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气色看起来好极了。”过了几分钟,乌苏拉对他说,“因为重力改变,身体有些变化,不过,这是目前医学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
“好。”约翰说,神情轻松了不少。体检就是这么回事,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所以,体检之后,最好是没有消息。没事,就是胜利;年纪大了,还是没事,更是一种进步。再怎么说,也是一种消极的成就。他的身体很健康,真好!
“你要不要接受治疗?”乌苏拉问。她还是背对着约翰,声音平静如常。
“治疗?”
“应该说是一种老年医学疗程,现在还在实验阶段。有点像是接种,不过种的是一种DNA强化组织。修补破损的基因链,让细胞分裂恢复到某一程度。”
约翰叹了口气,“这是什么意思?”
“一般来说,人体老化是因为细胞分裂出了问题。细胞经过几次分裂一定会出现某种问题,有可能几百个,也有可能几万个细胞会发生状况,看你是怎么界定的。细胞复制的过程中,毛病可能会越来越多,身体就会变坏。最先衰退的是免疫系统,然后是其他组织,最后,所有的器官都会出问题;要么就是在免疫系统衰退的时候,病菌入侵,于是,一命呜呼。”
“你是说你有办法让细胞分裂不出问题?”
“减缓出问题的速度而已,顺便修补破损的DNA。细胞分裂有问题,是因为DNA链出现了破损的地方,所以,我们要强化的就是DNA链。要进行这样的疗程,必须先检查你的基因组,再建立自我修复的基因组文库,文库里有很多碎片,可以替代破损的DNA链——”
“自我修复?”
她叹了口气。“所有的美国人都觉得我们的想法很好笑。反正我们有办法把自我修复的文库注射到细胞里,它们会锁住DNA破损的片段,不让它们继续断裂。”她边说边画图示意给约翰看,然后她越讲越深,生物科技的术语越来越多,约翰只能听个大概。乌苏拉发明的治疗法脱胎于基因组计划与基因异常矫正领域,并采用了癌症治疗与火星生物科技的手法。乌苏拉解释说,阿戎刻小组的工作就是整合不同的科技,发掘新科技的运用层面。他们有办法复制约翰的基因组,再注入他的细胞,除了牙齿、皮肤、骨骼和头发之外,其他的细胞就会有完美无瑕的DNA,修复及增强后的DNA能让后续的细胞分裂变得更精确。
“多精确?”他问道,想弄明白乌苏拉到底在说什么。
“大概可以恢复到你10岁时的水平。”
“你在开玩笑吧。”
“不,不是。今年,在Ls=10度的时候,我们自己就动过这种手术,到目前为止,我们敢说,效果很好。”
“效果能一直维持下去吗?”
“没有什么东西能一直不变,约翰。”
“那么,能维持多久呢?”
“我们不知道。我们就是实验品,看看我们自己的情况如何,就会知道这个实验究竟是否成功。如果细胞分裂的情况又开始变坏,我们可能要再接受一次手术。成功的话,效果又可以撑上一阵子。”
“那么,会有多久呢?”
“我们也不知道。总会比我们原本能活的时间长一点儿吧,这是可以确定的。说不定会长很多呢。”
约翰瞪着她。乌苏拉看到他那副表情不由得笑了。他觉得自己的下巴掉了下来,那是因为惊讶的缘故。他肯定一脸呆相,但是,乌苏拉还指望他面不改色吗?这实在是……这实在是……
他只觉得思绪在脑子里乱冲乱撞,怎么都跟不上。“你跟谁谈过这件事情?”
“‘登陆首百’在我们这里检查身体的时候,我们都会问他们的意愿。每个到我们这里来的人都试过了。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只是把目前已知的技术整合起来,只要持续研究,别人终究也能把这些技术整合起来。所以,我们正在把我们的做法整理成书面文字,送到世界卫生组织去接受审查。政治,你知道的。”
“嗯。”约翰心里在盘算。在火星上,发明长生不老药,传给地球上数量已经接近爆炸的人们……我的天啊。他问:“这贵吗?”
“不算特别贵。检验一个人的基因组是最贵的一个项目,而且要花很长的时间。但这只是一个程序,你知道的,花时间去计算的是计算机。所以,在地球上给每一个人接种是有可能的。现在的问题是,地球上的人口问题已经够严重了。他们一定要实行严格的人口控制手段,否则,马尔萨斯的人口论就要实现了。我们想,要不要公开这个新技术,还是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决定吧。”
“风声迟早会泄露出去的。”
“真的吗?他们可能会封锁这个消息。可能会用前所未有的严厉手段封锁这个消息。我不知道。”
“哇。但是,你们……你们真的已经做了吗?”
“对啊。”乌苏拉耸耸肩,“你怎么说?要不要接受手术?”
“让我想一想。”
他在山脊的高处漫步,上上下下,旁边是成排的温室,里面种满了竹子与粮食作物。往西走,强烈的午后阳光迎面而来,虽然头盔上有面罩,但还是得用手遮住;退回东边,他看到破碎的熔岩斜坡,一直蔓延到奥林匹斯山的边缘。实在是很难决定。他今年已经66岁了,生于1982年,现在地球上是哪年?2048年?火星11年,11个漫长年头,到处都是高辐射。他还花了35个月在太空中,往返于地球和火星之间,这是他保持的人类纪录。在这几趟旅行中,他吸收了195雷姆的辐射量。他现在血压偏低,高/低密度脂蛋白的比例失衡。游泳的时候,他的肩膀会痛,最近更是动一下子就会觉得累。他老了。剩下的时日已经不多,虽然后事不得不想,但是,每次想到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他很相信阿戎刻小组的技术。在他盘算这些事情的同时,他们正在山上的岩洞附近工作、饮食、游泳、踢足球。他全心全意地看着他们,脸上不经意浮现出笑容,耳边依旧是听得有点麻木的嗡嗡声响。不是10岁时的那种兴奋,当然不是,但也是一种洋溢着愉悦的气氛。健康会变好,可能还不止于此。他大笑起来,缓步走回阿戎刻找乌苏拉。她看到他的时候也笑了,“其实,不怎么难决定,对不对?”
“不难。”他跟她一起笑着,“我的意思是说,我有什么好损失的呢?”
当然,他同意接受手术。他们的记录中有他的基因组,但是,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才能组合成适合他的修复股,然后再嵌到细胞质粒中,让它自行复制成几百万组。乌苏拉叫他3天之后再去。
他回到客房,玛雅已经在那儿等他了。表情还是他刚离开时的那种莫名惊恐,在衣橱、洗涤槽、窗户之间紧张地踱来踱去,摸摸碰碰,东张西望,好像这是她几辈子以来第一次真正拥有的房子一样。在体检之后,乌苏拉跟她讲到了接种的事情。“长生不老!”她叫道,笑得有点奇怪,“你相信吗?”
“延长生命。”约翰纠正她,“坦白说,我不相信,不怎么相信,不完全相信。”他觉得有些头昏,但他确定她没有听到他的话。她的激情让约翰觉得不安。他们热了汤,头昏眼花地吃完。韦拉德把他们的成果告诉了玛雅,然后叫她到阿戎刻来,所以,她才会坚持要约翰陪她一起来。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约翰,约翰只觉得对她的爱慕情绪澎湃起来。他站在她的身边洗盘子,看着她一边说话一边挥舞的手。他觉得自己离她好近,以前从没这么近过,好像能互相了解对方的心思。这么多年来,两人的关系若即若离,并不顺利;而现在,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言语,只要能看到对方就够了。在幽暗深沉的夜里,他们的床温暖如春。她嘶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们今天晚上要做两次,趁我们还是我们的时候。”
3天之后,他们联袂去接受治疗。约翰躺在一个小房间的手术床上,看着静脉注射的针头插进他的手臂。静脉注射,跟他以前的印象差不多。但是,这次却有一股异样的暖气从手臂升起,涌到他的胸部,再涌到他的大腿。这是真的吗?还是他的想象?在这几秒钟里,他感觉到怪异的力量席卷他的身体。然后,他只觉得好热。“这么热,是正常的吗?”他焦躁地问乌苏拉。
“刚开始的时候,是有点像发烧。”她说,“然后我们会用轻微的电击,把细胞质粒推进到你的细胞里。之后,新的修复股会结合在旧的DNA上,你就会觉得冷。大部分的人在这个时候会冻得发抖。”
一个小时后,一大袋通过静脉注射的液体全都进入了他的身体。他还是好热,膀胱涨得发疼。他们让他起床上厕所。回来之后,他被绑在一张有点像电椅,又有点像躺椅的椅子上。他不怎么害怕,多年航天员的训练让他看到任何新颖的装置都不会讶异。电击持续大约10秒,有点像是不受控制的痒,到处打游击。乌苏拉跟其他工作人员忙着清除贴在他身上的器材;她的眼睛泪光闪烁,还给了约翰一个热情的嘴对嘴拥吻。她再次警告,过一会儿他会觉得很冷,而且情况会持续两天。乌苏拉建议他们坐在蒸汽浴室或是浴池中,感觉会好一点。
所以,他跟玛雅坐在蒸汽浴室的中央,在暖气的包围中缩成一团。其他进来洗蒸汽浴的人一片苍白地进来,红通通地出去。但在约翰的想象里,进进出出的人却变了个样。在他眼里,进来的是六十几岁的老头子,出去的却是十几岁的小朋友。他真的不相信。他不是机灵人,他经常觉得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心思鲁钝。如果连脑细胞都能增强,他的脑筋不是应该灵光一些吗?他的思维一向凌乱,什么事情都要想很久。现在的情况完全一样,他还是要花很多时间才能抓住纷至沓来的片段,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会是真的吗?他们真的能暂时把死神堵在门外吗?时间呢?是几年,还是几十年?
他们离开蒸汽浴室去吃东西,之后又到山顶的温室散步,看南边的沙丘和北边肆意散布的熔岩。北边的景色让玛雅依稀想起山脚基地草创时的模样,只是月平原上的点点巨石,在这里换成了阿卡迪亚平原上的沙丘。眼前的景象好像清除了她的记忆,把原先的赤赭色洗涤成了褪色的柠檬黄——生了铜锈的过去。他好奇地看着她。从他们第一天到拖车区开始到现在,已经整整11个火星年了。大部分的时间,他们都是爱人,虽然有无数的波折与分离,当然,有时是因为环境的缘故,更多的时候,却纯粹是因为他们两个无法相处。但是,机会一来,他们还是会重新开始。就这么聚聚散散,两个人却相互了解,像一对白首偕老的夫妻一样,从没半刻分离,始终心心相印,可能还要更融洽一些。就算是一天到晚在一起的夫妻,也会有对对方视而不见的时候;但是,他们两人分合无常,吵架、和解,却一再地给他们学习的机会,让他们重新审视他们的关系。
接下来的傍晚,已经是接种之后的两天了,他们还是光溜溜地坐在蒸汽浴室里,但身上依旧冷冰冰的。他们的皮肤通红,布满了汗珠。约翰看着坐在他身边的玛雅,真实得跟屋外的石头一样。他觉得静脉注射的物质已经在他的身上发生了作用。治疗之后,他其实没怎么吃东西。他们身体底下的瓷砖卡其色和黄色相间,现在它仿佛在微微颤动,好像里面有一颗心脏。瓷砖上的每一颗水珠都闪闪发光。玛雅的身体伸展开来,在亮晶晶的瓷砖上像一支粉红色的蜡烛。这是一种强烈的存在——“此性 (12) ”,萨克斯曾经这么称呼过这种状况——当时,约翰问他信仰什么宗教,萨克斯说,他信仰“此性”,信仰此地、此时。一直到了现在,约翰才算明白萨克斯说的这个词。也就在这个时候,约翰真正体悟到了“此性”的意义,就好像手里握着一块石头那么真实。先前的人生,唯一的意义就是把他带到此时此刻,让他有机会见到生命的新视野。身体底下的瓷砖满是蒸汽,生机厚重地围着他,让他有一种旧生命即将结束、新生命即将诞生的感觉。如果乌苏拉和韦拉德的理论没错,现在的约翰的确面临着这样的新旧界线。蜷在他身边的是玛雅粉红色的肉体。他非常熟悉玛雅的身体,比他自己的身体还要了解。不只是此刻,还是几十年来的累积。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玛雅裸体的时候,那是在“战神号”的泡泡圆顶里。之后,玛雅任何细微的改变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从梦幻中的种种遐想,到眼前触手可及的肉体,玛雅的血肉之躯在改变、松弛,然后,看到了皱纹——老了。他俩都老了,一把老骨头嘎吱作响,身体越来越重。人生,就是这么回事。可是生命中也有让人讶异的地方,终究不可磨灭。尽管这些年来他们的工作很辛苦,但也许是因为伙食不错,也许是因为火星比地球的地心引力小,让人活得比较健康。总而言之,有一件事情是不容否认的:玛雅风采如昔,依旧强健结实,明艳不可方物。她端庄的脸庞和湿淋淋的灰色头发,还是让他不住地眨眼,她的胸部还是深深吸引他的眼神。她是他这辈子最亲近的人。一头粉红色的动物,对他来说,在这遍布沙砾的世界里,她就是性、是生活具体的化身。他们两个都在65岁上下,如果这次治疗真的能让他们不只撑过这些年头,让他们能多活几年,甚至(一想起来,还是有些震撼)多活几十年呢?几十年?天啊,真的很难想象。好像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思考,他没法再想下去了,否则的话,他的心神会完全乱掉。会有这种事吗?真的会有这种事吗?真正相爱的情侣,不管在什么年纪,都会有一种出自内心的渴望:想要多一点时间,能再多爱一点……相同的情绪似乎也感染了玛雅。她情绪高昂,微睁的眼睛望着他,勾人魂魄的微笑,是约翰一向看惯的。她收起她的大腿,膝盖放在腋窝里,但这没有什么性暗示的味道,而是这么坐舒服,在约翰面前,跟她一个人一样,可以完全放松……没错,谁的魅力也不及放松时的玛雅。她那种收放自如的神态,可以打动人心。
突然之间,几个在他心头盘桓良久的字眼脱口而出,他从来不觉得他敢这么对她说。“我们结婚吧!”他说。她笑,他也笑。约翰说:“不,不,我是认真的。咱们结婚吧。”结婚,一起生活,活到很老很老,珍惜他们跟老天借来的时间,拓展自己的眼界,生几个孩子,看着自己的孩子生几个孩子,看着自己的孙子再生几个孩子,看着自己的曾孙再生几个孩子,我的天啊,这样的日子到底能持续多久?他们会看到一个新的民族繁荣昌盛,他们会变成这个民族的男女始祖,会是火星上的迷你亚当、夏娃!约翰在严肃地说话,玛雅却笑得前仰后合。她的眼睛炯炯有神,闪烁着爱意。灵魂之窗展现的是极好的心情,看着他,像要把他吸进去似的。她深邃的眸子紧紧地锁住他。他的话可能有点荒谬,但玛雅却一直很开心。她在他耳边说:“是这样的,没错,就是这样的。”然后紧紧地搂住他。“喔,约翰,”她说,“你真会逗我开心。你是我这辈子碰到过的最好的男人。”她亲亲他。约翰发现,尽管蒸汽浴室里烟雾弥漫,但是,自然之爱还是可以轻易地转换成情欲。此时,他们两个已经融合在一起,纠结在爱情的浪潮中。“你到底要不要嫁给我?”他说,顺手锁住了浴室的门,两个人就这么沉了下去。“就是这样。”她说,眼神闪烁,脸上浮现出喜悦的笑容。
知道你能再活200年,跟你只能再活20年,心态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一点,马上就在他们身上得到了证实。约翰整个冬天都待在阿戎刻。每年冬天,二氧化碳雾帽就是从这里逐渐滑向北极。约翰在这里与玛琳娜·托卡列娃和她的实验小组成员一起研究火星植物。这是萨克斯吩咐他做的,也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并不需要急着离开。看来萨克斯已经完全忘记让他暗中追查破坏分子的事情了,这让约翰不免有点怀疑。空闲的时候,他还是会请计算机清查相关数据,集中在他来阿戎刻前曾经到过的几个地方。先清查旅行记录,然后慢慢扩展到雇用记录,看看到底有谁曾经到过发生破坏事件的地方。也许搞破坏的是一群人,那么追查个人行踪就没什么意思了。来到火星的移民都是由组织指派的,所以,如果能查清哪些组织派了哪些人到过哪些地方去,说不定也能理出一点头绪。这当然是件千头万绪、错综复杂的事情。他经常跟计算机联络,不只是要统计数字,也想听听计算机的建议。但是,案情陷入了胶着状态,真让人担心。
其他的时间,他就花在了火星植物学的研究上。就算是只研究一个学科的分枝,最快也得在10年之后才会有点成就。有何不可呢?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闲工夫等待他的研究开花结果。玛琳娜和她的研究同伴设计一个新树种、进行实验、清洗他们用的器皿,他就在旁边静静地看。这个树种是他们为覆盖北方大平原特别设计的,希望能长成浓密的树林。这个新树种的源头是美洲杉的基因组,经过改造之后,他们希望新的树种能比美洲杉更高,至少要有200米,底部的树干圆周要有50米。树皮要抵得住要命的严寒,要有像烟草叶一样的宽阔树叶,即使树叶的向阳面吸收了过量的紫外线,树叶的背面得照样好端端的。起初,约翰觉得这种新植物体积未免太大了;但是玛琳娜对他解释说,这种新植物要能吸收极大量的二氧化碳,固定碳,然后再把氧气释放到大气层中。有这样的功能,树木想小也小不下来。实验中的原型树种已经开始成长,但是,最高的也只有10米,幸存的树木想要长成大树至少还需要20年。目前,这批原型树种还只能活在实验室里,一旦种到外面根本无法存活;除非能大幅改变火星大气层的结构,否则没有半点希望。玛琳娜的实验室在这方面的研究算得上独一无二,但并没有取得革命性的进展。
其他人的漫漫人生路与这个实验室的前景颇有相通之处。这或许是治疗之后的必然现象。实验的时间不用急,调查的时间(约翰的心里嘟囔了两句)不用急,大伙儿可以慢慢想。
许多事情都一如从前。接受治疗之后的异样感受已经消失。与先前的唯一区别是,他已经不用靠欧米茄啡去寻找那种席卷全身的兴奋,那种刚刚游完2000米、一个下午越野滑雪后的松弛,或是服用一剂欧米茄啡后浑身松软却又兴奋的感觉。现在的他有点像是煤刚刚运到的纽卡斯尔港,万事万物都隐藏了无限的精力。他依旧在鳍状山脊上漫步,总觉得眼前的景象光芒闪烁:静止不动的推土机像是行刑台的力臂,不管什么东西他都能看上老半天。玛雅去希腊盆地了,这倒没什么,因为他们的关系又回到了过去那种不稳定状态。他们开始吵架,玛雅的情绪又开始失控,但是,真的没什么了不起。他的内心容光焕发,对玛雅的感觉没有任何改变。会挑动他心弦的玛雅容颜,也没有任何改变。几个月之后,他就能再见到她了,现在他们可以通过屏幕聊天,这是一场他并不讨厌的别离。
这个冬天过得很愉快。他对火星植物与生物科技比以前要熟悉得多。在吃完晚饭的傍晚,他经常跟三三两两的阿戎刻居民聊天,聊最终的火星社会应该是什么样子、该怎么经营。阿戎刻的居民通常会把这个话题引到对环境生态的考虑上。这种思维其实是一种经济学的分支。对此地的居民来说,生态要比政治或是他们所谓的“假想存在的决策体系”重要多了。玛琳娜和韦拉德对这个课题尤其感兴趣。他们合作发展出一套复杂的等式系统,并称之为“生态经济学”,但约翰每次听起来都觉得它像“回响经济学”。他喜欢听他们解释那组等式是什么意思,他的问题几乎会从头问到底,也因此,他了解了容纳量、共存、反适应、正规机制和生态效率之类的概念。“这是计算我们对这个体系的贡献的唯一标准。”韦拉德说,“如果你在微弹热量计里面燃烧我们的身体,你会发现我们每1克体重包含了6~7千卡的热量;当然,一生中我们需要吸收大量的热量来维生,但我们输出的量就很难估算,因为我们不只是把自己当作掠食者、不像古典效率等式说得那么简单——我们不是要计算靠自己的力量究竟生产了多少热量,或是为后人制造了多少热量。许多成就没有那么直接,有很多臆测和主观判断的成分。如果你墨守古典效率等式,不给非劳动工作特别的评价,那么你会发现电工、水管工、反应堆建筑者以及其他的基层工人,是社会中最有价值的成员,而艺术家之流就一点贡献也没有了。”
“对我来说倒是无所谓。”约翰开玩笑说。但是,韦拉德和玛琳娜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在经济体系中,有一大部分是人们主观来决定价值,他们认为给一些无法量化的事物以特定的价值是一种品位。他们还假装自己没有炒作部分物品,其实不然。从这个角度来看,经济学就有点占星学的味道了。但是,它却为当前的政权提供了合理化的依据,所以,在当权者的周围聚集了一大堆狂热的经济学信徒。”
“总比我们把所有精力放在火星的研究工作上好些吧?”玛琳娜插嘴说,“基础的等式很简单:效能等于你生产的热量除以你吸收的热量,再乘以1%,换算成百分比。在古典经济学中,掠食者的比例通常只有10%,如果有20%,就算是很好的了。许多在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连5%都不到。”
“那也就是为什么一头老虎能占据100平方千米的地盘。”韦拉德说,“相较而言,强盗贵族 (13) 其实不怎么有效率。”
“这么说来,没有人把老虎当食物,不是因为它很凶悍,而是因为不值得为它花那么多工夫。”
“正确!”
“问题是要把价值计算出来。”玛琳娜说,“不是人类所有的活动都可以量化,计算出它生产了多少热量,然后根据热量的多少来决定该做什么。”
“我们说的是经济学吗?”约翰问道。
“这就是经济学啊,你不明白吗?这就是我们的生态经济学!每个人都得过自己的日子,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计算你对人类生态环境有多少贡献。大家都可以减少热量的消耗,来增加他们的生态效率——在地球上,南方国家一直在谴责北方国家滥用能源,就是基于这种理论。这种抗议确实有生态学的基础,因为不管北方国家究竟生产了多少热量,但是经过等式换算,他们的生态效率就是比不上南方国家。”
“所以,北方国家是南方国家的掠食者。”约翰说。
“没错,如果再这么放任下去,他们的掠食范围会扩展到火星上来。他们跟其他的掠食者一样,生态效率很差。但是在这里,你看——在我们这个独立的理论体系中——”她看到约翰一脸错愕,不由得笑了,“——你不得不承认,我们应该立法,让人类根据对生态体系的贡献,决定应该得到多少回报。”
准备回实验室的德米特里说:“每个人都尽自己的本分奉献,根据自己的需要消费。”
“不,这话说得不好。”韦拉德说,“真正的意思是说,你得到多少东西,就得付多少代价。”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约翰说,“可是这跟现在通行的经济学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
他俩都笑了起来,里面有很浓的讽刺味道。玛琳娜笑得最夸张。“……人类社会有很多没有真正意义的工作!地球上有很多活动,都被赋予了毫无道理的价值!跨国企业高层做的事情,哪一件不能由计算机代劳?他们是寄生虫,对生态环境没有半点贡献。广告业、股票营业员,这些人都是靠玩弄钱来赚钱——不只是浪费人类的资源,根本就是堕落。经过这样的操纵,钱所代表的真正意义完全被扭曲了。”她挥舞着手,样子有些厌恶。
“对。”韦拉德说,“我们可以说他们的生态效率很低,他们站在掠食体系的最上端。你可以说他们是食物链最上端的生物,也可以说他们是一无是处的寄生虫,全看你的定义。广告业、各种跟金钱相关的中介业、玩弄法律为业的讼棍,还有部分搞政治的人,都应该归到这一类……”
“这都是主观的判断!”约翰叫道,“工作的种类这么多,你们要怎么用热量生产量的多少来决定工作的价值呢?”
“我们尽可能地把对人类社会产生的益处量化,来计算各种工作的贡献。这份工作能换到多少食物、水、居住点、衣服、医疗服务、教育和闲暇时间,都要计算清楚。每一种工作我们都反复思量,小组里的每个人都提供一组评估数字,再进行平均。来,让你看我们的计算成果……”
他们整个下午都在计算机屏幕前看阿戎刻小组的计算成果。约翰不时插话问几个问题,还把他自己的记录加进来一并讨论。他们就这样一个等式一个等式地检验下去,对着计算机图表指指点点,然后停下来喝杯咖啡,或是到山顶去散散步,到温室周围遛遛,换个环境继续讨论,争执修理水管、唱歌剧、模拟演练分别该换算成多少热量。在一个接近日落的下午,他们漫步在山顶,约翰偶尔看看记在腕表上的等式,偶尔看看逐渐向奥林匹斯延伸的漫长斜坡。
天色变得阴沉起来。一时之间,他还以为又是一个双日食:弗伯斯就在头顶,遮住了1/3个太阳,迪摩斯则被它遮住了1/9。一个月有两次,这两颗卫星会同时交错,遮住大片的火星土地。你会有看电影的错觉,也会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但这不是日食。奥林匹斯山在眼前消失,南边的地平线变成了一条有毛边的古铜色线条。“你们看那边!”他指着南边跟大家说,“是沙暴!”已经有10年没发生过全球性的沙暴了。约翰连上气象卫星,把卫星照片下载到腕表上。沙暴的起源在索马西亚超深井附近,位于山沙尼奈区域。他联系上萨克斯,只见他若有所思地眨着眼,用温和的语调表达着他的惊讶。
“沙暴前端的风速高达每小时660千米,”萨克斯说,“这是新的火星纪录。这次的沙暴看来不小,开始的地方刚好是我们精心经营的隐花植物土壤区,我原本以为那里的新土壤可以延缓沙暴形成的速度,甚至消弭沙暴。很明显,我们的理论有缺点。”
“好了,萨克斯,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没关系。我现在要出去看看这难得一见的奇观,因为沙暴正朝我们这边过来,我可不想错过。”
“好好玩儿。”萨克斯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死相,约翰关机了。韦拉德和乌苏拉都很不屑萨克斯的理论——运用生物科技解冻的土壤与冰封未消的区域之间,温差变得比以前大,两个地方之间的风当然也会比以前强烈。如果在这个时候强风进入细沙区,就会掀起沙暴,铺天盖地地往前冲。道理就这么简单。
“现在就是证据。”约翰说。他笑了,跑到温室,想亲眼看看沙暴的凶恶。科学家有时也是很阴险的,也会幸灾乐祸。
沙暴的前缘像是一堵墙,翻滚着越过奥林匹斯山北面漫长的熔岩斜坡。从约翰开始看到沙暴到现在,不过短短的时间,眼前的风景就已经被沙暴遮住了一半。沙暴看起来像是逼近海岸的巨浪,颜色是偏褐的巧克力色,高达10000千米,上端跟前端的风势更加凶恶,好像有许多细丝编成一圈一圈的泡沫,粉红色的天空只剩下上缘还隐隐泛光。“哇!”约翰叫道,“沙暴来了!沙暴来了!”突然之间,阿戎刻的鳍状山脊的山顶好像矮了许多,奔腾的沙暴在山脊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峡谷,仿佛一连串的槽沟。较低的山脊神龙一现,似乎想要在黑色的熔岩台地上振翅飞起。站在温室看沙暴的滚滚洪流,顿时感到人类的渺小,觉得自己站得太高了,好像随时会被沙暴卷到半空中去。约翰又大笑了起来,强迫自己贴到温室南边的落地窗前,往下看、往外看。他转头看看周遭,叫道:“哇!哇!你看这声势!哇!”
没过多久,温室里的人都觉得自己随时会被沙暴刮走,风声凄厉,一如哀号。第一波沙暴的冲击把阿戎刻山脊的气流搅得一团乱,山脊下方的溪谷出现了许多龙卷风,倏地诞生,瞬间消失。各种角度的龙卷风都有,垂直的、水平的,蔚为奇观。凄厉的风声中常常夹杂了重物坠地的重响,跟文章中的顿号一样,那是沙暴撞到山壁的声音。沙暴飞快地冲到约翰面前,如梦似幻,然后又在他面前顿了一下,这才飞掠而过。约翰的心脏猛然一沉,好像温室随着沙暴的速度跌落到了深谷。当然,这只是假象,就像是较低的山脊在沙暴席卷中突然下沉一样。约翰吓得倒退了两步,只见粉尘的浊流从头顶掠过,迤逦向北。北边还有几千米朗朗晴空,但是沙暴随即扑了过去,成团的沙尘没个尽头。“哇!”
他的眼睛很干,口腔发涩。沙尘体积经常不到一微米——竹林前面那层薄纱就是沙尘吗?不是。那应该是沙暴映出的亮光。最后,温室内的所有东西还是覆上了一层细细的粉尘。沙尘实在太细了,没有任何屏障遮挡得住。
韦拉德和乌苏拉对山顶温室不是很有信心,不确定它究竟能否挡住惊涛骇浪般的沙暴。他们希望所有人都去下面的楼层。下楼途中,约翰和萨克斯又联系上了。萨克斯的嘴噘得比平常要高得多。他平静地说,这场沙暴减少了火星的日晒。赤道附近的温度比基础数字高了18度,但是,索马西亚超深井附近的温度下降了6度,只要沙暴持续下去,预计温度还会下降。萨克斯还补了一句约翰认为最折磨人的话。萨克斯说:“超深井的热气上升气流会让沙尘飞得比以前高,所以沙暴说不定会持续更长的时间。”
“打起精神来,萨克斯,”约翰安慰他说,“说不定比以前短呢,别那么悲观嘛。”
沙暴的威力一直漫延到第二个火星年,萨克斯的预测依旧悲观,只是这一次他多了点苦笑。
沙暴期间,火星的官方法令规定得很清楚:旅行仅限于使用火车,通行道路也仅限于双重雷达收发器指引的部分常用路段。但是,在确定沙暴无法在夏天之前止息后,约翰不顾禁令,照样开车四处漫游。他在越野车上装满了补给,后头还拉了一辆备用越野车,又在车上加装了一部大功率的雷达发射器。靠着这部机器以及驾驶座上安装的人工智能系统,他在火星北半球的旅行安全无虞。他想,越野车的内部监控系统接上了计算机,抛锚的概率已经很低了;两辆越野车同时抛锚的事情,更是听也没听过。据说曾经有过那么一次,但是纯属意外。于是,他跟阿戎刻小组挥手作别,再次出发。
在沙暴中前进,跟在夜里开车很像,不过却有趣得多。沙尘的密度不同,有的时候一阵狂沙刮过,眼前一片漆黑;有的时候还可以透过黑压压的沙尘惊鸿一瞥,看看前面的状况。两旁的景色向后倒退,什么东西都像是在朝南边移动。那一阵阵兴冲冲、不知道往哪里去的沙暴,有时还会回头,把车窗刮得嘎嘎作响。有时强风迎面撞来,越野车的避震器显得更加吃力。沙尘无孔不入,什么东西也挡不住它的入侵。
他连开了四天车,接着转向正南,爬向塔尔西斯山脊的西北斜坡。原本这是一道望不到尽头的悬崖,但现在只是雾蒙蒙中的一段缓升坡,完全看不到难于上青天的险状。约翰在这段坡道上爬了整整一天,直到爬上塔尔西斯山脉的侧翼才停下来。这里比阿戎刻基地整整高了5000米。
他在一个名为比特的矿坑口停了下来。这个矿坑位于坦塔罗斯峡谷的上缘。很明显,塔尔西斯山隆起时诱发了熔岩洪流,覆盖了阿尔巴,后来的隆起运动破坏了盾状熔岩火山堆,形成了今天的坦塔罗斯峡谷。下陷的部分区域露出碱性火成岩侵入体,其中蕴藏了大量的铂金。当地的矿工给这个地方取名为马伦斯基礁岩区。在此地开矿的工人其实已经是阿扎尼亚人了,但是,他们还是称呼自己为南非白人,并使用南非布尔语。这批白人热烈地欢迎约翰,把他当成了神、同胞、熬得住艰辛历程的旅行家。他们把寄居的峡谷命名为新比勒陀利亚与新奥兰治自由邦。他们和布雷伯里点的矿工一样,都属于阿姆斯科公司。“是啊,”当地的领班高兴地说,他有明显的新西兰口音,下巴很厚实,看起来很有力,鼻子向上翘起,笑起来有些诡异,态度很热情,“我们在这里找到了硫化物、氧化物、硅酸岩,还有许多本地才有的金属,随你爱叫它什么。其实,在大斜坡区什么矿物都有。”他们在这里挖矿已经整整一个火星年了。这个区域包括了位于谷底的长条形矿场,还有两条峡谷中间半埋在台地中的矿工住处。这里怎么看都像一个光滑的蛋壳,包住了几棵绿树和几个橘红色的屋顶。
约翰花了好几天的时间跟他们待在一起。他还是很爱交朋友,遇到不懂的事情就问。他几次想到阿戎刻小组发明的那个生态经济等式,就问他们觉不觉得挖出来的并不是值钱的金属,而是笨重得要命、不值得运回地球去的废物。耗费那么多能源把它们送回去,怎么会划算呢?
“当然划算啊。”他们的答案和布雷伯里点那群人说的一模一样。“弄个太空电梯不就划算了?”他们的领班说,“没有太空电梯,我们永远也进不了地球市场,永远也无法离开火星。”
“没有电梯,也不见得是件坏事。”约翰说。但是,他们不了解约翰的真意。约翰努力地解释,大家还是一知半解,只是礼貌地点点头,对于复杂敏感的政治问题,他们根本不想碰:这是南非白人最大的本事。摸清他们的底细之后,想清静就很容易了,只要丢出个敏感的政治议题,大家就纷纷走避,就像在房间里丢了颗催泪弹一样。一天晚上,他讽刺地对玛雅这样描述。此后,他整个下午都独自在矿区看矿工工作的情形,连上计算机数据库,下载计算机帮他窃取到的信息。计算机还是整理不出异常的关联。但是,它却拦截到了火星阿姆斯科公司与地球母公司的通联记录。驻扎在火星的分公司要求增加一支100人的安全维护部队,新加坡母公司已经同意。
约翰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怎么没动静?”安全维护是联合国的职权,一般的安保人员进驻,联合国会依照规章批准,但是,100人的部队?约翰让他的计算机设法进入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的记录,查清楚联合国对这件事情的看法,然后才去和南非白人一起吃晚饭。
在餐桌上,大家还是跟他强调太空电梯的重要性。“如果我们没有太空电梯,他们就不会管我们的死活,直接去找矿产丰富的小行星,那里还不用担心重力问题呢。”
尽管有0.5‰克的欧米茄啡在身体里,约翰还是一点兴奋的感觉都没有。“告诉我,”他在谈话中间突然问道,“这里有没有女人?”
大家都瞪着他,眼睛跟金鱼一样。他们好像比穆斯林还保守。
第二天,他离开矿区,朝帕弗尼斯山区开去,目的是看一看正在兴建的太空电梯站。
爬上漫长的塔尔西斯山脊斜坡,着实得费点功夫。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看见艾斯克莱尔斯山,它应该已经陷入了灰蒙蒙的沙暴中。在沙暴中旅行,等于是困在一个小房间里,颠簸前进。他挣扎着沿艾斯克莱尔斯山西翼往上爬。他打算一直开到位于艾斯克莱尔斯山与帕弗尼斯山之间的塔尔西斯峰。这条路铺设了双重雷达收发器,越野车压在水泥路上,像是开在一条蜿蜒的丝带上——一条风沙密布的丝带,最后,它会陡然拔起,把约翰直接带到帕弗尼斯山的北坡。这道斜坡长得要命,常常让人误以为是火箭升空。
南非白人矿工先前就提醒过他,帕弗尼斯的弧形山口形状浑圆,像是在赤道上放了一个圆球。于是这里成了天造地设的太空电梯基地:第一个原因当然是它位于赤道;第二,它的水平高度高于基准点27千米。菲丽丝是太空电梯计划的主要执行者。她在火山口的南部边缘建了一个临时性的移民区,全程投入这个硕大计划。
她设计的居住点是沿着南部山壁往下挖的,与艾彻斯高点的建筑风格类似。最上面的几层可以看到山口边缘,但是现在只能想象,因为沙暴未息。挂在墙上的放大照片显示,这个碗形的火山口其实只是一个浑圆的环形凹地而已,山壁大约有5000米高,接近底部的地方隐隐有些阶梯状的起伏。火山口在早年经常崩塌,不过塌陷的地方都是同一处。这种浑圆的火山口在火星上还有几处,但其他三座都是火山口群,更像深浅不一的圆圈重叠在一块儿。
这个新的居住点还没有取名字,由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出资兴建,内部设备和人员却由全世界最大的跨国企业之一——布雷西斯公司提供。目前完成装潢的房间中,除了布雷西斯公司的人之外,还有来自美国运通、奥罗科,日本真美妙、三菱公司的员工。这些跨国企业从布雷西斯手中又接下了大小不同的各种合约,共同执行太空电梯计划。穿梭在这些大财团间,负责协调工作的人就是菲丽丝。她俨然赫尔穆特·布朗斯基的助理,专门调度太空电梯计划的相关事宜。
赫尔穆特也在那里。约翰跟他和菲丽丝打了招呼。他们向约翰介绍了几位来自地球的顾问,带他到一间有落地窗的宽敞会议室。窗外,橘红色的螺旋状沙暴依旧在打转下沉,在朦胧波动的光线中给人以建筑物在上升的错觉。
这个房间里唯一的摆饰是一个直径一米的火星仪,放在一个齐腰的蓝色塑料架子上。火星仪是立体的,其中一个凸起就是帕弗尼斯山,上面伸出一根银线,高约5厘米。银线的尽头是一个黑点。这个火星仪每分钟转一圈,银线和顶端的黑点也跟着旋转,但总是在帕弗尼斯山的上方。
一个八人小组喋喋不休地汇报这个计划的细节。“我们要把所有的细节都测量清楚。”菲丽丝说,“同步卫星到火星中心的距离是20435千米,赤道半径是3386千米,所以,从火星地表到卫星的距离是17049千米。这个数字乘上两倍再加上3386千米,答案就是37484千米。在电缆的尽头,我们准备装一个压舱的小行星,有了这块压舱石,电缆就用不着拉得太长。这根电缆的直径大约是10米,总重量大约60亿吨。制作这根电缆的原料取材自这颗小行星,完工之后,小行星会从135亿吨的重量变成75亿吨,恰巧是最合适的压舱重量。我们选的这颗小行星不会太大,半径最好不要超过2000米。横亘火星轨道的阿莫尔小行星群中有6颗大小适中,是我们锁定的目标。我们会在选定的阿莫尔小行星上安装由机器人控制的挖矿机器,从行星上的球粒陨石中分离出碳。到了最后一个建设阶段,电缆将在这里与我们联结。”她夸张地往地上一指,“就在这里,微微触地的电缆将与火星同步运转。电缆的重量悬在星球的地心引力、电缆上层的离心力和终点的压舱石间,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么弗伯斯怎么办?”约翰问道。
“弗伯斯当然还在它原来的位置。电缆会定时震动,设计者称之为‘克拉克震荡’,不用担心。迪摩斯也不会有问题,它的轨道比较斜,所以问题比弗伯斯更小。”
“电缆什么时候可以就位?”赫尔穆特问道,脸上尽是喜气。
“电缆上至少要安装上百部太空电梯,利用反重力系统把货物送到轨道上。我们需要从地球空运许多物资过来,所以把货物推到轨道上的能量消耗要越少越好。我们可以把电缆的循环运转看成一把弹弓。从压舱小行星送往地球的货物,可以利用火星自转的力量当推力,不用任何能源就能产生极快的速度,脱离火星引力。这种方式没有污染,效能也高,更棒的是把货物送上太空或是加速送往地球都很便宜。我们最近在火星发现了许多稀有矿物,在地球上很值钱。这种运送方式会刺激火星与地球间新的经济互动。与地球的贸易会成为火星工业不可分割的部分,也会成为火星经济最重要的基础。而且建设太空电梯花不了多少钱。只要那颗碳行星被推到适当的轨道,并在上面建设一个机器人核能工厂,等到它正常运转之后,行星就会伸出一根电缆,像是从蜘蛛网的中心往外伸展一样。到了这个时候,除了等待就没有别的事情好做了。行星上的核能工厂每年可以制造3000千米的电缆——所以我们要尽快开工,等核能工厂完工之后,再等上10~11年就大功告成了。这点儿工夫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