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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51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5:27

约翰瞪着菲丽丝,她的激情一向让他印象深刻。她像是一个提供见证的教徒、讲道台上的牧师,自信满满,默默地散发胜利的热情。在她的想象中,胜利的果实唾手可得。天钩 (14) 奇迹。“真的,我们没有什么选择。”菲丽丝说,“这个计划可以帮我们挣脱地心引力,同时解决火星上的物理和经济问题。这是关键。太空电梯计划做不成,火星就会变成19世纪的澳大利亚,被排除在世界经济体系之外,变得无关紧要。地球上的人会绕开我们,直接开发小行星上的矿产,因为开发小行星矿产没有引力的问题。少了太空电梯,火星会变成一潭死水。”

别无选择,约翰嘲弄地想道。菲丽丝若有所思地看了约翰一眼,好像约翰把心思说了出来一样。“这是我们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她说,“更重要的是,对地球来说,火星太空电梯是地球太空电梯的原型。参与火星太空电梯建造计划的跨国公司将会掌握太空电梯的工程技术,地球太空电梯计划一旦成形,他们就会是最重要的承包商,别人很难跟他们竞争。接下来要发展的地球太空电梯计划,规模会比火星计划大得多。”

菲丽丝越说越天花乱坠。她口若悬河,照顾到计划的每一个环节,用她一贯敏锐的心思、犀利的口才,逐一回答企业主管的问题。她的风趣言谈引来不少笑声——她的两颊微红,眼睛闪亮。在窗外沙暴的映衬下,菲丽丝那火红飞扬的头发好像戴了一顶镶满宝石的帽子。主管和负责计划的科学家在她的诱使之下都显得神采奕奕。他们做的是件大事,他们心里都清楚。地球上的贵重金属日渐枯竭,火星的蕴藏却极为丰富。这是一笔大财富,数也数不清。如果能在地球和火星之间搭座桥梁,就能分享这笔称得上是史无前例的财富,难怪菲丽丝跟那伙人好像中了邪一样狂热。

那天晚饭前,约翰站在浴室里,对镜子里的自己视而不见。他掏出两颗欧米茄啡吞了下去。他受够菲丽丝了。药会让他舒服一点。菲丽丝其实只是一颗棋子而已,所以,在餐桌前坐下之后,他就能用超脱的态度看待这件事情了。好吧,他想,他们觉得他们手上是根能上天的豆蔓,那是他们的事,但是概率不高。所以他们那副志得意满的德行真有点傻,也难怪别人看了生气。餐桌上的人谈得口沫横飞,约翰找了一个空当,笑着说:“你们真的觉得这样的太空电梯会一直是私人财产吗?”

“我们不一定要把太空电梯当作私人产业。”菲丽丝的脸上依旧挂着精明的微笑。

“但是,你不是想把电梯的本钱赚回来吗?你不是希望能够得到特许权吗?既然花了本钱下去,就要谋求利益,资本主义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这是当然。”菲丽丝说。她不明白约翰说话为什么这么直接,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防卫的神态。“火星上的每一个人都会得到好处,这就是我们的本意。”

“有好处,你们一定会占大份。”食物链最上端的掠食者,还是寄生虫?从上到下盘踞了整条食物链……“金门大桥的建筑商赚了多少钱,你知道吗?你知道有多少跨国集团因为这个工程而崛起吗?你知道金门大桥就是所谓的公共工程吗?可是,建筑者理论上却是公务人员,拿的应该是死薪水。你要不要猜猜看,在《火星条约》里面,有没有说在火星营建基础工程应该遵守什么规定?我想应该有吧。”

“但是,条约在9年之后就要修订了,不是吗?”菲丽丝特别强调,她的眼神有些闪烁。

约翰大笑。“原来如此!你可能不相信,我在这个星球上得到的印象是,大家都希望新的《火星条约》能够限制来自地球的投资与获利。有件事情你得记在心里,我们这里一开始就是个牟私利的经济体,只是用科学名词来界定游戏规则而已。想在火星建立自给自足的社会就请注意,这里的容纳量是有限的。你们别想把这里的原料往地球送——殖民地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你们千万要记得这一点。”发现大家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约翰又笑了。大家都恶狠狠的,好像眼角膜里装了步枪准星似的。

回卧室后,约翰冷静了下来,想起那些目光,才觉得自己真的有些莽撞,像这么敏感的问题,自己不应该卷进去这么深,说得这么明白。有一个运通公司的员工在记笔记的时候,还刻意把手腕抬到嘴唇附近,他的肢体语言很清楚:这个约翰·布恩又要闯祸了!那家伙嘴里嘟嘟囔囔,眼睛盯着约翰,故意让约翰看到他。这是一个费解的举动。这事让约翰想了好一会儿才睡着。

第二天,他离开帕弗尼斯山,朝东面的塔尔西斯山脉前进。他打算开上7000千米,到希腊盆地去找玛雅。在狂烈的沙暴中,旅行是异样的孤独。沙暴乍歇的空当里,他可以看到破碎的南部高地在阴郁的天际若隐若现。沙暴像滚滚波浪,一阵阵地袭来,其间点缀着凄厉的风声,倍增凄凉。玛雅很高兴约翰远道来访。约翰从没到过希腊盆地,当地的人很想见他。他们在低点的北端发现了一个水量丰沛的含水层,于是,他们计划把含水层的水抽出来,让它流到低处,成为一个人工湖。人工湖的表面会结冰,但会不断蒸发到大气层里,然后再由含水层的水补充。这样做有两个好处:第一,大气层会变得比较湿润;第二,人工湖可以当作水库储水,也可以保持地底温度,有利于农业发展。在湖的周围,他们预计兴建一连串的拱顶农场。玛雅很喜欢这个计划。

对约翰来说,跟玛雅重逢的漫长旅程有一种被催眠的感觉。一个又一个的环形丘连到天的尽头,总是在沙暴的空隙中突然出现,如鬼似魅,让他有一种梦幻的感觉。一天傍晚,他在一个中国人的移民区歇脚。这些人几乎不会说英语,住在盒子般的小屋中。他通过人工智能翻译程序跟这些人沟通,又笑又闹了一个晚上。两天之后,他又在一个大型空气采矿区休息给养,这是一个日本人的社区,坐落在两个巨型环形丘的中央隘口。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说得一口漂亮的英语,但心情却不怎么好,他们的空气采矿机因为沙暴的关系已经不能用了。技师笑得很痛苦,带他参观纠缠在一起的管道。这是他们为了确保电泵运作正常而想出来的方法——但是徒劳无功。

他在日本社区又待了3天,然后碰上一个苏菲人 (15) 车队。他们在一个圆形的山丘上扎营,周边的山势如刀削斧劈。这个山丘原本是一个环形陨石丘的底部,因为冲撞而变得格外坚硬。经过无尽岁月的蚀刻,周边较软的区域消磨殆尽,只剩下这个圆形山丘巍然独存,看起来像是一个圆形的柱基,边缘距离地面约有1000米。约翰开着越野车走过Z字形的上山坡道,在山顶与车队会合。

爬上山丘,约翰才发现,这座圆丘有一股老而弥坚的力量,顶得住滚滚黄沙。阳光从沙暴的间隙洒下来,这里比他先前到过的地方都要亮,就连帕弗尼斯山脊都比不上。能见度虽然跟其他地方差不多,颜色却鲜亮许多。破晓之际,天空是一片鲜紫混杂了巧克力的颜色;全亮的时候更是色彩斑斓,琥珀色、黄色、橘色、铁灰,融合成一片,云彩破处,偶尔透出古铜色的阳光,显得更加热闹。

这个地方着实不错,苏菲人非常好客,比他碰到过的阿拉伯部落都要热诚。他们是最近才迁移到火星的。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个子,杜·艾-努,是这么跟约翰说的:“经过7000年的分隔,您,伟大的‘塔利布’,跟随着‘塔利夸特’来到这个地方,与我们相遇,这实在是缘分。”

“‘塔利布’?”约翰说,“‘塔利夸特’?”

“‘塔利布’是追寻者,一个追寻者的‘塔利夸特’就是他的道路。知道吗?你的道路就是通往现实之路。”

“我明白了!”约翰说,但还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

杜领着他,从车库进入一座黑色的低矮建筑,建筑的外围停了一圈越野车。房屋是圆形的,有点像是这个台地的模型;窗户是不太透明的水晶。杜对约翰介绍说,这座建筑上的黑色石块是超石英,一种高密度的硅酸盐矿石。在陨石以高速撞击地面,造成每平方厘米一千克压力的一瞬间,就会形成这种矿石。窗户则是用焦石英做成的,它也是由于陨石高速撞击而形成的。

屋子里大约有20人在聚会,有男有女。女人没有包头巾,豪气不让须眉。这点也让约翰意外。他跟他们坐在一块儿,畅饮咖啡,又开始问起问题。他们对他说,他们是卡达里 (16) 苏菲人。他们信奉的教派是一种泛神论,深受希腊哲学和现代存在主义的影响,一直试图融合现代科学与努·雅·阿-夸尔伯,也就是心的视野,创造出新的现实,那就是神。“我们要历经四段神秘旅程,”杜跟他说,“第一段从灵知开始,一直走到‘法那’,要从各种现象界的纷扰中全身而退。第二段从‘法那’开始,一直到‘巴夸’,也就是要坚贞不渝。这个阶段就是你在真实的世界中游走,经由真实之路,进入绝对真实的境界。你,于是成为真实,也就是我们所谓的‘哈克’。之后,你就朝精神世界的核心前进,与其他得道的人一同悠游在无生无灭的宇宙中。”

“我想我连第一段旅程都还没开始吧。”约翰说,“我是个门外汉。”

约翰发现,他们很喜欢他这种谦虚的反应。“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啊,”他们对他说,给他满满地倒上一杯咖啡,“你随时随地都可以开始。”约翰觉得,他以前认识的阿拉伯人都没有苏菲人这么积极进取,也没有这么和蔼可亲。他放下原本顾忌的心思,开诚布公地跟他们聊了起来,谈他去帕弗尼斯山的经历、太空电梯电缆计划。“这世上,不是所有梦想都无法实现。”杜说。约翰跟他提到上次在北方大平原与阿拉伯人会面的情景,弗兰克又是如何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边。杜神秘地说:“对‘正义’的沉溺,诱惑他们往错误的路上走。”

一个女人笑道:“弗兰克是你的‘那夫斯’。”

“那是什么?”约翰说。

他们一个劲地笑。杜摇了摇头,“他不是你的‘那夫斯’。‘那夫斯’是邪恶的自我,据说住在你的心里。”

“像是个器官之类的东西吗?”

“更像是一种真实的生物。举个例子来说,穆罕默德·伊本·乌利亚曾经说过,一只狐狸从他喉咙里跳出来,越踢长得越大。那就是他的‘那夫斯’。”

“其实,这就是你内心阴影的别称。”提起这个名词的女人说。

“是吗?”约翰说,“那也许他真的是我的‘那夫斯’,也许我应该常常踢弗兰克这个‘那夫斯’。”听到约翰的突发奇想,大家都笑了起来。

那天下午,穿透沙尘的阳光格外强烈。在闪闪发光的云朵映衬下,山丘上的车队好像是在一个巨大的心脏上扎营,阵阵强风吹过,心脏仿佛怦怦在跳。苏菲人从超石英窗户望出去,看到外面天色不坏,便叫大伙儿到外头走走。没一会儿的工夫,大家就着装外出,走进赤红色的世界,走进呼呼的风声当中。他们叫约翰跟他们一块儿去。他微微一笑,换上活动服,百忙之中还吞了一颗欧米茄啡。

走到屋外的苏菲人围成好大一个圆圈,站在圆形高原的边缘,仰望天上浮云,俯瞰层层阴影装点的平原,并把肉眼所及的景物指给约翰看。然后,他们在车队旁集合,约翰听到了他们吟唱的声音,有人帮他把阿拉伯语和波斯语翻译成英语:“手中无物,心中无挂,不萦于物。扬弃算计,澄清心思,前世今生,此为玄关。”

另外一个声音响起:“爱,振动我心头琴弦,改变我,从头到脚,去爱。”

然后他们开始跳舞。约翰看着看着突然明白了:他们是旋转的托钵僧。他们随着频率中轻轻传来的鼓声跃到半空,旋转了几圈,姿势诡异,仿佛不是尘世中人。他们双臂高举,脚尖落地之后随即跃起,又转个不停。狂乱的沙暴中,旋转的托钵僧,脚踩着的高原,在洪荒时代却又是环形丘的底部。沙暴中穿透而出的红色光线像是鲜血,约翰情不自禁地跟他们一起旋转了起来。他笨拙的身影破坏了苏菲人平衡的舞姿,有时候还会跟人相撞,但是没有人嫌他。他发现把身体微微投入风中,可以协助控制落脚的地方,掌握身体的平衡。但是一阵强风吹来,又把他的身体吹偏。约翰笑了。有的舞者唱了起来,用的是四分音符的低吟,尖锐的呼喊和沉重却有韵律的喘息不时夹杂其中。一再重复的是这样的句子:“阿那阿海克,阿那阿海克。”——“我是神,”有人在他的耳边翻译,“我是神。”这是苏菲人成为异端的主要原因。舞蹈其实是一种自我催眠——在伊斯兰教的祭典中,常常有人自笞赎罪,也是一种催眠,这是约翰知道的。比起来,旋转好多了。约翰依旧在跳舞,他甚至打开公共频率,加入了他们的吟唱。突然之间,一连串各种语言中的火星名字蹿到了约翰的舌尖,他就用他自创的旋律一股脑儿地念了出来。“阿-夸西拉、阿利斯、安夸库、巴赫蓝、哈斯、贺马克希雷德、火星、卡塞、马爱丁、马亚、马莫斯、蒙加拉、尼尔格、沙尔巴坦努、希马莫蒂乌。”他在几年前把这些名字硬背了下来,自此成为他在派对上搞笑的压箱宝;但是到了现在,他才发现把不同的火星名字串在一起念,原来还颇有韵律,而且还可以帮助他顺畅地旋转。其他舞者都在笑他,但他们没有恶意,他们的笑声中充满了愉悦。约翰觉得自己好像喝醉了,整个身体嗡嗡作响。他不断重复他们的祈祷文,一个劲儿地念他刚学会的那句话,一遍又一遍:“阿那阿海克,阿那阿-夸西拉,阿那阿海克,阿那阿-夸西拉。”我是神,我是火星,我是神……其他人很快就跟他一起念了起来,不时把调子拔高,成为放纵的歌声。他偶尔能看到面罩后面带着微笑的脸庞。他们真的很会转,旋转的时候高举双手,在红黄色的沙尘中画出一朵又一朵的阿拉伯花饰。现在,他们边转边用指尖轻轻地指点他,告诉他该怎么旋转;有时候干脆推他一把,让他融入他们的舞蹈中,避免一个人落单的尴尬。他又开始吟诵火星名称组曲,大家随声附和。他们念着火星上那些各种语言的名字,阿拉伯语、梵文、印加语,混在难以辨别的音节中,形成了多声部的音乐,如此美丽,却又诡异得让人颤抖。火星名称成形的时候,各种语言的发音还很怪异,因此那些名字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道。吟唱的时候,他可以清楚地听出来。我会活上1000岁,他想道。

他不再旋转,站定脚跟,开始觉得恶心。世界在摆动,中耳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转,好像是赌场轮盘里的球。眼前的景象隐隐振动,分不清究竟是黄沙旋风带来的错觉,还是自己心跳加速影响了视力,反正,他不住地转着眼珠看向前方。旋转的托钵僧,在火星?在伊斯兰世界,这批人离经叛道,但是,他们身上却有伊斯兰教中罕见的宽阔怀抱,一群拥有万物合一胸襟的科学家。他们是引领他进入伊斯兰世界的道路,也许,是他的“塔利夸特”。他们的苦行仪式,可以融入颂赞火星仪式。约翰勉强站在那里,脚步蹒跚。突然,他明白了,有的事情不需要从头来过,只要陆续增加新的优质成分就行了。“爱,振动我心头琴弦……”他的头实在是太晕了。其他人都在笑他、扶着他。他用平常的语气跟他们说话,希望他们能听得懂。“我很不舒服,我好想吐。你们告诉我,为什么不能把地球上的包袱扔掉?为什么不能发明一种宗教,专门拜阿-夸西拉、蒙加拉、卡塞?”

他们笑了,把约翰扛在肩头,朝住处走去。“我是说真的。”约翰说,依然觉得天旋地转,“我希望你们这群人能够带头,旋转舞蹈应该成为其中的一种仪式。真的,你们应该在火星发明一种新的宗教,你们已经有这么多成就了。”吐在头盔里实在很危险。他们的脸上在笑,脚下却不敢怠慢,簇拥着约翰,把他扛进室内。但他还是吐了一个妇人一身。这个妇人说起英语像唱歌一样,有明显的次大陆 (17) 口音:“国王请他的智囊去找一样东西,在他伤心的时候,会逗他开心;在他开心的时候,会惹他难过。智囊商量了半天,决定送给他一枚戒指,上面刻着‘世事流转’。”

“直接把戒指丢到垃圾桶去吧。”约翰说。他躺了下来,还是觉得天旋地转,怎么也定不下来,真是一种痛苦的感受。“你们来这里到底想要什么?你们为什么要到火星上来?你们一定要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东西?”他们把他抬到公共休息室,摆好茶杯,拿出一把冒着茶香的茶壶。他还是觉得他在转,风沙扑向超石英窗户,没有半点帮助。

他身边的一个老妇人拿起茶壶,把他面前的茶杯倒满。然后她把茶壶放下,做了一个手势示意约翰:“请你把我的茶杯装满。”约翰照做了,手晃得很厉害。茶壶传了一圈,大家都替别人倒茶。

“我们的餐会都是用这种方式开场的。”老妇人说,“这个小小的动作,象征我们本来是一体的。我们花了一点儿时间研究过去的文化,在你们全球性的市场笼罩世界以前,有很多种物资交换的形式,有一种方式是个人自动自发地贡献自己的天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那是大自然无私的赐予。当然,每一个人只要一息尚存,也应该得到适当的回报。”

“这跟生态效率平衡等式的道理是一样的。”约翰说。

“也许吧,在许多文化里都有类似的概念。在马来西亚、在美国的西北部,在许许多多的原始文化中,这更是文明的基础。我们阿拉伯人是把我们的水、咖啡、食物与帐篷跟朋友分享。什么东西都不能据为己有,有机会就应该还回去。如果运气好的话,你会得到报答。每个人都应该尽力多给少拿,我们认为这样比较容易建立虔诚的经济学。”

“韦拉德和乌苏拉也是这么说。”

“也许吧。”

茶有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恢复了平衡感。他们聊到了别的事情,大沙暴和他们寄身的火星大地。那天晚上,他问他们知不知道一个叫“土狼”的人,他们说没听说过,只知道一个关于“隐藏者”的传说。“隐藏者”是一个传奇人物,是火星古代子民的唯一后裔。他干干瘦瘦,一个人漫游火星,看到有难的旅人、车辆和移民区,会慷慨地施以援手。去年有人在北峡谷的水利站见过他,当时冰封站台,而且停了电,水利站里的人惶惶不可终日。

“不是巨人吧?”约翰问道。

“不是,不是,巨人真的很高大,‘隐藏者’跟我们一样,是普通人,是巨人治下的子民。”

“我明白了。”

其实他一点也不明白。如果巨人就是火星的象征,那么,“隐藏者”也许是广子暗示下产生的神话。说不上来。他需要一个民俗学家,一个可以告诉他神话是怎么产生的人。但他的身边只有面带微笑的怪异的苏菲人。他们本身就是一则传奇。他的同胞,在这片新的土地上。他不得不笑。他们也跟着他笑,把他送上床去。“我们在上床前会用古波斯诗人——鲁米·贾拉鲁丁 (18) 的诗来祈祷。”这个老妇人对他说,然后吟诵道:

我如矿物般死去,如同植物般醒来

我如植物般死去,如同动物般崛起

我如动物般死去,如同人类般新生

我有什么好怕的呢?

死亡对我有何损失?

总有一天,我将如人类般死去

但会像受到祝福的天使,冉冉升起

如果,我牺牲我的天使精神

我会蜕化成一个任何心灵都无法认知的存在

“好好睡。”她的声音在昏昏欲睡的约翰耳边响起,“这就是我们的道路。”

第二天早晨,他四肢僵硬地爬上他的越野车,被浑身的酸痛吓了一跳,决定上路之后就立刻再吞几颗欧米茄啡。那个老妇人也在路边送行,他用面罩碰碰她的面罩,颇有依恋之意。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说,“你的爱,最终会引领你到彼方。”

卫星导航让约翰可以在风沙蔽日中横越珍珠湾区南侧的破碎地形。但如果想要饱览此地景致,他还得再来一趟才成;在沙暴中只有狂沙乱舞,一片巧克力的色调,偶尔有几丛金黄色的光束从间隙中洒下来。接近巴黑山环形丘之前,他在一个名为特纳井的新移民区停下来歇脚。这里的人已经钻到了火星含水层,并在较低的一端利用流体静压原理把里面的水挤压出来,使其通过一连串的涡轮发动机来发电。流出来的水导入模子冻成冰,再运送到南半球缺水的地方。玛丽·杜可儿就在此地工作。她带着约翰四处参观水井、发电厂与冰块储藏间。“在这里勘探危险极了。如果在勘探含水层的时候碰到流体,水就会从井周围的岩层喷出来,就算能勉强控制,还是会有一触即发的危险。”

“控制不好的话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下面的水量可不小,如果水把井边的岩层冲开,那就可能会流遍克里斯峡谷。”

“那么多啊?”

“谁知道呢,有这个可能。”

“哇!”

“我是觉得水少不了。安现在利用地震试验给出的回波数据判定含水层的压力。但有些人希望把一两个含水层里的水全部释放出来,明白吗?他们在网上不断讨论类似的信息。其中应该有萨克斯。大量的水和冰全都蒸发到大气层里,他们怎么会不高兴?”

“像这样的洪水暴发,不是会造成比陨石撞击还要严重的地表冲击吗?”

“哦,严重多了。洪流如果顺坡而下,火星地表就会惨不忍睹。在地球上,华盛顿州东部千疮百孔的不毛之地,就是最好的例子。你知道吗?大概18000年前,蒙大拿州的绝大部分都淹没在湖水之下,他们叫它密苏拉湖。因为缺口被冰封住了,所以里面储藏着冰川时代的雪融水。有一天,冰堤的某一点决口了,两兆立方米的水倾泻而出,造成毁灭性的地表变迁,不但冲刷出现在的哥伦比亚高原,而且几天之内,洪水就灌进了太平洋。”

“哇!”

“湖水暴发的总流量是亚马孙河水量的100倍,水道中的玄武岩层硬生生地被切割出200米深的峡谷。”

“200米深!”

“没错。但与切割出克里斯峡谷的水量相比,只是小巫见大巫。洪水合流之后,覆盖在地面上——”

“可以将岩层切割出200米深?”

“这还只是正常的侵蚀。像这么大的洪水,压力变动的程度可想而知,其中的溶解气会产生凝析作用,你知道吗?等那些泡泡一破,产生的压力更是无法想象。那样的重击可以粉碎任何东西。”

“所以,比小行星撞击火星的后果要严重多了。”

“当然,除非小行星的体积实在大得异常。但还是有人认为我们应该冒险一试,对吧?”

“真有这种人?”

“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如果真的想在火星上大干一场的话,把洪水放出来还算是简单的。如果你可以引导洪水的方向,比如,把它引到希腊盆地去,这里就会有个海,速度会快得超乎想象,水面的冰还没蒸发就灌满了。”

“这么大的洪水能引导吗?”约翰叫道。

“当然不可能,但是如果能在合适的地点找到含水层,那就不用引导了。你不妨看看最近萨克斯都把水脉勘探队派到哪儿去了,就会明白个中玄机。”

“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严禁这样的破坏行动。”

“你觉得萨克斯会在乎吗?”

约翰笑了。“他现在会在乎的。他们给了他好多东西,让他不得不在乎。他们用钱和权力绑住了他。”

“也许。”

凌晨3点30分,一座水井的井口响起了一声轻微的爆炸声,警铃撕碎了大伙儿的美梦。大家衣衫不整地冲进隧道,迎面而来的是一道冲天水柱,直上沙尘,在急速变换的强光照射下,散成水花,又在沙暴中翻滚纠结,落下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保龄球大小的冰球。下风处的水井惨遭冰球痛击,没一会儿,冰球就堆到了膝盖。

由于前一晚才跟玛丽谈过,约翰知道这起意外会导致多么严重的后果。他连忙跑去找玛丽,看是不是能帮上忙。在爆裂的声音和持续不断的沙暴怒吼中,玛丽贴在约翰的耳边大叫:“把场地清出来!我要引爆水井附近区域,设法把缺口堵住!”她穿着她那身白睡衣跑开了,约翰连忙聚集旁观者,把他们赶回隧道,在工作站的住处待着。玛丽也跟他们一起进入闭锁室,依旧气喘吁吁,不断按腕表上的按键。这时,水井那边传来几声低沉的爆炸声。“走吧,我们可以过去看看了。”她说。他们走出闭锁室,穿过隧道,来到面向水井的那扇窗前。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冰球一动不动地盖住了缺口。“耶,盖住了!”玛丽叫道。

他们欢呼起来,但不是很起劲。有几个人跑到水井区,看还能不能做点什么,让水井的封口再安全一些。“做得好!”约翰对玛丽说。

“在第一次意外发生之后,我就开始研究覆盖缺口的各种可能性,”玛丽还有点喘不过气来,“我们也做了一些准备,却没有机会尝试。当然,你根本不知道这样到底有没有效果。”

约翰说:“你们在闭锁室装摄像系统了吗?”

“有啊。”

“那好。”

约翰跑去检查。他把计算机连上工作站系统,问了几个问题,答案陆续出现在他的腕表上。昨天晚上,在时间空当里,没有人用过闭锁室。他还呼叫头顶上的气象卫星,利用萨克斯告诉他的密码全面检查雷达和红外系统,扫描巴黑山周围的动静。除了很久以前就放置在这里的风车散热器之外,没有任何器械移动的痕迹。雷达收发器的数据也显示,在他抵达特纳井之后就没有人走过这条路了。

约翰忧心忡忡地坐在计算机前面,觉得自己很不争气,脑子里什么也想不到,心思转得太慢了。他不知道还要检查什么。根据他的调查所得,昨天晚上根本没人外出,爆炸可能是几天前就安排好的。但是爆破装置藏在哪里呢?天天都有人在水井那儿工作啊。他缓缓起身去找玛丽,让她带他去见那些在出事前最后离开水井的工作人员。这些人没有半点嫌疑。8点之后,大家都去参加约翰·布恩的欢迎餐会了,闭锁室也没人用过。约翰一无所获。

他躺回床上,回想这起意外。“哦,对了,计算机,帮我查一下,去年萨克斯都派水脉勘探队去过哪里。”

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中前往希腊盆地,却意外地撞上了娜蒂雅。她正在兴建拉贝环形丘上的拱顶。这会是火星上最大的拱顶。此地的大气层很稀薄、建筑材料也轻,结果产生了一个重力与压力完全平衡的环境,让这个拱顶变得几乎没有重量。支架是用强化的气凝胶制成的,称得上是化学上最新的重大发明。气凝胶轻而强韧,娜蒂雅欣喜若狂,称其还有很多潜在用途。娜蒂雅始终认为在环形丘上加盖拱顶是过时的做法,她一直希望不要受限于岩石构成的环形区域,直接用气凝胶做成支柱,把城市的范围框出来,就像搭帐篷一样;等帐篷搭好了,再把居民迁进去。

不过,这当然只是一个计划而已。她边谈边领着约翰在拉贝环形丘闲逛。这里空无一物,还只是个很大的建筑工地。环形丘的山壁会被分割成蜂巢式的住宅,全部自然采光;拱顶搭建好之后,内部将辟为农场,生产的作物预计可供应30000人食用。目前,这里正在进行整地工作,无数辆工程车把这里弄得尘土飞扬,50米以外的地方就看不清楚了。正在工作的机器有的已经设定好程序,会自行运转,有的则需要人工遥控,但是遥控人员看不清楚,实在很难确保邻近人员的安全。娜蒂雅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随意闲逛,约翰则紧张地在后面亦步亦趋。他突然想起布雷伯里点那群谨小慎微的矿工——但那里至少还看得见!对于娜蒂雅那么粗的神经,约翰只得苦笑。有时候,地面突然震动,他们就得停下脚步,紧张地四处打量,如果是一辆铲土机朝他们撞过来,就得立刻闪开。这趟旅程真的很刺激!娜蒂雅一路都在骂灰尘,灰尘让好多机器频频故障。沙暴已经持续4个月了,这是历年来最凶猛的一次——至今仍然没有平息的迹象。户外的温度屡创新低,大家都得靠罐头和干燥食物过活,偶尔才能分到由人工光线培养出来的蔬菜沙拉。到处都是尘土。就连跟娜蒂雅说几句话,约翰都觉得满口泥沙,眼睛也特别干涩。头痛是普遍的症状,静脉方面的问题、支气管炎、哮喘、呼吸困难都成为流行疾病。地面上的残霜常导致意外。计算机变得很不可靠,硬盘死机,许多程序会因此减缓速度,甚至无法运算。即使是在中午,拉贝内部还是暗无天日,娜蒂雅说,夕阳弱如烛光,好像是在烧煤炭。一讲到天气,娜蒂雅就恨得牙痒。

约翰试着改变话题:“你觉得太空电梯这个计划怎么样?”

“规模很大。”

“成效呢?娜蒂雅,会有成效吗?”

“谁知道?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是不是?”

“这会形成一个策略上的瓶颈。以前我们讨论在弗伯斯上建立太空站的事情时,菲丽丝不是也有过类似的说辞吗?那时的情况跟现在差不多。她自己给她的事业设下了瓶颈。这要动员多少力量你知道吗?”

“阿卡迪也这么说,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能把它当作共同财产,就像天然资源那样。”

“你真是乐观。”

“阿卡迪也这么说。”她耸耸肩,“我只是讲道理而已。”

“我也是。”

“我知道,有时我真以为这世上就只剩我们两个讲理的人了。”

“阿卡迪呢?”

她笑了。

“但你俩是一对啊。”

“是啊,是啊,你跟玛雅不也是一对吗?”

“算你狠!”

娜蒂雅的笑容一闪而逝。“我希望能劝劝阿卡迪,凡事多想想,也只能这样了。一个月后,我们会在阿戎刻碰头,接受老年医学疗程。玛雅跟我说,这种事最好是两个人一块儿。”

“我也这么建议。”约翰面带微笑说。

“老年医学疗程呢?”

“你有别的选择吗?”

她干笑了两声。大地在他们的脚底下低吼了起来,两人瞬间变得僵硬,四处张望,寻找沙尘中的阴影,想弄清楚究竟是什么。在他们的右边好像出现了一座会移动的山。他们慌忙躲到另一边,跃过成堆的鹅卵石和碎片。约翰还是疑神疑鬼,老是觉得随时会有机器朝他冲过来;娜蒂雅则打开公共频率,二话不说就开骂。她问他们为什么没盯紧计算机屏幕,遥控机器保持适当距离。“看着屏幕,你们这群懒猪!”

土地恢复平静。灰尘中的黑色巨兽不再移动。他们走过去,依旧胆战心惊。一辆巨人般的废土倾倒车安稳地停在轨道间。这是火星制造的,乌托邦平原机械厂的产品;由机器人制造的机器人,跟一个办公大楼的体积差不多。

约翰看着它,成串的汗珠从前额滴落。他们安全了,脉搏总算慢了下来。“在火星上,到处都可以见到这样的怪物。”他对娜蒂雅说,声音中尽是疑惑,“切割、摩擦、挖掘、填土、建筑,全靠它们了。没过多久,它们就会被送到一个直径2000米左右的小行星上。先建电厂,再用小行星自身做燃料,把小行星推到火星轨道的某个定点上,更多的机器随后登陆,逐渐把石块改造成一条长达37000千米的电缆!这规模,娜蒂雅,你想想这规模!”

“这规模是很大。”

“根本无法想象。我们从小到大都不知道人类竟然能如此超越自己!这么大规模的遥控作业,其实是一种精神上的反动。怎么可能想到什么就做到什么?”他们慢慢地在这个庞然大物的身边逛了一圈。这只不过是一部倾倒废土的机器而已,跟太空电梯根本没得比,但就这辆卡车,他想,已经让人觉得惊心动魄了。“肌肉和头脑通过机械装置竟有如此巨大、如此有力的延伸,简直无从理解。我一辈子也无法想象,这大概是你和萨克斯的天分吧——可以融合身体之外的力量,令常人难以企及。你们有办法在地表上打很深的洞,在明暗的界线用镜子反光,在台地里、在悬崖边都能凿穿巨石,能建立规模如此庞大的城市——现在居然还能再建一条电缆,穿过弗伯斯、摩迪斯,衔接火星,进入轨道,真是难以想象!”

“并不难以想象!”娜蒂雅附和说。

“没错,这些机器就是我们力量的证明。有了它们在前面冲我们就懈怠了。眼见为实!就算是没半点想象力的人也知道我们的能力不可限量。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最近这里的事情变得这么奇怪,大家都在强调所有权、主权,斗来斗去,争那个、争这个的,跟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一样,吵成一团。这全都是因为,现在我们跟神一样,有让人不可忽视的力量!”

“也许比神还有力量。”娜蒂雅说。

约翰又开车上路,驶进赫勒庞斯特山系,这是一个环状的山系,刚好围住希腊盆地。一天晚上他睡觉的时候,他的车开离了雷达指引的道路。他睡眼惺忪,在沙暴的间隙看到前面有座入口狭窄的峡谷,两岸山壁陡峭对峙,其间有多道峡谷切割,是火星的典型地形。看来,只要他朝峡谷一直开去,就会驶上阳关大道,所以,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直往前开去。前进的道路并不顺畅,经常被浅浅的、像运河般的横堑切断。他的随身计算机经常命令车子停下来,经过道路安排程序计算之后,再找新的道路前进。但是,在浓重的沙尘中,总是一道又一道的地堑出其不意地在约翰面前出现。约翰越来越不耐烦,经常打断计算机的计算,自作主张,不过越弄越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茫茫大地上,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动驾驶系统。

他终于接近了谷口,地图显示,有雷达指引的道路通向下面一座更为宽阔的峡谷。于是那天晚上,他停下来不再赶路,心情也轻松多了,他坐在电视前面吃晚餐。蒙加拉电视台正在播出风鸣琴的首演,这是诺克提斯迷宫同人的杰作。这架风鸣琴的规模和一栋小型建筑物差不多,上面有很多洞,风吹过后传出或高或低的哨声,时而尖锐、时而舒缓,这是由于风速的强弱和角度都不同。首演的那晚,主奏的是当地著名的下坡风,沙暴中偶尔吹来的阵阵强风顺势而下,也在一旁助阵,音乐真的和名家作的曲子一样,哀伤、愤怒,有时听来完全不协调,有时却是浑然天成的天籁:这好像是用心编成的曲子,也许是外星人的心吧,但绝对不是无心之作。评论者说得没错,这是一架随机奏曲的风鸣琴。

这个节目之后是来自地球的新闻。某日内瓦官员把老年医学疗程这件事泄露了出去,消息在一天之内哄传全球。联合国大会为此展开激烈的辩论。许多代表都建议说,这个疗程应该被视为人类共同的财产,由联合国出面担保,由已开发国家出资继续研究发展,确保研究成果能让所有人分享。来自世界各地的报道也陆续出现在电视上,包括教宗在内的宗教领袖,出面反对这项新科技,世界各地都传出暴动的消息,有人甚至攻击医学中心;各国政府也是一团混乱。出现在电视上的人,表情不是紧张就是愤怒,他们都要求改变。这种不平等、憎恨和凄凉混杂而成的情绪,让约翰不寒而栗,不敢再看。他勉强自己睡了一会儿,但睡得很不好。

被噪声吵醒的时候,他刚巧梦到弗兰克。是有人在敲他的车窗。夜已深沉。他无力地把锁锁上,坐起身来,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反应。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毛病?他摸了摸下巴,打开公共频率,“有人吗?谁在外面?”

“火星人。”

一个男人的声音。他的英语有种口音,但约翰一时之间分辨不出来。

“我们想跟你说几句话。”那声音说。

约翰站起来,望着车窗外面。天色暗沉,又有沙暴,实在是看不清楚,只见隐隐约约有三个人影站在下面。

“我们真的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而已。”那声音说。

如果他们想杀他的话,车门没锁,他们早就得手了,更何况他根本不相信会有谁想伤害他,没有理由啊!

所以,他让他们进来了。

总共5个,全部都是男人。他们的活动服磨损得很厉害、很脏,修补的物质好像也不是舱外活动服应该用的材料。为了遮掩,他们的头盔涂满了漆,看不出什么端倪。他们摘掉头盔之后,约翰发现其中一个是亚洲人,很年轻,看来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那年轻人往前走了两步,坐进驾驶座,靠在方向盘上,研究起仪表板来。另外一个人也摘掉头盔,那是一个棕色头发的小个子。他的脸很小,却留着一头又长又卷的头发,跟加勒比海的乐师一样。他一屁股坐在约翰的床沿上,等着其他3个人把头盔摘掉。摘掉头盔之后的3个人都蹲在地上看约翰,眼神中竟颇有关切之意。约翰确定他以前没见过这几个人。

那个窄脸的汉子说:“我们希望你能降低移民的配额。”他就是在窗外说话的人,细辨他的口音,是来自加勒比海的岛国。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呢喃,约翰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把声音压低了。

“要么,就干脆不让移民进来。”坐在驾驶座上的年轻人说。

“闭嘴,加清。”那窄脸汉子的眼神一直回避着约翰,“太多人上来了。你心里清楚。他们不是火星人,也不在乎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的人数快超过我们了,势力也快把我们压倒。这点你心里清楚。你想把他们驯化成火星人,可速度这么快,根本来不及。唯一的方法就是减少移民的人数。”

“或者,就干脆不让移民进来。”

那年轻人转了转眼珠,面孔一阵扭曲,约翰觉得那是张鬼脸。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心事全写在脸上。

“我没有这种权力——”约翰才开个头,就被那个人打断了。

“支持一下总可以吧。你有权力,你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是广子叫你来的?”

那年轻人用舌头顶住上腭。那窄脸汉子没说话。四张脸瞪着约翰;另外一个望着窗外,完全没有回过头来的意思。

约翰说:“是不是你们在破坏超深井?”

“我们希望你能阻止移民过来。”

“我要你们停止破坏活动。你们越搞破坏,上来的人就越多。你们连警察都招来了。”

那人看着他。“你凭什么认为我们跟那些搞破坏的人有联络?”

“你们去找啊,找到之后,再像这样三更半夜地闯进去。”

那人笑了。“睁眼说瞎话,一派胡言。”

“那也不见得。”

他们一定是广子那边的人。奥卡姆剃刀 (19) 原则。火星上应该只有一个地下团体才对,不过,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笃定。约翰发现自己有点头重脚轻,怀疑他们搞鬼,在空气中放了催眠药物。他真的不对劲,总觉得不太真实,好像在做梦似的。强风撞击越野车,偶尔传来风鸣笛般的尖锐哨声,连绵不绝,更增加了突兀的诡异感。他的头脑沉重,思考缓慢,老是想要打哈欠。够了,他想,我得从梦境中挣脱出来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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