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明白了没有?”
他已经麻木,还是瞪着空空的桌子看。褐色的咖啡渍是重叠的两圈。玛雅身子往前靠,手捂住脸庞,抱住胃,喘不过气来。
好一会儿,她又开始呼吸,头抬起来了。“不,”她轻轻地说,弗兰克还以为她在自言自语,“不要再说了。你知道我在乎,所以才这样做。你真的以为我放不下过去吗?我更在乎的是现在。”她看着他,终于对上了他的目光。“那是30年前的事了,”她说,“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已经超过了35年。30年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再也不是当初的玛雅·卡塔琳娜·妥伊托芙娜。我已经不认识她了,我不知道她的感觉、她在想什么、为什么会做这个,做那个。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段生命。对我来说,以前的事情已经无关紧要,我没有半点感觉。我在这里,这才是真正的我。”她用拇指指着她的胸膛,“知道吗?我爱你。”
她放任沉默蔓延。她的最后一句话像是朝池塘扔了一颗石子,激起一阵阵的涟漪。他实在无法不看她,然后,硬生生地移开自己的目光,眺望头上黯淡的清空,让星座图慢慢地渗入自己的记忆中。当她说“我爱你”的时候,猎户座正在南方的星空闪烁。他背后的铁椅子好硬,他的双脚好凉。
“我不要想其他的事情。”她说。
她不知道,但他心里清楚。总要有人承担过去。他俩都快80岁了,但是,体能状况都还好。现在已经有人110岁了,健壮如昔,依旧无病无痛,精力充沛。谁知道生命能持续多久?所谓的过去,会比以前长上很多。生命一天天延长,过去的青春岁月,退到不复记忆的遥远过去,但是,以前狂热的激情划过的深刻痕迹……真的春梦了无痕,只剩下一道疤吗?难道它们不再是让人重创受挫的伤口、让人承受1000倍截肢的痛苦?
但它毕竟不是真实的伤害。截肢、阉割、挖心,也只是想象中的痛楚。一种与某种现实情境的想象关系……
“脑子,真是个古怪的东西。”他喃喃自语。
她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突然之间,他好害怕;它们就是他们的过去,一定要是,否则的话,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他们现在有什么感受、想什么、说什么话,都是过去的回声。嘴里说的是一套,但谁知道他们内心深处有什么感触、在想什么,真正的意思又是什么。他们不知道,真的。因此,所谓的关系其实是一团迷雾,发生在两个潜意识的心灵之间,表面是怎样都无所谓,信不得。玛雅知不知道她最深沉的内心?是记忆还是遗忘?是矢言复仇,还是含泪宽恕?无从分辨,他也永远不会知道。不可能。
她就坐在那里,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好像觉得他把她当作一个咖啡杯,一根手指轻弹,就会粉身碎骨。如果他连装都懒得装,如果,他就是一副不相信她的样子,她能怎么办?谁会有办法?他怎么能像砸破咖啡杯一样把她丢在脑后?她会恨他一辈子的——强迫她重新回忆起过去,重新感受过去的喜怒哀乐。但是……再怎么说,一个人还是得继续,继续活下去。
他举起手,太过骇然,动作僵硬,好像有人在遥控他。他好像是藏身在机器人里的侏儒,一个僵硬、危险、生疏的机器人;举手、调整,快!往左,不动;回来,不动;稳住!慢慢地放下来,轻轻地、轻轻地,放在她的手背上。握住,动作要轻。她的手好冷;他的也是。
她阴沉地看着他。
“我们——”他清清喉咙,“我们回房间去吧。”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他的动作持续僵硬。仿佛进了另外一个空间,必须隔着千山万水控制他的身体。遥控。他终于弄清楚身上究竟有多少块肌肉。有的时候,他可以把肌肉协调得很好,可以像蛇一般穿过空气,但绝大多数的时候,他只能像科学怪人一样,一拐一拐地在地表迟缓行进。
坏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巴勒斯,城里的生活还算正常,但是,电视屏幕传来的画面却常常令弗兰克难以置信。希腊盆地暴动,拱顶城市新休斯敦宣布成立独立的共和国。同一个星期,史禄辛斯基寄来一卷带子,5间卧室里的美国人举行誓师大会,大家投票通过,尽管没有官方的旅行许可,他们还是要离开希腊盆地。弗兰克·查默斯联系新上任的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主任,请他派遣一个安全警察支队到现场了解情况。这10个人成功地制止了500人的轻举妄动。方法很简单:他们侵入拱顶城市的生命维护厂计算机,威胁手无寸铁的居民,要他们在空气放光前,搭乘磁悬浮列车前往实质上已成为监狱城市的科罗廖夫。大家都知道科罗廖夫近来成了监狱城市,但又说不上来它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变成监狱的,总觉得它好像一直就是监狱城市,也许是因为拥有某些监狱性质的设施,早就散布在火星各地的缘故。
弗兰克利用牢房里的监视摄像机访问其中几个人。他一次可以和两三个人聊天。“你们现在明白了吧,要抓你们,简单得很。”他对他们说,“这么一搞,你们就完了。生命维持系统很脆弱,根本无法防护。靠现在的先进军事科技在地球建立警察国家,已经不是办不到的事。在这里更是简单得要命。”
“是啊,我们是很容易就被逮到了,”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回答说,“这招真的很高明。但等我们恢复自由之后,我看下次你们要怎么抓我们。你们的生命维持系统和我们的一样脆弱,而且,你们还在明处。”
“事情真的没有那么简单!这里所有的生命系统,最终的连接点都在地球。但是,地球人控制了大量的军力,我们可没有。你跟你的朋友想在这里搞你们理想中的革命,科幻版的1776,鼓动边疆的拓荒者摆脱集权的枷锁!但是,这里的情况不一样!不要引喻失义。他们故意把你们引上歧路,是因为他们掩盖了真相,故意不告诉你们,在某种程度上,火星已经独立了,也不告诉你们,他们的武力有多强大,让你们持续陶醉在不切实际的梦想里。”
“我相信在移民区中,有很多像你这样的托利党 (24) ,会秉持相同的论调。”那个人态度温和,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拿我们这里的情况跟美国独立战争相比,其实颇有神似之处。在这里,我们不是机器中的一个小齿轮,而是活生生的人,虽然普通,却有真性情——你们马上就会在我们中间找到真正的华盛顿、杰斐逊、潘恩 (25) ,我可以保证。当然,我们这里也会有安德鲁·杰克逊和莫斯比这类的狠角色,要什么就有什么!”
“这太荒谬了!”弗兰克叫道,“这种比喻不伦不类!”
“这应该是隐喻,不能说是比喻。这是不同的,我们不会重蹈历史覆辙,我们很有创意,会灵活顺应这里的形势。你放心,我们不会叫你们站在石墙前面,用毛火枪扫射你们!”
“叫我们站在环形丘前面,用激光枪打我们,这就叫作差别吗?”
这个人向他挥了一下手,好像把摄像机当作蚊子。“我想,真正的问题是,我们中间有没有林肯。”
“林肯已经死了。”弗兰克怒斥道,“就是因为大家对现状不了解,才只好到历史上去找根据。”他切断联系,不想再跟他们说话了。
跟他们讲道理是没有用的。生气、挖苦、反讽,更是浪费。想来,他只能在幻想世界里跟他们一较长短。于是,他站起身来,昂首阔步、高谈阔论,使尽浑身解数,给他们描绘火星的本质、未来的面貌、如何达成所有人的共识,开创美好前程,火星新兴民族表面上及实质上又是怎样的风范,“扬弃地球上带来的仇恨余毒,清除妨碍新生活的旧习惯,携手建立火星的美丽新世界!明白吗?可恶!”
没用。他请人安排,想跟失踪的那批人谈一谈。他用电话和一群人谈话,还请他们尽可能地传话给广子,他想跟她见一面。但是,没人知道她在哪里。
他终于得到来自广子的消息,是一张传真,从弗伯斯传下来的。上面说,他最好跟阿卡迪联络一下。阿卡迪自从下到希腊盆地之后就不见了,根本不接电话。“我们他妈的在玩捉迷藏,是吧?”有一天弗兰克恶狠狠地跟玛雅说,“你们俄罗斯也有这种游戏吧?有一次,我跟几个大孩子一起玩,那时已经是日落了,海上的风暴吹过来,天色更加阴沉,做鬼的是我,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晃了老半天,我知道我是找不到他们了。”
“别管那些失踪的人了。”她建议说,“把心思放在你看得见的人身上。失踪的人会在暗中盯着你的。就算是看不见他们,听不到他们的回音都没关系。”
他摇摇头。
又有一波新的移民潮蓄势待发。他痛骂史禄辛斯基,叫他立刻联络华盛顿,查清楚这件事情。
“在真美妙集团接掌太空电梯国际经营团队之后,对我们的敌意是越来越重了,长官。真美妙的资产都登记在特立尼达和多巴哥,根本不在乎美国的报复。他们一直说,基层设施的营建能力逐渐在恢复当中,增加移民数量是很合理的。”
“去他妈的!”弗兰克说,“他们根本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他在房间里踱了个圈,咬了咬牙。一连串的字句从他嘴里流泻而出,好像是一篇早就准备就绪的独白。“你们看得到表面,却不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以前约翰不是常说吗?有一部分的火星现实,无法穿越真空,不是那种对重力的感觉,而是早上在拱顶下醒来,下楼洗个澡,然后穿过走廊去吃饭:感觉都不对。也许,你们全错了,也许是因为你们傲慢、自大,是些婊子养的白痴……”
他跟玛雅搭上列车,从巴勒斯回帕弗尼斯山,梦一样的巨大山系。在旅途中,他一直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红色土地,起起伏伏。有时倏地收束,是5000米的平地,然后又陡然拔起,绵延40千米,甚至100千米。眼前是火星最醒目的隆起——塔尔西斯。仿佛有东西在里面蠢蠢欲动,就要破茧而出。这是火星现状的隐喻。是的,他们陷在了火星历史的塔尔西斯山山脊上,头顶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然后,帕弗尼斯山映入眼帘,梦想中的庄严圣山,高耸巍峨,仿佛是葛饰北斋 (26) 的版画。弗兰克发现他说不出话来了。他的眼光回避车厢前的电视——但是,新闻事件还是迅速拥至,在车厢里回荡。从邻座偶尔传来的只言片语中,在人们忧心忡忡的脸部表情上,到处都是新闻的影子,根本用不着看电视,就知道火星发生了什么大事。火车穿过了森林,这是一种被称为阿戎刻松的新品种,树皮是铁黑色的,针叶林,个头不大,比较像是圆柱形的灌木;只是针叶枯黄,容易凋零。他听说问题出在土壤,好像是土壤中的盐分太多,氮太少,不过,这方面的研究还没有定论。戴着头盔的工作人员搭着梯子,正在采集阿戎刻松的样本。“是我,”弗兰克对他怀里鼻息沉重的玛雅说,“明明知道根已经烂了,但还在研究叶子的人,是我。”
回到谢菲尔德办公室,他立刻召集新任的太空电梯行政人员开会,同时,通过图文电视与华盛顿展开新一轮的沟通。有证据显示太空电梯的主导者还是菲丽丝,而且暗中怂恿真美妙财团跟弗兰克作对。
他在会议里知道阿卡迪在尼科西亚的消息。在帕弗尼斯山的山麓,阿卡迪和他的追随者宣布,继新休斯敦之后,尼科西亚成为新弗里敦市。尼科西亚一直是群众消失的跳板。只要有办法溜到尼科西亚,大家就再也不会听到这个人的下落了。这种事情发生几百次,所以可以确定那里有完整的接应组织,有人接头、有人联络,说不定还有地铁。许多便衣到尼科西亚探底,但别说是破获地下组织了,截至目前,根本没有半个人回来过。“去跟他谈谈好了。”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弗兰克对玛雅说,“我想当面跟他把话说清楚。”
“没有用的。”玛雅说,她一向对阿卡迪一点信心也没有。但是,娜蒂雅也应该在那里,她比较讲道理。
他们坐上列车,平静无声地驶下塔尔西斯山翼,看着结霜的巨砾迅速后退。列车驶抵尼科西亚,车站平静地让列车驶入,好像根本就没有拒绝的意思。站台前有一小撮群众欢迎他们的到来,没见到阿卡迪和娜蒂雅,倒发现亚历克斯·沙林在人群中等着带路。他们进入市长室,用图文电视和阿卡迪通话,从他背后的日落景象来看,他应该在距离尼科西亚有一段距离的东边。至于娜蒂雅,大家都说,她根本没有到过尼科西亚。
阿卡迪看起来跟以前一样,态度直率,有话直说、满不在乎。“你疯了不成?”弗兰克很生气,跑了这么远的路,还是无法见到他,“别再玩了,好不好,你不会成功的。”
“我们会成功的!”阿卡迪说,“胜利会属于我们。”他那半红半白的胡子是革命的标记,好像是青年时代正要进入哈瓦那的卡斯特罗,“如果你能拔刀相助,我们就更有把握了。你考虑一下。”
弗兰克还没来得及回应,阿卡迪的注意力就被屏幕之外的东西吸引过去了。“抱歉,弗兰克,我现在必须处理一点儿事情;处理完之后,马上跟你联络。”
“你别走啊,”弗兰克叫道,但电话还是挂了,“妈的!”
娜蒂雅也联系上了。她在巴勒斯,电话不知道为什么被接了过来,只见她满脸的不情愿。她跟阿卡迪相反,严峻、紧张、不悦。“你不能跟着他蛮干啊!”弗兰克叫道。
“办不到!”娜蒂雅说,神情严肃,“我根本说不上话。我们之间只有这条电话线是连在一起的,这也就是为什么我的电话会被接过来的缘故,但是,我们不会直接使用。没有必要。”
“你不能劝劝他吗?”玛雅问道。
“没有办法。”
弗兰克可以轻易察觉玛雅脸上那种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差点就笑出来了:连男人都劝不动?连个男人都控制不住?娜蒂雅有什么毛病?
那天晚上,他们待在一个接近车站的拱顶建筑。晚餐之后,玛雅回到市长室,向亚历克斯、德米特里和艾琳娜打探消息。弗兰克没兴趣,他知道这只是浪费时间。他沿着这座老城的边缘散步,在紧贴着帐篷外墙的巷道里游荡;他想起好久好久以前的那个夜晚。也不过是9年前,感觉起来却有100年那么久。尼科西亚这些日子好像越来越小。西边山巅的公园还是眺望尼科西亚的不二选择,但是一片黑幕笼罩,他什么也看不见。
以前种的槭树现在长大了许多;一个矮个男人擦身而过。突然,那人停步转身,举起手里提着的夜灯盯着弗兰克直瞧。“弗兰克!”那人叫道。
弗兰克转身。那汉子的脸庞窄窄的,一头乱发,纠结盘绕,黑皮肤。他没见过这个人。但才一打照面,他的心头就打起了冷战。“我是。”他的声音颇有提防之意。
那个人打量他半晌。“你不认识我,对不对?”
“我不认识你,你是谁?”
那个人的笑容不怎么协调,好像他的下巴旁裂了一条缝似的。脚底下的灯光隐约黯淡,恍若梦幻。
“你是谁?”弗兰克又问了一遍。
那人举起一根手指。“上一次我们碰面,席卷这个城市的人是你,不过,今天晚上轮到我了。哈!”他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哈”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回到市长室,玛雅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我好担心,这么晚了,你不该一个人在城里乱逛!”
“闭嘴!”他打电话到生命维护厂。一切正常。他又联络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的安保警力,请他们派人到生命维护厂、火车站等公用设施巡查。打完电话之后,弗兰克还不放心,继续打电话给他们的上级;看来他会一直打下去,直到联系上联合国驻火星的最高官员才会罢手。就在这个时候,屏幕一闪,画面没了。脚底一阵颤抖,城里的每一处警铃同时响起,好像是事前约好似的,肾上腺素大量涌出。哔——
然后是一阵巨震。门“砰”的一声关了起来,建筑物全面封闭,外面的气压急速下降。弗兰克和玛雅跑到窗户边往外望去。包覆尼科西亚的拱顶垮了,比较高的建筑顶着塑料般的物质,像是赛纶胶套,有些建筑被吸出去了。街上的人们死命地敲门、狂奔,最后缩成一团躺在地上,像是庞贝城里的尸体。弗兰克连忙冲到各处检查,他咬紧牙关,又是一阵疼痛。
这栋建筑封锁得很好,在阵阵噪声中,他还能听到或感觉到发电机嗡嗡的声音。电视屏幕依旧一片空白,一时之间,大家很难想象外面的惨状。玛雅的脸色一阵惨白,但是态度还算镇静。“拱顶护幕掉下来了!”
“我知道。”
“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没回话。
她回到屏幕前开始工作。“你试过无线电没有?”
“没有。”
“到底是怎么了?”她叫道。弗兰克沉默不语,证明形势确实严重。“你到底知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革命爆发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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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Babe the Blue Ox,一头巨大的蓝牛,保罗·班扬传奇中的配角。——译注
(2) Bing cherries,美国盛产的一种樱桃,以培育出该品种的植物学家“宾”的名字命名。——译注
(3) 保加利亚的首都。——译注
(4) Lot's wives,罗得是《圣经》里的人物,传说他带着妻女逃离即将被上帝毁灭的所多玛时,他的妻子回头一望,变成了盐柱。——译注
(5) Bedouin,中东沙漠的游牧民族。——译注
(6) La Violencia,大概是指1946—1958年,保守党与自由党之间爆发的激烈战争。——译注
(7) Shenandoah Valley,在弗吉尼亚州,为美国国家公园所在地,风光明媚。——译注
(8) Jahili,原意指“无知、混沌”,后来用以形容伊斯兰教还未兴起的阿拉伯社会。——译注
(9) hadj,原意是到麦加朝圣。——译注
(10) 对伊斯兰教学者的尊称。——译注
(11) homeostasis,原意是高等动物不受环境的影响,会自动保持体内生理恒定的现象。——译注
(12) coelacanths,一种被认为7000万年前就已绝种的鱼类,1938年却在南非捕获。——译注
(13) Rockwell,美国著名的机械自动化公司。——译注
(14) new frontier,在美国拓荒时代,没有人烟的西部被称为边疆。——译注
(15) interference pattern,当同种、同频率的两列波叠加时,合成波的某种能量,可能是压力、粒子、速度等的空间分布。——译注
(16) reductio ad absurdum,原文是归谬法,意思是把某种命题推到荒谬的极致,证明它为谬误的一种推理方法。——译注
(17) Athena,据说,雅典娜是从天神宙斯的额头冒出来的。——译注
(18) El Paso,原是美国得州一个城市。——译注
(19) 指 James Agee,美国小说家,最著名的作品是关于美国大萧条时期南方佃农生活的纪实文学。——译注
(20) Azores,北大西洋上的岛群,距离葡萄牙本土有很远一段距离。——译注
(21) Taylorized,Frederick W. Taylor曾经开创出极有效率的管理方法,被称为“科学经营”。——译注
(22) Rosicrucians,十七八世纪,研究炼金术、长生术的秘密社团。——译注
(23) Amazons,指的是希腊神话中尚武剽悍的女族,据说住在黑海边。——译注
(24) Tory,托利党在英国是保守党的代名词,在美国独立战争中,则指亲英分子。——译注
(25) Thomas Paines,英国人,所著《常识》一书是最早鼓励美国独立的政论。——译注
(26) 日本著名的浮世绘画家、木刻家,作品多描绘日本人的生活百态,对法国印象派影响极大。——译注
第七部 巨变
革命的第14天,阿卡迪·波格丹诺夫梦到他跟父亲坐在一个木箱上,在林中空地的边缘,面前生了一堆火,有点像是营火,唯一破坏气氛的是100米开外乌伽勒那成排的低矮锡顶房舍。他们伸手烤火,感受那股辐射热,他的父亲又在给他讲上回碰到雪豹的事。那天的风很大,火苗闪烁不定。就在这个时候,火警警铃响了。
那是阿卡迪调好的闹钟,时间设定在凌晨4点。他站起来,用海绵蘸热水擦了身子。梦里的景象再次浮现脑海。革命发动之后,他根本没机会好好睡一觉,逮到空当就眯几个小时。有好几次,他美梦正酣的时候被闹钟吵醒。通常,一般人醒来后梦到些什么完全不记得,但阿卡迪却记得一清二楚。梦到的是他的童年,活灵活现,以前在他的梦境中从没出现过。他不明白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它的储存量好像大得不可思议,但它的读取功能又不时地出故障。也许有人可以记得生命中的每一秒,但是醒时不记得的事情,为什么做梦的时候反而想得起来?也许这是有必要的?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人类可以活两三百岁的话,又会发生
什么事情?
珍妮特·布琳芬走了过来,表情忧虑。“他们引爆了复仇女神 (1) ,罗德分析了视频,发现他们发射了好几枚氢弹。”
他们走到宽敞的卡尔城办公室。此前的两个星期中,阿卡迪一直在这里坐镇指挥。亚历克斯和罗德正在里面看电视。罗德叫道:“计算机,回放第一卷 摄像带。”
画面闪了闪,定住了:黑色的太空遍布繁星,屏幕中间一颗光泽异常黯淡的小流星,感觉像是一小块掩星 (2) 。这样的画面持续了好一会儿,然后,一道白光出现在小行星的边缘,小行星顿时一阵扩张,接着,碎片四射。“动作好快!”阿卡迪评论道。
“这是远距离摄像机从另一个角度拍到的画面。”
在这卷带子中,可以发现小行星是长椭圆形的,从它的主推动器后面冒出的银光,可以隐约分辨出它的形状。接下来是一道闪光,等太空再度恢复黑暗时,小行星已不见踪影。一小串闪亮的物质,标记了“复仇女神”行经的路线,它们又闪了一会儿,就再也看不到了。看不到火光炽热的白云、听不到音轨上传来的嘶哑噪声,只有播报员微弱的声音一直唠唠叨叨地描述,火星的暴动即将平息,战略防卫很有必要。很明显,飞弹是从运通集团的月球基地射出来的。他们在那里部署了轨道防御系统。
“我始终不赞成这样做,”阿卡迪说,“这不就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吗?”
罗德说:“如果真的两败俱伤,至少有一边会完全瘫痪才对。”
“我们这里还有战斗力。敌我双方的实力差不多,所以,开始‘瑞士防御’吧。”所谓的瑞士防御就是摧毁敌方的所有辎重,能搬的全都搬到山上,负隅抵抗,至死不降。这才是他的打法。
“没用。”罗德马上就把他的话顶了回去。他投的是赞成票,跟大
多数人一样,把复仇女神的攻击目标设定为地球。
阿卡迪点点头。两败俱伤的打法是一道省去许多条件的等式,敌我之间的军力是不是平衡,一时之间根本弄不明白。他一直不喜欢复仇女神计划,这是米哈伊尔·杨格尔的建议。飞弹是他们在小行星带自己动手做的,许多人因此而牺牲。行星带里的大小爆炸,害得他们死伤惨重。牺牲这么大换来的复仇女神,却让人产生叛军想彻底毁掉地球的印象。这主意不好,阿卡迪很早以前就跟他们说过。
但革命就是这么回事。话说得再漂亮也没有用,局面没人控制得住。不过革命绝不是毫无希望,特别是在火星。第一个星期的战火猛烈至极,联合国与跨国公司在前一年刚刚扩编火星安保警力,实力不容小觑。但是许多大城依旧先后落入叛军手中,各地的叛乱团体风起云涌,一夕之间全都冒了出来。有的团体打的旗号谁也没听说过。超过60个城镇和工作站投入了革命的阵营,宣布独立;他们就这么冲入实验室和高地,直接接收各种产业与设备。地球远在太阳的另一边,离火星最近的往返航天飞机被摧毁,大小城市的安保警力全被包围,坐困愁城。
生命维护厂来了通电话,报告计算机出问题了,要阿卡迪去看看。
他离开办公室,步行通过门罗公园,到生命维护厂去。太阳刚刚出来,卡尔环形丘的山壁还笼罩在阴暗当中,阳光只在西边的山壁和生命维护厂顶端徘徊。山壁看上去一片黄色,磁悬浮铁轨一圈一圈的像是丝带。街道幽暗,城市还在沉睡。这里聚集了许多从别的城市和环形丘涌来的革命分子,大都在公园打地铺过夜。有人坐了起来,睡袋还盖在他们的肩膀上,两眼浮肿,头发狂乱。夜间的温度已经调高了,但在破晓时分寒意仍重。爬出睡袋的人会到火炉边烤烤手、端把咖啡壶或是俄式茶壶,抬头看看西方,打量一下太阳爬到什么地方了。看到阿卡迪,有人会向他挥手,有人会把他拦下来,发表一下对时局的看法,要不就是给他点建议。阿卡迪总是满面微笑地应答。他觉得空气中荡漾着不同的味道,感觉起来大家好像置身在另外的空间里,有相同的问题,有平等的地位,(就像是在咖啡壶下面一圈又一圈的热线圈)共同发光发热,
激发自由的电力。
他觉得自己步伐轻盈。一边走一边对着腕表记录他的心情日记。“这公园让我想起奥威尔 (3) 笔下被无政府主义者占领的巴塞罗那公园——这是一种绝无瑕疵的新社会契约,像儿童的梦,一切都从最公平的原点开始——”
他的腕表上“哔”的一声出现了菲丽丝;屏幕上小小的脸看来很生气。“你要干什么?”他问道。
“复仇女神被击落了,我们希望你在造成更严重的损害前投降。就是现在,阿卡迪,不投降就是死路一条。”
阿卡迪差点笑了出来。她好像是《绿野仙踪》里的邪恶女巫,不声不响地出现在水晶球里。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她叫道。突然,他感觉她在害怕。
“你明明知道复仇女神跟我们没关系。”他说,“这是两码事。”
“你真是个笨蛋!”她说。
“我不是在做傻事,听好,去跟你的主子说——如果他们想镇压火星上的自由革命运动,我们就会毁掉这里所有的东西。”这就是所谓的“瑞士防御”。
“你觉得我们会在乎吗?”她的嘴唇发白,脸上好像戴了一张狂怒的面具。
“你们会在乎的。菲丽丝,我只是冰山上的一角,在暗地里,你知道我们有多少同志吗?多得数不胜数,只要他们觉得时机成熟,随时会揭竿而起。”
她真的不能再乱挥手臂了,屏幕上一团混乱,等菲丽丝冷静下来之后,他只看得见地板。“你真是个无药可救的傻瓜,”她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儿传了过来,“在‘战神号’上,你就是这副德行。”
通信断了。
阿卡迪走他的路。城市熙熙攘攘的景象好像没有先前那么轻快愉悦,如果菲丽丝真的怕了……
生命维护厂的人员忙着检测故障原因。两个小时前,一个技师意外发现城中的氧气量突然增加,但是警示灯却没有亮起。
半个小时之后,他们查到了毛病。程序遭到窜改。修正程序后,塔蒂·阿诺欣却不怎么高兴。“有人在搞破坏。幸好,氧气虽然外泄,但是储存量还够。你知道吗?已经有40%的氧气漏出去了。”
“难怪今天早上大家的心情都很好。”
“我可不好,我想这事另有玄机。”
“确定吗?再把程序检查一遍,特别注意编码身份证明,看还有没有程序被窜改。”
他走回市府办公室。途中,他听到头顶一声巨响,抬头一看,发现拱顶出现了一个大洞。空气如虹彩般闪烁,好像置身在一个大泡泡里。接着白光一闪,他跌了个倒栽葱。他费了半天劲儿才站起来,却发现什么都烧着了,每个人都跟火把一样。他看见他的手上有一团火。
毁掉一个火星城市一点也不难,跟打破一扇窗户、刺破一个气球没有两样。
娜蒂雅·车尔尼雪夫斯基在拉斯维茨的市府办公室里弄明白了这一点,他们在日落前遭到了攻击,幸存者都藏身在市府大楼和生命维护厂。他们花了三天时间修理防护幕,全程监视电视,想弄清楚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是,地球传过来的电视新闻,都在报道地球上的战事,许多小冲突已经逐渐聚在一起,世界大战迫在眉睫。偶尔才会见到一条有关火星废墟的报道。有一则报道说,一个火星拱顶城市遭到来自太空的飞弹袭击。这种飞弹在击中目标物后会释放出大量的氧气及充气燃料,随即启动点火装置,引发爆炸,破坏的程度可以预先设定——只会造成人员死亡的大火、毁掉拱顶的巨爆,或是索性把环形丘夷为平地的致命攻击。一般来说,摧毁的目标是叛军人力,尽可能地维持基础设施的完整。
至于帐篷城市就更简单了。大多数帐篷城市遭到来自弗伯斯的激光束的袭击。有的是城市里的生命维护厂被导弹摧毁。要么就是被武装部队动用武力收复、空港被占、装甲车直接撞穿帐篷,还有极少数的几个城市是空降伞兵直接占领的。
娜蒂雅看着微微上下晃动的电视画面,可以想象摄像记者的恐惧。她的胃里好像有个核桃,“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在试哪一种方法最有效吗?”
“我想不是。”耶理·祖多夫说,“可能不同队伍有不同的打法。有的是尽可能减轻损害,有的则希望人杀得越多越好,这样才会有更多的移民空间。”
娜蒂雅转过身,胃里一阵恶心。她站起来走向厨房,胃疼得让她直不起腰,她想找点事做。厨房的发电机已经启动,有人在微波冷冻食品。她上上下下地忙着把食物分给大厅里的群众。这些人蓬头垢面,脸上尽是泥点,有的人还在高谈阔论,有的人像雕像般枯坐着,还有人依偎着睡着了。大部分的人是拉斯维茨的居民,也有些人是来逃难的,他们的帐篷在空袭或地面攻击中被摧毁,只得投奔这里。“真惨,”一个阿拉伯女人对一个神情骄傲的小个头男人说,“美国轰炸巴格达的时候,我父母在红新月会 (4) 帮忙,制空权丢了就完了,非得投降不可。要投降就要快!”
“向谁投降啊?”那个男人无精打采地问,“投降要怎么投?能保住谁?”
“随便找个人投降啊!怎么投降还不简单?用无线电嘛。”阿拉伯女人狠狠瞪了娜蒂雅一眼,她只能耸耸肩。
她的腕表响了,莎夏·叶夫列莫夫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对她说,拉斯维茨北方的水源管制站爆炸,原本封得好好的水井,现在却像自流井一样,随时有爆发的可能,水与冰将会倾泻直下。
“我马上就到。”娜蒂雅说。她的恐惧非同小可。水源管制站在拉斯维茨含水层的低端,水量蕴藏难以估计。如果含水层中大量的洪水奔涌而出,不但水源管制站、拉斯维茨和这个峡谷会被洪水破坏——就连在斜坡下方200千米处的瑟提斯与伊希地平原,也会变成水乡泽国。如果含水量比想象中的还要多呢?夹杂泥沙的浊流,下一个逼进的目标,就会是——巴勒斯!那里的人口太多了,多到难以疏散,更何况那里已经成为难民的收容所。
“投降!大家都投降!”阿拉伯女人在大厅里叫道,“投降!”
“现在投降也来不及了。”娜蒂雅说,随即转身朝闭锁室奔去。
有活可干让她的心头一松,不用再窝在大楼里看电视,终于可以做点正事了。拉斯维茨的设计图出自娜蒂雅的手笔,兴建的时候,她也在场监工,那只是6年前的事情。娜蒂雅稍微回想一下,就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个城市的拱顶规格是尼科西亚级的,农场和生命维护厂都有专区安置,水源管制站则被放在远远的北端。这些各具功能的专区都被安置在一道东西向的地堑——阿雷纳峡谷中。峡谷几近垂直,高度约有500米。水源管制站在距离北山壁200米的地方;从山顶往下看,极为抢眼,是一块明显的突起。在把莎夏和耶理载到现场的路上,娜蒂雅已经成竹在胸。“我们把悬崖炸掉,让它塌在水源管制站上。崩塌下来的山峰应该可以压住缺口。”
“但是,喷出来的水会不会把沙石一股脑儿地卷走?”
“如果整个含水层的水都涌出来了,这当然是有可能的。但是,只要压住主要的缺口,其他地方渗出来的水很快就会结冰,加上山崖本身的重量,应该有希望盖住缺口。这个含水层的液压只比地壳压力大一点,所以喷出的力量不会那么强。否则的话,我们早就没命了。”
她猛踩刹车。透过挡风玻璃,他们可以看到残存的管制站笼罩在一团冰雾当中。
另外一辆越野车以极快的速度冲过来,娜蒂雅闪闪车灯,打开了公共频率。来的是工作站人员,一对夫妇——安吉拉和山姆,此前一个小时,他们经历了各种险情。两辆车并肩往前驶去。他们叙述完之后,娜蒂雅也把她的计划解释清楚了。“行得通,”安吉拉说,“除此之外,找不到别的能堵住缺口的方法,水势真的很大!”
“那我们得快点。”山姆说,“水越冒越高,悬崖与水面的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一大截。”
“如果我们不把它堵住,”安吉拉说,她的兴奋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喷泉会像大西洋的海水,涨过直布罗陀海峡,涌进地中海盆地一样,这里的水一万年都不会退的。”
一路上娜蒂雅都在遥控城里的建筑机器人,把它们从库房调到山脚下的水源管制站。两辆越野车开到管制站旁边时,一些动作比较快的机器人已经就位了,其他的也在逐渐接近当中。山壁下方有道斜坡,在皎洁的月光下精光闪亮,很明显是结了冰。娜蒂雅把指令输进各种铲土、推土的重型机器,在这个斜坡上清出一条通路来;工程完毕之后,钻孔机器随后跟进,准备在山壁上凿个洞。“你们看,”娜蒂雅让越野车上的计算机把这个区域的地形图找出来,指着这个峡谷说,“就在悬崖后面有个大断层,所以,山壁的最上一段有点倾斜——山顶下面还有一道岩棚。如果我们把所有的炸药都放在断层的底部,就可以把悬崖整个炸下来。你们说对吧?”
“我不知道,”耶理说,“但是值得一试。”
速度比较慢的机器人也到了。它们携带了大量的炸药,那是给这城市打地基的时候留下来的。娜蒂雅又开始忙。她设定程序,让机器人依次进入隧道,再把炸药安放在断层的底部,接下来的一小时,娜蒂雅专心工作,对外界的一切置若罔闻。安置妥当之后,她说:“咱们回城里去,叫所有人疏散。我不确定这山壁会倒下来多少,我可不想害得大家被活埋。我们还有4个小时。”
“天啊,娜蒂雅。”
“还有4个小时。”她输入最后的指令,跳上越野车。安吉拉和山姆满心欢喜地跟在她后面。
“你们要离开这里了,好像不怎么难过嘛。”耶理问他们。
“管他呢,这里无聊得要命。”安吉拉说。
“现在我真觉得无聊是种福气。”
疏散人潮要费不少口舌。住在这座城市里的居民多半不愿意离开,而且越野车上也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他们。但是到了最后,大家还是胡乱地挤到车子里,沿着铺设好雷达收发器的道路前往巴勒斯。拉斯维茨顿时成为空城。娜蒂雅花了一个小时打卫星电话给菲丽丝,但总是出现人为干扰,怎么打也打不通,最后,娜蒂雅只好在卫星上留言:“我们是瑟提斯大平原的非战斗人员,只想堵住拉斯维茨含水层的缺口,防范洪水淹没巴勒斯。所以,别来烦我们!”这也算是一种投降吧。
安吉拉和山姆挤上娜蒂雅、莎夏和耶理那辆越野车,爬上陡峭、像三明治一般的山路,开上阿雷纳峡谷的南缘,他们的正对面就是巍峨宏伟的北山壁,山壁底部的左边是娜蒂雅一手兴建的拉斯维茨。城市本身看来还算正常,但往右边看去,就知道有问题了。残破不堪的水源管制站中冒出一个白色的间歇泉水柱,水花纷飞,好像是一个被破坏的消防栓,坠落在地时,已经冻成了红白相间的脏冰块。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巨大的冰柱往外移动,惊鸿一瞥的黑色洪流冒着结霜的蒸汽。白色的雾气从黑色的缝隙冒出来,很快就被吹到谷底。火星表面的石头和细沙实在太干了,水分一经过就会爆开,引发一连串的化学反应。夹杂灰尘的烟气混合着雾气,一个劲儿地在水面上打转。
“萨克斯一定很高兴。”娜蒂雅严肃地说。
到了设定时间,四条烟柱从北山壁的顶部冒了出来,几秒钟内没半点动静,所有人的心里都不免嘀咕。然后山壁一阵抖动,顶端的石头开始滑落,速度很慢,但声势惊人。接着,厚厚一团烟雾滚滚涌出,片状的喷出物四散坠地,像是冰山被压碎时溅出的水珠。一声低沉的嘶吼震动他们的越野车,娜蒂雅小心地倒车,让它离悬崖边远一些。在烟雾遮断视线之前,他们清楚地看到崩塌的山壁边缘把水源管制站结结实实地压住了。
安吉拉和山姆一阵欢呼。“我们要怎么样才能确定大功告成了?”莎夏问道。
“等到我们又看得见的时候,”娜蒂雅说,“希望那个时候泛出来的水变成白色,水不会流动,面积也不会扩张。”
莎夏点点头。他们坐在那里,看着这古老的峡谷,静静地等待。娜蒂雅的心头一片空白,隐隐约约浮现不祥的感觉。她希望她能跟前几个小时一样忙个不停。这种生死关头的指挥调度让她根本没有时间想事情。但只要有几秒钟的空当,悲惨的局势立刻就会盘踞她的心:破败的城市,遍地死尸,阿卡迪失踪。很明显,双方都控制不住局面,也都没有通盘的计划。警察破坏城市,阻止叛乱蔓延;叛军破坏城市,希望延续革命的香火。结果却两败俱伤,把火星变成一片焦土。她大半辈子的心血就这么烟消云散。到底是为了什么?根本没有理由!
她还是不敢细想。希望运气不坏的话,峡谷下方的水源管制站可以被滑落的山壁压住,渗出的水冻住了之后,等于勉强拼凑出了个临时水坝,但是,能维持多久却很难说。如果含水层的静水压力超乎预期,那么随时都可能从别的地方迸发出来,不过压在上面的石坝够厚的话……算了吧,没有这种可能。但是在石坝上设计几个纾压阀门,说不定可以减轻石坝承受的压力……