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们还要试呢?”约翰说。
“终归失败。”他那份轻描淡写的笃定吸引了约翰的注意。约翰想起成千上万个阿卡迪的身影。
他之所以在火星探访到了全新的领域,固然是因为他发现了新的观察角度,问了以前根本想不到的问题,但也有一部分是阿卡迪叫他的朋友或亲信自动现身,带约翰去平常去不到的地方,因此才探来的真相。从沙比希到山沙尼奈,沿途的移民区,约翰几乎每个都曾驻足。总是有两个、三个、五个一组的人会走到他的身边,跟他说,阿卡迪觉得你可能有兴趣看看这个……然后,他们会带他去看自备发电机的地下农场、藏满了工具和设备的洞窟、停满越野车的车库,或是已经掏空、随时可以让居民进驻的小台地。约翰每次都目瞪口呆,不敢置信,一个劲儿地问他们问题。没错,阿卡迪在跟他显本事,火星上有一场伺机而起的运动,每个城市里都有他们的秘密组织!
他终于抵达了山沙尼奈。计算机帮他查到了一个线索,让他觉得有必要重回意外现场:卡车坠落在他身边的那一天,有两名工人不在工作地点,原因不明。约翰找到了那两个人,他们对于不在现场这件事有很好的解释——爬山去了,听起来没有什么漏洞。约翰谢过他们,说了声打扰,正想回房间,三个超深井工程师凑了过来,自称是阿卡迪的朋友。约翰高兴地跟他们打了声招呼,觉得这段旅程总算有点收获。陆续有人加入他们,最后,总计8个人坐上一辆越野车,来到了与超深井平行的峡谷。他们冒着漫天风沙爬上悬在峭壁上的居住点。卫星上看不到这个地方,居住点的热气通过几个小型出风口散到外界,出口处布置得跟阿卡迪散放的风车差不多。“我们猜想广子藏身的地方应该跟这里一样。”一个向导对他说。她名叫玛丽安,鼻子又高又尖,像鸟嘴似的,两眼离得很近。她凝视着约翰的时候,感觉神情格外热切。
“你知道广子在哪里吗?”约翰问道。
“不知道。但我们猜她一定藏在破碎混乱的地带中。”
这是普遍的看法。他问起穴居的情况。玛丽安跟他说,这里的洞穴是用山沙尼奈的设备挖掘出来的,目前没有人,如果有必要的话,随时可以住进来。
“什么叫有必要的时候?”约翰一边走进一间小暗室,一边问道。
玛丽安瞪着他。“当然是革命爆发的时候。”
“革命!”
在回程的路上,约翰并没说什么。玛丽安和她的伙伴这才发现吓到了约翰,所以也都有些不安。也许他们觉得,阿卡迪叫他们带约翰参观秘密基地的决定太过莽撞。“像这样的地方,我们还准备了好多个。”玛丽安有点防卫地说。这是广子给他们的点子,阿卡迪觉得不坏,未雨绸缪很有必要。玛丽安跟她的同伴屈起指头,逐一清点他们惨淡经营的成果:藏在南极冠处理场的干冰甬道中暗藏多部空气、水资源采矿机,卡塞峡谷里丰沛的含水层上端已经打好了井道,随时可以取水;阿戎刻基地外围布置了一圈实验温室,种植药草;通信中心则安排在山脚基地娜蒂雅广场的地下室。“这只是我们所知道的项目而已。最近,圈子里流传着一篇匿名文章,在谈论这类的事情,但绝对不是我们散布的,所以阿卡迪认为还有别的团体在跟我们做一样的事情。有一天情况真的坏到不可收拾,我们得有个地方藏身,好继续奋战下去。”
“拜托,”约翰说,“你们要搞清楚,你们想象中的革命根本就是美国独立战争的翻版,是浪漫的幻想。你知道吗?拓荒,被帝国势力剥削的勤奋移民,被迫起来抵抗,在移民区建立主权国家——这种对比没有任何根据!”
“为什么这么说?”玛丽安说,“我们做的事跟美国大革命有什么不同?”
“第一,我们居住的这块土地没有办法养活我们;第二,我们手无寸铁,想要造反没有半点胜算!”
“我不同意这两个看法,你应该再跟阿卡迪聊聊。”
“我会试试。先不说这个,我想除了偷偷摸摸地窃取设备藏起来之外,应该有更好、更直接的办法。我们干脆把这里的情况告诉火星事务办公室不就成了?请他们把我们的想法添加到新的《火星条约》里。”
他的同伴轻蔑地摇摇头。
“我们当然可以跟他们说,”玛丽安说,“但是,情况不会因此而改变。”
“为什么不会呢?你觉得联合国敢完全忽视火星居民的感受吗?在火星和地球之间,虽然已经有了定期的航天飞机往返,但这中间有8000万千米的距离,我们在这里,他们不在。现在的火星不是18世纪70年代的北美洲,而且我们有我们的优势:我们距离地球很远,并且不管怎么样,火星已经被我们占住了。我们最重要的事情是不要落到他们思考的窠臼里,不要重复那种旧式的暴力错误。”
他长篇大论地谈他的反革命、反民族主义、反宗教与经济的立场——反正浮现在他脑海里的地球思维,他通通反对。他的言谈凸显了他思绪上的紊乱,什么事都夹杂在一块儿。“革命在地球上就行不通,没有真正成功过。在这里,革命更是过时的概念。我们应该找到一个新的方向,就跟阿卡迪说的一样,要包括所有掌握我们命运的方法。如果你们一直沉迷在过去的幻想里,只会把我们引到你们最痛恨的压迫之中!我们要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火星之路,发明新的火星哲学、火星经济、火星宗教!”
他们问他所谓的火星思维究竟是什么。约翰高举双手说:“我能怎么说呢?火星思维根本不存在。要我怎么说呢?我也无从想象,因为它们没有形象。创新、做开路先锋难免会碰到这种尴尬的局面。相信我,因为我不断在尝试。我想,我可以跟你们讲我的那种感觉——刚到火星的那几年,我们是一个坚强的团队,做什么都在一起。除了赶快安定下来,调查这个地方,我们没有别的目的。该做些什么,我们都聚在一块儿商量。就是这种感觉。”
“那段日子早就过去了。”玛丽安说,其他人频频点头。“那是你幻想中的过去,只是空口说白话而已。就好像是在一个庞大的金矿区讲授哲学,两边还有全副武装的部队在监视你。”
“不对,不对。”约翰说,“我跟你们说的是抵抗的方法,在现实环境里行得通的方法,不是那种从历史课本里跑出来的空想!”
他们就这样一路辩论着回到了山沙尼奈。他们在最低的楼层里找到几间用人房栖身,但他们的辩论依旧热切。过了时间空当,来到午夜之后,他们依旧争论不休。约翰开始兴奋起来,他发现他们开始思考了——他的话,他们听进去了。他们觉得约翰的想法不无道理,约翰对他们的批评也不是无的放矢。他是登陆火星的第一人,阿卡迪对他也很肯定,双重保证之下,他的影响显然奏效了,这让他觉得很高兴。他动摇了他们盲目的自信,强迫他们重新思考、重新评估,他有能力改变他们的心思!
在沙暴中,破晓的天际依旧泛紫。他们晃到大厅的厨房,继续辩论,看着窗外的风景,大口吞咽手中的咖啡,但他们的脸庞依旧洋溢着神采,享受猛烈交锋之后的刺激快感。在天色大亮之前,他们打了会儿盹儿。就连玛丽安都有点被他说服了。他们全都陷入深思,开始半信半疑,也许,约翰是对的。
约翰朝他的客房走去,感觉很累,但他的心情却很愉快。阿卡迪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反正已经阴错阳差地成了地下反对运动的领袖之一。也许阿卡迪已经后悔了,但现在却不能走回头路。约翰觉得这是最好的解决组合。他成为地下组织与火星其他人之间的桥梁——他可以在两个世界中游走,可以在两股冲突的势力间协调,最后把互不相容的敌对阵营合而为一,锻造出所向无敌的力量:这里有主流派的资源,也有反对派的热诚。也许,阿卡迪以为这两者绝没有融合的可能,但约翰有阿卡迪所不及的能力。所以,他有办法,不是篡夺阿卡迪的领导权,而是彻底改变这场运动的本质。
他房间的门不知为什么开着。他推门而入,全身紧张起来。房间里的两张椅子上坐着山姆·休斯顿和迈克尔·张。“约翰,”休斯顿问道,“你刚才去哪儿了?”
“拜托你们好不好?”约翰说。他顿时火冒三丈,愉快的心情烟消云散。“我是不是走错房间了?”他故意向后仰了仰,看看房门,“哦,没错,这是我的房间没错。”他举起手来按下腕表上的录音键。“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们想知道你刚才到哪里去了。”休斯顿平静地说,“我们有权力进任何人的房间,有权力找到问题的答案。你这就开始说吧。”
“省省吧。”约翰不屑地说,“这种烂警察的游戏,你们什么时候才会玩腻?你们非得干这行吗?”
“我们只想请你回答几个问题。”张礼貌地说。
“拜托,好警察先生。”约翰说,“我还想请你们回答我几个问题呢。”
休斯顿站起来——他已经到了失去理智的边缘。约翰朝右边走去,在他面前停住,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10厘米。“这是我的房间,你们给我滚出去!”他说,“现在就滚!否则我就把你们摔出去,然后大伙儿再来研究研究到底谁有权力站在这里!”
休斯顿瞪着他。约翰毫无预兆地就朝他的胸膛撞过去,休斯顿应声跌进椅子里,但马上又跳起身来朝约翰扑过去。张一见到这情景,连忙侧身插在他们中间说:“别激动,山姆,别激动。”约翰还是在叫:“给我滚出去!”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把肺里的气全都逼了出来。隔着张的背,他看到休斯顿涨得通红的脸,差点又笑出声来。他发现自己刚才的一推着实有效,于是更加趾高气扬,嘴里依旧咆哮:“出去!出去!出去!”休斯顿不知道,其实约翰已经在偷笑了。张硬是把他那怒不可遏的伙伴拖到大厅,约翰也跟着出去。三个人站成一排,张还是小心地挡在两人中间。他比这两个人都高大。张面朝约翰,让约翰看到他又担心又恼火的神情。
“请你们再说一遍,你们让我干什么?”约翰一脸无辜地说。
“我们想知道你去哪儿了。”张依旧固执,“我们有理由怀疑,你所谓的调查行动,只是掩饰你搞破坏的幌子而已。”
“我有同样的理由怀疑你们。”约翰说。
张装作没听见这句话。“你到过哪里,哪里就会发生意外,你看嘛——”
“意外发生的时候,你们也在那里啊。”
“你在沙暴期间到过超深井,结果那里的滤尘漏斗就掉了下来。公元2047年,你在艾彻斯高点和萨克斯·拉塞尔谈话,计算机病毒随之入侵。你离开阿戎刻之后没多久,生物病毒就攻击了实验室里的快速成长地衣。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不能说是巧合吧?”
约翰满不在乎。“那又怎样?你们来这里已经两个月了,就只调查到这些东西?”
“如果我们的假设没错,这些证据还不够吗?昨天晚上你到底去哪里了?”
“抱歉,”约翰,“你们擅闯我的房间,我不回答你们的问题。”
“你非答不可,”张说,“这是法律。”
“什么法律?”约翰说,“你们能把我怎么样?”他转身想回房间,张侧身挡在他的面前。约翰又火了,狠狠地撞了过去,张缩了一下身子,但还是挡在房门口动也不动。约翰转身走开,回到大厅。
那天下午,他开着一辆越野车离开了山沙尼奈,沿着塔尔西斯山脉旁的雷达指引道路往北走。这条路修得很好,他只花了3天时间就前进了1300千米,大概到了诺克提斯迷宫的西北方——这里是两条管道交会的地方,还有一个燃料站。他补给了点东西,休息一会儿又转而向东,前往山脚基地。沙暴持续,前程茫茫,越野车没日没夜地接受卫星指引往前走,而他就在车里和计算机一起清查线索。“计算机,帮我查一下星际航运记录,看看有没有牙医设备失窃的案子。”遇到这种没头没脑的问题,计算机处理的速度跟人脑差不了多少,不过,最后它还是把资料整理出来了。然后约翰逐一核查各项。在确定所有人的行踪之后,他打电话给赫尔穆特·布朗斯基,抗议休斯顿和张的调查行动。“他们打着你的旗号,说是奉你的号令,赫尔穆特,我想你该知道他们在外面搞什么鬼。”
“他们也只是尽责而已。”赫尔穆特说,“我希望你不要再为难他们,跟他们合作,这样对大家都好,约翰,我知道你行事坦荡,为什么不干脆帮他们个忙?”
“拜托,赫尔穆特。他们不是请我帮忙,他们那种行为叫恐吓。叫他们别再蛮干了。”
“那是他们的工作。”赫尔穆特温和地说,“我还没听说他们有什么不法行径。”
这时弗兰克的电话拨了进来。约翰挂掉电话,但没一会儿又打了回去。“赫尔穆特是在搞什么鬼?他非得把我们这里交给警察统治才甘心?”
“你这个白痴。”弗兰克一边说一边疯狂地敲计算机屏幕前的键盘,看来好像不怎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啊?”
“应该知道吧。”约翰说。
“我们现在浑身都被倒满了汽油!他妈的什么老年医学疗程也是在玩火。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被送到这里来,现在又怎么可能搞得清楚状况呢?”弗兰克还是在打字,眼睛却恶狠狠地看着屏幕。
约翰端详着他手腕上小小的弗兰克,好一会儿才说:“我们到底为什么要上来啊?弗兰克。”
“因为俄罗斯和美国都混不下去了,就这么简单。我们那儿几只过时的工业恐龙被欧洲、日本,还有亚洲新崛起的小老虎鲸吞蚕食,杀得溃不成军。但我们还有一大堆太空器材闲置在那儿,外加一两家大而无当、不知道该干什么好的太空工业公司,所以就劝他们出钱把我们送过来。他们这是在投资啊,叫我们上火星找点儿值钱的东西,让他们起死回生。现在好啦,我们挖到金矿了,更惨。更多的汽油往我们身上泼,因为这个淘金热会让大家知道谁是老板、谁是伙计。就算我们在这里可以重新来过,但下面还有一大堆小老虎在盯着我们呢。他们搞斗争比我们在行,也想来分杯羹。地球上有好多国家没有空间、没有资源,100亿人只能站在自己的大便上!”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地球就快完蛋了。”
“这事儿跟地球完不完蛋没关系。你想想看——如果老年医学疗程只是富人的专利,穷人有不造反的理由吗?地球非完蛋不可——但如果人人都能接受这个疗程,人口爆炸,地球照样完蛋!不管怎么样,地球都没有活路。现在,他们已经走上了这条毁灭之路。跨国公司当然不想见到这样的下场,地球都完了,他们还做得成生意吗?所以他们很害怕,非得动用武力控制形势不可!赫尔穆特跟他的手下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早就有政客在说,把地球交给警察管个几十年,是稳定局势、防止世界毁灭的唯一方法。从上面控制下面那群王八蛋。”
弗兰克恶心地摇摇头,更凑向他的计算机屏幕,更专心地看里面的内容。
约翰说:“你动过老人手术吗?弗兰克。”
“当然动过啊。别来烦我,约翰,我有正经事要做。”
跟前一个沙暴笼罩的夏天相比,今年南半球的夏天好像暖和一点,但是,还是打破了火星有史以来的纪录。沙暴已经持续了两个火星年,相当于地球上的3年,但萨克斯依旧很看得开。他现在在艾彻斯高点。约翰打电话给他,抱怨说,夜晚时分待在外面寒冷彻骨,萨克斯却只是淡淡地说:“我们还在火星的改造阶段,温度怕是高不了。但我们的目的不只是升高温度,金星可比这里暖和得多;我们要的是人能活得下去的环境。如果有空气给我们呼吸,外面冷不冷倒没那么要紧。”
但外面还是好冷,到处都冷,入夜之后,气温降到零下100多摄氏度,就连赤道也不例外。离开山沙尼奈一个星期之后,约翰来到了山脚基地。他发现基地道路上有一层粉红色的薄冰,在昏暗的沙暴中几乎没法分辨,走在上面更是辛苦。基地里的人大部分时间都关在屋里。约翰花了好几个星期的时间,协助生物工程人员研发新品种的快速成长雪藻。山脚基地里多了一大堆陌生人,大多是从欧洲和日本来的年轻人,运气不坏,他们可以用英语交谈。约翰住在一个老旧的拱顶小屋,接近象限广场的东北角。象限广场的名头不及娜蒂雅广场响亮,这里比较小,也比较昏暗,许多房间已经被改成了仓库。约翰漫步在广场上,回想起过去:方正的大厅、游泳池、玛雅的房间、餐厅——全是黝黑一片,里面塞满了盒子。那时还是只有“登陆首百”的岁月。约翰想了很久,还是想不真切当时的生活情景。
他通过计算机持续追踪几个人的下落,包括地下组织的成员,也包括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派来的警探。他的监视活动时断时续,再加上那批警探行踪不定,所以没什么进展。特别是张和休斯顿那批人,应该是故意避开了正常的火星社交圈。而从空港的抵达记录来看,证明弗兰克的看法确实有道理:这批人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许多人抵达火星之后就到巴勒斯报到,只说是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派来的,却没有明确的工作性质描述;报到之后,这批人就分散到了各矿区、超深井和移民区,直接听从当地安保人员的指挥。这批人在地球的工作记录也很耐人寻味。
通常,在跟计算机联系完毕之后,约翰会离开象限广场到外面走走。他思绪混乱,得好好想一想。最近的能见度比较高,地表上的东西逐渐可以分辨出来了。唯一的麻烦还是地上那层粉红色的冰,走动起来很危险。看来沙暴的威力小多了。沙暴来袭前,火星地表的平均风速是每小时30千米,而现在大概只是正常期间的2~3倍。空气中的含沙量大减,感觉起来很像烟霾。落日在沙尘的映衬下,看起来像是由粉红、黄、橘红、红和紫色混成的旋涡,亮得耀眼,偶尔闪出翠绿和偏蓝的土耳其绿,但瞬间即逝,伴随着幻日、冰虹和偶尔投射进来的金黄光束,交织成迷离梦幻的情景。天地无情,刹那的奇观如白驹过隙。约翰会被这五彩缤纷的奇景深深地吸引,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爬上巨大的白色金字塔顶端四下眺望,再回到斗室里继续奋战。
一天傍晚,在享受完日落狂想曲之后,约翰慢慢地从金字塔爬下来,踱回山脚基地。这时,他看见两个人从车库的一个侧门爬出来,走进透明甬道,朝一辆越野车走去。他们行动敏捷却有些鬼鬼祟祟。约翰停下脚步,想看个仔细。那两个人没戴头盔,从背影和体型来看,是张和休斯顿无疑。他们还没完全适应火星的重力,跌跌撞撞地钻进越野车,朝他开了过来。约翰使用头盔上的偏光装置继续往前走。他故意低着头,让人以为他是刚下工的工人。虽然刻意避开,但约翰还是用眼角余光看着那辆车。越野车钻进沙尘之中,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回到闭锁室,他定下神来想了会儿,越想越害怕。过了一会儿,他没出闭锁室,反而走向墙边的通信控制盘。麦克风的下面有好几个插孔,他小心地把塞子拔下来,清理掉插孔旁边的灰尘——这些插孔已经好久没人用了——再把他的腕表连上去。他输入与计算机联系的密码,静静等待编码及译码的过程。“什么事,约翰?”计算机的声音在他头盔的通信器边响起。
“打开你的摄像机,把我的房间扫一遍。”
他的计算机放在桌边,与墙上的线路联结。它伸出一根很少用的管状摄像机。屋里只有一盏灯,出现在他腕表上的影像只是一块小小的光区。他头上的面罩是另外一层障碍,就算贴在腕表上看,他也无法确定那上面到底是什么——一团灰色的光影在移动。那边有床,床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然后是墙。“退回10度。”约翰说。他眯着眼睛,想弄清楚这2厘米见方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的床。好像有个人躺在他的床上。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好像有双鞋子、身体、头发。实在是看不清楚。它不会动。“计算机,你听听我们的房间里有什么声音。”
“通风机和输电的声音。”
“把你收到的声音放大到最大,传送过来。”他尽量往左边靠,耳朵贴在头盔的小喇叭上。有嘶声,还有静电的声音。这样的传输过程本来就会有很多干扰,更何况那个插孔已经很久没人用了。但他可以确定一件事情:屋里没有呼吸声。“计算机,侵入山脚基地的安保系统、控制我们门外的监视摄像机,把影像传到我的腕表上来,好吗?”
山脚基地的安保系统是约翰在几年前一手打理的。计算机还存着分布图和密码。没过多久,约翰的腕表上就出现了俯拍的屋外画面。走廊的灯亮着,监视摄像机缓缓移动,房门紧闭,没有异常状况。
他放下手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5分钟之后,他抬起手腕,操控计算机继续入侵山脚基地的安保系统。由于计算机里保存着密码,所以约翰有办法洗掉监视摄像系统中的影像记录,也有办法将原本8小时转一圈的监视速度改为一小时一圈。然后,他命令两个清扫机器人进入他的房间,打开他的房门。约翰不住地发抖,等待着这两具机器人从另外一端慢慢滑过来。机器人打开他的房门,光线洒了进来,摄像机的画面转为灰白,光圈缩小,现在,他看得清楚一些了。没错,有个男人躺在他的床上。约翰的呼吸又轻又浅,用腕表上的圆形控制器遥控机器人的活动。他知道这么做很蠢,但他希望机器人把那人举起来的时候,那人能够惊醒,这样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那人没动。机器人计算了好久才把那个人举起来,但他还是软绵绵地躺在机器人的两支手臂上,四肢下垂。那人真的死了。
约翰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遥控机器人。他命令第一具机器人把尸体放进第二具机器人巨大的垃圾斗里。遥控它们回储藏室就容易多了。机器人回去的路上遇到好多人,但这也没办法。除非从上面看下去,否则是看不到尸体的;他只希望大家不要太注意这两具机器人,日子一久,就谁都没有印象了。
两具机器人好不容易才接近了储藏室,这时约翰倒迟疑起来了,他究竟该不该把尸体送进炼金师区的垃圾焚化炉?不行,他已经把尸体弄出自己的房间了,现在不急着处理,说不定稍后还用得着。他这才想到应该查查死者的身份。他命令第一具机器人伸出它的延长摄像机,看一下这个人的电磁影像数据。约翰花了好长时间才让延长摄像机对准那个人的右腕,赶快把镜头锁紧。每个移民的腕骨都被植入一块小小的金属片,使用标准点状语言记录个人资料。计算机花了一分钟的时间才查出这个人的身份。他叫牟八鹿,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审计员,隶属山脚基地,2050年抵达火星。确有其人。不过,这家伙可能已经活了1000岁了。
约翰又开始颤抖了。他斜倚在山脚基地发亮的蓝色砖墙上。一个小时前,也许不到一个小时吧,他其实就可以进去了。他不耐烦地推开门,到象限广场去散步。通常走一圈要15分钟,但这一圈他10分钟就走完了。走完第二圈,他信步来到拖车区。
那里只剩下两辆拖车了,不知道是废弃不用的,还是被当作储藏室。蒙蒙的沙尘中隐约出现几个人影。约翰又害怕起来,但那几个人只是从他的身边走过。他又回到象限广场兜了几圈,最后,顺着小径来到炼金师区。他看着那批老旧、纠结的管道依旧缠绕在低矮的白色建筑外围,墙壁上面画满了黑色、行书般的等式。他想到他们刚到火星的那几个年头。不过一眨眼的工夫,火星就落到这般田地:在沙暴的灰蒙中,文明、腐败、危机,火星上的谋杀案。他的牙齿嘎吱作响。
一个小时过去,现在已经是晚上9点。他走进闭锁室,回到室内,在更衣室摘掉头盔,脱掉活动服和靴子,全身精光地走进浴室一洗再洗,然后,他吹干身体,换上轻便的衣服,仔细地把头发梳好。他深吸了一口气,绕过象限广场的南侧,然后登上拱顶居室区,走向他的房间。才一开门,他毫不意外地发现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的四个调查员出现了。在他们命令他不要动的时候,他还得极力装出讶异的样子。“这是干什么?”他问道。
休斯顿和张并不在场,这次行动由其他三男一女负责。他们都是第一批抵达火星的调查员。几个男人不怎么理会他,在他身边围成一道人墙。其中两个一把将门拉开,然后进了他的房间。约翰好不容易才按下要揍他们或是对他们大叫的冲动。看到他们发现屋里什么都没有,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约翰更得使尽力气才能憋住笑声。他假装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就算不知道他们的诡计,生气也是应该的。不过,他不能演得太过火,一旦他的脾气被勾上来,绝对会弄假成真。这些人挨骂是活该,但只能把他们当作过分热心的警察,而不是杀人凶手。
对方根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趁他们摸不着头绪的当口,约翰用几句尖酸刻薄的话把他们赶走了。关上门之后,他站在房间的中央。“计算机,把监视系统拍到的画面传到你这边,记录下来。现在先把这些人的画面展示给我看。”
计算机追踪到他们了。他们只花了两分钟就跑到了监控室,张跟其他人都在那里。他们赶紧检查摄像。约翰坐在计算机屏幕前看他们慌慌张张地倒带。调查员们发现里面只有一小时的内容,整个下午的监视记录全都被洗掉了。
够他们伤脑筋了,约翰狰狞地笑了笑,叫计算机把屏幕关掉。
一股无可抵御的疲倦席卷而来。现在才11点,但是肾上腺素和他早上服用的欧米茄啡药效已过,约翰累瘫了。他坐在床上,浑身酸软,突然间,他想到这张床上发生过的事,又站了起来。那天晚上约翰睡在地上。
在时间空当,斯宾塞·杰克逊过来找他,把他吵醒了。他对约翰说,在一具清扫机器人的垃圾中发现一具尸体。约翰和杰克逊来到医务室,疲惫地站在他身边,瞪着牟八鹿的尸体。几个火星事务办公室的调查员围着约翰,眼神不怀好意。诊断机拿来初步检验结果,死者的血液已经凝固。约翰阴恻恻地下令进行全面犯罪解剖,全面扫描牟八鹿的身体和衣服。但是,在尸体上找到的人体组织碎片,非但跟约翰的基因组不符,甚至跟山脚基地的所有人都不符。
在检验过程中,约翰一直看着那群调查员,但他们的眼睛眨也不眨。也许他们是戴着手套、穿着活动服在栽赃嫁祸,也许他们跟他一样,是用遥控机器人。他必须把全副心思用来掩饰他的恶心,他不能让他们发现他知道这件事情!
不过,话说回来,尸体是他们放在那里的,所以,他们可能会怀疑把尸体挪走,把摄像洗掉都是他干的好事。他们或许知道、或许怀疑,但毕竟不能100%肯定,所以,戏还是得演下去。
一个小时之后,他回到他的房间,躺在地板上,虽然累得要命,却睡不着。他瞪着天花板,把前因后果想了一遍,设法理出个头绪来。
接近破晓的时候,他自认为已经理清楚了,于是走出房间,想再去散个步。他想到户外去,避开所有人,以及让他想起来就恶心的堕落与腐败。他想在吹得让人站不住脚的强风中躲一会儿。在沙暴的尘土飞扬中,风是看得见的。
于是,他走到闭锁室外,却发现晨星满天。繁星组成的天幕笼罩四野——成千上万颗稳定发光的星星,连一点点闪烁都没有;较为暗淡的星星晕成一团,让黝黑的天空都显得有些惨白,就好像整个天空是一条宽广硕大的银河似的。
他好不容易才让自己镇定下来,收拾起陶醉在壮丽景致中的心思,打开他的通信系统,把这条新闻告诉大家。
这个消息造成了空前的混乱。听到的人叫醒他们的朋友,大家连忙冲到更衣室,抓了室外活动服就往身上套,很快就一件都不剩了。随后,闭锁门一开,人群像潮水般涌了出来。
东边的天空隐隐透出红黑色,很快便亮了起来。整个天空转成暗红色的阴影,没多久开始闪闪发光。群星成百上千地消逝,只剩下金星和地球挂在东方的天际,在明亮的光线中隐约可见。东边的天空越来越亮,亮到白天好像根本不该那么亮。大家都戴着面罩,但还是被照得满眼泪水。见到沙暴过后的情景,许多人通过公共频率忘情地大叫,更有人狂奔乱跑。通信频率里一片混乱。天空好像不能再亮了,但还是再亮、更亮,像是快要爆炸,随着一团耀眼的粉红色光芒一起悸动。铜币般的地球和金星在强光的步步紧逼下,显得黯淡无光。太阳终于从地平线升起,一团光影喷洒而出,好像是一枚刚爆炸的原子弹。大家又叫又跳,在石头和建筑的阴影里跑来跑去,中魔一般。朝东的墙壁泛出野兽派般的狂放色彩,光影马赛克变幻莫测,让人无法逼视。空气清朗得好像透明玻璃、一种触摸得到的实体,澄清纯净,可以附着在所有东西的上面。
约翰悄悄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往东朝切尔诺贝利的方向前进。他关掉通信装置。粉红色的天空好像比他印象里要深沉;天空的最高点有一支紫色的火炬。山脚基地的人都疯了。许多人从没见过火星上的阳光,好像一辈子都活在沙暴里似的。沙暴消散了,他们徜徉在太阳底下如饮美酒,在粉红色的冰块上滑来滑去,用黄色的雪球打雪仗,爬到结霜的金字塔群,干什么的都有。看到金字塔,约翰心念一动,转个身,自己也爬上最后一座金字塔,俯瞰山脚基地周围的洼地与山石。它们不免有些结霜、有些污泥,但依稀还是昔日面貌。他转到公共频率,没一会儿又把它关掉了——屋子里的人在鬼吼鬼叫,想知道哪里还有室外活动服,但是,外面的人根本不理他们。日出已经一小时了,有人叫道,约翰还是不敢置信。他摇摇头,嘶哑的声音、床上的尸体,让他无法享受沙暴平息之后的喜悦。
最后,约翰还是回到了室内来,把活动服交给两个身材跟他差不多的女子。这两个人又为了谁先穿而吵了起来。约翰没理会她们,自顾自地走回房间,打了通电话给艾彻斯高点的萨克斯。电话接通之后,他当面跟萨克斯道贺:沙暴终于结束了。
萨克斯完全不理会这则新闻,好像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他们已经登上阿莫尔2050B。”他说,“就是即将进入火星轨道的那颗小行星,全部由冰组成。他们现在正在这颗小行星上装置火箭,把它推上‘战神号’当初登陆火星的前进路线。”由于它没有防热罩,气阻作用会让它燃烧蒸发。进入火星轨道的时间预定在6个月之后,目前看来一切顺利。这才是真正的大新闻,萨克斯冷静而闪闪烁烁地暗示他。沙暴已是历史。
约翰不得不陪着干笑几声。然后,他想到了牟八鹿,就把这事跟萨克斯说了;他希望有个名人能陪他一块儿卷到这场会让人身败名裂的阴谋中。但萨克斯还是在闪躲。“他们开始玩真的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约翰一阵反胃,道了声再见,挂掉电话。
他又走了出去,在拱顶建筑间漫步,他的心潮汹涌澎湃,时而深忧,时而狂喜。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吞了一颗欧米茄啡,外加一颗斯宾塞给他的新产品——潘多啡。然后,他慢慢踱回象限广场的中庭,在植物间散步。由于遮天蔽日的沙暴,这批植物在头顶人工光源的照耀下长得病歪歪的。此刻的天空依旧是深粉红色的,依旧非常明亮。第一批出去的人已经回来了,就在作物成排的中庭里开起了派对。他碰到几个朋友,几个依稀认识的人,但多半都是陌生人。回到拱顶住宅区,房间里挤满了陌生人,一见到他走进来就是一阵欢呼。如果叫他“演讲”的声音拖得够长,他就会站在椅子上,胡诌两句,感受一下欧米茄啡的威力,但是,一想到那起谋杀案,他又担心药效会刺激他言行失控。有的时候,他会变得非常暴烈,口不择言,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约翰·布恩喝得烂醉如泥,他们会说,在沙暴平息的那一天。随便,他想,他们爱说什么,随他们说去!大家只在乎传说,谁管他到底做了什么。
有个房间里是一屋子埃及人,都是正统的伊斯兰信徒,话出如风,牛饮咖啡,好像到处都洋溢着咖啡因与阳光,浓浓的两撇胡子下经常闪出一口乐天的白牙。他们待人热诚,见到约翰是真的高兴。他的心头一阵温暖,见到太阳的兴奋还没退,便乘兴说道:“我们都是新世界的一分子。如果你的所作所为不是来自于火星的现实,那你就一定会得精神分裂症;你的身体在一个星球上,心思却在另外一个星球。这样分裂的社会不可能一直正常运作。”
“哟,哟,”一个面带笑容的人说,“你一定要知道,我们走过很多地方。我们一直是个爱旅行的民族;但不管我们在哪里,麦加都是我们永远的精神之家。就算飞到宇宙的另外一面,这道理也是不会变的。”
这话说得坦率诚恳,旁人有点接不下去了。约翰一整晚都在跟人虚与委蛇,频频点头:“我明白,我了解。”但跟埃及人打交道可就痛快直率多了。相较而言,西方人比较虚伪。在祈祷早餐会上,没有人谈宗教信仰,全都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大家总是认为自己的价值是不变的真理,总是说:“事情就是这样。”就跟弗兰克的口头禅一样。
约翰留在那里,与埃及人谈了好一会儿的话;离开之后,他的感觉好多了。他又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耳中充斥的是从各个房间传来的噪声:尖叫、吵闹,间歇点缀着科学家之间意气风发的争辩:“这种嗜盐植物不喜欢海水,因为盐分太低了。”当然少不了的是一阵又一阵的笑声。
他想到个主意。斯宾塞·杰克逊住在约翰隔壁。约翰进门的时候,刚巧碰到他出门,于是他就成了分享约翰点子的第一人选。“沙暴平息了,我们应该聚在一起,开一个大型的庆祝会。所有以火星为基地的团体、所有来得了的人,都应该来,大家好好热闹一下。”
“在哪儿呢?”
“到奥林匹斯山上去!”他连想都没想,“我们可以先问问萨克斯什么时候引爆小行星,然后我们就在奥林匹斯山的绝顶欣赏这个宇宙奇景。”
“好主意。”斯宾塞说。
奥林匹斯山是盾状火山,大部分的地方山势平缓。但由于它的底部占地宽广,所以依旧把它造就成太阳系的第一高山。奥林匹斯山高出邻近的高原25000米,但却横跨80000米,山坡的平均斜度不过6度。巨大的山体周围是一圈极为倾斜的槽沟,大约7000米高,是艾彻斯高点的两倍,许多地方几近垂直。少数火星移民一再挑战这座高山,但是攀登的尝试却一再失败;大部分的人还是把它当作难以飞渡的天然障碍。唯一让旅行者有机会接近这座大山的是奥林匹斯北坡,熔岩从悬崖边流到平原,减缓了陡峭的程度。火星学家推测说,火山爆发的时候,熔岩大概像河流一样,宽度达到100千米,亮得让人没法逼视。熔岩从7000米高的悬崖倾泻而下,流到黑色的熔岩平原,越堆越高、越堆越高……因此在悬崖与平原间留下一道缓冲区,让悬崖不再高不可攀。越野车在这里还使得上力,可以开到20000米之上的奥林匹斯山巅的环形火山口。
奥林匹斯的环形火山口宽广平坦,往下看去是一个又一个圆形火山口,景观壮丽无俦,直逼天际,完全看不到火星的其他部分。火山口的南边有一个小小的陨石坑,没有名字,地图上标出的位置是THA-Zp。它的上方经常笼罩着涌向奥林匹斯山的喷流。这个陨石坑的南侧陡然拔起,站在这里,终于可以看到火山口的斜坡,以及逐渐向塔尔西斯山西翼攀升的平原,感觉有点像是在低太空俯视这片大地。
距小行星与火星会合还有9个月,约翰规划的庆典活动可以从容进行。大家组成了越野车队,有的两辆,有的5辆、10辆,从北坡爬上奥林匹斯山,转一圈之后开到THA-Zp陨石坑的南缘扎营。许多明亮的新月形帐篷出现在陨石坑中。帐篷的地板是透明的,架在透明的支柱上。这是火星上最新出品的临时居住点。新月形的弧度朝外,搭建好之后一排一排的,既像阶梯,也像是沿着山壁设计的温室。接连一个星期,每一天都有车队抵达。还有人是开飞艇过来的。他们把飞艇系在谷内,陨石坑被装点得格外热闹,像是一个飘着彩色气球的大碗。
蜂拥而至的人潮大出约翰意料。他原本以为顶多就几个老朋友肯长途跋涉到这里来参加聚会,看来他真的不了解火星的新移民。聚在这里的人将近1000,声势相当吓人,许多人他都见过,有些甚至叫得出名字。这是老朋友的重逢。约翰觉得这里好像是他想象中的故乡,他一直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但一夜之间,它却活生生地跳了出来。“登陆首百”到了不少,算一算正好40人:玛雅、萨克斯、安、西蒙、娜蒂雅、阿卡迪、韦拉德、乌苏拉,还有阿戎刻小组的成员——亚历克斯、珍妮特、玛丽、德米特里、艾琳娜,以及弗伯斯小组成员——阿尼、莎夏和尤里也都来了。他跟许多人已经20年不见了——过去,他们都是好朋友。弗兰克没来,他说他很忙;菲丽丝也是,她连邀请函都没有回复。
到的人当然不只“登陆首百”,约翰其他的老朋友、朋友的朋友也都到了——有很多瑞士人,包括筑路吉卜赛那群人,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日本人以及这个星球上绝大部分的俄罗斯人。他的苏菲朋友也在此地。他们散布在山壁间,新月形帐篷搭得像是梯田。只要有新的朋友抵达,大伙儿就会高兴地冲到闭锁室前,看看又有谁来共襄盛举。
接连好几天,许多人在帐篷外晃荡,在斜坡上收集散落的石头。Zp的陨石冲击在斜坡上形成片段的角砾熔岩,四处可见,也因此散落了一地锥状的超石英,像是破碎的陶器,有的是沉静的黑色,有的是慑人的血红色,有的石头中还可以找到颗粒状的撞击钻石。一组希腊来的火星学家运用收集来的超石英,在帐篷下方隆起的山壁上铺设地板。他们带了一个小窑炉上釉,或黄,或绿,或蓝,发挥他们的创意,可以随心所欲地创作。他们的成就激起大家的兴趣,两天之间,所有帐篷的下面有了新的面貌,全都变成了马赛克似的拼花样式:回路图、鸟和鱼的形象、埃舍尔的图画、西藏真言“唵嘛呢叭咪吽”的草书、星球图、火星分区图、不同的等式、人脸、风景,琳琅满目。
约翰经常在帐篷外跟人聊天,享受这种宴会般的热闹气氛。只是闲谈中还是免不了争执,有时还争执得很凶。幸好多数人还是在开派对、聊天、饮酒,要么就是到如波浪起伏的熔岩地带散步、拼拼花地板、随着业余乐队的音乐起舞。乐队中最棒的一支来自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共和国 (26) ,主要的乐器是锡鼓,搭配火星自制的乐器。某个国家的西洋乐队中还有一个很棒的滑音吉他弹奏者。爱尔兰乐队带来的是他们自制的乐器,频频换将,接力演出不中断的曲目。这三支乐队外面都围了一大群人。他们所在的帐篷里热闹非凡,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跃动着。不管走到哪里,都洋溢着喧嚣的音乐、低沉的重音、欢乐的景象。
这次聚会真的很成功,约翰非常高兴。他一醒来,总是四处活动,跟人寒暄。现在他不用欧米茄啡或是潘多啡来提振精神了。玛丽安和山沙尼奈那群人把他簇拥到墙角,掏出药片互敬,但约翰只是笑。“我现在不需要这个。”他对那几个急性子的年轻人说,手虚弱地摆着。“在这个时候,就好像是把煤运到纽卡斯尔,明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