃亮的试管通道中移动,约翰怎么瞧都觉得是一群大蚂蚁在活动。头顶上是一朵朵的暖气流云,像是活门冒出来的蒸汽,一阵风吹过,云朵被吹散,只留下一丝一丝的尾巴。
这座小城的起居空间设置在峡谷东南边的崖壁旁。崖壁里挖出一个面积广大的四方形空间,对外的一面用玻璃封住,宽敞的广场后面是5层楼的住宅区。
他们穿过广场,走上位于五楼的城区办公室。一小群神色关切的人跟在他们后面。有人和刚仓越攀谈,其他人则窃窃私语。他们都跟着走进办公室,连室外的阳台都有人站着。约翰看着刚仓越用日语向他的同胞解释刚才的情况。许多人的神情看起来非常紧张,有的人甚至回避约翰的眼神。难道光听一下意外是怎么发生的,就跟日本人所谓的面子有关吗?反正不能让日本人当众没面子就是了,千万别犯他们的忌讳。在日本文化中,丢脸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刚仓越很沮丧、很难过,好像这起意外是他的错一样。
“喂,虽然我是外人,但是这种事要怎么解决,应该谁都知道吧。”约翰勇敢地说。他提出一些建议,希望能加强未来的安全防范。“超深井的外围是非常好的屏障。你们必须在周围设立警戒系统,需要几个人在哨站监视警示系统和电梯的状况。我知道这很浪费时间,但我们别无选择。”
刚仓越怯生生地问他,知不知道可能是谁在暗地里搞破坏。他耸耸肩,“不知道,抱歉。可能是反对挖超深井的人吧。”
“但是,我们已经挖了好多座超深井。”
“我知道。我想这只是个象征。”他微微一笑,“但是如果刚才那部卡车压到人,可就是不好的象征了。”
他们严肃地点点头。他希望他能有弗兰克的语言天分——这样就更容易跟这些人沟通了。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弄不大明白,他们深不可测。
他们问他是不是想躺一会儿。
“我还好。”他说,“卡车没压到我们。我们总归得调查清楚,不过,今天还是按进度做我们的事情吧。”
刚仓越和几名男女带着约翰到处看。约翰高兴地参观了实验室、会议区、休闲空间和餐厅。他不断地跟人点头、握手、打招呼。他想,城里一半的人,他大概都认识了。大部分人并不知道超深井里的意外,见到他都很兴奋,很想跟他握握手,说两句话,给他看点儿什么或是看看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这样的盛况。这让他想起第一次和第二次来火星之间那段像待在金鱼缸里的日子。
但他还是尽了他的本分。一个小时工作,四个小时做“第一个到火星的人”:这是他最标准的时间分配。下午,天色渐渐黯淡,城里所有的人都聚在一起举行餐会,欢迎他的到来。他静下心来,等待他扮演的角色登场。亮相时,他一定要容光焕发,神情轻松,但这个晚上要镇定却不容易。他歇了一会儿,回到住宿的地方,走进浴室,吞了一颗胶囊。这是韦拉德率领的医疗队在阿戎刻槽沟研制出来的新产品,他们称之为欧米茄啡,是由内啡肽、镇静剂等人脑中可以发现的自然化学物质合成的。吞下去之后,约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愉悦。
他回到餐会现场,明显轻松了很多,甚至还有一点亢奋。没错,是跑得跟疯子一样,但毕竟逃过了一劫!再多一点内啡肽也不为过吧。他一桌一桌地去打招呼,回答大家的问题。这就是跟约翰·布恩在一起好玩的地方,他会带来一种喜庆的味道。约翰自己也很喜欢这种感觉。他的工作之一就是要让“名人”变得平易近人。他一开口问问题,大家都抢着回答,像是一群逆溪而上的鲑鱼。这真的很奇怪,好像这些人想要扭转他们之间的不平衡似的。大家都太了解他了,他却不怎么认识这些人。只要鼓励得恰到好处,只需要约翰一个简单的暗示,大家就会把自己知道的讯息像潮水一样地告诉他:有的是亲身经历,有的是他们的试验结果,有的是他们的证言。
整个晚上他都在了解山沙尼奈的生活状况。(“意思是,我们到底做成了什么事情?”飞快地一笑。)之后,大家带他到城里最大的一间客房。房间里面都是竹子,床的四个脚好像是直接从地上长出来的。他输进密码启用电话,打了个电话给萨克斯·拉塞尔。
萨克斯正在韦拉德的新总部,那是在阿戎刻槽沟的鳍状山脊中建的一个综合研究中心,位于奥林匹斯山脉的北边。萨克斯多半都待在那里,像个大学生一样死命地研究生物工程。他深信生物工程是改造火星的关键,所以他要汲取足够的知识,让自己在将来的工作中足以身担大任。其实,他过去读的是物理。很多人都觉得,现代生物工程立足不稳,物理学家根本就瞧不起这门学科。阿戎刻那边的人都说萨克斯学得很快,虽然引来一些闲言碎语,但是他的确研究得很深。他现在一天到晚挂在嘴边的话是:“这是关键。”他总是这么说。“我们要把水和氮从地上抽出来,再把二氧化碳从空气中分离出来,这两者都要有足够生物量才行。”然后,他就把自己困在计算机屏幕前,寸步不离实验室。
萨克斯面无表情地听约翰报告他的观察心得。他真是个滑稽的科学家,约翰想,还穿白色的实验服呢。看着萨克斯眨眼的标志性动作,约翰不由得想起一个故事。那是萨克斯的助手在一场宴会上说的,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实验室里一个重要的秘密实验出了差错,上百只老鼠被注射了智慧促进剂,变成了天才。老鼠开始造反,逃离它们的笼子,抓住实验室的研究人员,用皮带把他绑起来,而且立即就发明了一个办法,把老鼠的智慧因子注射到了这名研究人员的身体里——这个研究人员叫虎耳草 (4) ·拉塞尔,穿着白色的实验服、猛眨眼、身子不住地抽动、喜欢问东问西,而且寸步不离实验室。他的脑子等于数百只老鼠脑容量的总和。“用植物的名字帮他取了一个实验室的代号,跟那些老鼠一样。这是老鼠之间流传的小笑话,明白吗?”
这笑话解释了不少东西。话说完了的约翰面带微笑,萨克斯仰着头,一脸好奇。“你认为那部卡车是用来谋杀你的吗?”
“我不知道。”
“那儿的人表情看起来怎样?”
“很紧张。”
“你觉得他们参与了这次阴谋吗?”
约翰耸耸肩,“我想不会吧,他们只是担心不知道下一个是谁。”
萨克斯手指“啪”的一声。“这样的破坏行动根本动摇不了超深井计划。”他心平气和地说。
“我知道。”
“你说谁会做这种事?”
“不知道。”
“会不会是安?她像阿卡迪和广子一样变成先知了,有跟随者、有计划……”
“你现在也有跟随者,也有计划啊。”约翰提醒他。
“我可没叫我的手下去搞破坏,去谋杀别人。”
“有的人可是认为你是在破坏火星。也的确有人会因为改造火星而牺牲——死于意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提醒你而已。提醒你为什么会出这种事情。”
“你的意思是幕后搞鬼的人是安?”
“也许是广子,也许是阿卡迪,或是新移民区里不知名的人物。现在这里已经有很多人了,派别也不少。”
“我知道。”萨克斯走到柜台边,端起旧马克杯,喝掉里面的咖啡。最后他说:“我希望你能帮我找出到底谁是幕后黑手。你觉得该去哪里就去哪里好了。去和安谈谈,跟她讲讲道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哀伤,“我现在和她连话都说不上了。”
约翰有点讶异地盯着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悲伤。萨克斯误以为约翰意兴阑珊,不想跟安沟通,于是他又开口了:“我知道这不是你的事,但是大家都愿意跟你聊。我们这群人里就只剩下你跟所有人都说得上话。我知道你现在在进行超深井的挖掘工作,但是你的工作可以找队员帮你嘛。你应该继续去探访其他的超深井工地,看看有没有异状,顺便进行调查。这工作除了你之外还真的没有人可以做。我们这里没有真正的警察,没法找他们帮忙。但是,如果意外持续发生,我想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会找一批警察过来。”
“或者,跨国公司也会找安保人员来。”约翰这么盘算着。他的脑海里又浮现了卡车,从天而降……“好吧,我去和安谈一谈。然后我们再聚一聚,商量一下改造火星的同时该怎么维护安全。如果我们能自己搞定这些事情,火星事务办公室那边就插不上手了。”
“约翰,谢了。”
约翰踱出房间,站在阳台上。广场上种满了北海道松,冰冷的空气中有一股松树脂的味道。下面有很多穿着古铜色衣服的人穿梭在树干之间。约翰苦思火星上的新形势。近10年来,他跟萨克斯联手改造火星,一边处理超深井的工程,一边做他的公关。但是,他却跟其他关键的计划脱节了,离决策圈也越来越远。他知道很多人只是把他当成名义上的领袖,一个应付地球索求的代用品,一个曾经风光过的太空笑话,只能靠过去过活。约翰倒不在乎,总是会有些矮个子拼命砍别人的大腿,希望他能跟他们一样高。这没关系,错的是他们,他心里很清楚。他拥有很大的权力,也许只有他才真正明白握在他手上的权威。他的权力可以在永远也开不完的会议上施展,可以决定谁该做什么事情。权力毕竟不是一个头衔,而是一种视野、一种说服他人的能力、一种行动的自由、一种名气、一种影响力。就算是名义上的领袖,也可以站在最前面指引道路。
如今,火星局势又进入了一个新的关键期,再怎么样他也该站出来说句话。他可以感觉到这一点。但这会有问题,会出纰漏,甚至会很危险……不过,这也会是一个挑战。新的挑战,他喜欢。回到他的套房,躺在床上(约翰·布恩曾经睡在这里!),他觉得自己不只是第一个登上火星的人,更是火星上的第一个侦探。想到这里,他不禁笑了笑,欧米茄啡的最后药效,让他觉得精神亢奋。
安·克莱伯恩正在阿尔及尔盆地周遭的山区进行调查。约翰可以驾驶滑翔机从山沙尼奈飞到她那边。第二天早上,约翰坐上气球,上升到山沙尼奈上空的系留塔,登上停泊在那里的飞船。他的视野逐渐开阔,壮观的索马西亚槽沟尽收眼底,这让他心头一阵欣喜。登上飞船后,他钻进一辆系在飞船底部的滑翔机。在驾驶舱里坐定之后,他解开了滑翔机与飞船之间的缆绳。滑翔机像块石头一样往下落,笔直地掉到超深井的热气团中,上升的气流猛然将飞机甩上高空。他凝住心神控制这部滑翔机,倾斜机身,用这部轻飘飘的飞行器寻找更强劲的上升气流。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他得顶着强风前进。有点像是在篝火上方,乘着肥皂泡泡往上飘。
升到5000米后,羽毛状的云散成一丝一丝的,向东边拖曳而去。约翰驾着飞机打了个旋,开始朝东南方飞。他轻松起来,细心感受驾驶的感觉。他必须搭配风向仔细掌控,才能飞到阿尔及尔盆地。
他迎向略有斑点的金色阳光线条。疾风从机翼刮掠而过,声音凄厉,如同鬼哭狼嚎一般。飞机底下的土地是深橘红色的,颜色逐渐淡去,接近地平线的地方呈现明亮的橘色。南方的高地肆无忌惮地朝各方伸展出去,呈现出一片粗糙、原始,极像月球的土地。这里饱受陨石侵袭,坑洞遍布。约翰喜欢这样的飞行,他心不在焉地驾驶着,全心全意欣赏火星的表面风光。这样的飞行是难得的清闲,觉得风似乎擦身而过,放眼大地,心无杂念。现在是公元2047年(或是“火星10年”,他常常在心里换算),他已经64岁了。这30年来,他是火星最有名的传奇人物,而此刻,孤身飞翔的他更是最快乐的人。
一个小时过去了,他开始思考自己肩负的新责任。别以为自己真是个侦探,一面放大镜、一堆雪茄灰,再加上一把握在手中的枪,就可以无往而不利。虽然现在还在飞行途中,但可以先做准备工作。他打了个电话给萨克斯,问他能不能连上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的计算机,查明移民与星际旅行数据,却不惊动办公室,不能在计算机记录上留下任何痕迹。萨克斯回复说可以处理,于是约翰给了他一长串问题,请他找出答案,然后继续飞行。一个小时之后,他又飞过许多陨石坑,通信灯亮了,显示许多数据正在下载。约翰利用计算机计算这些原始数据,试着用不同的分析方法,看看其中有没有关联,各种数据飞快地出现在计算机屏幕上。各类数字的变动看来很混乱。约翰希望能找到与破坏活动相关的线索。虽然现在没有结果,但也许有一天能找到蛛丝马迹。当然,有很多人是秘密潜来火星的,甚至还建立了秘密的移民区。谁知道广子和其他人对于火星改造计划究竟抱持着怎样的看法?这是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
涅瑞伊得斯山系倏地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火星没有过大规模的造山运动,所以很少见到绵亘千里的隆起山脉。这里最壮观的是硕大无朋的环形丘。在陨石剧烈的冲击之后,大量的喷出物激射而出,堆积成2~3层的同心圆状火星山脉,高耸入云,有数千米之宽,极度崎岖不平。希腊和阿尔及尔是火星上最大的两个盆地,所以,它们周围的环形丘也是范围最广的山脉。另外一组异峰突起的山脉是普列格拉山系,位于埃律西姆峰边缘,原本可能是撞击之后喷出的碎片,在埃律西姆火山爆发之后又覆上了熔岩;还有一说是北大洋堆积的结果,才会有如此广大的面积。有关这座山的形成原因,一直是辩论的焦点,但是约翰心目中火星地质的唯一权威——安,却始终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
涅瑞伊得斯山系构成了阿尔及尔盆地北边的屏障。但是,安和她的队员却在南边的查利顿山进行调查。约翰调整方向往南前进,当天中午过后不久,他就已经低飞在阿尔及尔盆地的上空了。与高地遍布陨石坑的情形相比,这里的地形要平坦得多。盆地的内部略带黄色,被一大圈弧形山脊箍住。从半空中,他看到环形丘近90度的弧线,大概可以揣测形成阿尔及尔盆地的冲撞力量是多么巨大。这景象太壮观了。一路飞来,经过火星表面无数个陨石坑,对于坑洞的大小大约已经有了概念,但是,阿尔及尔盆地的规模实在超乎想象。伽勒陨石坑已经够大了,但如果搬到阿尔及尔盆地,它不过是个脸上的痘疤!当初一定曾天崩地裂,撞上火星的至少也是个小行星。
斜倚在盆地东南山脊的就是查利顿山,在接近平地的地方,约翰看到了一条窄窄的白色道路,那是飞机的起落地带。在这样荒凉的地方,一眼就可以看到人类经营的痕迹,规律得像是一座灯塔。太阳笼罩的山丘上端冒出一团热气。他的滑翔机朝一座小山飞去,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飞机下扑的时候机翼抖动,肉眼看得一清二楚。下降的速度非常快,跟落石一样,与重击火星表面的小行星有几分相似。约翰面带微笑,一个漂亮的转身,把机身又拉回水平,精确的程度连他自己也不免得意。约翰是公认的飞行高手,他心里清楚,所以要利用每一个可能的机会展示他的实力。这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只可惜在飞机跑道上只有一辆拖车、两个人而已,而且都没看他。她们正在全神贯注地看来自地球的新闻报道,直到眼角余光瞄到了他,才跳起来欢迎他的到来。她们说,安率领一小队人正在山地峡谷进行调查,距离这里的路程大概不到两小时。约翰跟她们一起吃了午饭,那是两个英国老太太,一口北爱尔兰口音,强悍中颇有迷人之处。他向她们借了一辆越野车,顺着前车的轨迹爬上查利顿山脊的裂缝。经过一个小时的七转八弯,越野车爬进了一个平坦的干河谷,一辆拖车映入眼帘,旁边还停了3辆越野车。放眼望去,景色苍凉,拖车看起来好像是莫哈维沙漠中的废弃小吃店。
拖车里面没有人。各个方向都有足迹。约翰想了一会儿,爬上营地西面的一个小丘,在顶上坐了下来。他靠在石头上打了个盹儿,直到冷气侵入活动服,把他冻醒。他坐起来,吞了一颗欧米茄啡,看着小山的阴影逐渐向东延伸。他想到山沙尼奈发生的事情,回想意外发生前一个小时的事情,他见过了哪些人,他们说了什么。卡车坠落的那一刹那,依旧让他心悸。
穿着古铜色活动服的人在西边的峡谷裂缝中出现。约翰站起来,走下小丘,在拖车前跟他们见面。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安转到“首百”专用频率问。
“我想跟你谈谈。”
她嘟囔了两句,把通话器关掉。
就算约翰不在,这拖车也够挤的。他们膝盖抵着膝盖坐在拖车的客厅里,西蒙·弗雷泽在厨房的角落热意大利面酱,等到水煮开,再把意大利面扔进去。拖车唯一的窗口是朝东的,吃面的时候,他们看着阴影逐渐从山脊往外扩张,慢慢地侵入盆地。约翰带来半升乌托邦白兰地,晚餐后,他开了那瓶酒请大家喝。在火星地质专家啜饮白兰地的时候,约翰卷起袖子清理碗盘(“我想帮忙。”),并问他们调查进行得如何。他们正在找古代冰川的遗迹,如果找得到的话,火星早期历史的模型就能建立起来,可以证实古时候在火星的低处的确有过大海。
约翰一边听他们讨论,一边在想,安真的是想找火星有过海洋的证据吗?如果他们真的确认了火星海洋模型,那么在火星上创造海洋就有了道德上的根据,因为他们只是恢复火星的原貌而已。也许安根本不想找到什么证据。对改造火星的厌恶,会让她故意误导这个研究吗?当然,就算她在意识层面没有这个打算,内心深处一定也在不自觉地这么想。意识只是薄薄的一层。侦探应该谨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