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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56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5:27

“你们为什么要躲起来?”他听到自己问道。

“我们在建设火星,跟你一样。我们是站在你这边的。”

“你们应该站出来帮忙。”他强迫自己去想,“你们觉得太空电梯怎么样?”

“我们才不在乎呢。”那孩子冷冷地哼了一声,“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里的人。”

“电梯会把一大堆人带过来。”

那汉子真的想了好一会儿。“降低移民的速度,就没有办法建太空电梯了。”

更长的沉默,只有凄厉的风声在评论。没有办法建?难道他们以为太空电梯是用人建的?或者,他们指的是钱?

“我会好好研究的。”约翰说。那孩子转身瞪着约翰,约翰举起手,制止了他的发言。“我尽力。”他的手掌挡在他的眼前,好像一团粉红色的光影。“言尽于此。如果我对你们承诺什么事情,那就是骗人了。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我会尽我的力量。”他想得深了,只觉得思绪沉重。“你们应该站出来帮助我们。我们需要帮助。”

“各行其是吧。”那人轻轻地说,“我们要走了,但我们会继续观察你的所作所为。”

“跟广子说,我想跟她谈谈。”

5个人看着他,年轻的那个有些紧张、生气。

窄脸汉子微微一笑。“看到她的时候,我会转达。”一直蹲在地上的家伙,手里好像握着一块透明的蓝色物体——那是一块气凝胶海绵,在幽暗的灯光下勉强可见。拿着海绵的手紧握成拳。没错,真的在搞鬼。他尽力把肺中的空气吐出,下意识地朝那年轻人抓去,他抓到了年轻人的脖子,但顿时浑身僵硬,跌倒在地。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见了。他头痛欲裂,翻身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沉稳,直到梦到弗兰克,才算是真正睡着了。在梦里,他对弗兰克说,有人来找过他。“你真笨。”弗兰克说,“你什么都不懂。”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车窗外焦褐色的沙依旧在打转。从上个月开始,风势好像弱了些,但又很难说得准。成团的沙暴中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些形状,但才有点感觉,不及定睛细看,又消失无踪,依旧置身在无法想象的沙尘中。思路受困,视野受限,这沙暴真的会让人有封闭恐惧症。他又吞了几颗欧米茄啡,穿好活动服到车外散步,呼吸点儿含沙的空气,伸展伸展,看看他的访客朝哪边去了。他们横越干河床之后没留下半点蛛丝马迹。真是巧遇吗?他想,一辆在沙暴中迷路的越野车,他们是怎么找到的?

如果他们是在跟踪他呢……

回到车上,他与卫星联机。雷达和红外系统除了他的越野车外什么也没拍到。如果有人在附近活动,应该探测得出来,显然他们在附近有个隐秘的藏身所。这样的山区很容易躲藏。他又调出他制作的“广子地图”,用他现在的位置做基准,请计算机计算出可能的活动范围,向南向北都是山区。他现在已经掌握了好几个广子可能出没的范围,只是没有动用人力进行地毯式的搜索,也许永远没有这个可能吧。这几个地区都是破碎的地形,约有怀俄明州或是得克萨斯州大小的荒凉土地。“这地方真大。”他自言自语。

他回到车上,看着地板,在车里乱转。终于想起他在失去意识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他看看他的指甲,里面嵌了一小块皮肤。有了。他从一个小型的消毒压力锅中取出一个样本碟,再小心翼翼地把皮肤放进去。在越野车上当然没法做基因组分析,大型实验室才有这种能力。如果这个年轻人留过记录,那就可以知道他是谁了;就算没有,这也是很珍贵的线索,或许乌苏拉和韦拉德有办法查出他的父母是谁。

那天下午,他又回到有雷达指引的道路。第二天深夜,他终于驶进了希腊盆地。他发现萨克斯也在这里开会。表面上的会议主题是研讨人工光线下的农业,实际上是讨论如何把希腊盆地变为湖泊。第二天,约翰找了个空当,约萨克斯出去走走。两人在建筑物中间的透明天桥里漫步,身旁黄沙滚滚,东边隐隐泛出橘红色的是太阳。“我猜我见到土狼了。”约翰说。

“真的吗?他有没有告诉你广子在哪里?”

“没有。”

萨克斯耸耸肩。当天傍晚他有个重要会谈,显然有点心不在焉。约翰决定等待时机再跟他提一次。那天晚上,他跟希腊工作站的其他同人一起参加会谈。萨克斯向与会者保证说,大气层的厚度和永冻土中的微生物数量,都会以理论上的最大值——精确一点来说,就是2%——持续成长,几十年后大家就要开始考虑户外耕种的细节了。听到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台下却是一片死寂;户外的沙暴来势凶恶,停息之后的善后问题也要大费周章。大家都在想,也许该重新评估萨克斯一向的夸夸其谈。一个与会者暴躁地对萨克斯说,未受沙暴影响的地区,到目前为止还是只有25%,显然沙暴没有止息的迹象。气温越来越低,火气倒是越来越大。新来的人放眼望去,只能看到周遭几米的地方,心理都出现了异常,从无聊倦怠到神经紧张,大小毛病,纷纷出笼。

萨克斯面对这样的质疑还是一脸的不在乎。“这是最后一次全球大沙暴。”他说,“它会作为某种英雄时代被载入史册,所以,你们要好好珍惜才是。”

没有人欣赏他的幽默,但萨克斯丝毫没有察觉。

几天之后,安和西蒙带着他们的儿子彼得来到这里。彼得今年3岁了,是登记在案的第三十三个在火星诞生的小朋友。在“登陆首百”之后来的移民比较能生。

约翰在地板上逗弄那个孩子,安和西蒙听新闻听得入神,偶尔也跟他们讲一些有关沙暴的天方夜谭。约翰始终觉得安对这场沙暴很有好感,因为它严重阻碍了改造火星的进度。沙暴是火星过敏的病征。温度直线下降,已经跌破标准值;锐意进取的实验者受困于小毛病不断的仪器设备……但安的心情看来却不怎么样,还是跟以前一样凶巴巴的……“有一支在达伊达拉附近调查的勘探队在火山口钻孔,结果挖到了一个含有单细胞微生物的样本,跟你们先前在北半球释放的蓝绿菌迥然不同。这个样本深埋在岩层中,距离释放细菌的地点极远。他们把样本送到阿戎刻分析,韦拉德研究了很久,最后说,看来这是一种先前释放的细菌的变种,也许是因为把这种微生物注射到岩层里的器具受到了污染。”安戳着约翰的胸膛说,“‘可能来自地球,’韦拉德说,‘可能来自地球’!”

“可人拉自地丘!”她的孩子复述着,虽然口齿不清,调子倒是很像。

“当然有可能。”约翰说。

“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事情会辩论上好几个世纪,说不定还会为这个发现创办专门的期刊,只是,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就算我们大胆假设它是从地球上来的好了。”约翰说,还冲着孩子笑了笑,“任何从地球生命进化而来的生物,一到火星就活不下去了。”

“可能吧。”安说,“但也可能跟地球生命系出同源,当然也可能是含有微生物的岩石喷射到了这里,然后埋进了地层,对不对?”

“看起来不大可能,是吧?”

“我们不知道,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安如此激动,让约翰有些苦恼。“这些微生物可能是大家都知道的‘海盗号’登陆船带上来的,”他说,“探索和解释永无穷尽,不可能设限,只是眼前我们有更迫切的难题要克服。”比如,这场有史以来时间最久的沙暴,越来越多的移民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每个人都有意见而修改迫在眉睫的火星新约,许多人痛恨不已的火星改造工程。别忘了,还有地球上日益恶化的冲突。外加一两个(或许不止)陷害约翰·布恩的企图。

“是啊,是啊。”安说,“那都是政治啊,我们永远摆脱不掉。但我现在问的是科学问题,我想找到答案。现在我找不到,以后更是谁也找不到了。”

约翰耸耸肩。“这个问题大概谁也回答不了,安,再努力也没用。有一些问题,命中注定,就是没有答案,你难道不知道吗?”

“可人拉自地丘。”

几天之后,一艘火箭降落在湖边的太空船坞里。在满天沙尘中走出一群地球人,脚步踉跄。“调查员,”他们说,“奉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的指令,到这里来调查破坏事件以及其他相关的意外。”总共10个人,其中8个是轮廓分明的男性,看起来十分抢眼;另外2个则是诱人的女生。他们多半出身于美国联邦调查局。他们的领导是位褐发的高大男子,名叫山姆·休斯顿。他希望能跟约翰谈谈,约翰客气地答应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餐桌旁碰了面——一共到了6个,那两名美女都在——他和气地回答每一个问题,没有半点迟疑。他专捡些他们应该知道的事情说,再加上几分诚实和急于帮忙的神情。他们很有礼貌,也很客气,约翰反问了几个问题,但他们都未置一词。他们好像对火星的详细状况不甚了解,不但问起第一年在山脚基地的生活状况,还问到广子消失之后的种种变化。对于那段历史,他们只知道个梗概,首百中几个媒体宠儿间的爱恨情仇,他们也略有所知。他们问了许多关于玛雅、菲丽丝、阿卡迪、娜蒂雅、阿戎刻小组和萨克斯的问题……这些人是地球年轻人心目中的英雄,从小就在电视上见到,印象牢不可破。但除了视频之外,他们的所知就很有限了。约翰的心思飘忽不定,所有的地球人都是这样吗?他们还能怎么了解火星上的这批人?

访谈的最后,一位姓张的先生问他还有没有别的要补充。约翰隐瞒了土狼深夜来访的事情,当然,还有其他一些事情,他也不肯对他们说。“一时之间,想不起别的了。”

张点点头。山姆·休斯顿说:“想请你帮个忙,能不能让我们进你的计算机看看相关的数据?”

“抱歉。”约翰说,“我不让人进去。”

“你是说你加装了自动销毁安全锁?”休斯顿说,样子有点惊愕。

“没有,我就是不让人进去,那是我的私人记录。”约翰毫不闪躲地瞪着他们,让休斯顿在他同伴的面前有些扭捏不安。

“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们,呃,我们可以向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申请一张搜查令。”

“坦白说,我不认为你们有这种权力,就算你们有搜查令,我也不会让你们看的。”

约翰冲他微微一笑,强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没错,在这种场合打出“登陆火星第一人”的旗号,还是有用的。除非他们想惹出大麻烦,否则别想从他身上问到什么。但他们就算要闯祸,也得先衡量一下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一小群人,脸上尽可能装出不屑的神情,坦白说,他还真瞧不起那些人。“如果还需要我帮忙的话,请随时通知我。”

他离开房间。“计算机,请联结这栋建筑的通信中心,把所有送出去的讯息复制一份给我。”他打了个电话给赫尔穆特,他记得赫尔穆特的私人电话始终是畅通的。他轻描淡写地问了几个问题,好像只想知道这些人的简历。没错,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派了一小组人过来。他们是一支特遣队,6个月前刚刚组建,负责处理火星上的特殊情况。

现在连警察和侦探都上来了。这是意料中的事,而且也算不上心腹之患,只是这群人老是在他身边晃来晃去,做什么都碍手碍脚。他们始终怀疑,他不肯交出计算机档案,背后的动机并不单纯。待在希腊盆地越来越无聊了。这里没发生过什么意外,未来好像也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玛雅不怎么理他,懒得管他的闲事,她自己的问题已经够多了,单单手上的含水层计划就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着手。“你当然是头号嫌疑犯。”她说,声音不太耐烦,“你到哪儿,麻烦就跟到哪儿,索马西亚的卡车、巴黑山的水井意外,现在,你又不让他们看你的计算机记录。你为什么不干脆让他们看看算了?”

“因为我不喜欢他们。”约翰目光炯炯地看着玛雅。他俩的关系好像又恢复正常了,跟以前一样;不,也不尽然。表面上一样,事实上,兴致却比以前高昂得多,好像是在剧院里演到了好角色,知道他们有很长的时间做戏,知道什么是真的,互动基础又在哪里。从这个角度来看,很好。但在表面上,两个人演的还是又哭又闹的通俗连续剧。玛雅完全不体谅他的处境,约翰挣扎了一下也就放弃了。之后,他花了两天时间把这事又想了一遍。随后去工作站的实验室处理他从指甲里掏出来的皮肤组织。经过培养、复制之后,特征全都解析了出来。但查遍最近的星际往来记录,都没有这个人的消息;所以,他把他分析出来的数据送到阿戎刻,还特别嘱咐他们,有任何蛛丝马迹,一定要跟他说。乌苏拉把他们查证的结果编成密码送给他,还在后面加了三个字——恭喜你。

他把他们传来的报告看了一遍,大声地骂了几句。他走出房间,走一阵,骂一阵:“你真可恶,广子!你真他妈的可恶!你怎么不从你的狗洞里爬出来帮我们?哈,哈,哈!你这婊子,你以为你是冥界皇后吗?我真是受够你了。”

这种心境让他觉得在城里太过气闷、压迫感太重,于是他走到车库出口,穿好室外活动服。这还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离开闭锁室到外面。他出城的地方是城市的最北角,一片平坦的沙漠。他在城市的外缘漫步,感受城市释放出来的流动空气,清静舒爽,没有沙尘。他看着这座城市,心里盘算着日趋复杂的形势。希腊是座平凡的城市,比不上巴勒斯、阿戎刻或是艾彻斯,甚至还不如山沙尼奈。城市建在一块新月形的洼地前,等到湖水灌进来,它就会倚在湖边。听上去不错——湖滨之城——但是,希腊城的前景大概跟山脚基地差不多。虽然有最新型的发电厂、工业设备、通风口、缆线,外加蛇蜕般弯弯曲曲的通道……但这里就是旧科学站的德行,没有半点美感。没关系,这也好。总不能每个城市都盖在山顶上吧。

两个人从他身边经过,头盔上的护目镜放了下来,这有点怪,在沙暴中已经够黑的了。突然,这两个人冲向他,把他撞倒在地。他连忙转身一跃,踢起一片沙子,两手护在身边准备搏击,却讶异地发现对方遁入了翻滚的沙尘中,扬长而去。约翰脚底一阵虚浮,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突然之间,他发现身上溅了许多血,肩膀如火烧般疼。他前后一看,才知道这两个人把他的活动服割破了。约翰用手捂住裂缝死命地跑。他的肩膀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一只手抬高按住脖子的姿势让他很难加速。他的空气供应好像还好——不对——有根管子上有个缺口,就在他的脖子旁边。他只得把手放下来,把指令输入腕表,尽可能地增加氧气的输送。这时寒冷从裂缝中侵入,像是在他的背后贴了一块从地狱运来的冰。他屏住呼吸,任凭沙尘在他的唇边掠过。现在当然无法分辨有多少二氧化碳混进了他的氧气供应里,可以确定的是,要不了多少,他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车库隐约在前方出现。他加快脚步,一股生机和喜悦充盈在体内;可是,他按了闭锁室的开关,却没有反应。想要锁住外面的闭锁门实在是太简单了,只要把内门打开就行了。他的肺里有一团火,他想呼吸。他绕着车库转了一圈,观察联结住处的透明甬道,他瞪着眼睛看了又看,又敲又打,没用,塑料甬道后面没有人。他只好把捂住脖子的手放下,打开左上臂的盒子,拿出一把小电钻,死命地往塑料甬道里钻。甬道没有裂开,塑料反而像旋涡一样缠住他的手臂,差点把他的手肘弄断。约翰更加疯狂地戳,总算钻出一个口子,电钻转而向下,口越裂越大,他连忙把头像潜水一样塞进去。他的双手一撑,大半的身体也进来了,直到腰际。这时,约翰就暂时按兵不动,用他的身体当塞子,堵住甬道上的破洞。他摘掉头盔往旁边一甩,用力呼吸起来,就好像刚在水里憋了老半天的气,呼气、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吸气,想把二氧化碳从血液中赶出去。他的肩膀和背部一片麻木。车库的另外一端警铃大作。

不过20秒,他的脑筋已经转了好几圈。他把腿从洞里抽出来,冲向联结活动区的减压室,尽可能地远离车库。这次他很高兴,门应声而开。一进活动区,他连忙按下电梯,直达地下三层的套房,那是他的住处。电梯到了地下三层,他按住电梯门,向外张望。外面没有人。约翰冲进他的房间,脱掉活动服藏好,将头盔收进柜子里。在浴室里,他几乎不敢看他自己,他的肩膀、背部被冻伤得很厉害。他吞了止痛药、三倍分量的欧米茄啡,换上一件有领子的衬衫、裤子、鞋子。他梳梳头发,强自镇静。镜子里的他,眼珠近似透明,散乱无神。他狠狠地转转脖子,活动一下脸上的肌肉,拍拍脸庞,让自己的神色恢复正常,深呼吸。药效开始发作,镜子里的脸色看起来好多了。

他走进大厅,来到一个可以俯瞰的地方。他站在栏杆边,看着下面熙来攘往的人,内心百感交集,时而欣喜,时而愤怒。山姆·休斯顿和一个女调查员就在这时悄然欺近他的身边。

“对不起,布恩先生,你可不可以跟我们来一趟?”

“怎么啦?”他说。

“又发生了一起意外。有人把透明甬道弄了一个大洞。”

“弄了个洞?你说这是意外?折射镜被震离轨道、卡车坠落超深井才叫意外,这只不过是个恶作剧而已!”

休斯顿瞪着他,约翰差点没笑出声来。他赶紧问道:“你说我能帮什么忙?”

“我们知道你和拉塞尔博士正在调查这些意外,所以,我们想,出了这种事应该跟你知会一声。”

“我明白了,那我们过去看看吧。”

约翰强忍住全身痛楚,勉强跟上他们的脚步,调查工作长达两个小时,他的肩膀疼得像用火在烧。休斯顿、张和其他的调查员故意装出自信满满的样子跟他谈话,想知道他的意见,实则是在冷冷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约翰只是报以微微一笑。

“我不明白搞破坏的时机……”休斯顿突然问道。

“也许是因为有人不喜欢你们在这里出没。”约翰说。

这场尔虞我诈的把戏演完之后,他才有时间静下来好好地想一想,为什么他不肯把遭到攻击的事情跟他们说呢?很明显,只要他一张扬,就会有更多的调查人员上这里来,这就糟了;这件事也会成为火星与地球两地的头条新闻,大家都会注意到他,他又会变回鱼缸里的金鱼。他最恨被人看来看去了。

但好像不只这两点原因,他的脑子里有些恍恍惚惚的事情,是他自己也抓不住的。潜意识的侦探。他不屑地哼了一声。为了分散对疼痛的注意,他一个餐厅、一个餐厅地慢慢踱过去,看看有没有人见到他时会不由自主地露出骇然的神情。死人又活过来了!这样他就会知道,到底谁是凶手,在你们里面有人想谋杀我!偶尔他会发现,在他锐利的眼神下,有人会显得退缩。但是,他也难过地发现,有人只是纯粹不敢看他而已,好像是在回避一个怪胎、一个受到诅咒的倒霉鬼。他以前的名声好得很,现在却落到这般田地,这让他一想起来就生气。

止痛药的药效开始消退了。他早早回到他的房间。房门大开,里面坐了两个火星事务办公室的调查员。“你们在这里干吗?”他愤怒地叫道。

“替你看家啊。”其中一个平静地说。他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为什么你不让别人试试看呢?”

“试什么?破门而入吗?”约翰说,他的身体斜倚在门边。

“这是我们的工作职责之一,很抱歉惹你不高兴。”他们开始有点不安了,好像陷在约翰的房间里脱不了身似的。

“谁说你们可以进我的房间的?”约翰两手一叉,摆在胸前。

“这个嘛——”两个人又相互看了一眼,“休斯顿先生是我们上级——”

“叫他马上到这里来!”

其中一个人对腕表低声说了几句话。没隔多久,山姆·休斯顿就在长廊的另一端出现了。看着他那副急急忙忙的样子,目光灼灼的约翰又笑了。“你在干什么?一直躲在墙角吗?”

休斯顿匆匆忙忙地走到约翰的身边,脸贴近他,低声说道:“听好,布恩先生,我们正在进行重要的调查,但是你一直在妨碍我们办案!我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反正你必须要遵守法律。”

约翰的身体突然往前一倾,休斯顿连忙往后一仰,两人的鼻子差点撞在一起。“你又不是法律。”约翰说。他放开双手,推了休斯顿一把,休斯顿一个踉跄,跌到走廊外。这次休斯顿真的生气了,但约翰还是笑盈盈地看着他。“你能拿我怎么办?长官,逮捕我吗?威胁我吗?收集我的把柄,交给电视台去发表吗?你们想怎么样?你们以为你们来了火星,就成了西部警长?你们要我跟全世界说,约翰·布恩被你们这群虚张声势的杂碎骚扰吗?”他突然想到有人跟他说过,那种讲话时用第三人称指代自己,通常都是自鸣得意的混蛋。约翰又笑了,继续叫道,“约翰·布恩不吃你们这一套,他可不是好惹的。”

那两个调查员趁这机会从他的房间里溜出去,躲在一旁监视。休斯顿的脸红得跟艾斯克莱尔斯山一样,龇牙咧嘴的。“谁也不能不遵守法律。”他咬牙切齿地说,“这里有犯罪行为,可能会闹出人命来!在你身边就发生了好几起。”

“你们非法入侵也该算上吧。”

“只要有助于调查,我们就会去搜查你的房间和你的计算机!为了把案件查个水落石出,我们不会客气!我们有这权力!”

“我说你们没有。”约翰傲慢地说,在休斯顿面前咔咔地按着指关节。

“我们迟早要去搜你的房间!”休斯顿刻意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滚出去!”约翰不客气地说,他又扑到那两个人身边,挥手叫他们走。约翰又笑了,但嘴里还是不依不饶:“没错,滚!滚出去,你们这群没用的家伙!还是先去读读搜索和逮捕的规定再说吧!”

他走进他的房间,把门关上。

他停了脚步,听起来他们好像走了,又好像没走,但不管怎样,他都要装出不在乎的样子。他笑了,走到浴室里又吞了好几颗止痛药。

他们没有搜查他的衣橱,幸好,否则的话,实在很难解释为什么衣橱里有一件割破的活动服,这样一来,想不说实话都不行。一说实话,局势就难以收拾了。只不过是想遮掩一宗谋杀案,没想到却要如此大费周章,倒是始料未及。想到这里,他不禁沉吟起来。这起谋杀案的手法很笨拙,想杀一个只穿活动服的人,起码有100种方法,招招毙命。但他还是逃过一劫,也许他们只想吓吓他,也许是想看他会不会说谎,借此判定暗中搞鬼的人是不是他……

他摇了摇头,想不明白。奥卡姆剃刀,奥卡姆剃刀。侦探最原始的推理武器。如果有人攻击你,他就是想伤害你,道理很简单,也是最基本的事实。现在要先查明偷袭他的人是谁,然后才谈得上下一步。止痛药的药效依旧很强,但欧米茄啡的药效却在消退之中。实在是没法思考了。现在不知道该把那件被割破的活动服放哪儿好,头盔更难处理。但他已经卷进去了,没办法优雅地脱身。他笑了,他知道他迟早会想出办法来的。

他想跟阿卡迪说话。但是,在他打电话去的时候,却发现阿卡迪已经在阿戎刻完成老年医学疗程,回弗伯斯去了。约翰从没到过这颗运转迅速的小卫星。“你干脆到我们这里来看看嘛,”阿卡迪通过电话跟他说,“当面谈不是更好?”

“好。”

23年前搭乘“战神号”登陆火星之后,他就没有再去过太空;以往熟悉的加速与失重的感觉,如今却让他一阵阵恶心。在弗伯斯降落之后,约翰跟阿卡迪谈起他前所未有的生理反应。阿卡迪说:“前一阵子我也是这样,不过,后来我在升空前喝了杯伏特加,这毛病就没了。”接下来,阿卡迪搬出一套套的生理学理论,解释伏特加为什么有此奇效;约翰被疲劳轰炸得差点发疯,只得打断阿卡迪说话的兴头。阿卡迪大笑,老年医学疗程给了他新的生命,一天到晚兴致勃勃,仿佛之后的1000年他都不会生病似的。

斯蒂克尼如今已经是个兴旺繁忙的小城镇了。环形丘上的混凝土拱顶安装了成排的强力抗辐射滤镜,这是火星的最新发明。环形上底部也经过整理,以中央广场为核心,同心圆般的台地向外扩展,跟梯田一样,一圈公园、一圈楼房,整齐而规律。楼房都是两层,屋顶则是一个小型花园。在弗伯斯的天空上布满了拦网,以防大家在蹦跳之际不小心失去控制冲上太空,这里的逃逸速度 (20) 只有每小时15千米,所以非常有可能飞出去。在拱顶的地基下,约翰看到了一辆缩小版的室外循环小火车,运行的轨道与星球上的建筑平行,运行的速度则可让车上的乘客感受到火星般的重力。这列火车每天停站4次,让乘客上下。约翰觉得上车会影响他适应这个小星球的进度,所以便住进分配给他的客房,静静等待不适的症状消失。看来他已经落地生根,成为地道的火星人了,离开火星让他觉得难过。这话说来滑稽,却是事实。

第二天,他觉得好多了。阿卡迪带着他四处闲逛。这个星球的内部跟个蜂窝似的,密密麻麻地分布着隧道、走廊、飘移物以及几个异常开阔的空间,许多人还在弗伯斯内部勘探水脉和燃料。这颗卫星内部的隧道,都已经修整成各具功能的流畅管道,房间跟几个大型的回廊则是根据阿卡迪的建筑社会学理论设计的。他带领约翰参观了几处:圆形的门厅、兼具休闲与工作功能的综合区域、层层叠叠的台地,还有镂刻精美的金属墙。这些理念早在火星环形坑开发时代就已经成为标准的建设模式,但只要一提起来,阿卡迪还是觉得很骄傲。

正对斯蒂克尼的另外一头是三个规模比较小的环状陨石坑,上方已经铺设好了玻璃天幕,里面散布了许多村落。这里视野辽阔,可以看到群星——在斯蒂克尼上,几乎什么东西也看不到。弗伯斯的长轴永远对准火星,从斯蒂克尼往外望去,总是看到一样的红色星球。阿卡迪和约翰站在谢苗诺夫,透过天窗看着火星。这颗蒙上了一层灰纱的星球遮蔽了弗伯斯半个天空,几个地理特征都显得朦胧。“大沙暴,”阿卡迪说,“萨克斯一定快疯掉了。”

“不会的,”约翰说,“他说,这毕竟只是短时间的事。小问题。”

阿卡迪不屑地哼了一声。两人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重拾同志般的老交情,平等、生死以共的好兄弟。阿卡迪还是老样子,笑口常开,总是一团喜气,创意和意见源源不绝。约翰最欣赏的就是他那股自信满满的蛮劲;虽然,他明知阿卡迪的许多想法根本行不通,而且非常危险。

“说实在话,萨克斯可能是对的。”阿卡迪说,“如果老年医学疗程真的有效,我们就还能多活几十年,这会导致社会革命。许多社会机制之所以能屹立不摇,就是因为人生短暂,这话听来奇怪,但事实就是如此。你想嘛,如果你活不了多久,当然只顾眼前的日子就行了,不会花时间去发展那些不知行不行得通的计划——这种只顾眼前利益的做法,可能会危害后代子孙,但是谁也不管,让以后的人去伤脑筋吧。真的,大家的情况都一样,等你弄清楚这个体系是怎么回事,你就已经很老了、快死了。等到下一代长成之后,他们又得面对这个庞大、稳固的体系,从头学习一遍。但是,你看,如果你已经搞清楚这体系是怎么回事了,然后再瞪着它看50年,最后一定会说:这套体系有道理吗?为什么不能让它离我们内心的欲望更近呢?为什么不能放手改革呢?”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在下面会出现一大堆怪事的缘故。”约翰说,“但我不相信那边的人有什么深谋远虑。”他简单地跟阿卡迪描述了火星上的阴谋破坏事件,最后,他直率地问道:“你知道这是谁干的吗,阿卡迪?跟你有关吗?”

“什么,我?约翰,你又不是昨天才认识我的。这些人太笨了。从搞破坏的手法看来,是红党干的,我不是红党,也不知道谁是幕后指使。可能是安?你有没有问过她?”

“她说她不知道。”

阿卡迪干笑了两声。“还是我的约翰·布恩。我爱死你了。来吧,我的朋友,我等会儿再跟你解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然后你就会弄明白前因后果,看得更清楚。这里是斯蒂克尼的地铁——来吧,我带你去看无限圆顶,那是人类创造的极品。”他带约翰走进窄窄的地铁车厢,在隧道里飘浮。开到接近弗伯斯中心的地方,列车停了下来。他们走出车厢,费劲地钻进一个小房间,再把身体拉进一个大厅。约翰发现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种无重力的环境。他能轻飘飘地浮起来,不至于仓皇狼狈。阿卡迪领他来到一条宽得不可思议的长廊,第一眼看到,真不敢相信在小小的弗伯斯内部竟有如此宽广的空间:地板、天花板和墙壁全都镶着一面面的小镜子;圆形的镁镜不但打磨得精光锃亮,而且角度安排得当,站在这微重力室中,会看到成千上万个自己的倒影。

他们终于触到地面,把脚钩在地上的套环里。人影幢幢中,约翰跟阿卡迪就像海底的植物一样漂了起来。“明白吗,约翰,火星的经济生活已经改变了。”阿卡迪说:“你别急着笑!截至目前,火星还不是金钱社会,而更像科学站,得到一笔研究奖金,就可以暂时解脱经济束缚。我们和其他人都申请到了奖金,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多年。但现在火星上的人多了,多了好几万!许多人在这里打工,赚点儿钱再回地球享福!他们多半在取得火星开发特权的跨国公司工作。大家还愿意遵守《火星条约》是因为,理论上,当家做主的是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但现在却是联合国带头破坏《火星条约》的精神!”

约翰点点头。“是啊,这点我也明白。赫尔穆特曾经当面跟我说过这件事。”

“赫尔穆特是只蠢蜗牛。但是,修约的时间已经快到了,他们一定会修改文字,来适应火星这种已经变质的调子,可能会赋予跨国公司更多的权限——这里有罕见的珍贵矿产,也有广阔的土地。地球上的许多国家会因此而得到新的发展机会,更是跨国公司新的利益基础所在。”

“你觉得他们可以争取到足够的支持,有能力改变条约的精神?”

镜子里反照的世界中,有成千上万双阿卡迪死鱼般的眼睛,瞪着成千上万的约翰。“你别那么天真好不好?他们当然能争取到足够的支持!你看嘛,《火星条约》的前身是《外层空间条约》,一开头就错了,《外层空间条约》中有很多地方都安排得很勉强,《火星条约》也是。根据条约,只要是跟火星有利益关系的国家,都可以在委员会设置代表席次。所以,你看看有多少国家在火星设立科学研究站。阿拉伯联盟、尼日利亚、印度尼西亚、阿扎尼亚、印度、巴西、中国,还有几个别的国家都跑上来了。这些新加入《火星条约》的国家意图很明白:他们要在修约的时候破坏《火星条约》原先的安排。他们想用各国政府的名号绕开联合国的控制。跨国公司用的是方便旗 (21) ,随便在新加坡、塞舌尔 (22) 、摩尔达维亚 (23) 之类的地方登记一下,就想把火星化为私人土地,交给企业来统治。”

“修约是好几年以后的事情。”约翰说。

成千上万的阿卡迪转了转眼珠。“但暗中的较劲却已经开始了,不只是在言语上交锋,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哪一件不是为了未来的利益做准备?我们上来之后的20年,火星比南极还要干净。我们置身世界之外,连私人物品都没有——没有衣服、没有讲台,日子也就这么过了。你现在知道我在想什么了吧,约翰?这种安排和史前生活差不多,适合我们,因为我们的脑子还勉强能分辨300万年前的依稀印象。但我们的脑子本质上却是现代产物,顺应现代生活才会变成如今的这个样子。结果,现代化的生活模式紧紧地锁在人类的脑子里,只要有机会就会复辟。现代生活会把你的注意力集中在真正的工作上,想尽办法让自己活下去,创造事物、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或者单纯为了好玩。这是乌托邦啊,约翰,适合原始人和科学家,换句话说,也就是适合所有人了。科学站是史前乌托邦的缩影,一群聪明的、想过得更好的灵长类,在跨国企业金融体系中开创的乌托邦啊。”

“你觉得大家都会加入吗?”

“当然,他们想加入,只是乌托邦不是从天而降的。从这个角度来看,乌托邦也就不是真正的乌托邦了。我们这群聪明的灵长类科学家是想为自己找个无人岛,但不见得想替所有人都开创这样的环境。在现实生活里,无人岛还是跨国公司的产业,得付钱、不可能免税,这世上没有所谓纯研究这回事。不管是谁为科学家构建了无人岛,他都希望他的投资能够回收。我们现在就进入了回收阶段,他们要求我们这个岛给予回馈。我们进行的不是纯粹的研究,你明白吧,是应用研究。在挖掘到稀有金属之后,这种应用研究的趋势就更明显了。那套老规矩又回来了,交出所有权会有回报,东西有了价格,我们得到薪水。整套的利润体系全面进驻。科学站变成了矿场,矿场老板自然也就用他们习惯的那一套来对付我们。自然而然,有人会问科学家:你在做什么?有多少利润?也自然有人会叫科学家去做公司认为有利可图的事情。科学家的头顶上多了个老板,研究所得的利益也就顺理成章地被老板收走。”

“我就没有老板。”约翰说。

“是吗?你现在做的火星改造计划,经费从哪儿来?”

约翰只好试试萨克斯的答案:“太阳。”

阿卡迪不屑地哼了一声。“错!这绝对不是太阳和机器人的工作,是我们人类耗下去的时间,而且是很长很长的时间。这些人不要吃、不要穿吗?我们忙我们的,谁去帮我们打理吃喝拉撒?后勤支援从哪里来?”

约翰的眉头皱起来了。“刚开始,我们当然需要人帮忙,所以才会有几十亿美元的设备空运过来。你说得没错,是花了不少人力和时间。”

“是啊,没错吧。我们刚到火星的时候,本来有机会自给自足、独立自主,等到经营有成,再把钱还给他们,自此之后,一刀两断,各干各的。当初没做,好了,现在放高利贷的来收钱了。我们刚来的时候,如果问我们,谁赚的钱更多,你还是我?这问题答不出来,对吧?”

“对。”

“因为这问题没有意义。但现在如果有人问,我们就得算一算了。你跟外面的人有接触吗?”

“没有。”

“我也没有。但菲丽丝与运通、真美妙和阿姆斯科结盟;弗兰克找上了霍尼韦尔 (24) -梅塞施密特 (25) 集团、通用电气、波音和两边通吃的真美妙。他们比我们有钱。在这个体系里,有钱就等于有更大的权势。”

咱们走着瞧吧,约翰心里想。但他不想再惹来阿卡迪的讥笑,所以没作声。

“现在,火星上到处都是这种事情。”阿卡迪说。镜子里无数的阿卡迪挥舞着数也数不清的手臂,像极了西藏怒颜红发的恶神曼荼罗。“总有人会注意到火星现在的发展,不然我也会告诉他们。有件事你一定要明白,约翰——为了捍卫自己的生活方式,有人是不惜动武的。有人就是喜欢纯粹当科学家的那种感觉,他们会抗争,想把外界的干扰赶出去——”

“所以,破坏活动——”

“没错,有些破坏活动说不定就是这些人搞出来的。这只会产生反效果,但我想他们不会同意我的说法。搞破坏的多半就是想恢复火星原貌的人。我不吃他们那一套,但我坚决反对把火星变成跨国公司开采矿产的自由区域。我不想让跨国公司在火星把我们关在堡垒里,成为总裁旗下快乐的奴隶。”他面对着约翰。约翰从眼角瞄到了镜子里化为无数的对峙场面。“你是不是也有同样的看法?”

“我?当然。”约翰微微一笑,“我想,我们都同意这个大原则,现在只是手段的问题。”

“你觉得我们该用怎样的手段?”

“这个嘛——基本上,我是想在修约的时候,维护旧条约的精神,力争到底。如果真的争取到了,我们就朝自给自足的方向走,摆脱他们的控制。”

“修约没有半点用处。”阿卡迪平静地说,“要采取更激烈的手段才能阻止这些人,约翰。更直接一点儿——没错,不要用那种怀疑的眼光看我!占据他们的财产,控制他们的传播体系——我们要制定自己的游戏规则,走到大街上,争取大家的支持——没错,约翰,没错!谈判桌底下就是针锋相对的枪!想要打败他们,就只能靠街头运动和大规模的骚乱:历史说得很清楚。”

镜子里成千上万的阿卡迪围住了约翰。约翰搜索记忆,发现从没见阿卡迪的脸上浮现过如此严肃的表情——严肃得让无数面后退的镜子里全都是目瞪口呆的约翰。他好不容易才把嘴合上。“我想先试试我的方法。”他说。

这句话又让阿卡迪笑了起来。约翰开玩笑地推了他一把,阿卡迪假装应声倒地,但随即跃起,一把抱住了他。他们扭打成一团,用力一推,分别飘到房间的两端。镜子里有无数身影分分合合。

之后,他们又坐上地铁,到谢苗诺夫吃晚饭。他们欣赏着火星表面,觉得它像是个巨人,转个不停。突然之间,约翰觉得火星好像变成了一个橘红色的细胞、胚胎,或是一颗蛋。在斑斓的外壳底下,染色体搅成一团。新的生物即将破茧而出,生物工程的产物;而他俩就是生物工程师,为究竟要创造哪种生物而争论不休。他们都想把自己要的(或者,根本就是自己的)基因,嵌进细胞质粒中,让它们植入这座星球的DNA螺旋中,希望在这只化学怪物诞生之后能有一席之地。没错,跟阿卡迪一样,约翰也想把自己嵌进去。约翰有他的想法。将来他们看看在火星基因组中,谁占的地盘比较大。

他瞥了阿卡迪一眼,阿卡迪正在端详占据天空的星球,依旧是他在镜子里看到的让他动容的严肃表情。他发现,虽然眼前的阿卡迪只有一个,却好像有成千上万个阿卡迪的身影。

约翰又回到风沙蔽日的火星表面。狂风怒吼、沙尘扑面,但他却看到先前看不到的事情。这就是跟阿卡迪谈话的好处。他用新的眼光打量周边。从巴勒斯往南,他到了沙比希超深井,探访住在那里的日本人。他们顽固守旧,是最早登陆火星的日本人,在“首百”登陆火星之后7年就已经抵达这里。但与“登陆首百”不同的是:他们团结得异常紧密,而且落地生根,“火星化”的程度极深。虽然超深井就挖在旁边,但沙比希却是一座小城,位于雅里-德洛热环状丘附近的巨砾区。约翰顺着雷达收发器指引的道路走完最后一程,进入移民区之前,他再次回头打量被刻成面孔与人物的巨大石块,有的石头上有繁复的绘画文字,有的则被镂空成神道教和禅宗神龛。之后,他盯着眼前的沙尘,旋起旋灭,怎么看也看不清楚。接着他走进石砾遍布的破碎地形,超深井的下坡风把这里吹得一片清朗。他发现沙比希人在这段微微起伏的丘陵区将散落的石头摆成了一个古怪的图形——一种模式——从太空俯瞰下来,会是什么样子?龙?越野车接连上车库,他受到当地居民的欢迎。这些人留长发,打赤脚,穿着破旧的黄褐工作服,有的人还绑着相扑选手的丁字裤:形容枯槁的日本哲人在火星。他们说到了此地的“卡米”,以及他们最深的敬仰是如何经历漫长的岁月,从天皇转移到这个星球上来。他们带约翰参观他们的实验室。他们着力最深的领域是火星植物与防辐射布料。他们也花了很多工夫勘探防水层的位置,观察赤道地带的气候与风土。约翰意识到他们一定与广子有联络,否则就太说不通了。但约翰跟他们打听广子,他们却只是耸耸肩。约翰不断试探他们的口风,试图让他们相信他。他擅长跟这种老古板打交道,很能体会他们聚在一起,恢复质朴生活的那种渴望。他在这里问了两天的问题,看遍了城里的设施,外带打出“唯一了解‘面子’的人”的旗号,好不容易才敲开他们的心扉,跟他们亲近起来。他们态度沉静,却坦白地跟他说,他们不喜欢看到巴勒斯如此急剧的成长,不喜欢邻近的超深井,不喜欢火星上泛滥的人口,也不喜欢日本政府施加在他们身上的压力。日本政府一直想叫他们到大斜坡区域去“淘金”。“我们拒绝了。”中山七尾说。他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留着一把白色的络腮胡,戴着土耳其玉耳环,脑后是扎成马尾的白辫子。“他们叫不动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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