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红火星+绿火星+蓝火星(火星三部曲)》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完结】 > 《红火星+绿火星+蓝火星(火星三部曲)》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txt

第 2 页

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51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5:27

“这地点的确选得不错。”她也同意。

“这会是一个很伟大的城市。”弗兰克预测说,“这些日子你都住在哪里?玛雅。”

“跟以前一样,在山脚基地,你知道的,弗兰克。”

“你在那里吗?我差不多有一年没见到你了。”

“有那么久吗?我前一阵子在希腊盆地 (12) ,你没听说吗?”

“谁会跟我说?”

她摇了摇头,钱形的装饰蓝光一闪。“弗兰克。”她的身子一转,好像要闪躲这个问题的内涵。

弗兰克火大了,绕着她转了一圈,堵住了她的去路。“在‘战神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喉头一紧,连忙转转脖子,希望喉间轻松一点儿,好把话说清楚。“出了什么事?玛雅,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耸了耸肩,不敢正对他的眼神,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然后她看着他,“在这当口……”

正在此时午夜钟响,火星进入了空白时段。在午夜12点0分0秒到12点0分1秒之间,有39.5分钟的空当 (13) 。在这个空当里,所有的计时装置不是静止不动就是一片空白。火星日虽然略长,但“登陆首百”却决定维持地球的24小时制。这个折中方案效果出奇的好。每天晚上,原本孜孜不倦的定时器完全暂停,能够脱离分秒必争的紧迫与懊悔……

午夜钟声响起,全城陷入疯狂。大约有40分钟的时间完全不计,大家都感觉最后的狂欢时刻已经到来。爆竹声此起彼落,震耳欲聋,人们狂乱欢笑,尖笛声撕破一切声响,呐喊更加狂野。玛雅和弗兰克看着烟火,耳里的噪声轰隆作响。

但是有一阵噪声却显得颇为异样,那是绝望的呼喊、恐惧的尖叫。“那边怎么了?”玛雅问道。

“有人打架。”弗兰克答道,竖起了耳朵。“可能出了什么事情吧。”她瞧着他,弗兰克很快补了一句:“也许我们该去看一看。”

叫声更加尖锐。真的出麻烦了。他们穿过公园,步伐越迈越大,火星的引力比较小,他们几乎飞了起来。弗兰克觉得公园好像大了很多,这让他有些害怕。

中央大道上满是垃圾。人们在暗夜中横冲直撞,肆意践踏。刺耳的笛声响得更急了,群众的喧闹戛然而止。大道上成排的玻璃震得粉碎。一个男人平躺在草地上,身边有一摊漆黑的血液。弗兰克抓住他身边一个女人的手臂。“出了什么事?”他叫道。

她哭得满脸都是眼泪:“他们在打架!他们刚刚在打架!”

“谁?阿拉伯人?瑞士人?”

“陌生人!”她又用德文说了一遍,“陌生人!”她看着弗兰克,眼神空洞。“去找人帮忙!”

弗兰克找到玛雅,草地上还躺了另外一个人,她正跟围着伤者的那群人谈话。

“到底出了什么事?”那群人往医院奔去,他问玛雅。

“有暴动,”她说,“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苍白得跟盖住她眼睛的白色斗篷一样。

弗兰克摘掉脸上的面具,往旁边一扔。街道上都是破碎的玻璃。一个人冲到他面前:“弗兰克!玛雅!”

是萨克斯·拉塞尔。弗兰克先前没见这个小个子如此惊骇过。“是约翰——他被人杀了!”

“什么?”他俩同声叫道。

“他去劝架,然后三四个人转身攻击他,把他打倒之后拖走了。”

“你们怎么不去帮忙?”玛雅叫道。

“我们帮了啊——一群人在后面追他们。但是追到阿拉伯人小区就追丢了。”

玛雅看着弗兰克。

“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也叫道,“他们把他带到哪里去了?”

“门边。”她说。

“今晚大门不都上锁了吗?”

“也许有人有办法打开。”

他们跟着她赶到土耳其外门。街灯已经被打碎,脚下踩的都是碎玻璃。他们找来消防局局长,一起去土耳其外门。局长开了外门,好几个人跟着出去,慌乱地穿上活动服,借着城里射出来的光芒四下打量。太冷了,冻疼了弗兰克的脚踝,冰冷的空气让他清楚地感到肺的轮廓;他好像是吞下了两块冰,好舒缓自己狂乱的心跳。

外面什么也没有。大伙儿折返城内,奔向北墙的叙利亚门,再度冲到星光之下,还是没有线索。

好一会儿他们才想到农场。约莫有30个人套上活动服,打开农场大门蜂拥挤进窄窄的通道,然后散开在庄稼间搜索。

约翰躺在葡萄架下。他的夹克翻了过来,遮住了他的脸,这是穿着空气夹克时遇到紧急状况的标准应变程序,应该是下意识的防护动作,因为他们把他翻过来的时候,发现他的耳根后面有个好大的肿块。

“把他弄进去。”玛雅说。她的声音嘶哑、沉痛,“快点,把他弄进去。”

四个人把他抬起来。弗兰克一手抚着约翰的头,另外一只手的手指跟玛雅的手绞在一起。他们迈着小碎步在凹凸不平的地面飞奔而去,出了农场的大门,就往城里冲。一个瑞士人带他们到最近的医护中心,那里已经挤满了焦虑的人们。他们把约翰放到一张空的长板凳上。约翰失去知觉的面容有些僵硬,但却依旧果决。弗兰克摘掉他的头盔,在人潮中硬生生地挤出一条路来,冲到急诊室叫护士和医生出来帮忙。他们完全不理会他的狂叫,最后终于有一名医生说:“闭嘴!我这就来!”她走进大厅,在一个护士的协助下把一个监视器夹在约翰身上。医生用他们那行业惯有的漫不经心、失神的眼神检查着监视器上的指数;用手按头、脸、脖、胸、听诊器……

玛雅不断解释医生的检查结果。医生从墙上摘下氧气筒,眼睛盯着监视器。她的嘴巴嘟成一个不甚愉快的蝴蝶结。玛雅坐在长凳的末端,看起来心烦意乱。她的白色长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掉了。

弗兰克蹲在她的身边。

“我们可以继续急救,”医生说,“但我想是回天乏术了。缺氧的时间太久了,明白吧?”

“继续急救。”玛雅说。

当然,他们继续了。急救小组终于到了,把约翰推进急诊室。弗兰克、玛雅、萨克斯、萨曼莎跟许多当地人一起坐在外面。医生进进出出,尽管死神窥伺在侧,他们依旧面无表情。那是一个防卫的面具。一个医生走出来摇了摇头,“他走了,在外面待得太久了。”

弗兰克将后脑勺靠在墙上。

莱因霍尔德·梅斯纳独自攀爬珠穆朗玛峰时,回程的时候严重脱水,筋疲力尽,在下山的最后一段路上,跌落到了绒布冰川上。他手脚并用,在冰川上爬了好长的一段路。当唯一的一名后援——一个女人——终于赶到现场时,他一阵狂喜,问道:“我的朋友们在哪里?”

现场没有人说话,只有一阵低低的唏嘘和啜泣,没有人在火星上离开过。

玛雅将手放在弗兰克的肩膀上,他的精神十分混乱,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十分悲痛。“我很难过。”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说出这么几个字。她根本没把这句话当回事,皱了皱眉,有点像是老于世故的医护人员。“是吗?”她说,“反正你也不喜欢他。”

“那倒是。”他说,心里却在想,这个时候还能在玛雅面前装出诚实无辜的样子,也未免太老谋深算了点儿。然后她耸耸肩,冷冷地说了一句:“你知道我喜欢谁,不喜欢谁吗?”

他甩掉她的手,奋力站起身来。他不知道,又有谁知道呢?他想走进急诊室,但很快就改变了心意。要哀悼,葬礼上有的是时间。他觉得空虚,刹那之间,似乎所有的善良与美好都已经远离而去。

他离开医护中心。在这种时候,心头不可能毫无恻隐。他走过城市异样的暗处,来到了挪得之地 (14) 。街道上的玻璃碎片隐隐发光,好像天上的星星坠落尘埃。人们站在外面寂静无声,都被这消息震骇得说不出话来。弗兰克·查默斯努力在人群中分出一条路来,他知道大家都在看他,脑中一片空白,但双脚却不自觉地往城中最高的演讲台走去。他边走边跟自己说:好啦,现在要让大家瞧瞧,我能在这星球上做什么。

————————————————————

(1) Percival Lowell,美国天文学家,著有《火星及其运河》。他在书中断言火星上有智慧生物,并利用极冠融化的冰水兴建灌溉系统。而所谓的“运河”其实是依赖冰水生成的植物带。——译注

(2) Nicosia,在地球,尼科西亚是塞浦路斯共和国的首都。——译注

(3) Fauvist,强调明亮原色和平面节奏感的画派。——译注

(4) Olympus Mons,火星上最大的火山。——译注

(5) Mauna Loa,在夏威夷中南部的火山,是世上最大的孤立山体,从海底算起高8839米,成因与火星上的山脉有类似之处。——译注

(6) Empty quarter,又名鲁卜哈利沙漠,位于阿拉伯南部,是地球上最大的干旱沙漠。——译注

(7) Phobos,又称火卫一,火星两颗卫星中比较接近火星本体的一颗,距火星9380千米。——译注

(8) Persepolis,古波斯都城之一,如今只存石柱遗址,但犹可想见昔日规模。

(9) 1793年波斯人从印度劫掠的宝物,自此之后成为波斯王朝的象征。——译注

(10) Mardi Gras,法国的一个节日,是大斋首日的前一天,象征四旬斋前期的结束。——译注

(11) occluded stars,行星或卫星通过某一恒星时,所观测到的天文现象。——译注

(12) Hellas,火星上最大的盆地,一般相信是因为冲击而形成的,直径约1600千米。——译注

(13) 火星自转一周需时24小时39分22.66秒,所以一个火星日比一个地球日要长一些。——译注

(14) the land of Nod,在《圣经》中,这是该隐杀死亲弟弟亚伯后,被耶和华流放的地方。——译注

第二部 起航

“反正他们迟早要疯的嘛,何必送清醒的人过去呢?直接叫疯子去不是更简单吗?”米歇尔·杜瓦说。

他这玩笑半真半假。他的立场一直是挑选的标准。这当然很难,有时必须再三反复。

其他的心理医生都瞪着他。“你能说出具体的变化吗?”主席查尔斯·约克问道。

“也许我们也该到南极走一趟,看看他们集体互动的情况。亲眼看看吧,我们可以明白很多事情。”

“虽说按照规定我们不能到那个地方去,但是如果真有必要,我想派一个人去应该没什么大碍。”

于是,米歇尔·杜瓦荣膺重任。他跟一百五十多名最后的入选人员一起进驻南极的麦克默多工作站。第一次会面和一般的学术会议没什么不同:不管入选人员来自哪一个领域,他们都很熟悉这种形式的聚会。当然,这跟一般的学术会议还是有些差别的:考核过程已经历经数载,最后一轮甄选活动即将展开,这次的观察期预计为一年。选中的人会是火星的第一批移民。

所以,他跟入选人员一起在南极待了一年,以熟悉火星营地和各种装备——这些装备已经用机器人操控的运输工具送上火星了;他们还要熟悉南极冷酷的地形,登陆火星之后的生活环境就是这般模样。工作站设置在莱特峡谷——南极大陆最大的干峡谷。他们在那里营建了一个人造生物圈,然后定居下来,熬过了整个昏暗的南极冬天,同时学习第二或是第三专长或是练习他们将在宇宙飞船——“战神号”上负责的工作,以及到了火星之后应该做的事情。与此同时,他们心里都很清楚,他们还要受到监视、评估和考核。

除了十几个航天员之外,其余的人都没有太空飞行的经验,其中还包括北半球几个颇具争议性的人物。绝大多数移民都是各个领域里出类拔萃的人物,他们的专长在登陆之后都派得上用场:医疗、计算机、机器人、系统设计、建筑、生物圈设计、基因工程、生物学,还有各种工程、建筑类别的精英也在选拔之列。能到南极来受训的人,当然都精通自己专长的领域,除此之外,他们也花了很多时间钻研第二和第三工作职能。

他们的全部活动都得在持续不断的观察、评估及考核压力之下进行。这个过程当然应该有压力,因为这是测试的一部分。但是,米歇尔·杜瓦却发现这种设计是个错误,因为它令所有人都过于谨言慎行。同伴之间互不信任,因为他们不希望自己跟别人功能重叠,免得被遴选委员会淘汰。坦白说,这个基地里疑云满天,只是学员们全憋在肚子里不去谈这方面的事情。杜瓦觉得这难以避免,也不好怪谁,因为的确找不到更合适的方法。只要前途未卜,沉默就在所难免。他们不能触怒任何人,不能太多抱怨,不能太过退缩,但也不能树敌。

所以,他们积极进取勇于承担,希望自己能脱颖而出,同时又得平易近人,让互动能够顺畅进行。他们的年龄不能太轻,得把该学会的东西学会;也不能太老,要有足够的体能面对艰辛的挑战。他们被逼得不断超越,但又不能锐意进取到没有朋友的地步。他们要疯狂到离开地球永不回头,但又得清醒到能辨别真正的疯子是什么样子,掩饰心中狂乱的一面,坚持说自己想上火星纯粹是理性、科学上的好奇,或是诸如此类的说辞——只有这么说,遴选委员会才能接受你的理由。反正学员要想尽办法,让遴选委员认定他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具科学好奇心的太空先锋。当然,他们的考验不止于此。他们必须要能割舍,要放得开,永远离开地球上的亲人而不后悔——但又要能够跟莱特峡谷里的新伙伴适当社交,维持联系,试着成为生死与共的患难之交。难怪在这小小的峡谷里,充满了高度的不确定性!他们要极端不凡,又要极端平凡。一桩不可能的任务,一桩要克服他们内心欲望的任务,成了焦虑、恐惧、憎恨、愤怒的汇聚之处。要克服这么多的压力……

但是,这也是训练的一部分。米歇尔不知不觉地开始观察他们,兴趣颇为浓厚。总是有人通不过某些关卡,失败了。有一个美国的热发动机专家越来越自闭,甚至毁掉了几辆登陆越野车,终于被关了起来,最后遣送了事。有一对俄罗斯的学员谈恋爱却由爱生恨,大吵一顿之后,就连对方出现在自己的视野边缘也不能接受,结果双双出局。这出肥皂剧让大家知道苦难中的罗曼史是有盲点的,其他的人对于爱情也就格外小心。但学员们的交往还是日益热络,到他们离开南极的时候,已经新增了三对夫妇。这六个幸运儿或许会以为他们比较“安全”,但是他们一心一意就是要上火星,对于婚姻生活也都有所保留。有些人的交往秘而不宣,有些人只求瞒过遴选委员会的监视。

米歇尔知道,他只看到冰山顶端的一角。他相信,在他目光不及之处,学员们在南极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大家相互来往,建立了初步的人际脉络,一般来说,人跟人怎么开始交往,就注定将来他们会有个怎么样的收场。就像是有一个人在南极的苦短白昼里徒步健行到瞭望点,另一个人跟了上去。他俩在瞭望点做了些什么,很可能会影响到这两个人的未来交往,这是永远无法磨灭的。但是,米歇尔却不知情。

他们终于离开南极了。第一批的火星移民也终于选定。男女各50名,其中有35个美国人,35个俄罗斯人,30个其他各国的精英(其中又有一半是由两强共同决定)。想要保持这种完美的均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遴选委员会还是勉强完成了任务。

脱颖而出的首批火星移民分别前往卡纳维拉尔角 (1) 和努尔 (2) ,准备登上轨道。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对伙伴称得上是了如指掌,但其实也一无所知。他们是一个团队,米歇尔想,他们之间建立了友谊,经历过相同的考验和仪式,有相同的习惯和倾向;可以清楚地发现他们的共通点:他们有一种掩饰的直觉,知道如何精确地扮演他们的角色,藏住真正的自己。也许聚居的社区生活就该如此,社交就是这么回事。但是,米歇尔却不这么想,有史以来谁会为了加入这么个社区而费这么多的苦心?谁会把群居生活跟私生活分得这么清楚、这么奇怪?深植在他们内心的是竞争的暗流,一种说不出的微妙感觉:他们虽然是一个群体,但是,每个人却是这么孤单。一旦出了状况,他们最可能的下场就是被同伴遗弃,在组织里连根拔除。

遴选委员会激发出许多他们原本想要避免的问题。有些委员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决定在移民中加入一位他们认定最能干的心理医生。

于是,他们派了米歇尔·杜瓦。

最初像是有人在胸口上推了一把,他们会被推回到座椅上去,整整一秒钟,他们的身上会有一种再熟悉不过的压力:一个G。上了火星之后,他们再也不会感受到这种重力。“战神号”以每小时28000千米的高速环绕地球,然后再逐步加速。在加速的那几分钟里,火箭的推力压迫眼角膜,会让他们眼前一片模糊,喘不过气来。等加速到时速40000米的时候,火箭会停止燃烧,这时“战神号”就可以挣脱地心引力环绕太阳。

首批火星移民坐在轨道变速 (3) 椅上眨着眼睛,脸色潮红,心跳加速。

俄罗斯派遣队队长玛雅·卡塔琳娜·妥伊托芙娜环顾四周,大家都好像有点呆住了。这些着了魔的人终于实现了欲望,他们心里做何感想?这就说不上来了,真的。或许,他们觉得他们在地球上的生命已经走到终点,另外一个阶段、另外一种生命形式会接替出现,终于,终于开始了……一时之间涌出这么多情绪,想不糊涂都难。这种新感受会干扰正常人的认知,某些感觉会变得迟钝,有些感觉反而灵敏起来。玛雅解开轨道变速椅上的安全带,觉得自己脸上好像浮现了一抹扭曲的冷笑。她发现大家都是这个德行,都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无助神情,只有萨克斯·拉塞尔独树一帜。他如猫头鹰一般冷漠,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舱房里的计算机屏幕。

已经没有重力了,大家轻飘飘地浮着。12月21日,公元2026年:他们以人类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向前移动。他们上路了。这是9个月的航程——或者说是终身漂泊的起航仪式。以后他们得靠自己了。

负责驾驶“战神号”的工作人员已经在控制台前坐定,下达指令点燃侧翼控制火箭。“战神号”开始旋转,稳定在每分钟四圈。移民从无重力的空间里掉了下来,站在0.38G的假重力环境中,这种感觉会很像是在火星上活动。长期的研究显示,在这样的重力环境里生活,对人体十分有益,也比一直处于无重力的舱房要好,所以这么点小麻烦是值得的。玛雅想,这种感觉真不坏。里面有足够的拉力,可以轻易地保持平衡,但是,又没有半点压力或牵绊的感觉。他们身轻如燕,一如轻快的心情,大伙儿的步履有点蹒跚,先后朝D舱前进,那里有丰盛的大餐等着他们。他们都很兴奋,态度有点轻佻,仿佛身处云端。

在D舱里,大家尽情享受丰盛美食,庆祝出发成功。玛雅到处闲逛,随意啜饮马克杯中的香槟,感觉虽然有点不真实,但心里却极度高兴。错综复杂的感受让她想起许多年前在婚礼上的那种心情。运气不会一直背下去吧,这次的婚姻应该会有个好收场,她想,这次总可以厮守终身了吧。大厅人声嘈杂,大家说话的声音都很响。“在数学上很对称,但是,在社会学上就有点需要商榷了。这是一种美学的平衡。”“我们希望每过10亿千米的距离,就把它拆开来检修一次,但是很难。”有人想替玛雅再加一点儿香槟,玛雅拒绝了,她已经觉得有点头晕。现在还在工作呢。她是这个社区的市长之一,换句话说,她必须维持团体的士气,这终究会变成一宗复杂的任务。即使在如此的欢乐时光中,在南极养成的习惯还是甩不开,她开始侧耳倾听,眼神盯住周遭的人,像是一个文化人类学者,或是,间谍。

“心理医生有他们的解释吧,我们会是50对快乐的新人。”

“那他们一定很会做媒喽。”

她看着他们笑了起来。精明、健康、超高的教育水平——人类的理性社会终于诞生。这是不是自启蒙时代以来,根据科学规划,最最理想的梦幻社区?阿卡迪、娜蒂雅、韦拉德,还有伊凡娜都在这个社区里。单就这点来说,她是很了解她的俄罗斯派遣队的,知道这种乐观的预期大有疑问。到头来,他们可能会跟科技大学的学生宿舍一样,闹出许多离谱的笑话或是炽热的爱情。只是,他们已经不年轻了。好几个男人的头已经开始秃了,无论男女鬓角都有些斑白。这是一场漫长的历练,他们平均的年龄是46岁。从33岁(日本生物圈设计的奇才——广子爱)到58岁(韦拉德·坦尼夫,诺贝尔医药奖得主)都有。

可是,现在他们的脸上却都出现了一股孩子气。阿卡迪·波格丹诺夫远望像一把火,红头发、红胡子,甚至连皮肤都红了起来。一团红色中衬着他那对电蓝色的眼睛,格外像湛蓝的海洋。他离开了他值勤的岗位,兴奋地叫道:“自由了,终于自由了。我们的孩子,终将获得自由!”珍妮特·布琳芬拍完几个要传回地球的访问之后,关掉了摄像机。在这个大厅里,他们跟地球一点儿联系都没有了。阿卡迪放声高歌,大家围在他身边干杯痛饮。玛雅加入他们的行列。终于自由了,他们在前往火星的路上,真不敢相信!一大群人在聊天,许多人是世界级的大师。伊凡娜曾经得过诺贝尔化学奖,韦拉德是世界顶尖的医药生物学家,萨克斯更是亚原子理论的奠基大师,广子在封闭式生命维持系统上的成就堪称独一无二。他们真是一个举世无双的团队!

玛雅是他们的领袖之一,想来让人有点不自在。她的太空工程知识平平,是靠着长袖善舞的外交手腕才登上“战神号”的。她被选出来领导这个桀骜不驯、极难驾驭的俄罗斯特遣队以及几个编在队上的欧盟成员——没关系,这事好办。她早就习惯跟别人玩这种有趣的游戏了。事实证明,她的专长是“战神号”上少不了的重要资源。无论多不情愿,他们就是得合作。这是手段、机智、毅力的较量。就是要强迫他们听你的命令!她看着大家越来越红的脸庞,又笑了起来。船上所有成员打理起自己的专业领域,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是却有人精明得过了火;她的工作就是把这些人找出来,好好地调教他们。这是领导的功能之一,她想,这些人终究不过是精通科学的庸才。在他们这样的社会里,真正的奇能异士才能掌控真正的权力;时机到来时,他们就会成为移民区真正的领袖——没错,就是他们,这群有能力影响别人的人。

她打量周遭,正对着她的是弗兰克·查默斯。在南极大陆上,她其实不大认识这个高大、黝黑的男子。他浑身是劲儿,话很多,但是,别人常常弄不懂他真正的意思。玛雅觉得他很有吸引力。他的想法跟她一样吗?玛雅没有把握。他跟一群人在房间的另一端高谈阔论,听人说话的时候,他脸上依旧是一股精明的神情,实在让人很难猜透他的心思。弗兰克的头侧向一边,好像随时准备用他机智的隽语打断对方的谈兴。玛雅想多了解一下这个人,可能不止于此吧,她要跟这个人结为好友。

她朝房间那头走去,在他身边停了下来。两人靠得很近,手臂甚至微微接触。她将头靠向弗兰克的额前,打了个招呼:“这趟旅程很好玩吧?”

弗兰克看了她一眼:“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庆典餐会结束之后,玛雅睡不着,在“战神号”上闲逛。所有人都有太空飞行经验,但是,“战神号”对他们来说,还是崭新的体验。这艘宇宙飞船太大了。在“战神号”的前端,是一个阁楼般的空间、像是一艘古代船只的船头斜桁。船头旋转的方向与“战神号”旋转的方向相反,以产生稳定作用。太阳观测器材、无线电天线,以及其他不能在旋转环境中运作的器材都放在这里,以维持它们的正常运作。这里的最前端是一个球形的透明塑料体,大家把它叫泡泡圆顶,没有重力、不会旋转。船员可以在这里看星星,看这艘船的船身。

玛雅飘浮着接近泡泡圆顶,满心好奇地看着硕大无朋的“战神号”。这艘宇宙飞船是利用航天飞机的外部油箱建成的。世纪之交,美国太空总署和俄罗斯的宇宙航行委员会在油箱外部加装了火箭推进器,把它们推上轨道。无数的油箱就用这种方法被送上太空,随后被拖进工作站,根据不同的需求进行拼装——两个大型太空站、一个L5太空站、一个月球轨道工作站,第一艘载人的火星登陆船、多部无人的火星物资运送船,都是这么完成的。从而,当两国同意兴建“战神号”的时候,油箱的使用、耦合器、内饰、推进系统,便有了标准化的规格可循。

宇宙飞船有点像是一套孩子的玩具,几个圆柱体被联结在一起,组成一个复杂的造型——“战神号”的前半部分是八个用圆柱体联结成的六边形,绰号花托,这是他们主要的活动舱房,层层叠叠,从A开始编号。八个六边形中间,是一个用五组圆柱体焊接而成的中央车轴;联结车轴和舱房的是爬行辐管。它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像农业机具,有人说它像收割机的臂膀,也有人说它像自动洒水装置。更像是八个凹凹凸凸的甜甜圈,玛雅想道,中间用一根牙签串了起来。孩子们会喜欢的。

八个花托舱房是用美国航天飞机的油箱制成的,中间拼成车轴模样的油箱则是俄罗斯制品。两国的油箱都长得差不多,长50米,直径10米。玛雅即兴飘进中央车轴,飘了好一阵子,不过反正也不急,最后在G舱落地。“战神号”上有各种大小和形状的房间,最大的那间占据了一整个油箱,但船上大半的空间都被切割成较小的房间,以应对各种需求。她听人家说过,这样的小房间,总数大概有500个左右,总面积与一座大型的城市旅馆差不多。

这够吗?

也许够吧。在离开南极基地之后,“战神号”上的生活是一段曲折蜿蜒,却又始终轻飘飘的经验。每天早上6点,漆黑的住宿舱房会慢慢转为灰白,有些鱼肚白的感觉;6点半,舱房会突然大亮“日出”的标志。玛雅总是在这个时候醒来,就好像她这辈子都是6点半睁开眼睛似的。她走进电梯,来到D舱的厨房里,热点吃的再端到大餐厅去。她总是坐在两旁都是菩提树的那张桌子前。菩提树上的叶片有许多斑点。蜂鸟、麻雀、猩猩鹦鹉,还有许多说不出名字的雀类在她的脚边啄食,不时地向上直冲,在圆弧天花板上悬挂的爬藤植物间飞翔,身影轻盈曼妙。天花板漆成了灰蓝色,让她想起圣彼得堡冬季的天空。她吃得很慢,看看小鸟,在椅子上伸伸懒腰,听听身旁的人在说些什么。这顿早餐吃得真闲适!半辈子都是劳碌命,突然这么懒洋洋的,起初还觉得挺不舒服的,总觉得是个警讯,是偷来的奢侈。娜蒂雅说得不错,好像天天都是星期天。但是,玛雅以前在星期天的早上也没有特别轻松。小时候,她得在星期天早上打扫公寓。那时她跟妈妈住在一起,公寓只有一个房间。她妈妈是个医生,是那种老一辈的典型,拼命工作,去挣钱买吃的,把孩子养大,买套公寓,往上爬。这么大的工作量压在一个人身上当然吃力。她也曾跟其他的俄罗斯妇女一样,走上街头抗议,争取更好的待遇;她们在家里一天到晚忙个不停,政府却只给她们一半薪水。不要再等待了,不要再闷不作声;她们大可利用不稳定的局势为自己谋福利。“所有的东西都在桌子上!”玛雅的妈妈一边准备她们寒酸的晚餐,一边吼道,“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吃的。”

也许她们真的占到便宜了。在那段时间里,妇女学会了相互扶持,一个由母亲、女儿、女性朋友、同侪和陌生人组成的女性自治世界已然成形。这个互利互惠的团体凝聚在一起,捍卫自己的利益,甚至还渗入权力机构,进入了原本由男性垄断的俄罗斯寡头政体。

女性逐渐侵入不同的领域,就连太空计划也不例外。玛雅的母亲对太空医疗研究略有所知;她一直说,如果把女性的实验数据列入考虑,应该有更多的女性航天员才合理。“不能说有了捷列什科娃 (4) ,就不让更多女性上太空!”玛雅的妈妈曾经这么说。她的话一点儿也没错。在莫斯科大学修完航空工程之后,玛雅先到努尔进行研究,然后便投入了“新世界”计划。期间,上级指派玛雅重新设计宇宙飞船内部配置,希望能提高人体运用的效率。玛雅碰到了好几次机械故障,但是她临危不乱、紧急抢修的功力让她声名鹊起。接下来她先后在努尔和莫斯科担任行政工作,之后终于进入宇宙航行委员会的政治局,玩起男人之间的权力游戏。她嫁给一位政治局委员,随后离婚;接下来又升任宇宙航行委员会的常委,正式进入委员会的最高权力机构,成为俄罗斯航天决策的巨头之一。

所以,她现在能坐在这里安静地吃一顿早餐。“挺文明的嘛。”娜蒂雅吃得很起劲。她是玛雅在“战神号”上最好的朋友。娜蒂雅身材浑圆,脸庞方方的,像是块石头,被一圈灰褐色、上面还有不少古铜色斑点的头发包起来,长相平凡得不得了。玛雅知道自己长得很漂亮,也知道她的长相帮过她好几次,但是,她却非常羡慕娜蒂雅的平凡与她藏不住的能干。娜蒂雅是工程师,专长是严寒气候建筑。20年前她们就在努尔见过,进行“新世界计划”的时候,两个人还住在一起好几个月。这些年来两人越来越像姊妹,尽管长得一点儿也不像,而且常常处得不是很好,一点儿也不亲近。

娜蒂雅四下打量了一圈,然后说:“让美国人跟俄罗斯人分开住实在是个馊主意。我们白天都跟他们在一起工作,剩下的时间全都跟老面孔厮混在一起。这不是会加深我们之间的裂痕吗?”

“也许一半美国人应该搬过来,让我们的一半人搬过去。”

阿卡迪使劲把咖啡卷往嘴里塞,身子从旁边的桌子靠过来。“这还不够,”他说,好像一直在听她俩说话似的。他那红色的络腮胡越长越蓬松,现在上面沾满食物碎屑。“我们干脆宣布每隔一周的星期日是搬家日,每个人都胡乱挑个地方住。这样大家才有更多的机会认识别人,减少彼此之间的隔阂,也不会觉得他分到的房间就是自己的家。”

“可是我喜欢有一个房间的感觉。”娜蒂雅说。

阿卡迪又塞进嘴里一个咖啡卷,咀嚼之余还不忘对娜蒂雅微笑。他能通过遴选委员会的筛选,只能被称为奇迹。

玛雅又提起跟美国人相处的这件事情。没人赞成阿卡迪的计划,但是,大家认为一半的人换个地方住倒是个不坏的主意。经过几次的讨论和咨询之后,半数搬迁的计划就敲定了。他们找了一个星期天上午搬家,从此之后,早餐时间就国际化得多。在D舱餐厅中,出现了弗兰克·查默斯、约翰·布恩、萨克斯·拉塞尔、玛丽·杜可儿、珍妮特·布琳芬、米歇尔·杜瓦,还有乌苏拉·科尔。

约翰·布恩起得很早,比玛雅还早进餐厅。“这里宽敞清爽,真有点室外的感觉。”一天早晨,他坐在他的桌上对刚进门的玛雅说,“比B舱强多了。”

“只要把铬合金和白色塑料拿掉就是这个样子,其实很简单。”玛雅回答说。她的英文相当不错,而且越说越流利。“然后再把天花板漆成天空的颜色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说不能漆成单纯的蓝色?”

“没错。”

玛雅觉得他是一个典型的美国人:简单、开放、直来直往、满不在乎。这个典型的美国人是历史上最负盛名的人。想到这一点,任凭谁也会觉得重任从天而降,但是,约翰还是有办法轻飘飘地挣脱这层束缚,且视之如粪土。他会专心地品尝蛋糕卷的味道,浏览一下桌上的屏幕看看有什么新闻,但完全不提他先前的远程航行。如果有人把话题带到那里,他的表情也是淡淡的,好像是在谈别人的事情,不觉得他那次远程航行跟别人的飞行经验有什么不同。事实不是这样的,只是他那副表情总是满不在乎而已。他每天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嘲笑娜蒂雅不好笑的工程笑话,恰如其分地发表意见。每次都得经过好一会儿的仔细观察,你才会发现在他身上其实有一种独特的气质。

弗兰克·查默斯就有意思多了。他进餐厅的时间很晚,总是一个人坐,只关心他面前的第一杯咖啡和屏幕上的新闻。喝完第二杯咖啡之后,他才会跟邻座的人说话,用他那口很烂但是听得懂的俄语。由于美国人的加入,D舱餐厅的会话已经转为英语。单就语言来看,“战神号”上就有好几个圈层:最外面一层是英语,然后是俄语,再然后是英联邦的语言,最后才是各国的语言。在这艘宇宙飞船上,有8名只会说单一语言的人,玛雅觉得他们像是孤儿;比起其他人,这8个人是最具地球导向的,也是最常跟地球联络的一群。

英语已经成为“战神号”上的官方语言,没有什么好争的。这也是玛雅第一次觉得被美国人占了上风。但是,她注意到所有人只是在公开场合说英语,私底下还是用母语和自己的朋友聊天。

或许弗兰克·查默斯是唯一的例外。他会说5种语言,堪称全船之最。就算是俄语再烂,他还是敢用俄语跟别人交谈。他总是胡乱提出他的问题,然后倾听对方的回答,全神贯注,犀利异常,不时爆出他惊人的笑声。玛雅觉得,看得深一点,弗兰克其实不怎么像正统的美国人。乍看之下,你会觉得美国人就是弗兰克这副模样:块头大大的,声音响亮,浑身是劲儿,没看他累过,很有自信,一天到晚忙个不停,话很多,对人也挺友善的,不过要等他喝完第一杯咖啡之后才是这个样子。你要花点时间才会对准他的友善频率。但是,你也会发现,他的话虽多,却多半是不着边际的废话。举个例子来说,虽然玛雅努力跟他聊天,却一直不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这也使得玛雅对他越发好奇。弗兰克一头黑发,脸晒得黝黑,淡褐色的眼珠——粗犷得相当英俊——他的微笑一闪而逝,大笑却高亢刺耳,一如玛雅的母亲。他的凝视锐利,特别是在看玛雅的时候;玛雅想,或许弗兰克是想弄清楚,她有什么本事可以领导俄罗斯特遣队吧。他跟她交往的时候,好像两人是认识好久的老朋友一样;但是,回想起两个人在南极基地根本没有讲过几句话,弗兰克的这种态度又让玛雅觉得不安。她觉得女人才是她的同伴,男人虽有吸引力但危险。跟男人太亲近,会让她觉得怪怪的。而且危险,而且……还有一点儿说不出来的什么。

她记得只有那么一次,她看到了弗兰克表面之下的情绪。那是在南极基地的时候,有一部热发动机裂开了,紧急送往北部维修。基地盛传的说法是:弗兰克将会因此去职,取而代之的是约翰·布恩,尽管其在先前的太空旅行中吸收了过量的辐射污染。大家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都有些好奇,也有些期待。一天傍晚,大厅中仍有嗡嗡的议论声,玛雅见到弗兰克走了进来,一个好事的人把这个传言跟他说了。玛雅看到弗兰克的头有点抖,他狠狠地瞪着那个报信的人,在一秒不到的时间里,玛雅见到一股怒火扬起,火气来得真快,应该是下意识的反应。

也就在这一瞬间,玛雅突然意识到弗兰克和约翰·布恩的关系其实很奇怪。对弗兰克·查默斯来说,处境的确有点尴尬。在名义上,他是美方的领导人,拥有“队长”这样的头衔——但是,一头金发、长相帅气的约翰不怒自威,再加上先前慑人的成就,使他更像是天生的领袖——怎么看约翰都有领袖的派头,而弗兰克却像是一个反应过度的行政官僚,只能按照约翰的指示行事。这种感觉当然不舒服。

他们是老朋友了,玛雅有一次问起,人家是这么跟她说的。弗兰克和布恩在公开场合几乎不说话,私底下也不像是会来往的样子。如果两个人突然走得很近,那玛雅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为什么——一定是形势迫使他们通力合作。如果在宇宙航行委员会碰到这样的人,基于战略考虑,玛雅一定会双方都不得罪,但是,在这里却不必。说不出什么原因,有的时候玛雅是靠感觉来决定的。

但她还是在观察。有一天,珍妮特·布琳芬戴着她的眼镜摄像机走进D舱用餐。她是美国一家大型电视公司的记者,经常戴着她的眼镜摄像机在“战神号”上晃来晃去,找人采访,发掘新闻,传送回地球。阿卡迪形容说:“胡乱嚼两下,再吐回去,喂那些像幼鸟一般的舆论。”

这没什么新鲜。所有航天员对媒体采访都习以为常了,在筛选的过程中,比媒体更残酷的观察他们都熬过来了。如今,他们又成为电视节目的素材。这个节目是目前最受欢迎的电视秀,地球上有几百万人,整天就盯着这出太空肥皂剧看。有些人不喜欢被采访。珍妮特刚在桌子的一端坐下来,就引起一阵嘟囔。她的脸上依旧戴着那副时髦的眼镜摄像机,镜架是特制的,里面有光纤感应装置。桌子的另外一端坐着安·克莱伯恩和萨克斯·拉塞尔,两个人争得正起劲,旁若无人。

“我们要花好多年的时间,才能弄明白我们在火星上搜集到的资料,萨克斯。起码几十年。火星上的土地面积跟地球差不多,但是,地形跟化学成分却有很大的不同。这片土地要在仔细研究之后才能开发。”

“我们一登陆,就会开始改变火星。”萨克斯根本不把安·克莱伯恩的抗议当一回事,就好像急于拂去黏在脸上的蜘蛛网。“决定登陆火星就像是句子里的第一个短语,整句话的意思是——”

“我来了!我看见了!我征服了!”

萨克斯耸耸肩。“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

“你实在很讨厌。萨克斯,”安说。嘴角上扬颇有怒气。安的肩膀很宽,有一头蓬松恣肆的金发,是个相当固执的地理学家,在争吵时一向是个很难缠的人物。“喂,火星可不是我们的土地。你大可以回地球玩玩改变气候的游戏,反正地球人有需要。说不定在金星也行得通。但是,你不能把有30亿年历史的火星表面一举抹平。”

萨克斯又开始扫脸上的蜘蛛网了,这次的动作更加急切。“火星是死的。”他撂下这么一句话,“而且这又不是我们能拿主意的,自然会有人在后面做决定。”

“谁能把我们甩掉,爱怎么干,就怎么干?”阿卡迪突然插上这么一句。

珍妮特就这么一个人一个人地看过去,把他们发言的内容全都录了下来。安越讲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玛雅四处看了看,觉得弗兰克并不喜欢这种剑拔弩张的形势,但弗兰克却不便出面打断。只要他一站起来,地球上几百万观众就会觉得他没肚量,见不得移民在他面前争执。他看了约翰一眼。两个人在很短的时间内交换了几个表情,不过就在玛雅的一眨眼间。

约翰说话了:“我上次到那边的时候,火星就已经很像地球了。”

“别忘了,那里是200开氏度。”萨克斯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