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车里的每个人都说,他们没找到冰川遗迹。这些人都是顶尖的火星地质学家。他们找到了像是冰斗的高盆地;与冰川U形峡谷神似的陡直深谷;圆顶、直壁交错的连续地形,有点像是冰川剥蚀的结果。这些地形先前都在卫星照片上见过,连同其他几张看起来闪闪发光的照片,被科学家认为同是冰川摩擦的痕迹。但是实地一看,这些推论都没有根据。就算是风蚀影响最小的U形峡谷,都找不到冰河摩擦的痕迹。什么都没有。有一门学科叫天空火星学,历史悠久,可以追溯到卫星照片,甚至天文望远镜的时代。火星运河就是天空火星学的发现。许多单凭远眺所形成的学说都是凭空想象,在人类登陆火星之后,一一面临考验。许多假设在如山的铁证前溃不成军,火星运河就是一个例子。
不过,包含了海洋模型的冰川理论,却是最顽强、最难推翻的一个。第一,在所有星球成型的过程中,都会有大量的水汽化,这些蒸发掉的水总该有个去处。第二,约翰想,如果海洋模型真有其事,许多人会比较高兴,因为,这样他们就不用为了改造火星而背负那么沉重的道德包袱。反对火星改造的人,因此……不,他当然明白安为什么找不到证据。他感受着白兰地的气味在口中散开的感觉,安不友善的态度让他有点生气。他在厨房说道:“如果火星上真有冰川的话,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有10亿年了吧?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演变,地表上零零碎碎的证据,像是冰川摩擦、冰碛、冰原岛峰之类,应该早就不见了吧。你们只能从大型的特殊地形来推论,是吗?”
一直沉默的安开口了:“地形跟冰川没有直接的关联。在火星的山脊地形中就常常可以见到很像冰川遗迹的景观,但那是陨石撞击造成的。任何地形,只要你想得到,在这里就找得到;而且同样的地形从不同的角度观察,还会有不同的结论。”她不再要白兰地了,这让约翰有点讶异。安一脸厌恶地瞪着地板。
“所以,那不见得是冰川U形谷。”约翰说。
“对,只是U形谷而已。”
“火星有过海洋,绝不是空穴来风的臆测。”西蒙轻轻地说,“我们虽然找不到证据证明有,但也没办法证明没有。”
厨房收拾干净了。约翰邀请安在日落时出去散步,安迟疑了一会儿,很不情愿。可那是安仪式性的习惯,大家都知道。所以,安眉头一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同意了。
他把她领到自己打盹儿的那个小丘。天似穹庐,枣红色的圆顶笼罩四野,曲曲折折的山脊棱线让天际线也显得有些凹凹凸凸。星星涌入天空,一眨眼就多了上百颗星星。他站在她身边,她却一直回避他的眼神。山形映衬在天际,依稀是地球的景象。她比他略高一些,看来格外瘦削。约翰喜欢她,或许先前她对他也有某种程度的好感——事实上,他们有一段时间很有话说——但是在他选择跟萨克斯合作,进行火星改造计划之后,他们之间的情愫不论是多是少,现在半点都没有了。她严峻的表情仿佛在对他说,你明明可以选择别的工作,不是吗?你为什么要去改造火星?
这倒是事实。他将手伸到安面前,竖起食指。她按下腕上的仪表,幽幽的叹息声在约翰的耳边响起。“干吗?”她说,还是不肯看他。
“我想跟你谈谈阴谋破坏的事情。”他说。
“我猜也是。一定是萨克斯在你面前进的谗言,说我是幕后黑手是不是?”
“不是那样啦。”
“难道他觉得我是白痴吗?难道我不知道搞一点儿阴谋把戏根本没法阻止你们这些大孩子玩你们的游戏吗?”
“这次没有那么简单。截至目前,已经发生了6起重大意外,其中任何一起都会置人于死地。”
“有人会因为折射镜被震出轨道而死吗?”
“如果他们正在进行维修的话,就会出意外。”
她闷哼了一声。“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一辆卡车从超深井壁的路上掉了下来,差点就压到我。”他听到她屏住了呼吸。“这已经是第三辆卡车了。折射镜被震出轨道的时候,上面有个维修工人,她得一个人想办法回工作站,整整花了一个小时,差点死掉。接下来是埃律西姆超深井爆裂性垃圾爆炸,有一组人一分钟前才离开。山脚基地的地衣遭到病毒攻击,实验室被迫关闭。”
她耸耸肩。“那是生物工程制造出来的火星生物啊,你还想怎么样?那是意外,我还一直奇怪为什么意外发生的次数那么少。”
“那不是意外。”
“那好,这也算在我的账上了?萨克斯真的以为我会这么笨?”
“你明明知道他不会这么说。破坏行动会影响这里的局势,地球那边投下了大量金钱在火星改造计划上,如果全是坏消息,计划就进行不下去了。”
“可能吧。”安说,“你真的应该仔细想想,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和阿卡迪是火星上最狂热的两个人,一天到晚地鼓吹说要建立一个新的火星社会,也许应该算上广子,你们三个。但是,现在募集地球资金的任务落在萨克斯、弗兰克和菲丽丝身上,你越来越插不上手了。这已经变成了一笔买卖,跟你的理念根本没关系。”
“我一直在想,我们要的东西其实差不多。”约翰说,“我们都希望在一个好地方做好我们的事情。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只是走的道路不同,就这么简单。如果我们能齐心协力,通力合作——”
“我们要的东西不一样!”安说,“你要改造火星,我可不要。事实就是这么简单。”
“可是……”在安强硬的攻势下,约翰显得有些招架不住。他们慢慢地绕着小丘走,前进的方式跟他们的对话很像,有时面对面,有时背对背,但是,她的声音永远在他的耳边响起,他的声音也萦绕在她的耳际。他习惯用通信器跟人讲话,喜欢声音在耳边响起的那种感觉,像是抚慰、催眠,很有说服力。“就算是这样,也没有那么简单。我是说,你应该去帮助与你信仰一致的人,而反对那些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人。”
“我就是这样做的啊。”
“这就是我过来找你,问你到底知不知道哪些人在搞破坏的原因。这么说,就有道理了吧,对吗?”
“我不认识他们,但我祝他们好运。”
“亲自到场?”
“什么?”
“我追踪过两年来你的活动记录,你会在意外发生前一个月左右出现在现场。几个星期以前,你曾经路过山沙尼奈,然后才来了这里,对吧。”
他仔细听她呼吸的频率。她很生气。“利用我做掩护。”她嘟囔了两句,有一些内容他没听清楚。
“谁?”
她转过身去。“这些事情你应该去问土狼的,约翰。”
“土狼?”
她干笑了几声。“你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大家都说,他可以不穿活动服在火星表面漫步。一会儿在这儿出现,一会儿又在那儿被人看到。一夜之间,他会出现在世界两端。土狼了解巨人,想恢复以往的美好时光。他是广子的好朋友,最痛恨的就是改造火星。”
“你见过他吗?”
她没吭声。
“喂,”他们同一频率呼吸了一分钟,之后约翰开口说,“一定有人会死于意外,而且一定是无辜的旁观者。”
“如果永冻土融化,我们脚底下的土壤开始崩溃,有更多的无辜者会死得不明不白。我跟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关系。我做我的工作,我要把我们到达以前的火星地理状况记录下来。”
“我知道。但是,你是火星上最有名的激进分子,安。由于这一点,那些搞破坏的人一定会设法跟你联络的。我希望你能劝他们收敛一点。不要让人平白无故地牺牲。”
她终于转过脸来看他。她头盔上的护罩映照着西方的地平线,紫色在上面,黑色在下面,两种颜色的中线曲折粗糙。“不要再破坏火星了,这才是珍惜生命的真正做法。我想做的就是这件事情。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如果觉得有必要,我会杀了你。”
之后他们就没讲什么了。在回拖车的路上,约翰换了一个话题。“广子那群人跑到哪儿去了?”
“消失了。”
约翰转转眼珠。“她跟你商量过吗?”
“没有。她跟你商量过吗?”
“没有。我想除了她们那伙人之外,她是不会跟人商量的。你知不知道他们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
“一点儿概念都没有吗?”
“他们可能是故意要避开我们,另辟天地。你跟阿卡迪只是说说而已,而他们是真的在干了。”
约翰摇摇头。“就算他们是在实现理想,也顶多是为了20个人。而我,是为了大家。”
“也许他们比你现实一点儿。”
“也许吧。我们迟早会弄明白的。达到目的的方法有很多,这点你一定要知道。”
她没有回答。
进拖车时,大家都在看向他们两个。虽然安躲进了厨房,但还是没能避开大家好奇的目光。约翰坐在沙发的扶手上,问了好多问题,从阿尔及尔盆地的地下水线,一直问到南半球大致的情况。这个盆地的海拔不算高,但是,在陨石撞击的形成过程中水分却被蒸发光了;再加上这个星球的水都是往北边流的,此地的干旱可想而知。关于火星另外一个谜团是:为什么火星的南北半球差异那么大?这是火星地质学研究的核心问题。只要解决了,火星的地形来历就可以全盘掌握。就像板块理论一样,一旦体系构建起来,有关地球地形现象的各种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其实,有人想用板块理论解释火星现象。他们认为,因为火星北半球古老的板块往南滑动,所以北半球就出现了新的地质结构。随着星球逐渐冷却下来,板块运动停止,地壳也就凝固在了现在的位置上。安觉得这样的理论只能用“荒诞不经”四个字来形容。她认为,火星北半球地形的成因是大规模的撞击。北半球可以看作一个硕大无朋的盆地,被撞击的时间很早,可以追溯到大爆炸时期。月球脱离地球也在那个时候,说不定还是同一个撞击力量。他们谈得很起劲。约翰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
他们打开电视,收看来自地球的新闻,看到了一则在南极大陆钻探石油以及开矿的特写。
“这就是我们干的好事!”安在厨房里说,“国际地球物理年 (5) 以及第一个条约 (6) 签署之后的百年间,大致上人们还不敢在南极钻探石油、开矿。但是,自从我们进行火星改造计划之后,这个默契就维持不下去了。地球上的原油开采得差不多了,而南方俱乐部的成员很穷,一个蕴藏了大量石油和矿藏的大陆就在他们身边,却被富有的北方国家当作国家公园,碰都不能碰。看到北方国家开始打火星的主意,他们就会想,管他呢,人家把火星都快拆了,我们为什么只能看着隔壁的金库流口水呢?那里面有我们急需的资源啊。去他的。所以他们撕毁《南极条约》,开始挖油井。大家拿他们没半点办法。好吧,地球上最后的一块净土也没了。”
她走回来坐在屏幕前面,一个不断冒着蒸汽的马克杯挡在她面前,里面装的是热巧克力。“如果你要的话,里面还有。”她对约翰说,语气还是很不耐烦。西蒙投以同情的一瞥。其他人的眼神中则有些惊惧,生怕“首百”中的两个重要角色会爆发口角。真是好笑!约翰差点就笑出来了。他站起身来,想为自己倒一杯喝的,却不自觉地侧过身在安的额头亲了一下。安的身体顿时僵硬,约翰却泰然自若地走向厨房。“在火星,我跟你要的东西不一样。”他说。他已经忘记他在小丘上曾经对安说过完全相反的话。“我们已经到火星来了,这里的人并不多,却是我们的地盘。阿卡迪说得没错,我们在这里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你不喜欢萨克斯和菲丽丝做的事情,他们也不喜欢你做的事情。弗兰克不管是谁做的事情都不欣赏。每一年都有立场各异的新移民到火星来,可能只是不自觉而已。火星会变得越来越丑陋,已经开始变丑了,不觉得吗?这么多阴谋破坏的事情。在山脚基地的时代,会发生这种事情吗?”
“一到火星,广子那组人就和山脚基地渐行渐远,”安说,“他们必须这样才能摆脱以后的干系。”
“也许吧。但是,自行其是不会伤害别人。”卡车从天而降的情景再次闪过他的心头,意象鲜明,迅雷不及掩耳。他喝了一口热可可,嘴巴被烫到了。“妈的。不管了,我的意思是说,有的时候,我会觉得沮丧,但是我也会想,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哪里没有争执呢?但我们现在争的是火星上的事情。我们争的不再是谁是美国人、日本人、俄罗斯人、阿拉伯人,不是在争宗教、种族、性别。我们在争的是火星的现实,究竟要朝哪个方向发展。我们争的是这个。所以,我们已经有一半的共识了。”他皱了皱眉头,看着安,安还是在看地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安瞪了他一眼。“问题就出在剩下的一半。”
“你说得也没错。也许吧。你把太多事情当作理所当然的了,可这就是人苦不自知的短处。不过,你要了解,你对我们是有影响的,安。你已经改变了我们对火星的思维,改变了我们的做法。妈的,你知道吗?萨克斯那伙人只想尽快改造火星,不择手段!你知道他们要怎么做吗?他们说,他们要去吸引小流星来撞击火星,要不就引爆氢弹,诱使火山爆发——反正怎么快就怎么干!现在这些计划全部搁置,就是因为你和你的支持者反对。该怎么改造火星,改造到什么地步,局面已经全变了。我们有机会构建大家都能接受的折中价值:只要能阻挡辐射、营建一个生物圈、弄一点儿我们能够呼吸的空气,只要不马上死掉就行了——大体上,还要能维护火星的原貌。”听到这一点,安转了转眼珠,但是约翰仍旧滔滔不绝:“知道吗?没有人要把火星改成丛林,就算有这个本事,他们也不会这么做的。这里会一直很冷,塔尔西斯山脉也依旧会是太阳系中的第一高山。火星绝大部分的地方都会保持原封不动,这都是因为你啊。”
“但是,你能保证你们走了第一步,接下来不会有人再往前走吗?”
“可能有人想再往前走。但是,我会支持反对者。我会的!我或许不完全赞成你的想法,但是一定会支持你的立场。你今天下午如果跟我一样,在火星的天空翱翔,你想不爱这片大地都办不到。大家都想改变这片土地,其实,这片土地也在改变他们。对土地的认知、被火星激发出的审美,都会随着时间的改变而改变。你知道,人们第一次看到大峡谷时觉得它丑得像地狱一样,因为它不是阿尔卑斯山。过了好久之后,他们才发现大峡谷之美。”
“但是绝大部分大峡谷都被他们用水淹了。”安忧郁地说。
“是啊,但是,谁知道我们的子孙会用怎样的眼光看这片土地?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会用他们的观点思考这件事情,这里会是他们唯一认识的地方。所以,我们把火星地球化了,而这个星球却把我们火星化了。”
“火星化?”安跟着念了一遍。她的脸上闪过极为罕见的笑容。看见安的微笑,约翰觉得自己有些脸红,好久了,他没见安这样笑过。他爱安,喜欢见到她笑。
“我喜欢这个词。”她说。她指着约翰,“你的话我记住了,约翰·布恩!我会记得你今天晚上说的话!”
“我也会记得。”他说。
那天晚上的气氛和缓多了。第二天,西蒙送约翰到飞机的起落跑道,约翰的越野车停在那里,他要继续往北。西蒙送行的时候,通常只是面带微笑,握手告别之际最多再加一句:“真高兴见到你。”但此刻西蒙却突然对他说:“很感激你昨天晚上跟安说的那番话。那让她高兴了起来。刚巧你提到了孩子。她怀孕了,你知道吗?”
“什么?”约翰摇摇头,“她没跟我说。嗯,你——是爸爸吗?”
“是的。”西蒙微笑。
“她今年多大?60岁?”
“是啊。的确,年龄是有点大了,但是,以前有过先例。15年前,他们取出安的一个卵子冷冻了起来,最近他们把精子注射进去,放回了安的身体里。我们想知道结果究竟如何。他们说,广子一年到头都在怀孕,简直把他们那里当作育婴箱了。”
“有关广子的传说可多了,但都没有证据。”
“但这件事情是从一个应该知道内情的人那里听来的。”
“土狼?”约翰冷不防地冒出一句。
西蒙扬扬眉毛。“她居然会跟你说这个,我很意外。”
约翰闷哼一声,隐隐有些生气。毫无疑问他的名气太大了,导致他少听了好多八卦。“告诉我才对。不过,无论如何——”他伸出右手,两个人的手握了一下,指头交错,那是他们在太空旅行时养成的习惯。“恭喜了。好好照顾她。”
西蒙耸耸肩。“安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她想干什么,就会去干什么。”
约翰驾着越野车往北急驰,连续三天,恣意享受火星的粗犷风光及独自一人的自由自在。每天午后他都会翻出一堆资料,追查每个人最近的行踪,寻找他们跟事故地点的关联。第四天清晨,他到了阿尔及尔盆地北边1500千米处的水手峡谷。他转向遍布雷达接收器的南北向道路,顺着斜坡爬到了美拉斯峡谷南侧的边缘。他离开越野车,仔细欣赏眼前的风光。
他从没到过峡谷的这一段。在火星横贯公路完成前,想来这里难于登天。峡谷景观壮丽无俦:美拉斯悬崖一路直下3000米,然后才抵达谷底。站在悬崖边缘,有一种驾驶滑翔机的感觉。峡谷的另外一边隐约浮现在地平线上。两道悬崖之间的宽广地带就是著名的美拉斯峡谷,水手峡谷复杂地形的核心地带。他可以看见远处那些悬崖之间的缺口,那是其他一些峡谷的入口:西边的伊兀斯峡谷,北边的坎铎峡谷,还有东边的科普来特斯峡谷。
约翰在遍布裂痕的崖边走了一个多小时。他把头盔上的护目镜拉下来遮在面罩上,极目四眺,想把这壮观的景色尽收眼底。他放宽心思,感受这片红色大地的温柔静默。他扔了好几颗石子,看着它们画出一道长虹,然后消失。他开始跟自己讲话,唱歌,甚至踮起脚尖,笨拙地跳起舞来。然后他回到越野车上,打起精神,沿着崖边开了一小段路,转上公路。
火星横贯公路是这里唯一的水泥建筑,沿着山势走Z字,从峡谷的南壁一路盘旋到谷底。这里有个奇怪的地形,叫作日内瓦山坡,几乎从山壁上垂直而下,指向北方的坎铎峡谷。建筑师把路建在这道山坡上,简直是天造地设。
但是这道山坡很陡。道路在修筑时不得不蜿蜒而下,减缓车子行进的速度。从山顶往下望去,道路一清二楚,上千个Z字弯像一条蛇盘踞在山脊上。
这是火星上才能见到的奇景。约翰开车很小心。方向盘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会儿左、一会儿右。没多久,他的手就酸得要命,必须停下来休息,顺便看看他身后的峡谷南壁。真的很陡。这道山坡有点像是凹槽,两旁是被深深蚀刻的峡谷,奇峰嶙峋。继续开了半小时之后,他又休息了一次,依旧是Z字形的路,左右左右没半刻清闲。终于路不再转弯,笔直伸进平坦的谷底。谷底停了好几部车子。
那是一个瑞士人的车队,刚刚结束筑路的工作。约翰停下来跟他们一起过夜。这群人大概有80个,大多数很年轻,结过婚,讲德语、意大利语和法语。还好他们也会说英语,虽然夹杂了不同的口音,但终究是让约翰方便不少。他们里面有孩子,有猫,还有一个可以带着走的温室,里面有药草和蔬菜。他们马上就会像吉卜赛人一样,带上铲土机,前往大峡谷的最西端继续筑路。这条路会穿过诺克提斯迷宫,抵达塔尔西斯山脉的东侧。他们还有其他的筑路机会,其中一条会穿过阿尔西亚山和帕弗尼斯山之间的塔尔西斯山脊;也许还会有一条,往北穿过艾彻斯高点。他们不太确定。但是,约翰觉得他们并不在乎到底去哪儿,他们这辈子就打算一直筑路,所以接下来到底去哪儿并不重要。他们要做永远的筑路吉卜赛。
他们让每个孩子都跟约翰握手。晚餐之后,约翰和他们聊了一会儿,用他一贯的方式谈论火星的新生活。“看到你们在这里,我真的很高兴。因为这是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我们有机会在这里建立新社会。先改变科技层次,再改变社会层次。我不清楚新社会是什么样子,或者应该是什么样子。这是最困难的部分,但是,我想我们终究能想出答案。你们和散布在火星各处的其他工作队,会用实际的经验把这个答案想出来。现在,我已经感觉到你们在帮我想了。”他说的倒是实话。约翰不是一个会随机应变的人,于是,他充分展现随和的一面,跟着大家的话题随意聊,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们听得入神,眼睛在灯光底下闪闪发光。
稍晚一些时候,他跟几个人围着一盏灯坐成一个圆圈。大家聊得热闹,不知东方之既白。一个年轻的瑞士小伙子问起他第一次火星旅行的经历以及在山脚基地的早年岁月。这两件事情对他们来说都像是神话故事一般。他诚实地和盘托出,逗得他们咯咯直笑。他问他们瑞士的情形,日子怎么过,他们的打算是什么,为什么宁可到这里来。听到这样的问题,一个金发妇人终于忍俊不禁。“你认识布根吗?”她说。约翰摇摇头。“他是我们圣诞节传说里的人物。圣诞老人一家家去送礼物,他的助手就是布根。他穿件斗篷,提个大袋子。圣诞老人会问父母,他们的孩子今年表现如何,父母会拿出一个账簿,上面有记录,你知道吧?如果孩子表现得很好,圣诞老人就会把礼物拿出来。如果父母说,孩子今年表现得很差,布根就会打开袋子把孩子装进去,从此之后,他们就再也看不到爸爸妈妈了。”
“什么?”约翰叫道。
“故事就是这么说的。这就是瑞士,也就是为什么我要来火星的原因。”
“原来是布根把你抓到这里来的。”约翰说。
大家一阵哄笑,连那个金发妇人都笑了。“对呀,我一直是个坏孩子。”她的脸色变得郑重起来,“我们这里可没有布根。”
他们问约翰对火星红党与绿党之间的争执有什么看法。他耸耸肩,把安和萨克斯的立场分别阐述一下。
“我觉得两边都有站不住脚的地方。”一个人说。这个人叫于尔根,算是他们这伙人的一个小头目。他的调调有点像是吉卜赛王,黑头发,下巴尖尖的,一脸严肃。“当然,两边都会说他们是为了大自然。他们当然得这么说。红党说,人类没来之前,火星才称得上是自然。可是,这哪里是自然?这里根本就死气沉沉的嘛,只有一片石头。绿党说,这样的火星根本不是自然,所以,他们要通过火星改造计划,还火星自然本色。但这也不是自然,这是文化。花园,你说是不是?变成一件艺术品了。所以两边都没搞清楚自然是什么。在火星上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自然。”
“有意思!”约翰说,“我要把你的话告诉安,看看她有什么反应。只是……”他沉吟了一会儿,“那么你们在干什么呢?你们现在做的事情叫什么呢?”
于尔根耸耸肩,面带微笑。“什么也不叫。火星就是火星。”
也许这就是瑞士风格吧,约翰想。在旅程中,他经常碰到瑞士人,他们全都是这个样子。死命干活,根本不理会什么意识形态、生命哲学。怎么做都是对的。
约翰跟他们又喝了好几瓶酒,然后问他们有没有听过“土狼”这号人物。他们笑了半天,有一个人说:“不就是比你更早来火星的那个人吗?”这话讲得好笑,大伙儿又笑了半天。“不过是个传说罢了。”一个人解释说,“像是运河啦,巨人啦,圣诞老人之类的。”
第二天,约翰继续往北开去,打算横穿美拉斯裂口。约翰希望(他以前也这么想过)这个星球上的人都是瑞士人,至少也要像瑞士人才行。他们热爱国家的激情可以在工作中抒发,转换成一种新的人生:理性、公平、兴旺、科学。他们在哪里都可以过这样的日子,因为对他们来说,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不是旗帜、教条,或是莫名其妙的语录,甚至不是他们在地球上拥有的那块崎岖山地。来火星建筑公路的瑞士人已经是地道的火星人,他们把新的生命力带到火星,把原先的包袱留在了地球。
他叹了一口气,开始吃午餐,越野车继续奔跑。没这么简单,当然。筑路的这批人都是喜欢旅行的瑞士人,有点吉卜赛人的味道。他们一年到头没有几天在家。这样的瑞士人的确不少,但是,他们也因为他们的选择而与主流社会逐渐疏离,他们是异类。待在家里的瑞士人对瑞士这个概念还是很认真的,还是全面武装,还是见钱眼开,也还是拒绝加入联合国。虽然如此,他们倒还知道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对火星事务有相当的主导权,所以,他们对约翰格外有兴趣,把他当作偶像。他们是世界的一部分,但同时却跟整个世界保持距离;他们全民皆兵,却从来不加入战团。火星要的不就是这个吗?对约翰来说,瑞士给假想中的火星国上了一课。
他花了好多时间思考想象中的火星国,甚至觉得有些沉溺其中;但是,一察觉到他的火星理想国只是个模糊的概念,他又觉得沮丧。现在他满脑子都是瑞士,说不定这个国家的经验可以教导他如何构建一个火星国。“计算机,请和百科全书联机,把有关瑞士政府的资料全部下载。”
他在屏幕上读了一篇又一篇的文章,同时,越野车持续往前,经过一个又一个雷达收发器。他很失望,因为他实在没发现瑞士政府体系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行政权掌握在七人组成的联邦委员会手里,联邦委员会由国会选举。他们不依靠具有超人魅力的领袖(其实,约翰就具有部分这样的特质);而国会除了选举委员会之外,没有什么其他权力,只能说是委员会权力及人民权力(通常展现在全民公投上)的中介而已。这种制度源自19世纪的加利福尼亚。瑞士虽然有联邦政府,却有法源基础,保障乡镇的独立性,让它们能发展各自的特色,这同时也削弱了国会的力量。不过,在现实环境中,乡镇势力经过几代的侵蚀已经积弱不振,联邦政府则趁机坐大。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计算机,请打开我的宪政档案。”他在这个新的档案里写了几行字:联邦议会、直接创制、弱势国会、地方自治,特别是在文化事务上面。有些事情得好好想一想。他的脑子已经一团混乱,现在又有一些新的理论涌了进来。把它们记下来会有帮助的。
他继续开车上路,瑞士筑路工人的沉静个性,那种工程科学与神秘色彩的古怪融合,一直在他心头盘桓。但是,他们对约翰的热情招待却纯属特例,不是天天都会有这种事情。如果碰上了阿拉伯或是以色列人的车队,就对约翰很冷漠,也许他们觉得他是个反对宗教的人,也许是因为弗兰克四处散布对他不利的谣言。有一次,一个阿拉伯人向他抗议,认为他不该反对阿拉伯人在弗伯斯兴建清真寺。约翰吓了一跳,一再否认,说他根本没听过这个计划,但他们只是冷冷地瞪着他。他非常确定这是弗兰克干的好事。不只是珍妮特,一直有人对他说,弗兰克一遇到机会就中伤他,打击他的威信。没错,的确有许多团体对他怀有敌意:阿拉伯人、以色列人、核反应堆小组、部分跨国企业主管……多半是些态度激烈、目光短浅的人,只顾眼前的利益,对他宏观的视野完全不感兴趣。不幸的是,这样的人很多。
他从幻想中惊醒,环顾四周,赫然发现自己在美拉斯裂口的正中央,但感觉起来好像是在北方平原的什么地方。这一段的大峡谷大约有200千米宽。火星的曲率很高,所以,北面和南面的峡谷山壁(大约各有3000米高)全部都在地平线以下。一直到了第二天早晨,才又出现了两条地平线,然后逐渐分开,一条是谷底平地,一条是北边的峡谷山壁。北山壁被一条南北向的短峡谷切开,这就是美拉斯与坎铎峡谷的交界处。也只有在这样宽广的峡谷平地驱驰,才有些接近一般人对水手峡谷的幻想:高耸入云的夹岸山壁、深褐色的石板岩,被无数的小峡谷和山脊切割得支离破碎。山壁脚下是一堆堆古代落石,要么就是成堆的沙丘,不知道多久前它们就已经在那里了。
瑞士人筑的路顺着峡谷蜿蜒向前,两侧遍布绿色的雷达收发器,在台地与凹槽间忽上忽下。有点像是把美国的纪念碑峡谷搬到了一个比大峡谷深2倍、宽5倍的地方。这幕景象实在太过惊人,让约翰几乎无暇他顾。这还是他头一次开了一整天车却完全没有跟外界联络。
他向北转,开进巨大的坎铎峡谷,现在,他又仿佛置身于多色沙漠 (7) 中。这里是壮观的沉积岩区,呈黄色和紫色的沉积岩带,橘红色的平顶山丘,红色的漂砾,粉红色的沙砾,还有靛青色的小峡谷——变幻莫测。这是一块神奇的土地,绚烂的色彩让人一时之间目眩神迷,不知置身何处,也丧失了对体积、距离的判断能力。巨大的台地明明挡住去路,峰回路转,却发现只是遥远的悬崖边一道弧形的地层而已。有时候,明明觉得只是雷达收发器旁边的一块大石,开到旁边才发现那是一块台地,开上老半天的车子才能离开它。日落时,各种颜色闪闪发亮。刹那间,不同的石块迸发出各种炫目的颜色,从淡黄色一直到暗紫色,构成了完整的火星色谱。坎铎裂缝!他一定要再找时间回来,尽情欣赏这里的景象。
第二天,他开上俄斐路。这条一路上坡的路,是瑞士人去年才刚刚修好的。爬啊,爬啊,爬啊,他根本没有看到任何外缘,就离开了峡谷区,接近了冈吉斯卡特纳,这里的特征是拱形的山洞,接下来是古老的平原区,这是他的旧游之地。他已经转上一条宽广的道路,地平线的远方出现了切尔诺贝利电厂和山脚基地。于是他转而往西,又开了一天的车,来到艾彻斯高点,这是萨克斯新建的火星改造总部。他总共开了7天车,行程2500千米。
萨克斯·拉塞尔刚从阿戎刻回来,正好在家。在火星,毫无疑问,他已经算是一股势力了。10年前,他被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任命为科学总监,专门负责火星改造事务。这10年的大权在握,在他身上造成了深刻的影响。他向联合国和国际财团募款,希望他们能捐款资助,兴建一座新的城市作为改造火星的总部。这座城市位于山脚基地正西500千米处,艾彻斯峡谷的尽头,利用峡谷东壁作为屏障。艾彻斯是火星上最深、最窄的峡谷,它东边的山壁比美拉斯的南壁还要高。而他们计划兴建城市的地方,是一面垂直的玄武岩,高达四千多米。
站在悬崖顶上,实在看不出底下有一座新的城市。远远望去,几乎见不到人工的建筑,只能偶尔看到几个分散的水泥碉堡以及北边里科弗反应堆冒出的羽毛状热气。但是,约翰爬进他的越野车,开进一个水泥碉堡,才发现里面有好几部硕大无朋的电梯。他坐进去,城市的面貌才逐渐在眼前展开。电梯总共下降了15层,让约翰对这个城市的规模有了大致的概念。出了电梯,他转到下一部电梯,又下降了15层。出来还是一部电梯。一连换了几次,才把他带到艾彻斯峡谷的谷底。假设每个楼层的高度是10米,那么就意味着这道悬崖足以盖起400层楼。但是,那些空间现在还没有全用上。已经建好的房间多半集中在最高的20层楼。举个例子来说,萨克斯的办公室就在接近悬崖顶部的地方。
他的会客室极大,西边是落地的天窗。约翰走进去找他的时候,时间还是上午。窗外一片明亮,但是,深深的峡谷底部仍然陷在阴影里。阳光已经照到峡谷西边较低的山壁,再远一些的地方是塔尔西斯山脊的斜坡,越来越高,向南方伸展。中间的圆形突起被称为塔尔西斯圆丘。左边隐隐露出地平线的是艾斯克莱尔斯山略带紫色的锥状平顶,庄严神圣,凛然不可侵犯。那是火星上的大型火山中位置最靠北的一个。
但是,萨克斯并不在会客室,他也从来没有像约翰眺望得那么远,萨克斯从来都不看地平线的尽头。他在隔壁的实验室里。里面的老鼠多得让人想都想不到,有驼背的,有拼命在拽胡须的,有瞪着地板的,也有发出人工语音的。萨克斯带约翰参观一连串的实验室,不时弯腰看看屏幕,检查一下绘满各式表格的报表,回过头跟约翰讲几句话,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们经过的几个房间都塞满了计算机、打印机、屏幕、书籍、成堆成卷的纸、光盘、GC大型光谱仪、孵育箱、蒸汽罩,长条的桌子上摆满了仪器。几盆植物随便一放,颤颤巍巍,好像随时会掉下来。其中大多是辨认不出的突起,和满身是刺的仙人掌类很接近,所以猛地一瞧,会以为是有毒的霉菌肆意生长,盖住了什么东西。“你的实验室有点乱。”约翰说。
“这个星球本身就是实验室。”萨克斯说。
约翰笑了,从工作台上移开一株仙人掌,坐了下来。据说,只要在艾彻斯,萨克斯就不会离开这几个房间。“你今天在模拟什么?”
“空气。”
当然。这个问题让萨克斯正经地眨了半天眼睛,想了半天。他们释放出的热气,目的是增厚火星的大气层;但是,他们固定二氧化碳的策略,却让大气层变得稀薄。化学合成的空气在缓缓移除大气层中的毒质,但同时却降低了大气的温室效应,导致火星地表的温度始终无法上升,拖慢了改造火星大气层的计划。这世界就是这样,坏的影响总是会连累好的结果。改造火星大气层是一个浩大的工程,有些事情必须边走边看,实在很难在事前全部考虑到。萨克斯始终没有对结果满意过,所以又用他习惯的方法来解决——自己来干。
他在塞满了东西的狭长过道上走了几步,搬开一张椅子。“这里有很多二氧化碳,过去,冰砖制造机将其分离出来之后就随地弃置,我现在想叫机器人去极冠搬回到萨巴蒂埃工厂。我们可以想出不让碳蒸发的方法,处理过的氧气释放到大气层里,还可以制造大量的碳砖,我想。将来我们的黑碳砖会多到用不完。在白色的金字塔旁,有一座黑色的金字塔也不坏。”
“正点。”
“是啊。”几部空调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衬托着萨克斯单调的讲话。“计算机不断计算各式各样的可能性,”萨克斯说,“结果虽然次次不同,但是,都没有什么乐观的期待。火星的空气就是会这么冷,而且含有剧毒,在可预见的未来不会改变。”
萨克斯踱到大厅,约翰一直跟在他的身边。他们走进另外一个房间,看起来也像是实验室,但是,约翰却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台电冰箱和一张床。成堆的书胡乱地和盆栽植物混在一起,死气沉沉,一如外面的空气。约翰坐在一张孤零零的椅子上。萨克斯低着头,看着脚底下的贝壳树丛,听约翰描述与安见面的过程。
“你觉得她和阴谋破坏有关?”萨克斯说。
“我想她可能知道谁是幕后黑手。她曾经提到一个叫土狼的人。”
“哦,对了。”他瞥了约翰一眼——说得清楚一点,是看了约翰的脚一眼。“她说的是一个传奇人物。据说这个人跟我们一起在‘战神号’上,你知道吗?掩护他的人是广子。”
约翰没想到萨克斯竟然也听过土狼这个人,一时定不住心神,没搞清楚萨克斯又说了什么。突然间,他想起一件事情。有一天晚上,玛雅曾经跟他说,她见到一张脸,一个陌生人的脸。那趟旅程对玛雅来说过于艰辛,所以,他没把她的话当真,但是,现在……
萨克斯站起来走了几步,看了看屏幕,喃喃地说了几句有关安全维护的话。他打开冰箱,随即又关上。约翰瞥见里面还有一些仙人掌似的植物,不知道是他的实验品,还是发霉的小点心。约翰说:“为什么大部分意外都发生在超深井?其实,道理很简单,想搞破坏,这样做最简单。”
萨克斯的头歪向一边。“是吗?”
“你想想啊。你放的风车到处都是,能拿它们怎么样?”
“还是有人在破坏,我们已经收到报告了。”
“顶多破坏十几个吧。散布在火星表面的风车有多少个?至少10万个。它们只是垃圾,萨克斯,垃圾。你的点子里就属这个最烂了。”其实,这是萨克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重点不是风车,而是藏在基座里的绿藻。不幸的是,那批绿藻全都死掉了。如果绿藻没死呢?如果有人指认他就是暗中散布绿藻的人,那么他早就丢官了。这是另外一个证据,证明萨克斯的逻辑思维纯属表面功夫。
萨克斯鼻子上端皱了起来。“它们一年可以增加几兆瓦的热量。”
“那就对了,弄坏几个误不了事。其他的物理实验,还有种在北极极冠的黑雪藻,谁能铲除它们?晨曦镜和日暮镜也已经在轨道上就位,想要把它们弄下来就更难了。”
“还是有人破坏了‘毕达哥拉斯号’。”
“没错,可是我们知道那是谁干的好事,现在已经有安保人员在跟踪她了。”
“她没那么笨,不会把安保人员引回她的老巢。损失一个人,搞破坏的集团负担得起。”
“是啊,话是这么说。但是,如果我们稍微改动一下安检制度,以后再有人携带工具上宇宙飞船就没那么容易了。”
“工作站里面各种工具有的是。”萨克斯摇摇头,“轨道镜很脆弱。”
“没错,跟其他的工程相比,镜子是比较脆弱的。”
“镜子可以增加火星表面的温度,每一个火星日,每平方厘米,30卡路里的热量。”萨克斯说,“经年累月下来,相当可观。”现在,来自地球的货船几乎都用太阳能,在它们抵达火星星系之后,就会连上在火星同步轨道上运行的大型货物集散空港,随即调整旋转轴承,把它们反映的光源射到火星的明暗界线,在火星日暮与日出的时候增加一些热量。这些工作的协调中心就在萨克斯的办公室,他相当自豪。
“我们已经加强了维修人员的安全措施。”约翰说。
“好,特别注意轨道镜和超深井。”
“没错。但是,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萨克斯闷哼一声。“这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他们的目标不只是跟改造火星有关的设施,就连原来就有的核反应堆,应该也在他们计划破坏的项目当中。反应堆提供我们大量能源,它像火炉一样一直释放温度。任何一个遭到破坏,不但能源供应不上,还会有大量的辐射外泄。这就不是物理问题,而是政治问题了。”
萨克斯的眉头皱起几条竖纹,几乎快到发际了。约翰双手一摊,“这不是我的错,我只是实话实说。”
萨克斯说:“计算机,记下来,加强反应堆安全措施。”
“重点记录确认。”一部计算机的语音系统说,声音跟萨克斯的语调差不多。
“其实,这还不是最糟的。”约翰说。萨克斯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愤怒的眼睛瞪着地板。“生物工程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